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籍 > 夏桀攻有施氏之战 > 第一章:夏鼎将倾

第一章:夏鼎将倾

孟付良Ctrl+D 收藏本站

第一节:九鼎无声

夏都斟鄩的清晨,被一阵急促的皮鼓声撕裂。

王宫大殿深处,九尊青铜大鼎静静伫立在晨光中,鼎身饕餮纹在摇曳的火把映照下,仿佛在无声地蠕动。这是大禹王收九州之金铸成的神器,象征夏王朝对天下的统治。可此刻,鼎中祭祀的烟灰已冷了三日——这是从未有过的不祥之兆。

姒桀赤足踏过冰冷的石阶,身上的玄色王袍绣着日月星辰。这位夏朝第十七任君主正值壮年,身高八尺有余,虬结的肌肉在麻布单衣下起伏。他的眉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鹰目扫过殿中匍匐的群臣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东夷有施氏。”姒桀的声音在大殿穹顶回荡,混着青铜器般的冰冷质感,“自春祭至今,未遣一使,未贡一粟。诸卿以为,当如何?”

大殿死寂。

太史令终古颤抖着花白的胡须,欲言又止。三朝老臣关龙逄握紧了手中的玉圭,指节发白。

“都不说话?”姒桀笑了,那笑容却让殿中温度骤降,“那便由寡人来说。有施氏居于蒙山之下,控济水之险,地虽偏狭,却擅冶铜之术。去岁其贡铜不过三十斤,尚不及往年之半。而今——”他猛地拍击王座扶手,青铜与硬木撞击的巨响震得众人心胆俱裂,“竟敢断绝朝贡!”

“大王息怒!”终古终于伏地开口,“去岁济水泛滥,有施之地五谷不登,或有隐情……”

“隐情?”姒桀走下王座,玄色袍角拖过地面,“寡人曾听闻,有施氏私铸铜戈三百,训练甲士五百。这,也是济水泛滥的隐情?”

消息如冷风灌入大殿。群臣面面相觑——王室对诸侯的掌控,竟已深入到如此地步?

关龙逄深吸一口气,直起佝偻的脊背:“大王,今岁天下已有十三诸侯未按时朝贡。若对有施氏用兵,恐其余诸侯……”

“恐他们如何?”姒桀停在关龙逄面前,居高临下,“恐他们群起效仿?那便正好!”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殿壁间碰撞回荡,“夏立国四百载,寡人先祖启承天命,威服万邦。而今这些夷狄之辈,真以为九鼎轻了?真以为我大夏的戈矛锈了?!”

他转身,大步走向殿外。

“传寡人令:三日之后,兵发有施!”

第二节:车马萧萧

辰时三刻,夏军大营。

三千甲士已列阵于校场。这不是夏朝鼎盛时动辄万人的大军,却是姒桀继位二十年来,精心淬炼的王室精锐。

战车百乘列于阵前。每乘车由两匹披甲的战马牵引,车轮高及人肩,辐条十八根,合天地之数。车厢以硬木为骨,蒙以生牛皮,车辕前端铸有青铜兽首,作咆哮状。车上立三人:御者居中执辔,左者持弓,右者持戈。每乘车后跟随十名徒卒——这是夏军最锋利的矛尖。

戈矛兵阵列如林。他们头戴皮胄,身披由麻布与皮革叠压而成的简易甲衣,手中青铜戈在晨光中泛着幽绿的光泽。戈是夏军主战兵器,长约六尺,顶端横刃如镰,可勾可啄,侧刃可劈。更精锐者持“戟”——这是在戈的基础上加了矛尖的改进兵器,工艺复杂,整个夏军不过两百柄。

弓弩手阵列于后。他们背负复合弓,弓身以竹为骨,角片为筋,丝线缠缚,浸以鱼胶。这种弓需要八十斤力才能拉满,射程可达百步。箭囊中的箭镞多为石制或骨制,少量青铜箭镞只配发给神射手。

最引人注目的是阵前三百“虎贲”。这些精选的力士身披整张野牛皮制成的重甲,头戴青铜面具,手持双刃大钺。钺本是刑具,在战场上是破甲的利器,一斩之下,盾裂甲穿。

姒桀登上了指挥战车。这乘车比寻常战车大出一半,车厢四面绘有龙、虎、熊、罴四兽,车轮包有青铜护圈。四匹纯黑战马披挂铜制面帘,马鞍旁悬挂着一柄长达九尺的青铜大刀——这是王室特铸的“断辰刀”,重二十八斤,非神力不能舞。

“击鼓!”姒桀抽刀指天。

十二面鳄皮战鼓同时擂响。鼓声沉雄如雷,那是用整张扬子鳄皮蒙制的战鼓,声传三里。

战车开始移动。起初缓慢,继而加速,百乘车轮碾过黄土,扬起蔽日烟尘。马蹄声、车轮声、铜铃声响成一片,大地为之震颤。

车阵在校场北端折返,完成了一次冲锋演练。徒卒紧随车后奔跑,保持着严整的队形。这是夏军传承百年的战法:战车冲垮敌阵,戈矛手扩大缺口,弓弩手覆盖射击,虎贲则专攻敌方精锐。

姒桀满意地眯起眼睛。他看向东方——那是蒙山的方向,有施氏的家园。

“施伯,”他低声自语,像猛兽舔舐利齿,“你会后悔让寡人亲自走这一趟。”

第三节:蒙山夜议

同一轮月亮,照在五百里外的蒙山。

有施氏聚落依山临水而建,木栅为墙,茅茨为顶。最大的一间长屋内,松明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十几张愁苦的脸。

族长施伯坐在火塘上首,年约五旬,面庞被岁月和忧虑刻满沟壑。他身披一件旧鹿皮袍,袍边磨损处露出内衬的麻布——这在以冶铜闻名的有施氏,是难以启齿的寒酸。

“夏军已出斟鄩。”探子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战车百乘,甲士三千,虎贲三百。姒桀的王旗……就在阵中。”

长屋内响起一片抽气声。

一位长老捶打着自己的膝盖:“百乘车!我族倾尽全力,也只能凑出十乘车,还是二十年前的老旧之物!”

“甲士三千……”另一位年轻首领脸色苍白,“我族能战者,满打满算不过千人。猎弓三百张,石矛八百柄,铜戈……铜戈只有五十柄。”

沉默如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施伯缓缓睁开眼:“我们的铜呢?去年不是新开了一座矿脉?”

负责冶铜的工师苦笑:“族长,去年所获之铜,七成已按旧例送往斟鄩。余下三成,要维持农具、礼器的修补。铸新戈?无铜可用啊。”

“夏王要的不仅是铜。”施伯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他要的是有施氏跪下去,永远站不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长屋门口。月光下的聚落静谧无声,远处传来婴儿的啼哭和母亲的哼唱。这片土地养育了有施氏十八代,他们在这里学会了从石头中炼出铜汁,在洪水中筑起堤坝,在贫瘠的山地上种出粟米。

“五十年前,我祖父曾随夏军征讨防风氏。”施伯望着月亮说,“那时夏王孔甲还在位,大军所过之处,男子高过车轮者皆斩,女子充作奴隶,孩童……孩童扔进火堆祭旗。”

火塘里的火焰跳动了一下,仿佛感受到了那个夜晚的寒意。

“防风氏也是东夷大族,人口万计。一战之后,”施伯转身,眼中映着火把的光,“这个名字就从世上消失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年轻的首领几乎在吼,“打又打不过,逃又无处逃!蒙山以南是商人的地盘,以北是豕韦的势力,东面是大海……”

“求和。”施伯吐出两个字。

长屋内炸开了锅。

“姒桀摆明了是要灭族立威,怎会接受求和?”

“就算接受,我们要付出什么代价?全部铜矿?所有存粮?还是……像防风氏那样?”

施伯抬手,压下所有声音。他走回火塘边,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那是一块青玉璧,边缘已有磕碰的痕迹,璧身刻着有施氏的族徽:一座山,一道水,一把火。

“这是夏先王少康赐给我先祖的玉璧,表彰有施氏助夏中兴之功。”施伯摩挲着玉璧上的刻痕,“凭此璧,有施氏享‘不灭其祀’的特典。这是夏王室对天下立下的誓言。”

“可姒桀会认吗?”长老颤声问。

“他可以不认。”施伯的眼神变得深邃,“但他要顾忌天下诸侯的眼光。夏以礼立国,以信服邦。公然背弃先祖誓言,其他诸侯会怎么想?”

他环视众人:“我会亲自前往夏营,带上这件玉璧,带上我们还能凑出的所有贡品:库中最后的三十坛醴酒,织坊里最好的五十匹绢帛,工师连夜赶制的二十件玉器。还有……”

施伯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艰涩:“还有我们从去岁饥荒中省下的三百石粟米。”

“族长!”众人惊呼。

那是部落熬过下一个冬天的口粮。

施伯闭上眼睛:“如果熬不过眼前这个秋天,就没有下一个冬天了。”

长屋外,夜风穿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亡灵在哭泣。

探子还伏在地上,犹豫着开口:“族长,还有一事……夏营中有传言,姒桀此次亲征,除了立威,还想寻找……”

“寻找什么?”

“美人。”探子头埋得更低,“他近年广纳各邦女子,尤好……异族风情。”

施伯猛地睁开眼。

火把的光在他眼中跳动,忽明忽暗。长屋内死寂无声,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许久,他缓缓坐回兽皮垫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古玉。

月光移过屋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痕,像一柄缓缓落下的刀。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