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瑶台初成
倾宫的地基在腊月廿八最终夯实。
八万民夫在风雪中劳作百日,死亡人数已无人敢计。监工的木简上只记着“病殁三百七,逃逸四十五,余者皆勤”,至于“病殁”者埋于何处,“逃逸”者是否追回,无人过问,也无人敢问。
地基之上,十二根“倾天之柱”立了起来。
那是从南山深处伐来的千年古柏,每根都需三人合抱,高十丈。运送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灾难:三百人拖拽一根巨木,从南山到斟鄩,三百里路,沿途压毁农田无数,撞塌民房十七间,碾死躲避不及的百姓二十三人。有老农跪在路中央,哭求留下即将成熟的麦田,被监工一鞭抽在脸上,拖到路边,眼睁睁看着巨木碾过青苗,碾碎了他一年的希望。
巨木运抵工地那日,姒桀亲自到场。
他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看着十二根巨木被绳索、杠杆、人力缓缓竖起,插入预先挖好的深坑。每立起一根,民夫们就要齐声喊号子,那号子声嘶哑沉重,像垂死野兽的哀鸣。
“这才是气派!”姒桀对身边的妹喜说,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寡人要让后世子孙看到这些柱子,就想起今日的壮举!”
妹喜仰头看着那些巨柱。
柱身还带着树皮,有些地方能看到斧凿的痕迹,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污渍——那是民夫的血,在拖拽过程中,绳索勒进皮肉,血浸透了麻绳,又染到木头上。
柱顶已经削平,准备承接横梁。站在柱下仰望,那些柱子像十二个巨人,沉默地矗立在风雪中,撑着即将建起的宫阙,也撑着这个王朝最后的、虚幻的荣光。
倾宫的主体建筑预计要三年才能完成,但姒桀已经等不及了。
“先建瑶台。”他指着地基西侧一片空地,“瑶台要高,要能看到整个斟鄩,看到洛水,看到远山——要能摘星揽月!”
于是工程分出一半人力,四万人转向瑶台的建造。
瑶台的设计比倾宫更精巧。台基方圆五十步,高九丈九尺,取“九重天”之意。台分三层,每层以夯土为芯,外砌青砖——这是新兴的技术,烧制青砖需要大量柴火,斟鄩周边的山林因此被砍伐一空。
最耗心力的是装饰。
姒桀要求瑶台“遍饰美玉”。不是普通的玉片,而是完整雕琢的玉板、玉璧、玉琮,镶嵌在砖缝之间,在阳光下要熠熠生辉,在月光下要温润如水。
玉从何来?
诏令颁向各诸侯国:限期三月,进献美玉千斤。
有缗国第一个抗命。
这个位于斟鄩西南的小国,以产玉闻名,但近年玉矿枯竭,实在拿不出千斤美玉。国君有缗氏派使节送来三百斤玉料,并附上陈情书,恳请减免。
姒桀的回应很简单:发兵。
五千夏军在一个雪夜突袭有缗国都。有缗氏率三千兵卒抵抗,坚守三日,城破。夏军屠城,男子尽戮,女子充作营妓,玉矿被王室直接接管。有缗氏的人头被装在木匣里,送回斟鄩,呈于姒桀面前。
姒桀打开木匣,看了一眼那颗须发凌乱、双目圆睁的头颅,随手合上盖子。
“挂到城门上,示众七日。”他吩咐侍从,“让天下诸侯看看,抗命的下场。”
有缗氏的覆灭震惊了诸侯。
接下来三个月,美玉如流水般运抵斟鄩。有仍氏献上了祖传的十二面玉屏风,有扈氏献上了镇国之宝的九龙玉璧,连远在东海的有穷氏,也派船队送来了深海玉髓。
玉石堆积在工地旁,像一座小山。
工匠们昼夜赶工,将玉料切割、打磨、雕琢,然后一块块镶嵌到瑶台的砖墙上。这是个精细活,需要耐心和技巧,但监工的鞭子不管这些——完不成进度,轻则鞭笞,重则斩手。
一个老玉匠因连续劳作三天三夜,眼花失手,打碎了一块一尺见方的青玉板。监工当场砍下了他的右手,将断手和碎玉一起扔进夯土中。
“你的手和这玉,”监工冷笑着说,“都成了瑶台的一部分,也不算浪费。”
老玉匠昏死过去,被拖到工地外,扔在雪地里。当夜就冻死了,尸体被野狗分食。
这样的故事,在瑶台工地每天上演。
妹喜听说时,正在璇室对着一面新得的玉镜梳妆。镜面光滑,能清晰照出她日渐消瘦的脸。她放下玉梳,沉默许久,然后对蘅说:
“去库房取十匹绢,换成粟米,悄悄送到那玉匠家里——如果他家还有人活着的话。”
蘅领命而去,但很快回来,脸色苍白:
“贵人,打听过了……那玉匠姓石,家在东街。他出事那天,他妻子听到消息,当场昏厥,醒来后……投井了。家里还有个七岁的女儿,被邻居收养,但邻居也穷,怕是……”
妹喜闭上眼。
许久,她睁开眼,从妆匣里取出一对金镯——那是姒桀前日刚赏的。她将金镯递给蘅:
“把这个也拿去,换成钱粮。告诉那邻居,孩子她养着,每月我会让人送钱粮去。让孩子……好好活着。”
蘅接过金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劝道:“贵人,这样太冒险了。万一被大王知道……”
“那就别让他知道。”妹喜的声音很平静,“去吧,小心些。”
蘅退下后,妹喜走到窗前。
窗外又在飘雪。雪花不大,但很密,将王宫染成一片素白。远处瑶台工地的喧嚣隐约传来,像一头巨兽的喘息。
她想起老玉匠被打碎的右手,想起投井的妻子,想起那个七岁的孤女。
然后她想起自己。
如果有一天,她也像那块青玉板一样,被打碎、被抛弃,会有人为她收尸吗?会有人记得,蒙山曾有一个叫喜的少女,喜欢在济水边看人划船,喜欢听山风吹过竹林的声音吗?
恐怕不会。
史书只会记载:夏桀宠妃妹喜,好裂帛,好酒池,好男冠,好倾宫瑶台。祸国殃民,死有余辜。
雪花落在窗棂上,很快融化,像眼泪。
第二节:父女密会
瑶台建到第三层时,春天来了。
洛水解冻,草木萌芽,但斟鄩城外的流民却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去年冬天的暴雪冻死了许多牲畜,春荒比往年更严重。而倾宫瑶台的工程还在继续,征发劳役、加征赋税的命令一道接一道,像鞭子一样抽在百姓身上。
三月初七,妹喜终于等到机会。
这日是姒桀的寿辰,虽不是整寿,但宫中仍要举行小规模的宴饮。姒桀一早就去了太庙祭祖,午后要在明光殿接受群臣朝贺,晚宴设在兰台——这一整天,他都不会来璇室。
妹喜以“染恙”为由,推掉了所有活动。
申时初刻,她换上普通宫女的素色深衣,用布巾包住头发,在蘅的掩护下,悄悄溜出璇室,前往太庙东侧的柏树林。
这是伊尹约定的地点。
太庙是供奉夏朝历代先王的地方,平日只有祭司和守庙人出入,戒备相对宽松。柏树林在太庙东侧,古木参天,枝叶茂密,即便是白天,林中也昏暗如黄昏。
妹喜走进树林时,心跳如鼓。
林中有股陈年的柏香,混合着泥土和落叶腐败的气息。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她沿着一条隐约的小径往里走,约莫百步后,看见一座石亭。
亭已破败,石柱上爬满青苔,亭中石桌石凳歪斜,显然是久无人至。
伊尹已经等在亭中。
他今日穿了一身灰褐色深衣,几乎与石亭融为一体。见到妹喜,他微微颔首,没有行礼,也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施伯可好?”
妹喜一怔,随即明白这是确认身份的方式。她取出那枚骨牌,放在石桌上:“家父让我出示此物。”
伊尹看了一眼骨牌,又看了看妹喜,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那光里有怜悯,有审视,也有某种决断。
“令尊半月前已安全返回蒙山。”他说,“临行前托我转告:保重自身,静待时机。”
“时机?”妹喜追问,“什么时机?”
伊尹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极薄的羊皮,展开铺在石桌上。羊皮上绘着简略的地图,与施伯那夜给她看的有相似之处,但更详细,标注着兵力部署、粮草储备、行军路线。
“商侯已会盟九国诸侯。”伊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豕韦、顾、昆吾、有缗余部……皆已暗中归附。今春整军,夏训士卒,秋收之后,便可起兵。”
他的手指停在“斟鄩”的位置:“届时,十万联军,三路并进,直指王都。”
妹喜看着地图,看着那些代表兵力的箭头,像一把把利剑,指向斟鄩,指向她所在的这座宫殿。
“大王……姒桀知道吗?”她问。
“知道一些。”伊尹收起地图,“但他太自信了,以为夏军无敌,以为诸侯不敢反。酒池倾宫已耗尽国库,民怨沸腾,军心涣散——如今夏朝看似强大,实则内里已空。”
他顿了顿,看着妹喜:“而你,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妹喜脸色一白。
“不必自责。”伊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你,姒桀也会找到其他借口奢靡暴虐。你只是恰好出现在他需要展示权力的时候。史书会骂你祸国,但明眼人都知道,祸国的从来不是女子,而是昏君。”
这话说得冷静,却像一把刀,剖开了血淋淋的真相。
“你告诉我这些,”妹喜抬起眼,“是希望我做什么?”
伊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两件事。第一,活下去。商军破城之日,城中必乱。你要想办法保全自己,活到我们找到你。”
“第二呢?”
“第二,”伊尹的眼神变得深邃,“若有机会,劝姒桀继续他的‘壮举’——建更多的宫室,征更多的劳役,加重赋税,远离忠臣,亲近佞幸。让他……在疯狂的路上,走得更远些。”
妹喜浑身一震。
她听懂了。伊尹要她做的,不是挽救,而是助推。不是劝谏,而是怂恿。要让姒桀在亡国的路上狂奔,加速这个王朝的崩塌。
“这……”她声音发干,“这是让我成为真正的祸水。”
“你已经是了。”伊尹的声音里有一丝无奈,“从你戴上那顶冠冕开始,从你坐在姒桀身侧接受朝拜开始,祸水的名号,你就摘不掉了。既然如此,不如让这祸水,流得更有价值些。”
他看着她,眼神坦荡:“为了天下苍生,为了早日结束这暴政,有些骂名……必须有人背。”
妹喜沉默了。
林中的风穿过柏树枝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亡灵在哭泣。远处太庙传来祭司的诵经声,那是为夏王朝祈福的声音,但在妹喜听来,却像挽歌。
许久,她轻声问:“事成之后,我和我的族人……”
“商侯有令:有施氏助义军,当厚赏。你父施伯,可继为有施氏族长,享封邑。而你……”伊尹顿了顿,“若你愿意,可隐姓埋名,回归故里。若不愿,商宫也有你一席之地。”
“不必了。”妹喜摇头,“我只想回蒙山。”
伊尹点头,没有多问。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石桌上:
“这是商国秘制的‘安神散’,少量服用可助眠,大量……可致幻。必要时,或有用处。”
妹喜看着那个瓷瓶,没有接。
“拿着吧。”伊尹说,“宫闱险恶,多一种自保的手段,总是好的。”
妹喜最终还是收下了瓷瓶。瓷瓶冰凉,握在掌心,像握着一块冰。
“我该走了。”伊尹起身,“记住: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有第三个人知道,你我,以及所有相关的人,都会死。”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入柏林深处,很快消失在层层树影之后。
妹喜独自坐在石亭中,手中握着那个瓷瓶。
夕阳西斜,余晖从柏树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像一张破碎的网。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姒桀时,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想起他撕碎绢帛时那种狂热的神情;想起他站在酒池边,看着溺毙的饮士大笑;想起他指着倾宫地基下的白骨,说“这是荣耀”。
也想起蒙山的清晨,济水的波光,母亲哼唱的摇篮曲,父亲粗糙而温暖的手掌。
最后,她想起伊尹那句话:“有些骂名,必须有人背。”
她站起身,将瓷瓶贴身藏好,走出石亭。
林外的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王宫巍峨的轮廓。那里有酒池,有倾宫,有即将建成的瑶台,有她无法逃脱的命运。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被动承受的那个人了。
她要在这命运的漩涡中,抓住一点主动,哪怕那主动,是加速自己的毁灭。
回到璇室时,蘅正焦急地等着。
“贵人,您可回来了!”蘅压低声音,“方才大王派人来问,说晚宴请您务必出席……”
“我知道了。”妹喜打断她,“更衣吧。”
她换上姒桀赐的那身绛红深衣,戴上七凤冠,对镜描眉点唇。镜中的女子美艳不可方物,但眼神冰冷,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晚宴设在兰台,临水而建,今夜特意点亮了所有灯盏,映得池水波光粼粼,恍如白昼。
妹喜到时,宴席已开始。丝竹悠扬,舞袖翻飞,姒桀坐在上首,正与几位将领谈笑风生。见到妹喜,他招手让她坐在身边。
“病可好些了?”他问,语气关切。
“好多了。”妹喜微笑,“谢大王记挂。”
这是她第一次在姒桀面前笑得如此自然,如此妩媚。姒桀明显怔了怔,随即眼中闪过惊喜的光:
“好!好!看来是真的好了!来,陪寡人喝一杯!”
他亲自为她斟酒,酒是陈年醴酿,琥珀色的酒液在玉杯中荡漾。妹喜接过,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但她面不改色。
“大王,”她放下酒杯,轻声说,“妾今日在宫中闲逛,看见瑶台已建到第三层了。只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哦?”姒桀挑眉,“少了什么?”
“少了些……灵气。”妹喜抬眼,眼中映着烛光,“瑶台瑶台,顾名思义,当有瑶池仙境之感。如今只是高台玉砌,美则美矣,却少了活水,少了花草,少了……仙气。”
姒桀眼睛一亮:“说下去。”
“妾听闻,昆仑有瑶池,池中有玉液,饮之可长生。”妹喜的声音轻柔,像在诉说一个美丽的梦,“若能在瑶台之巅,引洛水成池,池中植莲,养锦鲤,再以玉石铺底,月光一照,水光潋滟,玉色生辉——那才真是人间仙境呢。”
她说着,脸上露出向往的神情,那神情如此真挚,仿佛真的在憧憬那个想象中的瑶池。
姒桀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猛地一拍几案:
“好!就依你所说!在瑶台之巅造瑶池!引洛水,铺玉石,植莲花,养锦鲤——寡人要建一个真正的、天上人间!”
席间众臣面面相觑,但无人敢言。
妹喜垂下眼,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
酒很苦。
但她的心,更苦。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又为这个王朝的覆灭,添了一把柴。
而史书上,她的罪名,又会多一条:怂恿夏桀筑瑶池,劳民伤财。
但那又如何?
有些骂名,必须有人背。
有些罪孽,必须有人担。
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三节:夜登瑶台
瑶台的第三层在四月中旬封顶。
九丈九尺的高台,站在台顶,确实能俯瞰整个斟鄩。洛水如带,绕城而过;民居如棋盘,纵横交错;远处的蒙山在春雾中若隐若现,像一道青灰色的屏风。
姒桀很满意,下令在台顶举行“登台大典”。
这日天气晴好,春风和煦。姒桀携妹喜,在百官簇拥下,登上瑶台。台阶是青石砌成,共九十九级,取“九九归一”之意。每上九级,就有一处平台,设有石凳供歇息——但这只是装饰,姒桀一口气登顶,面不改色,倒是后面一些文臣,累得气喘吁吁。
台顶是个方圆三十步的平台,地面铺着青砖,砖缝以白玉镶嵌,拼出日月星辰的图案。中央已挖好一个直径十步的圆坑——那就是未来的瑶池。坑底铺着从洛水精挑细选的鹅卵石,石缝间已经渗出水来,清澈见底。
“看!”姒桀指着远方,“那是洛水,那是邙山,那是……蒙山!喜儿,看到你的故乡了吗?”
妹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春雾迷蒙,其实看不清蒙山的轮廓,只能看见一片青灰色的影子,在天边若隐若现。但她还是点头:“看到了。”
“等瑶池建成,池中注满水,映着天光云影,那才叫美。”姒桀兴致勃勃,“寡人已经命人去东海采集珍珠,要在这池底铺满珍珠,月光一照,满池生辉!”
这话说得轻巧,但妹喜知道,“去东海采集珍珠”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又要征发船工,又要冒险出海,又要死多少人。
但她没有劝谏,反而微笑附和:“大王想得周到。只是珍珠虽美,却怕时日久了,色泽黯淡。妾听说,南海有一种夜光贝,贝壳能在夜间发光,若能用夜光贝镶嵌池壁,夜间无需灯火,瑶池自成仙境。”
姒桀眼睛更亮:“夜光贝?好!寡人这就下诏,让南海诸国进献!”
周围几位老臣闻言,脸色都变了。南海遥远,夜光贝稀有,这一道诏令下去,又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激起多少民怨。
但无人敢言。
大典结束后,众人下山。姒桀被几位将领请去商议军务——西方有戎狄犯边,需要调兵遣将。妹喜以“想再看看风景”为由,独自留在了台顶。
侍从们不敢违逆,退到下层等候。
台顶只剩下妹喜一人。
春风很大,吹得她衣袂飞扬,发丝乱舞。她走到台边,手扶栏杆——栏杆是青铜铸造,铸成蟠龙形状,龙首高昂,龙身蜿蜒。
从这里往下看,人如蝼蚁,车如甲虫。斟鄩城的全貌尽收眼底,那些密密麻麻的民居,那些纵横交错的街巷,那些为生计奔波的人们,都渺小得可笑,也可怜。
她忽然想起蒙山。
想起站在蒙山顶上,也能看见有施氏的聚落,看见济水如银练,看见田野如棋盘。但那里的视野是亲切的,是家园的俯瞰;而这里的视野,是权力的俯瞰,是君王睥睨众生的冷漠。
风吹来,带来远方的气息:泥土的腥味,花草的清香,还有……隐约的哭声。
她侧耳细听,那哭声是从工地方向传来的。瑶台虽然封顶,但瑶池的工程还在继续,四万民夫还在劳作。那哭声,也许是有人累倒了,也许是有人受伤了,也许是……又有人死了。
妹喜闭上眼。
许久,她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那个小瓷瓶——伊尹给的“安神散”。她拔开瓶塞,倒出一点白色粉末在掌心,然后抬手,让风吹散那些粉末。
粉末随风飘散,消失在春光里。
“安神?”她低声自语,“这天下,谁还能安神?”
她收起瓷瓶,转身准备下山。
就在这时,她看见台边石缝里,长着一株小小的野花。花是紫色的,不知名,花瓣细碎,在春风中瑟瑟发抖,却顽强地开着。
在这九丈九尺的高台上,在这玉石铺就的仙境里,居然有一株野花,从石缝中挣扎出来,绽放属于它自己的、卑微而倔强的生命。
妹喜蹲下身,轻轻触摸那朵小花。
花瓣柔软,花茎纤细,仿佛一碰就会折断。但它活着,在这不该有生命的地方活着。
她想起自己。
她不也是这株野花吗?在夏宫这片冰冷的石缝里,挣扎着,想要活下去,想要开出自己的花。
哪怕这花,注定要被碾碎,要被遗忘。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朵花,然后转身,走下瑶台。
台阶很长,一级一级,仿佛没有尽头。每下一级,离天空就远一分,离尘世就近一分。离那虚幻的仙境远一分,离血腥的现实近一分。
走到最下层时,她回头,仰望瑶台之巅。
高台耸立,直插云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美得像一个梦。
但那是一个用白骨堆砌、用血泪浇灌的梦。
而这个梦,就要醒了。
春风依旧,洛水长流。
瑶台静静地矗立着,像一座巨大的墓碑,为这个即将逝去的王朝,提前刻好了墓志铭。
而妹喜,将亲眼见证这一切的崩塌。
(第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