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三日豪雨
巫祝阳的尸身在洛水边焚化的第二天,雨开始下了。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润湿了焦黑的土地,稀释了河滩上干涸的血迹。但到了午后,雨势骤然变大。乌云如墨汁倒入清水般在天际晕开,顷刻间吞噬了整片天空。雷声不是从远方传来,而是在头顶炸开,震得人胸腔发麻。
姒皋站在临时搭建的营帐门口,望着如瀑布般倾泻的雨幕。雨水在泥地上砸出无数坑洼,很快汇聚成浑浊的溪流,冲垮了营地外围刚挖的排水沟。
“旅率,战车陷在泥里了。”副将浑身湿透地跑进来,脸色难看,“轮子全被淤泥卡住,马也拉不动。步兵的皮甲浸水后太重,许多人走不动路。”
“帐篷呢?”
“已经淹了三顶,剩下的也到处漏雨。柴火全湿了,生不起火,士兵只能吃冷硬的干粮。”
姒皋皱眉。他知道雨季将至,但没料到雨势如此凶猛。更让他不安的是,这场雨来得太巧——就在巫祝阳死后,就在玉琮沉入洛水之后。
“九苑本地人怎么说?”他问。
副将压低声音:“问过了几个俘虏,他们说……这是洛水女神发怒。往年这个时节确实多雨,但从未如此狂暴。有老兵说,四十年前寒浞覆灭时,也下过这样三天三夜的暴雨。”
帐外传来士兵的惊呼。姒皋冲出去,只见营地东侧的山坡上,泥石混杂着断木正滚滚而下——山洪暴发了。
“撤!往高处撤!”
混乱中,士兵们丢弃了沉重的装备,只带着武器往西边的高地跑。战车被遗弃在泥沼中,车上的青铜构件在雨水中泛着凄冷的光。等所有人撤到安全地带,清点人数,发现少了十七人——被山洪卷走了。
孔甲的帐篷搭在地势较高的地方,勉强保住了。但他此刻脸色铁青,因为他的三匹爱马有一匹在混乱中受惊,摔断了腿,不得不被处死。
“废物!都是废物!”王子一脚踢翻面前盛放食物的陶豆,“连场雨都应付不了,算什么王师!”
侍卫们低头不敢言语。
雨没有停的意思。到了夜间,气温骤降。士兵们挤在漏雨的帐篷里,裹着湿透的麻布,瑟瑟发抖。伤病员开始增多:有人被山洪中的碎石砸伤,有人因寒冷而发热,最可怕的是,有人开始腹泻——这是瘟疫的前兆。
姒皋冒着雨巡视营地。他看到两个年轻士兵蜷缩在一起取暖,其中一个不停咳嗽,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军医!”他吼道。
老军医小跑过来,查看后摇头:“像是肺疾。雨湿寒重,加上之前作战疲惫,抵抗力下降。已经有十几个这样的了。”
“能治吗?”
“只能靠他们自己扛。药材本来就少,现在全淋湿了。”
姒皋沉默。他征战半生,经历过缺粮、缺水、酷暑、严寒,但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无力。敌人不是对面的军队,而是这铺天盖地的雨,是这冰冷彻骨的湿寒,是这悄无声息蔓延的疾病。
远处传来奇怪的声响,像是许多人在同时哭泣。姒皋侧耳细听,那声音又消失了,只剩下雨声轰鸣。
但士兵们都听到了。恐惧在营地里蔓延。
“是洛水女神在哭。”一个九苑本地的俘虏士兵喃喃道,“巫祝阳用玉琮献祭,女神回应了……她在为死去的人哭泣。”
“闭嘴!”百夫长呵斥,但那士兵的眼神已经涣散。
姒皋回到自己的帐篷,从怀中取出那枚黑玉琮。玉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触手温润,与周围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他想起巫祝阳死前高举玉琮的模样,想起那道诡异的浪,想起鱼群的翻腾。
“难道……真的有什么?”他第一次动摇了信念。
帐外,雨更大了。整个世界仿佛都要被这雨水淹没、洗净、重塑。
第二节:阳城祈晴
阳城王宫,观星台。
姒不降站在竹木搭建的棚架下,望着倾盆大雨。雨水顺着茅草檐流下,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大巫跪在他身后三步处,面前摆放着刚刚炙烤过的龟甲。
“如何?”姒不降问,声音在雨声中显得飘忽。
大巫举起龟甲,借着陶灯的光仔细辨认裂纹。良久,他缓缓开口:“坎上坎下,重坎之卦。主险陷,主水患,主……人心浮动。”
“具体指什么?”
“九苑。”大巫的声音有些颤抖,“龟甲显示,水气自西北而来,与血光交织,已成‘怨戾’。需以正阳之气化解,否则恐酿成大疫、大灾。”
姒不降沉默。三天前他收到姒皋的战报:洛汭大捷,首恶桀羽伏诛,余孽遁入山林,王师正在清剿。但随后的报告却越来越奇怪——暴雨阻路,山洪暴发,士兵染疾。战事陷入停滞。
更让他不安的是,今早收到的密报提到,九苑民间开始流传一个说法:巫祝阳死前献祭玉琮,洛水女神震怒,降下暴雨惩罚夏军。这种流言如果扩散开来,将对王权构成根本性挑战。
“王室大巫何时能到嵩山?”他问。
“明日午时可抵。祭祀所需的三牲、玉帛、青铜礼器都已备齐。”大巫顿了顿,“但王,嵩山祭祀需王亲自登临主祭,方显诚意。只是山路险峻,又逢暴雨……”
“去。”姒不降斩钉截铁,“备车。你与我同去,再带五十名王卫。”
“那王都政务?”
“交与司寇、司徒暂理。”姒不降转身,眼中是罕见的决绝,“至于孔甲……让他继续在九苑待着。也许这场雨,能让他明白些什么。”
但他心里清楚,那个儿子恐怕什么也不会明白。
车队在次日清晨出发。五十名王卫披着蓑衣——那是用草编织的简陋雨具,勉强能遮雨。马车轮子在泥泞中艰难滚动,不时陷入泥坑,需要人力推拉。
姒不降坐在车中,闭目养神。他想起父亲姒泄临终前的嘱咐:“王者,承天受命,代天牧民。天怒则灾生,民怨则国危。汝继位后,当时时自省:天心可顺?民心可安?”
他做到了吗?他减免赋税,整饬吏治,与各国修好。但九苑还是反了,成千上万的人死在洛水边。是天灾?是人祸?还是他作为王者的失败?
“王,前方道路被山洪冲毁,需绕行。”车外侍卫禀报。
姒不降掀开车帘。眼前是一片狼藉:整段道路被泥石掩埋,几棵合抱粗的大树被连根拔起,横在路中。更远处,原本的溪流已成汹涌的河水,浊浪翻滚,裹挟着断木、杂草、甚至动物的尸体。
“绕行需多久?”
“至少多走半日。”
“那就绕。”
车队转向东侧的山道。这条路更窄更险,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涧。雨水冲刷下,不时有碎石滚落。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行至一处弯道时,最前面的马车突然打滑。御手拼命拉缰,但马匹受惊,前蹄踏空,整辆车向山涧倾斜——
“王!”侍卫们惊呼。
姒不降的车在队伍中间。他眼睁睁看着那辆车翻倒,车上的三名侍卫和御手连同马车一起滚下山涧,消失在浑浊的激流中。惨叫声被雨声和洪水声吞没。
车队死寂。雨水打在人们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继续走。”姒不降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留下两人,等雨停后寻找遗体。其余人,继续前进。”
他知道,作为王,此刻不能显露丝毫软弱。
但握着车轼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傍晚时分,车队终于抵达嵩山脚下的祭坛。这是一处古老的祭祀场所,据说是大禹治水时所建。坛用青石砌成,共三层,每层九级台阶,象征“天有九重”。坛中央立着一尊青铜鼎,鼎身铸有山川纹和云雷纹,是夏启时代的古物。
王室大巫已在此等候。他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穿绣有日月星辰的麻袍,头戴玉冠,手持象牙杖。见到姒不降,他躬身行礼:“王,时辰已算好,明日卯时三刻,阳升之初,可举行祭天祈晴之礼。”
“需要我做什么?”
“沐浴、斋戒、静思。今夜需在祭坛旁的静室独处,不与任何人言语。”
姒不降点头。他走进简陋的静室——其实就是一间石屋,除了一张石床、一盏陶灯外别无他物。侍卫在门外守卫。
他脱下湿透的外袍,换上备好的干净麻衣。然后盘膝坐在石床上,闭目静思。
雨声依旧,但在石屋中显得遥远。陶灯的火苗摇曳,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王子时,曾随父亲来此祭祀。那时父亲问他:“不降,你知道为什么要祭祀吗?”
“为了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年轻的自己回答。
父亲摇头:“不。是为了提醒自己——王权再大,大不过天;武力再强,强不过民心。祭祀不是向神灵索取,而是向天地感恩,向祖先告慰,向百姓承诺。”
那时的他,似懂非懂。
现在他懂了,但代价太大了。
夜深了。雨声似乎小了些,又或许是他的错觉。在半梦半醒间,他看到了洛水——不是现在的洛水,是更古老的、清澈的洛水。水边有人群聚集,他们共同劳作,共同分享,脸上没有饥饿,眼中没有恐惧。
那是传说中的上古时代吗?
还是人类本应有的模样?
第三节:祭坛之上
卯时,雨依旧未停,但天色已微微发亮。
姒不降走出静室。他换上祭祀专用的玄色麻袍,袍上用朱砂绣着龙纹,腰系玉带,头戴冕冠——这是夏王祭天的最高规格。王室大巫已等在坛下,身后站着八名助祭,各持礼器:玉琮、玉璧、玉圭、青铜爵等。
“王,请登坛。”
姒不降深吸一口气,踏上第一级台阶。青石被雨水冲刷得光滑,他走得很稳,一步一级,不急不缓。九级,再九级,再九级。当他登上顶层祭坛时,东方天际刚好露出一线鱼肚白。
祭坛中央的青铜鼎内已燃起火焰——用的是特制的香木,烟气清冽。鼎前摆放着三牲:牛、羊、猪,都已洗净宰杀。另有黍、稷、稻等五谷,盛在玉盘中。
大巫开始吟唱古老的祭文。那是夏族代代相传的语言,音节古朴,意义晦涩,但每一个音都蕴含着力量:
“昊天上帝,后土神祇。先祖禹启,监临在上。今夏王不降,敢用玄牡,昭告于天:九苑不宁,水潦为患,生民涂炭,士卒困顿。罪在予一人,不敢推诿。唯祈上天,止雨放晴,消弭戾气,安抚亡魂。若蒙垂听,愿减寿祚,以谢天谴……”
姒不降跪在鼎前,俯身叩首。额头触到冰冷的青石,雨水顺着石板流过他的脸。
他心中默念的,却是另一番话:
“洛水之神,若真有灵,请听我言。我知九苑之民苦,知贵族之暴,知世道不公。但我为王者,需保社稷,需维秩序。今日杀戮,非我所愿,实不得已。若有罪责,我一人承担。只求止息干戈,让生者得活,让亡者安息。”
他不知道神灵是否听得见,也不知道这番话是否僭越。但这是他真实的忏悔。
大巫将一篇写在玉版上的祷文投入鼎中。火焰吞没了玉版,发出噼啪声响。然后他取出一柄玉刀,割破自己的手掌,将血滴入鼎中。
“王,请。”
姒不降伸出手。玉刀划过掌心,一阵刺痛。鲜血涌出,滴入火焰,发出嗤嗤的声响。烟雾的颜色似乎变了,从青白转为淡淡的金色。
所有助祭同时跪倒,齐声高呼:
“天佑夏后——雨止晴来——天佑夏后——雨止晴来——”
声音在群山间回荡,与雨声交织。
奇迹,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东方那线鱼肚白忽然扩大,云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金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雨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小,从瓢泼变为淅沥,再从淅沥变为零星雨点。
一刻钟后,雨停了。
阳光普照,洒在湿漉漉的山林上,蒸腾起蒙蒙水汽。一道彩虹横跨天际,一端在嵩山,另一端伸向九苑方向。
祭坛上下,所有人目瞪口呆。
姒不降仰头望着彩虹,掌心伤口的疼痛提醒他这不是梦。大巫激动得浑身颤抖:“天应!天应啊!王,您的诚心感动了上天!”
但姒不降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更深的沉重。如果这场雨真是神灵之怒,那停雨又意味着什么?天意的认可?还是更复杂、更难以揣测的旨意?
他走下祭坛时,看到石阶缝隙中长出几株嫩草——是在这场暴雨中破土而出的新绿。
毁灭与新生,死亡与希望,总是如此交织。
第四节:泥沼中的抉择
九苑,夏军营地。
雨停的消息传来时,姒皋正在查看病患。营地里已经搭建起简陋的草棚,收容了四十多名发热、腹泻的士兵。老军医熬煮着仅剩的草药,但效果甚微。
“雨停了!雨停了!”士兵们冲出帐篷,仰头望着久违的阳光,有些甚至跪地哭泣。
孔甲也走出帐篷,他眯眼适应着光线,然后露出笑容:“总算停了。传令,整顿装备,明日继续进山清剿!”
“殿下,”姒皋走过来,神情严肃,“士兵疲惫,伤病众多,战车陷在泥中尚未拖出。此时进山,恐……”
“恐什么?”孔甲打断他,“叛军残余比我们更惨!他们躲在山洞里,缺粮少药,这场雨说不定已经冻死、病死了大半。现在正是彻底剿灭的好时机!”
“但士兵需要休整。而且……”姒皋压低声音,“营地中开始流传瘟疫。如果强行进军,恐酿成大患。”
“瘟疫?”孔甲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你怎么不早说!”
“臣已尽力隔离病患,但传播源头不明,难以完全控制。”
孔甲迅速盘算。他是来挣军功的,不是来送命的。如果染上瘟疫死在九苑这鬼地方,那就太不值了。
“那就……”他正要下令撤退,忽然又停住。不,不能就这样走。父王会怎么看他?贵族们会怎么议论?一个被暴雨和瘟疫吓退的王子?
“这样,”他换了主意,“你带主力部队在此休整,清剿叛军残余的任务……交给我。我带我的卫队进山,一百精兵,轻装简从,足够了。”
姒皋想劝阻,但看到孔甲眼中的固执,知道多说无益。
当天下午,孔甲带着一百名卫队士兵出发了。他们舍弃了战车和重型装备,只带三日的干粮和武器,沿着猎户小道向深山进发。
山路泥泞不堪,每一步都要费力拔出陷入泥中的脚。才走了不到五里,已有士兵摔倒受伤。但孔甲催促不停,他要在父王收到捷报前,亲自斩下几个叛军首领的头颅。
日落时分,他们抵达一处山谷。谷中雾气弥漫,能见度很低。斥候回报,前方发现疑似叛军藏身的山洞。
“包围山洞,一个不留!”孔甲兴奋地拔剑。
但就在士兵们展开包围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山谷中忽然响起哭声。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许多人的,男女老少都有,幽幽咽咽,从雾气中传来,辨不清方向。
“什么声音?”士兵们紧张地环顾。
“装神弄鬼!”孔甲厉喝,“放箭!往山洞里放箭!”
箭矢射入山洞,传来空洞的回响。但哭声没有停止,反而更清晰了。更可怕的是,雾气中开始出现模糊的人影——衣衫褴褛,有的甚至残缺不全,在雾中飘忽不定。
“鬼……鬼啊!”一个年轻士兵崩溃了,扔下武器就跑。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这些士兵刚经历过洛水血战,又饱受暴雨和疾病折磨,神经早已绷到极限。此刻在诡异的环境中,理智迅速崩溃。
“不许退!不许退!”孔甲挥剑砍倒一个逃跑的士兵,但更多人开始溃散。
雾气越来越浓,人影越来越多。孔甲也感到脊背发凉,但他强作镇定:“结阵!背靠背结阵!”
剩余的士兵勉强结成圆阵,但每个人都在发抖。哭声就在耳边,人影就在眼前,甚至能闻到血腥和腐烂的气味。
一个黑影突然从雾中扑出,扑向孔甲。孔甲本能地挥剑砍去,剑身穿过黑影,却像砍中空气——那真的只是一个影子!
“这……这是什么妖术?!”他终于怕了。
“不是妖术。”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雾中传来。
雾气略微散开,一个身影出现在山洞前。那是个老人,但不是巫祝阳——他更老,更瘦,拄着拐杖,眼睛似乎是瞎的,眼窝深陷。
“你是谁?”孔甲剑指老人。
“一个本该死在四十年前的人。”老人缓缓说,“寒浞时代,我是莘祠的巫祝。姒少康复位后,我刺瞎双眼,躲进深山,才保住一命。”
“寒浞余孽!”孔甲咬牙,“这些鬼影是你搞的?”
“这不是鬼影,是记忆。”盲老人抬头,“用特殊草药燃烧产生的烟,配合山中的雾气,能让人们看到内心最恐惧的东西。你们看到的,是自己杀过的人,是自己害怕成为的人,是自己不敢面对的记忆。”
他顿了顿:“孩子,你看到了什么?”
孔甲一怔。他确实看到了——看到被自己虐杀的奴隶,看到洛水边死去的起义军,还看到……看到父王失望的眼神,看到自己孤独地死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胡言乱语!”他嘶吼,“杀了这个老东西!”
但士兵们没人动。他们也被自己看到的幻影折磨着,有的跪地痛哭,有的喃喃忏悔。
盲老人叹息:“回去吧。告诉夏王,九苑的仇恨已经太深,再杀下去,只会让仇恨延续到下一代,下下一代。八十年前寒浞之乱,四十年后九苑之变,历史总在重复。总要有人……先停下来。”
雾气渐散,人影消失,哭声止息。山谷恢复了平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孔甲站在原地,浑身冷汗。他第一次感到,有些东西,不是剑和武力能解决的。
但他终究是孔甲。恐惧过后,是加倍的愤怒和耻辱。
“老东西,我记住你了。”他收起剑,对残余的士兵说,“撤。”
回营地的路上,他一言不发。但在心中,已经埋下了更深的暴戾种子——终有一天,他要回来,把这座山、这些人,全部碾碎。
第五节:不降的反思
七日后,姒不降回到阳城。
祈晴成功的消息早已传回,王都举行了盛大的庆祝。贵族们称赞王的德行感动上天,百姓们欢呼雨过天晴。但姒不降心中没有半分喜悦。
他第一时间召见姒皋派来的信使,详细询问九苑现状。
“暴雨期间,王师损失战车三十余辆,士兵死亡四十七人,病患过百。叛军残余利用天时遁入深山,难以追剿。王子殿下曾率队进山,遭遇……怪异之事,无功而返。”信使谨慎措辞。
“孔甲呢?”
“殿下已启程回都,预计三日后抵达。”
姒不降屏退左右,独坐殿中。他摊开一卷新的竹简,用毛笔蘸墨——这是从商人那里传来的新工具,比刻刀方便许多。他要亲自撰写《九苑事纪》,记录这场变乱的始末。
笔尖停顿良久,终于落下:
“不降六年秋,九苑乱起。民饥寒,贵族暴,有桀羽者聚众夺粮,杀顾氏守卫。王师往剿,战于洛汭,斩桀羽,诛巫祝阳。然天降暴雨三日,山洪疫病,师老无功。余登嵩山祈晴,天应之。然思乱之根源,在饥寒,在不公,在上下相疑……”
写到这里,他停笔。
案头放着另一份报告,是司土姒韦从斟寻边境送来的。这位老臣没有直接进入九苑,而是在周边走访,记录了大量一手见闻:
“……九苑三氏族,两年旱灾不减赋税,反增徭役。顾氏有奴三千,年死者过百;缑氏垄断洛水捕鱼权,自由民捕鱼者断手;庞氏以‘逃奴’之名掳掠自由民女子,桀羽之妹即如是死。民怨积久,故一呼百应……”
“……暴民虽凶,然其初起时,所劫粮仓之粮,确分于饥民,老弱妇孺皆得。有老妪言:‘吾活六十载,未见贵族分一粒黍于穷人,今反受‘贼’之馈。’此言锥心……”
“……战后,九苑十室五空,田地荒芜。幸存者面有菜色,眼中无光。孩童见兵甲即啼,妇人见贵族即避。仇恨已种,非一代可消……”
姒不降放下竹简,走到窗边。夜空晴朗,星河璀璨,但他看到的却是洛水边的血,是泥沼中的尸,是那些眼中燃烧着火焰最终又熄灭的脸。
“父亲,如果是您,会怎么做?”他对着虚空问。
没有回答。只有夜风穿堂而过。
他想起回程时经过的一片田野。雨停后,农人们正在抢种晚黍。一个老农认出了王旗,没有跪拜,只是直直地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怨恨,也有一丝渺茫的希望。
那一刻,姒不降明白了:王者的责任,不是赢得战争,而是让那样的眼神,不再出现。
他回到案前,继续书写:
“……故下令:一,九苑免赋税三年,开官仓赈济。二,三氏族族长罚俸,涉虐民者依律惩处。三,洛汭战死者,无论王师叛军,皆予安葬,不许曝尸。四,生擒之从犯,赦死罪,编为官奴,五年后可赎自由。五,择贤良者任九苑牧,整饬吏治,均分水源……”
写到这里,他犹豫了。还有最后一条,最重要的一条:
“……六,王储孔甲,性情暴戾,不恤民生,不堪继位。余决意,百年之后,传位于弟姒扃……”
笔尖悬在竹简上,久久没有落下。
传位于弟,这是违背夏启以来父子相继的传统,必将引起朝野震动。但他没有选择——孔甲在九苑的表现已经证明,若此子继位,九苑的悲剧将在天下重演。
“王。”大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夜已深,该歇息了。”
姒不降将未写完的竹简卷起,放入一个青铜匣中,上锁。这个决定,现在还不能公布。
他吹熄陶灯,殿内陷入黑暗。
而在遥远的九苑深山中,仲虎和最后的十几个幸存者,正围着一小堆火。他们听到了夏王减免赋税、赦免从犯的命令,但没人敢出去。
“万一是陷阱呢?”有人问。
仲虎看着手中那卷记载了所有事情的麻布。雨水泡过,血迹晕开,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
“不管是真是假,我们都不能留在这里了。”他说,“我要离开九苑,去东方,去南方,去所有能去的地方。我要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所有人。”
“那九苑的乡亲们呢?”
“他们会活下去。”仲虎望向洞外的星空,“有了王的诏令,至少能活下去。至于仇恨……就让我们带走吧。让九苑的下一代,能在没有仇恨的土地上长大。”
火堆噼啪作响,映亮了一张张年轻而沧桑的脸。
那一夜,许多人都梦见了洛水。不是血色的洛水,是清澈的、古老的洛水。人们在河边劳作、歌唱、生活,没有贵族,没有奴隶,只有人。
醒来时,泪水打湿了衣襟。
也许,那样的世界永远只存在于梦中。
但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个梦,希望,就还没有完全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