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王师压境
九月十七,王师右旅抵达斟寻氏边境。
八百步兵分四列纵队,踏起的尘土如黄龙绵延三里。二百辆战车行驶在队伍两侧,每辆车由两匹马牵引,车轮外包青铜箍,行驶时发出沉闷的隆隆声。车上立着三人:御手执缰,左士持弓,右士持戈。戈柄长一丈二尺,青铜戈头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旅率姒皋的战车行在最前。他身披嵌有玉片的复合皮甲,头戴青铜胄,顶上红缨在风中如血跳动。车右插着一面玄色大旗,上用朱砂绘着夏王族的图腾——双龙环绕的斧钺。
“旅率,前方五里就是洛汭渡口。”斥候跪报,“九苑暴民占据了渡口东岸的土丘,目测约三百人,多为步兵,有少量弓箭手。”
“三百人?”副将疑惑,“情报说暴民聚众近千。”
姒皋冷笑:“余下的要么逃了,要么躲在山里观望。乌合之众终究是乌合之众。”他举起右手,大军缓缓停下,“传令:一旅、二旅步兵列方阵,三旅弓箭手居后,战车队两翼展开。今日午时前,拿下渡口。”
命令如涟漪般传开。士兵们开始检查装备:皮甲的系带、盾牌的握把、戈头的牢固度。弓手从箭囊中抽出箭矢检查石镞,有人低声祈祷,有人默默擦拭武器。
对岸土丘上,桀羽看到了这一切。
他站在一棵枯树下,手中是从顾氏营地抢来的青铜短戈。身旁站着巫祝阳、仲虎和猎户首领猷。三百起义军——这是愿意跟随他来到渡口的所有人——正紧张地望着对岸那支庞大的军队。
“那是王旗。”巫祝阳声音嘶哑,“夏王派出了真正的王师,不是氏族家兵。”
“我们打得过吗?”一个年轻的陶工声音发颤。
桀羽没有回答。他看向自己这边的人:他们穿着破烂的麻衣,武器五花八门——石斧、木矛、削尖的竹竿,只有不到五十人有青铜武器。弓箭手只有三十余人,箭矢大多是骨镞,甚至有用燧石片绑成的。
但他们的眼睛里有火。
“我们不是为了打赢而来的。”桀羽转身面对众人,“我们是为了让对岸那些士兵知道——他们为之卖命的人,和我们一样是饥寒交迫的普通人。我们是为了让九苑之外的人听到——在这里,有一群人宁愿战死也不愿跪着活。”
他走到土丘边缘,指着对岸:“看那些士兵!他们也是父亲、儿子、兄弟!他们也有家人挨饿!今天如果我们死了,但我们的故事会传出去。十年后,二十年后,会有人记得今天,记得有一群普通人,敢对王师举起武器!”
人群沉默,但握紧了手中的简陋武器。
猷走到桀羽身边:“渡口狭窄,他们战车施展不开。如果我们守住东岸,他们只能步兵强渡。洛水现在虽然不深,但河底淤泥能陷住脚——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怎么守?”
“拆房梁,做木筏。”猷眼中闪过狠色,“木筏装满干草、油脂,顺流漂下,点火。就算烧不到人,也能打乱他们的阵型。”
“需要时间。”仲虎说。
“我们有。”桀羽望向天空,“传令:所有人退到土丘后,弓箭手埋伏在河岸芦苇丛。猷,你带人去拆渡口西侧废弃的茅屋,一个时辰内做出十艘木筏。其他人,挖陷坑,设绊索。”
命令下达,人们开始行动。没有鼓声,没有号角,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嗓音的传令。他们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但没人逃跑。
巫祝阳取出那枚黑玉琮,走到洛水边。他将玉琮浸入水中,低声念诵古老的祷词:
“洛水之神,上古之灵。今日血战,非为私欲,实为存亡。若我等所为合天理,请助水势;若不合,请溺我身。”
玉琮在水中发出微弱的嗡鸣。远处的河面,似乎起了不寻常的波纹。
第二节:强渡洛水
午时,烈日当空。
姒皋站在战车上,最后一次观察对岸。土丘上人影稀疏,安静得不正常。他征战二十年,直觉告诉他这里有诈,但王的命令是速战速决。
“弓箭手,三轮齐射!”他挥下令旗。
三百弓手上前,挽弓搭箭。弓是单体的桑木弓,弓弦用牛筋制成。箭矢离弦,在空中划出弧线,如蝗群般飞向对岸。大部分落在空地上,少数射中土丘,激起阵阵尘土。
没有惨叫,没有骚动。
“果然有埋伏。”姒皋冷笑,“一旅、二旅,渡河!三旅弓箭手持续压制,战车队准备追击溃兵!”
八百步兵开始渡河。他们分成三队,每队排成五列纵队,高举木盾抵挡可能飞来的箭矢。河水最深处及腰,河底的淤泥果然如猷所料,每一步都艰难。
第一批士兵抵达河中央时,对岸终于有了动静。
芦苇丛中突然站起三十余人,拉弓放箭。箭矢稀疏,但出奇地准——猎户们的箭法在此时显现威力。前排三个士兵中箭倒下,被河水冲走。
“盾阵!”百夫长吼叫。
木盾并拢,形成一道移动的墙。箭矢钉在盾面上,噗噗作响。步兵继续前进,离东岸只剩三十步。
就在这时,上游漂来了木筏。
十艘简陋的木筏,用藤条捆扎而成,上面堆满干草、破布,甚至还有从贵族家抢来的漆器、家具。每艘木筏上都站着一个人——那是自愿赴死的义士。
“点火!”桀羽在土丘上大喊。
木筏上的义士用燧石打火,点燃浸油的麻绳。火焰迅速蔓延,吞没了木筏。十个火团顺流而下,直冲渡河部队。
“散开!散开!”姒皋在战车上怒吼,但已经晚了。
火筏撞入步兵队列。虽然河水很快淹灭了大部分火焰,但混乱已经造成。木筏撞倒士兵,燃烧的杂物在水面漂浮,烟雾弥漫。渡河部队的阵型被打乱,有人被撞倒后没入水中,有人惊慌失措地往回跑。
“就是现在!”桀羽跃出土丘,“杀——!”
三百起义军从土丘后涌出。他们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只是疯狂地冲向河滩。石斧砸向盾牌,木矛刺向皮甲,甚至有人赤手空拳扑上去,用牙齿咬向敌人的喉咙。
河滩瞬间变成地狱。
姒皋眼中喷火:“战车队,从下游浅滩迂回!三旅弓箭手,覆盖射击——不分敌我!”
命令残酷,但有效。二十辆战车从下游绕行,很快登上东岸。而弓箭手的箭雨再次落下,这次覆盖了整个河滩。
起义军没有盾牌,没有皮甲。箭矢如雨点般落下,每一轮都有十几人中箭倒下。一个年轻陶工被箭射穿大腿,跪倒在地,随即被夏军士兵的青铜戈刺穿胸膛。
桀羽挥舞短戈,格开刺来的长戈,反手劈开一个士兵的皮甲。血喷了他一脸,温热的,腥咸的。他看到一个熟悉的猎户被三支箭同时射中,还挣扎着拉弓回射,箭矢无力地落在敌人脚边。
“退!退到土丘后!”他嘶吼。
但退路被战车截断了。战车在东岸展开,每辆车上的弓手不断放箭,戈兵用长戈收割生命。起义军被三面夹击,伤亡迅速增加。
仲虎冲到桀羽身边,左肩中了一箭:“羽!守不住了!”
“带老人和伤员往山里撤!”桀羽砍倒一个冲来的士兵,“我断后!”
“你疯了!”
“执行命令!”
桀羽的目光扫过战场。三百人,现在还剩不到两百。河滩上躺满了尸体,有起义军的,也有夏军的。洛水被染红,血腥味刺鼻。
他看到巫祝阳站在河岸边,高举黑玉琮,念诵着什么。一个夏军士兵冲向他,举起青铜戈——
“不——!”桀羽冲过去,但太远了。
就在戈头即将刺中老人的瞬间,洛水突然掀起一道浪。不是大浪,只是一道异常的涌流,却恰好卷走了那个士兵。士兵跌入水中,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像被什么拽住脚,沉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连姒皋都勒住了战马,震惊地望着河面。
巫祝阳转过身,满脸泪水:“洛水之神……回应了……”
第三节:阵前喊话
“妖术!是妖术!”有士兵惊恐地后退。
姒皋怒吼:“稳住!那是巧合!”但他心中也升起寒意。征战多年,他见过无数死亡,但从未见过如此诡异之事。
起义军趁机重新集结,退到土丘脚下。还剩一百五十余人,人人带伤。桀羽的左臂被戈刃划开一道深口,他用撕下的衣襟草草包扎,血依旧渗透出来。
对岸,姒皋整顿了部队。渡河部队损失了近百人,这是他从军以来从未有过的耻辱。但王师终究是王师,很快重新列阵,准备发起总攻。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西边奔来,马上的使者高举王旗:“王命——暂停进攻!”
姒皋皱眉:“为何?”
使者下马,呈上一卷竹简。姒皋展开,上面是姒不降的亲笔:
“皋卿:朕闻九苑暴民多迫于饥寒,非天性凶恶。今既已示以王师之威,可尝试招降。若其愿降,首恶者囚,余者赦。若冥顽不化,再剿不迟。切记:王者之师,以止戈为武。”
姒皋沉默。他理解王的仁慈,但眼前的血腥让他难以平静。他看向对岸那些衣衫褴褛的暴民,又想起刚才那道诡异的浪。
“传令:停止进攻。”他终究还是执行了王命。
战鼓停息,箭雨不再。战场上只剩伤者的呻吟和洛水呜咽。
姒皋策马到河边,高喊:“对面听着!夏王仁慈,给你们一条生路!放下武器,交出首恶,余者可免死!”
对岸一片寂静。
桀羽推开要阻拦他的仲虎,走到河岸边。两人隔水相望。
“你就是桀羽?”姒皋问。
“是。”
“为何造反?”
“为了一口饭。”桀羽的声音很平静,“也为了不再有人像我妹妹那样,被贵族勒死后扔进井里,还被说成是‘失足’。”
姒皋身后,一些士兵骚动。他们中也有自由民出身,知道贵族的手段。
“你有冤屈,可向官府申诉。”
“申诉?”桀羽笑了,笑声悲凉,“向谁申诉?向那些夺走我妹妹的贵族申诉吗?旅率大人,你征战多年,可曾见过饿死的孩子?可曾见过为了一袋黍米卖儿卖女的人?可曾见过贵族子弟以虐杀奴隶为乐?”
姒皋无言。他见过,太多了。
“我们不想造反。”桀羽提高声音,这次是对所有士兵说的,“我们只想活下去!像人一样活下去!贵族说我们天生卑贱,说我们该饿死,说我们连祭祀神灵的资格都没有——我不服!在座的各位,你们真的相信人生来就该分贵贱吗?你们的父兄子弟,此刻是不是也在挨饿?”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
“我们抢粮,是为了不饿死。我们杀人,是因为他们先举起了屠刀。”桀羽解开衣襟,露出胸前的鞭痕和伤口,“这些伤,这些痛,这些失去亲人的苦——不是我们自找的!是贵族逼的!是这该死的世道逼的!”
一个年轻的夏军士兵忽然扔掉手中的戈,跪倒在地痛哭。他的家乡也在闹饥荒,他是为了家人免赋税才来当兵的。
“稳住!”姒皋厉喝,但军心已经开始动摇。
桀羽看到了机会。他深吸一口气,喊出了那句酝酿已久的话:
“放下武器吧!你们不是在镇压暴民,你们是在帮贵族杀害和你们一样的穷人!今天你们杀了我,明天你们的亲人也会成为别人刀下的‘暴民’!”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河风吹过,带来血腥和泥土的气息。太阳开始西斜,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姒皋知道,不能再拖了。他举起右手,准备下令进攻——
“等一等。”
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一辆华丽的战车驶来。车上站着三个人:御手、侍卫,以及一个身穿精美皮甲、腰佩玉柄长剑的年轻人。
孔甲。
第四节:王子的狩猎
孔甲跳下战车,动作轻盈如豹。他今年十六岁,但身材已接近成人,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眼中却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姒皋旅率,父王有令,让我来监军。”他走到姒皋身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姒皋皱眉:“王子殿下,战场危险……”
“危险?”孔甲笑了,拔出长剑,“我就喜欢危险。刚才的对话我都听到了——跟这些贱民废什么话?全部杀光就是了。”
他大步走到河边,指着对岸的桀羽:“你就是那个陶匠?很好。我给你一个机会——跪下磕头,自断双手,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桀羽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是谁?”
“夏王之子,孔甲。”少年昂首,“未来天下的主人。”
“未来的主人,现在就在这里屠杀子民?”
孔甲脸色一沉:“你们不配做子民。子民应该顺从、纳贡、感恩。而你们?是一群需要清除的害虫。”
这话激怒了所有人。连夏军士兵中都有人露出愤怒之色。
巫祝阳缓缓走到桀羽身边,手中捧着黑玉琮:“孩子,你可知‘王’字怎么写?”
孔甲一愣。
“最早的‘王’字,是一把斧头。”老人声音苍老而清晰,“斧头是用来砍树开荒、保护族人的工具。后来,有人把斧头对准了自己的族人——那就不再是王,是暴君。”
“放肆!”孔甲暴怒,“弓箭手!射死那个老东西!”
弓手们看向姒皋。姒皋脸色铁青,但孔甲是王子,他不能公然违抗。
箭矢离弦。
桀羽想推开巫祝阳,但老人一动不动。三支箭同时射中他的胸口,他踉跄后退,却依旧高举着玉琮。
玉琮在夕阳下发出诡异的红光。
“洛水之神……”巫祝阳口中溢血,“见证……今日……”
他倒下,玉琮滚落在地,顺着斜坡滑入洛水。玉石入水的瞬间,河水再次翻涌,这次所有人都看清了——不是浪,是无数鱼群在翻滚,密密麻麻,将河水搅得一片浑浊。
士兵们惊恐后退。
孔甲也吓到了,但他强作镇定:“装神弄鬼!全军进攻!杀光他们!”
这次,连姒皋都无法阻止了。王子代王下令,军令如山。
总攻开始。
但起义军已经做好了最后准备。桀羽抱起巫祝阳的尸体,对剩下的人说:“往山里撤!分散跑!能活一个是一个!”
“你呢?”
“我留下。”桀羽放下老人,捡起地上的短戈,“总得有人断后。”
没有人动。
“走啊!”他怒吼。
终于,人们开始撤退。仲虎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冲进山林。
桀羽独自站在河岸边,面对滚滚而来的大军。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得很长,孤独而倔强。
姒皋看到了这一幕。他心中涌起莫名的敬意,举起令旗的手微微颤抖。
孔甲却兴奋地催促:“快!杀了他!我要他的头做酒器!”
第一辆战车冲向桀羽。车右的长戈刺来,桀羽侧身躲过,短戈砍断戈柄,反手刺入车右的大腿。车右惨叫落车。
第二辆、第三辆战车围上来。桀羽在车轮间闪躲,短戈挥舞,又伤两人。但他终究只有一人,很快被包围。
一支箭射中他的右腿。他跪倒在地。
又一戈刺穿他的左肩。
他撑着想站起,但力气随着鲜血流失。
姒皋驾战车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投降吧。王说了,可免你一死。”
桀羽抬头,满脸血污,却笑了:“免死?然后像狗一样活着?不,谢谢。”
他看向西方,那是九苑的方向。小妹、老石、所有死去的人……都在那里等他。
“告诉夏王,”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今天你们杀了桀羽,明天会有千千万万个桀羽站起来。只要这世道不公,反抗就不会停止。”
孔甲不耐烦了,夺过旁边士兵的弓,一箭射向桀羽。
箭矢穿喉。
桀羽倒下,眼睛望着天空。最后看到的,是一群南飞的候鸟,自由地掠过血色晚霞。
战斗结束了。
第五节:战后余烬
夜幕降临,洛水呜咽。
夏军士兵在打扫战场。他们收集己方阵亡者的尸体,准备运回安葬。起义军的尸体则被堆在一起,浇上油脂,准备焚化——这是防止瘟疫的做法。
姒皋站在河边,看着燃烧的尸堆。火焰冲天,映红了他的脸。他征战多年,第一次感到如此疲惫。
孔甲走过来,手里把玩着从战场上捡到的一件东西——是个陶俑,粗糙地捏成小女孩的形状,应该是某个起义军随身携带的纪念物。
“无聊的东西。”王子随手将陶俑扔进火堆,拍拍手,“明天进山清剿残余,三天内结束战斗。然后我要在顾县镇举行庆功宴——听说顾氏有几个女儿长得不错。”
姒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怎么?旅率不满意?”孔甲挑眉。
“臣不敢。”姒皋低头,“只是……王命是招抚为主。”
“父王太仁慈了。”孔甲不屑,“对付贱民,就得像对付野兽一样,打到他们怕,杀到他们绝种。这次我要把所有参与叛乱的人——包括他们的家人——全部处死,尸体挂在九苑各路口,让所有人看看造反的下场。”
姒皋心中一寒。他想起桀羽临死前的话:“只要这世道不公,反抗就不会停止。”
如果真按孔甲说的做,九苑的仇恨将深植百年。
但他能说什么呢?对方是王子,未来的王。
“报——”斥候飞奔而来,“在西边山林发现暴民残余,约五十人,正往深山里逃。”
孔甲眼睛一亮:“追!我要亲手砍几个头!”
他翻身上马,带着自己的卫队冲进夜幕。姒皋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火堆继续燃烧,发出噼啪声响。空气中弥漫着血肉焦糊的恶臭。
一个老军医走到姒皋身边,低声道:“旅率,有件事……很奇怪。”
“说。”
“我检查了一些暴民的尸体。”军医犹豫了一下,“他们胃里……几乎都是草根、树皮,几乎没有粮食。有几个孩子,不超过十五岁,肋骨一根根都能数清楚。”
姒皋沉默。
“还有一个女人,怀里抱着这个。”军医递过来一块粗麻布,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地画着:一间房子,几个人围坐吃饭,每个人碗里都画满了圆圈——那代表粮食。
画的背面有一行字,是大人握着孩子的手写的:
“等爹爹回来,就有饭吃了。”
姒皋握紧麻布,布料粗糙,磨得他掌心发痛。
远处传来马蹄声,孔甲回来了。他的剑上滴着血,身后侍卫的马鞍旁挂着几颗人头,用头发拴着,随马匹颠簸而晃动。
“杀了七个,逃了几个,无所谓。”王子跳下马,意气风发,“明天继续。对了,旅率,父王那边你就报告说暴民顽抗,全部歼灭——事实也差不多如此。”
姒皋看着那张年轻而残忍的脸,忽然想起自己的儿子。如果有一天,自己的儿子也变成这样……
他不敢想下去。
“臣遵命。”他最终说。
夜深了,大部分士兵已经入睡。姒皋独自走到洛水边,看着水中倒映的星光。忽然,他看到了什么——河底隐约有微光。
他蹲下身,伸手入水。水很凉。摸索片刻,他捞起一件东西。
是那枚黑玉琮。
玉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光,表面的水纹仿佛在流动。姒皋想起巫祝阳死前的话,想起那道诡异的浪,想起鱼群的翻涌。
他本应把这东西上缴,或者砸碎。但鬼使神差地,他将玉琮塞进了怀中。
转身离开时,他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水声,像是有人在水中叹息。
第二天,清剿继续。但山深林密,起义军残余熟悉地形,夏军进展缓慢。孔甲越来越暴躁,几次鞭打行动迟缓的士兵。
消息传回阳城,姒不降看着战报,久久沉默。
九苑之战,王师胜了。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失去了。
而在九苑的深山老林里,仲虎和幸存的二十余人躲在一个山洞中。他们围着一小堆火,沉默地坐着。
“羽死了。”有人低声说。
“巫祝阳也死了。”
“我们输了。”
仲虎抬起头,眼中还有未干的泪:“不,我们没有。”
众人看向他。
“羽说过,只要我们的故事传出去,就没有输。”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粗麻布,上面用木炭记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从顾县夜袭到洛水血战,“我会活着出去,把这卷东西带到九苑之外。让所有人都知道,在九苑,有一群人曾经战斗过。”
洞外,新的一天开始了。阳光刺破晨雾,照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
洛水依旧东流,带走鲜血,也带走了誓言。
但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