第一节:千军阵前
夏军大营在黎明时分已完成了阵列。
这不是迎接使节的礼仪队列,而是完整的作战阵型——战车在前,戈矛次之,弓弩压后,虎贲护卫中军。三千甲士的青铜兵刃在晨光中连成一片青森森的寒光,映得营前旷野都黯淡了几分。
姒桀端坐于王帐前临时搭建的木台上。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戎装:赤色织锦战袍外罩鱼鳞青铜甲,甲片以牛皮绳串联,每片都打磨得光可鉴人。头戴一顶冲天冠,冠额正中嵌着一枚鸡蛋大小的玄玉,玉中天然纹路恰似龙形。腰间除断辰刀外,还佩了一柄短剑,剑鞘镶有绿松石拼出的北斗七星图。
四位将领分列左右,皆着全套皮甲,背负令旗。
关龙逄站在木台侧后方,这位三朝老臣今日特意穿了最正式的朝服——玄端素裳,头戴委貌冠,手持象牙笏板。他的眉头紧锁,看着眼前这杀气腾腾的阵列,又望了望南方道路的尽头。
“大夫以为不妥?”姒桀并未回头,却似看穿了老臣的心思。
“大王,”关龙逄躬身,“迎一女子而陈大军,恐失天朝气度。且传言此女乃有施氏嫡女,若以此阵相迎,恐其惊惧……”
“寡人要的就是她惊惧。”姒桀打断他,手指轻敲王座扶手,“要让她知道,踏入的是怎样的地方,要侍奉的是怎样的人。”
关龙逄还想再劝,姒桀已抬手制止。
南边道路扬起烟尘。
先是两骑斥候飞驰而来,在营门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报——有施氏贡队已至三里外!”
接着是隐隐的车轮声、脚步声。
姒桀微微前倾身体,眼中闪过一丝狩猎者的锐光。帐前十六名力士同时擂鼓,鼓声如雷,惊起远处林间飞鸟。
有施氏的队伍出现在道路尽头。
二十名抬箱族人走在最前,他们显然没料到会面对这般阵仗,脚步凌乱起来。三头牛、五只羊受了鼓声惊吓,不安地挣扎低鸣。藤轿在队伍中央,轿帘紧闭,看不出内里情形。
队伍在营门前百步处停下。
施伯从队中走出,他今日换了件相对整洁的深衣,但连日奔波加上心头重压,让他看起来比三日前老了十岁。他深吸一口气,独自走向营门,在戈矛丛林前跪倒:
“有施氏伯,奉女来朝!”
声音在军阵前显得微弱如蚊蚋。
姒桀没有立即回应。
他故意让施伯跪了整整三十息——这个时间足够让所有人感受到威压,又不会真的让一氏族长体力不支。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通过两名传令兵次第传向前方:
“既来朝,为何不献女?”
施伯额头触地:“小女年幼,初见王师威严,恐失仪态……”
“掀帘。”姒桀只说了两个字。
施伯浑身一颤。
他回头看向藤轿,又看向营门前那些虎贲甲士手中闪着寒光的大钺。最终,他艰难起身,一步步走回轿前,对着轿帘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轿帘掀开了。
第二节:素衣惊鸿
先探出的是一只手。
纤细,白皙,腕上戴着一对青玉镯。手指轻轻搭在轿框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然后是一只穿着麻履的脚,轻点地面。
妹喜走出了藤轿。
她没有如众人预想的那样盛装华服,反而穿着一身素麻深衣——那是未经染色的本色麻布,粗糙,但洁净。长发只以一根木簪松松绾起,余发垂至腰际。脸上没有任何妆饰,甚至能看到眼下的淡淡青影,那是连日忧思与旅途劳顿的痕迹。
但当她完全站直身体,抬起头的瞬间——
营门前的夏军士卒,竟齐齐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
那不是世俗意义上的美艳。妹喜的容貌有种山野般的清冽气质: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凝光,鼻梁挺直如削玉,唇色因紧张而略显苍白。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神——没有畏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仿佛眼前的千军万马,不过是一场与她无关的风景。
她独自走向营门。
素衣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赤足踏过布满碎石和杂草的泥地——这是有施氏女子见尊长时的古礼,意为“以卑贱之身,朝至尊之位”。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经过跪地的父亲身边时,她没有停顿,只是指尖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来到戈矛阵前,她在最后一道防线前停步。
两名虎贲甲士交叉大钺,挡住去路。钺刃离她的面门只有三尺,青铜反射的冷光映在她脸上。
妹喜缓缓跪下,行稽首大礼。额头触地时,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木台方向:
“有施氏女,名喜。愿以身侍君王,换族人一条生路。”
姒桀站了起来。
他身边的将领们都屏住了呼吸。关龙逄的眉头锁得更紧,手中的笏板几乎要被他捏断。
王从木台上走下。
青铜战靴踏过木质台阶,踏过夯实的泥地,一步一步走向营门。两侧甲士随着他的行进次第跪倒,戈矛如被风吹倒的芦苇,一片片伏下。
姒桀停在妹喜面前三步处。
他低头看着这个伏在地上的少女。素衣粗糙的纹理,发间那根简陋的木簪,腕上那对不算精美的玉镯——一切都与宫中那些珠光宝气的女子截然不同。但正是这种不同,像一道清泉,突然注入他早已麻木的感官。
“抬起头。”姒桀说。
妹喜缓缓直起上身,但仍垂着眼帘——这是规矩,平民不可直视王颜。
“看着寡人。”姒桀又说。
这一次,妹喜抬起了眼睛。
四目相对的瞬间,姒桀感到某种久违的东西在胸腔里震动了一下。那双眼太清澈了,清澈得能映出他自己披甲执锐的身影,映出身后森严的军阵,映出这片杀戮场的一切——却唯独没有映出恐惧。
“你不怕?”姒桀问。
“怕。”妹喜回答得很坦率,“但怕没有用。”
姒桀笑了。这是真正的笑,不是那种惯常的、带着嘲讽和威压的笑。
他伸手,不是去扶她,而是探向她发间。妹喜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躲闪。姒桀抽出了那根木簪。
长发如瀑散落,在晨光中泛着乌黑的光泽。
姒桀把玩着木簪——只是最普通的栎木,削得不算精致,尾端甚至有个小小的疤节。他将木簪递给身后的侍从,然后解下了自己腰间那柄短剑。
绿松石剑鞘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此剑名‘承影’,乃夏后氏传承之宝。”姒铿将剑平托在掌心,“今日,赐你为信。”
全场哗然。
连关龙逄都忍不住上前半步:“大王!此乃镇国重器,不可——”
姒桀置若罔闻,只是看着妹喜:“接剑。”
妹喜看着那柄剑。她不懂剑的好坏,但能从周围人的反应中知道此物非同小可。她伸出双手,捧住了剑身。
剑很沉,青铜剑鞘冰凉刺骨。
“谢大王。”她说,声音依然平静。
姒铿转身,面向全军,声音陡然提高,如金铁交鸣:
“有施氏女,德容兼备,寡人纳之!自今日起,有施氏复为夏之属邦,享不征不伐之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仍跪在地上的施伯,扫过那些抬着贡品、面如土色的有施族人:
“传寡人令——即刻拔营,回师斟鄩!”
第三节:老臣死谏
撤军的命令传下去,夏军大营顿时忙碌起来。
战车套马,营帐拆卸,辎重装车。但在这片喧嚣中,中军王帐内却是一片死寂。
关龙逄跪在帐中,笏板高举过头,老迈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大王!此举万万不可!”
姒桀正在卸甲,两名侍从为他解开青铜甲片的系绳。他头也不回:“有何不可?”
“其一,有施氏迟贡在先,若因献女而免其罪,天下诸侯皆将效仿——有罪则献美女,如此,王法何在?纲纪何存?”
甲片一片片卸下,哐当落进铜盘中。
“其二,此女虽美,然出身夷狄,不明礼法,不习宫规。贸然纳之,恐乱宫闱秩序!”
姒桀解下最后一枚护心镜,转身看着关龙逄。他只穿着赤色内袍,长发披散,眼中却锐光不减:
“大夫是说,寡人会因一女子而乱政?”
“老臣不敢!”关龙逄以头触地,“然史有明鉴:昔有扈氏献女于启王,女善谗言,致启王疏远嫡子,兄弟阋墙,几酿大祸!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帐内其他将领低头垂目,不敢插言。
姒桀走到关龙逄面前,蹲下身,与老臣平视:“大夫,你侍奉夏室多少年了?”
“……自孔甲王三年入朝,至今四十七载。”
“四十七年。”姒桀点头,“那你该知道,寡人不是启王。”
他站起身,声音转冷:“你也该知道,寡人要做的事,从来没人拦得住。”
“大王!”关龙逄猛然抬头,老泪纵横,“老臣非为自身,实为夏室四百载基业!今诸侯离心,万邦窥伺,正当整肃纲纪、重树威信之时!若因美色而废法度,天下将如何看夏?后世将如何评王?”
姒桀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帐口,掀开皮帘。外面阳光正好,兵卒们正在拆除瞭望台,战马在河边饮水,一切都井然有序。更远处,有施氏的藤轿停在一棵古树下,轿帘依旧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大夫,”他没有回头,“你说天下如何看夏。那你告诉寡人,若今日寡人屠灭有施,天下又会如何看夏?”
关龙逄一愣。
“他们会说,夏王暴虐,连先王‘不灭其祀’的誓言都可违背。”姒桀转身,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他们会更离心,更恐惧,更想反抗。而如今——”他指了指帐外,“他们会说,夏王宽宏,纳夷女而赦全族。施伯会感恩戴德,有施氏会成为寡人最忠实的属邦。东夷其他部族见了,也会想:原来投降不一定死,献女可得平安。”
关龙逄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至于此女……”姒桀望向那乘藤轿,语气忽然变得微妙,“她确实与众不同。但正因如此,她才值得留在寡人身边。大夫,美玉需琢,良驹需驯。寡人想看看,这块蒙山之玉,能在斟鄩雕琢成什么样子。”
说完,他挥手:“大夫累了,扶下去休息。”
两名甲士上前,轻轻搀起关龙逄。老臣挣扎着还想说什么,却已被半扶半架地带出王帐。
姒桀独自站在帐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
帐外传来妹喜的声音,很轻,正在用有施氏土语和父亲道别。那语言柔软婉转,像山涧流水,他一个字也听不懂,却觉得悦耳。
侍从捧来常服,姒铿却摆手:“取那件玄色绣金蟠龙袍来。”
“大王,那是祭天朝会之服……”
“就那件。”
他要让她看见的,不仅是战场上的王,更是九鼎之下的王。
第四节:回师路漫
午后,夏军开拔。
队伍排列与来时不同:前军仍是百乘战车开路,但中军多了一乘华盖马车——那是临时从辎重里找出的王族女眷用车,车辕雕花,车厢垂着绛色帷幕。妹喜坐在其中,那柄“承影”短剑横置膝上。
施伯和二十名族人被允许送至十里亭。
一路无言。只有车轮辘辘,马蹄嗒嗒,兵卒的脚步声沉闷如雷。施伯走在马车旁,几次想掀帘说些什么,手指触到帘布又缩回。
终于到了十里亭,这是夏境与有施氏领地的传统分界。
马车停下。妹喜掀帘下车,再次向父亲行拜别礼。
这一次,施伯没有忍住。他抓住女儿的手,老泪纵横:“喜儿,是阿父无能……”
“阿父,”妹喜替他擦泪,动作轻柔如幼时,“保重身体。族里还需要你。”
她退后三步,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布包——堂妹给的桑葚干和粟米饼。她将布包放进父亲手中:“这个,带给堂妹。告诉她,阿姊记着她的好。”
然后又从发间取下唯一一件饰物——母亲留下的那对玉镯中的一只,戴到父亲腕上:“这个,留给未来的弟媳。就说……是长姊给她的见面礼。”
施伯看着腕上的玉镯,再看看女儿空荡荡的手腕,哽咽不能语。
号角声响起,队伍要继续前进了。
妹喜最后拥抱了父亲,在他耳边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话。施伯浑身一震,瞪大眼睛看着她。妹喜却已松开手,转身上车,帘幕落下。
马车启动,随着大军向北而去。
施伯站在原地,望着女儿远去的方向,久久不动。直到队伍消失在丘陵之后,他才缓缓抬手,看着腕上的玉镯,喃喃重复女儿刚才那句话:
“阿父,活着。等我来接你们回家。”
他忽然懂了。
女儿不是去享福的,不是去认命的。她去,是为了活着——让自己活着,让全族活着,等到有一天,也许真有回家的可能。
哪怕那可能微乎其微。
施伯擦干眼泪,转身对族人说:“走,回蒙山。我们要好好活着,等喜儿回家。”
十里亭外,秋风乍起,卷起漫天黄叶。
第五节:夜营私语
夏军当夜宿在济水北岸的旧营址。
这是来时修筑的临时营地,壕沟、营墙都还完好,只需稍加整修。姒桀下令在此休整一夜,明日全速赶回斟鄩。
王帐设在营地中央,旁边另扎了一顶较小的帐篷,供妹喜暂居。
夜深时,姒桀处理完军务,信步走到妹喜帐前。守卫的虎贲甲士刚要通报,被他摆手制止。
帐内亮着灯,羊皮灯罩透出昏黄的光。姒桀掀帘而入,看见妹喜正坐在一张矮榻上,面前摊开着那个装桑葚干的小布包——她竟悄悄留下了一半。
她没发现有人进来,正捏着一粒桑葚干,对着灯光细看。那专注的神情,像是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
“就这么喜欢?”姒桀突然开口。
妹喜惊得手一抖,桑葚干掉落在地。她慌忙起身要行礼,被姒桀扶住手臂:“免了。”
他在她对面坐下,捡起那粒桑葚干,放在鼻尖闻了闻:“蒙山的桑,与斟鄩的桑,味道不同?”
“是做法不同。”妹喜低声说,“我族的桑葴要在竹匾里晒足九日,每日翻三次。斟鄩的……是熏干的。”
姒桀把桑葚干放回她掌心:“想家了?”
妹喜沉默片刻,诚实点头:“想。”
“以后会习惯的。”姒桀说,语气出奇地平和,“斟鄩有比这更好的东西:南海的明珠,西陲的美玉,北地的貂裘,东夷的……像你这样的女子。”
妹喜抬眼看他,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大王纳过很多东夷女子?”
“不少。”姒桀坦然,“但没有一个,像你这样敢直视寡人眼睛的。”
“因为大王准我看。”
“如果寡人不准呢?”
妹喜想了想:“那就不看。”
这回答让姒桀笑了。他忽然觉得,和这个女子说话很有趣——她不谄媚,不畏惧,不绕弯,像山泉一样清澈直接。
“那把剑,”他指了指被妹喜放在枕边的承影短剑,“知道怎么用吗?”
妹喜摇头。
姒铿起身,抽出剑。青铜剑身在灯光下流溢着幽绿的光泽,剑脊上的血槽刻着细密的云雷纹。他做了个简单的直刺动作,剑尖破空,发出轻微的嗡鸣。
“这样。”他把剑递给她,“试试。”
妹喜接过剑,学着他的样子前刺。动作生涩,手臂不稳,剑尖乱颤。
姒桀走到她身后,握住她的手,调整姿势:“手腕要稳,肩要松,力从腰发。”
他的气息喷在她耳畔,带着酒和皮革的味道。妹喜身体僵硬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再试。”
这一次,剑刺出时有了模样。
“好。”姒桀松开手,“以后每日练半个时辰。在宫中,总要会些防身的本事。”
妹喜收剑归鞘,忽然问:“大王不怕我学会之后,用来刺你?”
姒桀怔了怔,随即大笑——真正开怀的大笑,笑得帐外守卫都面面相觑。
“你若真有那个本事,”他笑罢,眼中闪过锐光,“寡人认了。”
他走到帐口,又回头:“早点歇息。明日还要赶路。到了斟鄩……”他顿了顿,“会有很多人看你,很多人议论你。记住,你是寡人亲自从蒙山带回来的,不必怕任何人。”
帘幕落下,脚步声渐远。
妹喜独自站在帐中,手中握着那柄承影剑。剑鞘上绿松石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被他握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温度。
帐外,济水汤汤,夜枭啼鸣。
更远处,斟鄩的方向,夜空中有星光点点,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个从蒙山走入王朝中心的少女。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