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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红颜为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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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营门折节

夏军大营扎在济水北岸的台地上。

三十座营帐呈众星拱月之势,簇拥着中央那座巨大的牛皮王帐。营寨外围挖有一丈宽、半人深的壕沟,沟内插满削尖的木桩。以战车首尾相连构成的营墙后,戈矛如林,每隔十步立一瞭望木台,台上哨卒手持牛角号,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野。

第三日黄昏,有施氏的使队出现在营寨南方。

施伯亲率二十名族人,抬着十只藤筐,赶着三头牛、五只羊,步履沉重地走向夏营。他特意换上了最体面的服饰:一件褪色的绛红色麻布深衣,外罩鹿皮披风,头戴插有雉羽的皮冠——这是有施氏族长在祭祀时才穿戴的礼冠。

营门缓缓开启,两列虎贲甲士鱼贯而出。

这些夏王亲军赤膊上身,仅着皮质护腰,浑身涂满赭石与炭灰混合的油彩,绘出虎豹纹路。他们手持双刃大钺,斧面在夕阳下泛着青铜特有的青黑光泽。当施伯经过时,十六柄大钺同时交击,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这是夏军对待战败者的礼仪。

施伯面不改色,但身后几名年轻族人已面色发白。

中军大帐内,姒桀并未坐在王座上。

他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牛皮地图前,手中把玩着一枚青铜箭镞。地图以炭笔绘制在整张牛皮上,济水、蒙山、有施聚落的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四名将领分列两侧,皆是赤色战袍,青铜护心镜在帐内火把映照下闪闪发光。

“罪臣有施氏伯,叩见大王。”施伯在帐口伏地,行稽首大礼。

姒桀没有抬头。

帐内只闻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远处营地隐约传来的战马嘶鸣。施伯的额头紧贴着冰冷的泥地,他能闻到泥土中混杂的马粪和血腥气——这是夏军连征诸夷留下的印记。

良久,姒桀才直起身,将箭镞“叮”一声扔在地图上。

“抬起头来。”

施伯缓缓直起上半身,却不敢直视王颜,目光停留在姒桀腰间的玉带上。那是一条由二十四块青白玉板串成的腰带,每块玉板都雕着不同的神兽,是夏王室传承的信物。

“带何物来见寡人?”姒桀的声音平淡无波。

“贡品三十担,醴酒二十坛,绢帛五十匹,玉器二十件。”施伯每说一样,身后族人便抬进一筐,“另有粟米三百石,牛三头,羊五只。愿补去岁未贡之数,乞大王恕罪。”

姒桀踱步到贡品前,用脚尖踢开一只藤筐。里面整齐码放的青玉琮、玉璧、玉圭滚落出来,在泥地上沾了尘土。

“就这些?”他笑了,“施伯,你当寡人是来蒙山收破烂的商贾?”

施伯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枚古玉璧,双手高举过头:“臣还有先祖所受之玉璧。少康王曾立誓,持此璧者,夏永不灭其祀。求大王念先王之誓,容有施氏改过自新。”

帐内骤然寂静。

四名夏将同时看向姒桀。这是先王誓言,在重视祖宗礼法的夏朝,分量非同小可。

姒桀走到施伯面前,弯腰取过玉璧。他对着火光细看璧身上的刻纹,手指摩挲着“永保其祀”四个古老的夏篆。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啪!”

玉璧被掼在地上,裂成三块。

“少康是少康,寡人是寡人。”姒桀的声音像淬过冰的青铜,“四百年前的誓言,也配约束今日的刀兵?”

施伯浑身一颤,碎玉的残片溅到他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

“大王……”他嘶声道,“有施氏愿世代为夏守东疆,岁贡加倍……”

“不必了。”姒桀转身走向王座,玄色王袍扬起一阵风,“寡人已经决定,三日后踏平蒙山。有施氏的铜矿、工匠、粮仓,自然归夏所有。至于你们——”

他坐在铺着白虎皮的青铜王座上,单手支颐,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男子高过车轮者斩首,女子充作营妓,孩童送往斟鄩为奴。有施这个名号,从此就从天下抹去吧。防风氏当年走过的路,你们再走一遍。”

帐外忽然传来闷雷声。

要下雨了。

第二节:长夜将明

蒙山的雨在子夜时分落下。

不是春雨的绵密,而是夏末秋初那种冰冷刺骨的骤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茅草屋顶上,发出让人心悸的密集声响。有施氏族长的长屋内,火塘添了三次柴,却驱不散弥漫在每个人骨子里的寒意。

施伯跪坐在火塘边,手中握着一块碎玉——那是少康玉璧的残片。玉的断口尖锐,割破了他的掌心,血混着雨水,一滴一滴落在身前的泥地上。

十二位长老和头人围坐一圈,无人说话。

整整两个时辰,他们反复推演了所有可能:据险死守、举族迁徙、分散逃入深山、向邻近的商国或豕韦求救……每一条路,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结局——灭族。

“夏军的壕沟营垒,我看过了。”负责哨探的年轻头人渠阳哑声说,“那不是临时驻扎,是要长期围困的架势。他们带了石碛和夯具,分明是要在蒙山下筑一座城,困死我们。”

工师老铜捶打着膝盖:“我们的寨墙是木栅,夏军有火箭。我们的武器是石矛骨镞,夏军是青铜戈戟。我们的战车十乘,夏军百乘……这仗,怎么打?”

“迁徙呢?”有人弱弱地问,“趁夜分散入山,总能逃出一部分……”

“逃到哪里去?”渠阳惨笑,“夏军骑兵虽少,但轻装斥候擅长追踪。去年葛国遗民逃入嵩山,被夏军追上,三千人只剩八百妇孺活下来,全部沦为奴隶。”

雨声中,一位始终沉默的白发长老缓缓开口:

“我族自大禹王时便居于此地,历代先祖尸骨都埋在蒙山。逃?我们能逃,祖灵逃得了吗?祠堂里二十八位先族的牌位逃得了吗?”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施伯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在火光中布满血丝:“所以,只剩下一条路了?”

长屋内再次死寂。

每个人都明白族长指的是什么——那个探子带回的消息,那个谁都不愿先开口触及的可能。

“用女子换和平,是夷狄之俗。”老铜艰难地说,“我族自诩夏禹后裔,虽居东夷之地,行的是华夏之礼。此事若传出去……”

“灭族和失节,哪个更辱没先祖?”渠阳突然反问,“若全族死绝,礼仪传给谁看?血脉都断了,还谈什么夏礼夷俗!”

争吵声渐起。

施伯闭上眼睛。掌心碎玉的棱角深深嵌入皮肉,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继任族长时,在祠堂里对先祖立下的誓言:“保我族祀,护我子民。”

族祀……子民……

帐外的雨声中,隐约传来婴儿啼哭,很快被母亲的哼唱安抚下去。那哼唱的是有施氏古老的摇篮曲,施伯小时候,他的母亲也这样唱过。

他睁开眼,做出了决定。

“召集全族。”施伯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十五岁以上,无论男女,全部到祠堂前。把……把喜儿也叫来。”

“族长!”几位长老惊呼。

施伯站起身,血从握紧的拳头指缝间滴落:“我施伯无能,护不住全族。但至少,要让每个人自己选——是站着死,还是跪着生。要让喜儿自己选,要不要走这条路。”

第三节:玉梳断发

妹喜是在织机前被唤走的。

十六岁的少女正坐在简易的腰织机前,手脚并用地操作着综杆和梭子。她在织一匹带有云雷纹的绛色绢——这是为秋祭准备的祭服布料。听到父亲召唤时,她手中的梭子滑了一下,纬线歪了半寸。

“阿父从未在深夜召集全族。”同织的堂姊低声说,“喜儿,怕是出大事了。”

妹喜没说话,只是仔细地将织机上的经线理好,取下那匹未完成的绢布,叠整齐放在机旁。她的动作很慢,像是预感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坐在这台母亲传下的织机前。

祠堂前的空地上,松明火把在雨中艰难燃烧。

近千人挤在泥泞中,雨水顺着茅草蓑衣流淌,却无人出声。所有人都在看着站在祠堂台阶上的施伯,看着他那件被雨浸透、贴在身上显得空荡的族长礼服。

施伯没有说任何委婉的开场。

他直接告诉族人夏军的数量、装备、营垒,告诉族人姒桀在营帐中摔碎玉璧说的那些话,告诉族人所有可能的出路和结局。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砸进人群,溅起压抑的抽泣和绝望的喘息。

最后,他说到了那个可能。

“……夏王好色,广纳各族女子。”施伯的声音在雨中飘摇,“若有我族女子,愿入夏宫侍奉,或可换得一线生机。”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炸开了。

“不可!这是将我族女子推入火坑!”

“姒桀残暴,入他宫中岂有好下场?”

“我宁愿战死,也不让女儿受这等屈辱!”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微弱却清晰:

“我女儿才三岁……若她能活着长大……”

“我妻子怀着八个月身孕,逃不动的……”

“至少……至少能活下来一些人……”

争吵、哭泣、哀求、怒骂,在雨夜中混作一团。施伯站在台阶上,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庞,看着他的族人在绝境中撕裂。

这时,妹喜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没有穿蓑衣,一袭素麻深衣已被雨淋透,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但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踏上祠堂台阶,站在了父亲身边。

所有声音渐渐平息。千人目光聚集在这个十六岁的少女身上。

“阿父,”妹喜开口,声音清亮,压过了雨声,“若一人可换千人活,值得吗?”

施伯浑身颤抖,说不出话。

妹喜转身面向族人。火把的光在她脸上跳跃,雨水从她的睫毛滴落,像泪,又不是泪。她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脸:看着她长大的铜伯,教她采药的桑婶,一起在济水边玩耍的伙伴,襁褓中吮吸手指的婴儿……

“我愿去。”

三个字,很轻,却在每个人心头砸出巨响。

“喜儿!”施伯终于嘶吼出声,“你不必——”

“阿父。”妹喜打断他,伸手握住父亲流血的手,将那枚碎玉从他掌心轻轻取出,“少康王的玉璧碎了,但我族的人心不能碎。”

她转向族人,提高声音:“我去夏宫,不是因为我认命,而是因为我相信——只要人还活着,有施氏就不会灭。只要还有一个孩子在蒙山奔跑,还有一口铜矿在冒出烟火,有施氏就还在。”

人群中,一位怀抱婴儿的妇人突然跪倒在地,号啕大哭。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跪下,在泥泞中向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叩首。

妹喜没有哭。她接过旁人递来的干布,擦干脸上的雨水,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把玉梳——那是母亲临终前给她的,梳背雕着简朴的山纹。

“阿母曾说,”她抚摸着玉梳,“女子的头发,系着族运。今日,我便以发立誓。”

她解开被雨淋湿的发辫,长发如黑瀑般披散下来。然后用玉梳,从额前梳到发尾,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缓慢而庄重,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梳到第三下时,她手腕一翻,竟用玉梳锋利的一角,割下了一缕长发。

青丝落在掌心,她用一根麻绳仔细系好,转身递给父亲:“这缕头发,埋在祠堂下。若我死在夏宫,它便是有施氏的女儿魂归故里。若我能活……它便是提醒全族,我们今日为何要跪着求生。”

施伯接过那缕头发,老泪终于混着雨水滚落。

妹喜最后看了一眼雨中跪伏的族人,看了一眼祠堂里跳动的祖灵火光,看了一眼远处被雨幕笼罩的蒙山轮廓。

然后她转身,走下台阶,走向等待她的藤轿。

雨越下越大了。

第四节:贡女北行

次日辰时,雨歇天青。

有施氏寨门大开,送亲的队伍缓缓走出。二十名精壮族人抬着十口新漆的木箱,里面装着加倍的贡品:醴酒四十坛,绢帛百匹,玉器五十件,还有部落库房中所有能找出的珍物——三张完整的虎皮,五对鹿角,十串东海珍珠。

妹喜坐在一乘简易的藤轿中。轿帘半卷,她已换上了嫁衣——其实不过是深衣染成了茜红色,那是用茜草根反复浸染九次才得到的颜色,是有施氏女子一生只穿一次的嫁色。

她没有戴繁复的头饰,只用一根新削的木簪绾发。脸上薄施朱粉,那是用朱砂混合兽脂制成的妆粉,抹在唇上、颊上。手腕戴着一对玉镯,是母亲留下的遗物。

寨门前,全族再次跪送。

施伯站在最前方,双手捧着一只陶碗,碗中是浑浊的粟米酒。按照有施氏古老的送别礼,远嫁的女儿要饮三碗:一碗敬天,愿天佑平安;二碗敬地,愿地载归途;三碗敬祖,愿祖灵相随。

妹喜下轿,跪饮三碗。

每饮一碗,施伯便念一句祷词。念到第三句“愿先祖之灵,护我儿千里”时,他的声音破碎不成调。

饮毕,妹喜向父亲行三叩首大礼,向祠堂方向再行三叩,向全族众人最后三叩。

然后起身上轿,再未回头。

队伍沿着济水北行,车轮和脚步在泥泞中碾出深深的辙痕。走出一里后,妹喜让轿夫停轿,她从轿中走出,站在一处高坡上,最后回望蒙山。

晨雾正在山腰缭绕,寨子的轮廓若隐若现。她能看见祠堂的屋顶,看见她家那株老桑树,看见济水绕过山脚的那道弯——那是她从小摸鱼的地方。

“阿姊。”堂妹追了上来,递过一个小布包,“这个……带上。”

妹喜打开,里面是一包桑葚干,几块粟米饼,还有一把小小的、磨得锋利的骨刀——那是孩童防身用的。

“阿母让我给你的。”堂妹眼泪汪汪,“说在那边……总要有些自己的东西。”

妹喜收起布包,轻轻抱了抱堂妹:“告诉桑婶,我记着了。”

她重新上轿,轿帘这次完全放下。

队伍继续北行,渐渐消失在晨雾中。蒙山在他们身后,像一尊沉默的巨人,目送着自己的女儿走向不可知的命运。

济水汤汤,东流入海。

轿中的妹喜闭上眼睛,手指紧紧攥着那把玉梳。梳齿刺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她知道,此去斟鄩八百里,每一步都离自由更远,离深渊更近。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夏军大营中,姒桀正听取着探子的最新回报:

“有施氏送女队伍已出发,预计明日正午抵达。”

姒桀把玩着一枚新得的玉环,漫不经心:“那女子,真如传言中那么美?”

探子伏地:“臣远远窥见,虽只半面,确如……山精化人。”

“山精?”姒桀笑了,“那寡人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精怪,能让施伯舍得献出来。”

他挥手让探子退下,走到帐外。

北方的天空,一群候鸟正南飞。冬天要来了,而这些鸟儿选择去温暖的地方过冬。

姒桀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的父亲曾说过:王者的乐趣,不在于得到什么,而在于夺走别人最珍视的东西。

“传令。”他吩咐侍从,“明日,全军列阵相迎。让有施氏的女子看看,她要侍奉的,是怎样的君王。”

侍从领命而去。

姒桀望向南方,眼中闪过一丝狩猎前的兴奋。

雨后的天空澄澈如洗,而他手中的玉环,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