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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尘埃与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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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残局

十月,庞村原。

枯黄的野草在秋风中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但走近看,草叶上沾染着洗不掉的黑褐色——那是干涸的血迹。三个月前的战场,如今只剩零星的残骸:折断的戈柄、破碎的陶片、半埋在土中的石镞,还有乌鸦啄食后散落的白骨。

姒皋独自走在原野上。他卸去了甲胄,只着一件普通的麻衣,腰间挂着那枚黑玉琮——自从洛水边捡到后,他一直带在身边。玉琮触手温润,仿佛有生命的脉搏。

王师主力已于三日前撤回阳城。留下的是两百名士兵和部分战车,任务是帮助九苑恢复秩序,以及……收敛尸体。

“旅率,东边又发现十二具。”一个百夫长跑来报告,“看服饰是暴民,大多有箭伤,应该是撤退时被追击射杀的。”

“都埋了。”姒皋说,“按我之前说的,挖深坑,撒石灰,立木牌——不写名字,就写‘九苑战死者’。”

“可是王命只说安葬王师将士……”

“执行命令。”姒皋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百夫长行礼退下。姒皋继续往前走。他来到洛水边,河水已恢复清澈,但河滩上还留着战车碾压的辙痕,还有一片被火烧焦的黑色土地——那是焚化尸体的地方。

他在岸边坐下,取出玉琮。玉石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青光,表面的水纹仿佛在流动。三个月来,他常常做同一个梦:巫祝阳高举玉琮,洛水翻涌,鱼群跃出水面,组成一句他看不懂的古老文字。

“旅率在想什么?”

姒皋回头,见是那个老军医。老人背着药篓,篓里装着从山上采来的草药——营地里的瘟疫虽然控制住了,但仍有零星病例。

“在想这场仗,到底谁赢了。”姒皋苦笑。

军医在他身边坐下,看着河水:“从战报看,当然是王师赢了。斩首三百余,俘百人,首恶伏诛,余孽溃散。”

“但我们也死了两百多人,还有一百多人病倒,三十多辆战车损毁。九苑十室五空,今年粮食绝收,冬天不知要饿死多少人。”姒皋握紧玉琮,“而且……仇恨留下了。我见过那些活下来的人看我们的眼神,那不是顺服,是暂时压抑的火焰。”

军医沉默片刻:“旅率可听说过‘伤疤’的道理?”

“什么?”

“人受伤后,伤口会愈合,但会留下疤。疤比原来的皮肤更硬,更粗糙,但也就更不容易再受伤。”军医望向对岸的山林,“九苑这次,就是留下了一道疤。疼过,流血过,但以后……也许就能活得硬气些。”

姒皋若有所思。他想起桀羽临死前的话:“只要这世道不公,反抗就不会停止。”如果这道疤能让贵族们有所收敛,能让九苑的百姓活得稍微好一点,那么流的血,也许不算完全白流。

但代价太大了。

远处传来孩童的哭声。姒皋望去,见几个士兵正在帮助一家农户修补被山洪冲垮的土墙。那家的孩子大概三四岁,躲在母亲身后,惊恐地看着士兵手中的工具。

“他父亲呢?”姒皋问。

军医叹了口气:“死了。不是战死的,是饿死的。家里最后一点粮食被顾氏收走抵债,男人进山挖野菜,遇到暴雨,再没回来。”

姒皋站起身,走到那户人家前。女人看到他,吓得跪倒在地,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起来。”姒皋伸手扶她,但女人抖得更厉害。

他收回手,对身后的士兵说:“把我们营地的存粮分一半给这家人。还有,派人去顾氏庄园,告诉他们——王有令,今年所有债务延期三年,不得催逼。”

“顾氏会听吗?”

“不听就去阳城告状。”姒皋冷冷道,“我正好想找机会参他们一本。”

士兵领命而去。女人终于抬起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终究没发出声音,只是重重磕了三个头。

姒皋转身离开。走出很远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女人正抱着孩子,指着士兵送来的粮袋,孩子在笑。

那笑容很短暂,很脆弱,但确实是笑。

也许,这就是意义所在。让一个孩子,在经历了所有这些之后,还能笑出来。

第二节:禅位之决

阳城,冬月初一。

王宫正殿,炭火在青铜火盆中噼啪燃烧,驱散着初冬的寒意。姒不降坐在王座上,面前摊开着那卷未写完的《九苑事纪》。最后一句话还空着:

“……余决意,百年之后,传位于弟姒扃。此非私爱,实为社稷计。后世若有人见此,当知……”

当知什么?他想了很久,不知道该如何结尾。

殿外传来脚步声,侍卫禀报:“王,姒扃殿下到。”

“让他进来。”

门开了,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走进来。他身材中等,面容敦厚,穿着简朴的麻衣,与宫中其他贵族的华服形成鲜明对比。这便是姒不降的弟弟姒扃,封地在夏邑,以勤政爱民闻名。

“臣弟拜见王兄。”姒扃躬身行礼。

“免礼,坐。”姒不降示意侍从搬来席垫,“夏邑今年收成如何?”

“尚可。臣弟减免了三成赋税,百姓还算安稳。”

“减免赋税,国库不会紧张吗?”

姒扃笑了笑:“紧张,但百姓更紧张。王兄教导过,民为邦本,本固邦宁。钱粮少了可以再攒,民心失了就难再得。”

姒不降看着弟弟。这话是他年轻时说的,没想到姒扃还记得。这些年,姒扃在夏邑轻徭薄赋、修治水利、审理案件公正,口碑极好。更重要的是,他懂得体恤民情,知道百姓疾苦——这是孔甲永远学不会的。

“如果……”姒不降缓缓开口,“如果让你治理更大的地方,比如整个夏国,你会怎么做?”

姒扃一愣,随即正色道:“臣弟才疏学浅,只知恪守本分,治理好封地即可。天下大事,自有王兄圣裁。”

“我是说如果。”

沉默。炭火炸开一颗火星。

姒扃深吸一口气:“若真如此,臣弟会做三件事。第一,重新丈量天下田亩,厘清贵族多占之地,分与无地之民。第二,修订《禹刑》,废除肉刑,以劳役代刑。第三……第三是重定祭祀之礼,让平民也能参与祭祀,而非贵族独专。”

姒不降眼睛一亮。这三条,条条切中时弊,尤其是第三条——那是九苑之乱的深层根源之一,神灵被贵族垄断,平民被排除在精神世界之外。

“但这些都会触动贵族利益,你会遇到很大阻力。”

“所以需要王兄这样的威望来推行。”姒扃诚恳地说,“循序渐进,十年不行就二十年,一代人不行就两代人。只要方向对,总能往前走一点。”

姒不降点点头。他知道了,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孔甲近日在做什么?”他换了个话题。

姒扃神色微黯:“侄儿……还在为九苑之事耿耿于怀。前日他在宴会上说,将来继位后,要再征九苑,屠尽参与叛乱者的三族。”

“愚蠢。”姒不降闭眼,“他还说了什么?”

“还说……还说王兄对暴民太仁慈,有损王室威严。”

姒不降苦笑。这就是他的儿子,他唯一的儿子。聪明、勇武、但残忍、狭隘,眼中只有权力和杀戮,没有苍生和责任。

“扃,”他睁开眼睛,直视弟弟,“如果我让你继位,你愿意吗?”

姒扃如遭雷击,霍然起身跪倒:“王兄何出此言!储君已定,乃是孔甲,臣弟绝无非分之想!”

“起来。”姒不降走下王座,扶起弟弟,“这不是试探,是认真的。孔甲不适合为王,这点你我心知肚明。若让他继位,夏国必生大乱。而你有仁德,有才智,有担当。”

“但这是违背祖制!启王以来,皆是父子相继……”

“所以需要我活着的时候做这件事。”姒不降回到案前,提笔在竹简上写下最后一句:

“……当知:王位非私器,乃公器。择贤而授,虽违常制,实顺天道。”

他放下笔,将竹简递给姒扃:“这是我的决定,也是我的遗命。但现在还不是公布的时候。你先回夏邑,继续做你该做的事。等时机成熟,我会召你回来。”

姒扃双手颤抖地接过竹简。他看到上面的文字,眼圈红了:“王兄……您还春秋鼎盛,何至于此?”

“我今年四十八了。”姒不降望向窗外,“九苑一战,让我明白了很多事。有些决定,要趁还有力气的时候做。有些路,要趁还能看清的时候走。”

兄弟二人相对无言。炭火渐弱,侍从悄声进来添炭。

“孔甲那边……”姒扃犹豫。

“我会处理。”姒不降摆摆手,“你只需记住一点:若你继位,对孔甲要严加管束,但不要伤他性命。他毕竟……是我的儿子。”

“臣弟明白。”

姒扃退下后,姒不降独自站在殿中。他取出另一卷空白竹简,开始写遗诏的正式版本。字字斟酌,句句推敲,既要阐明禅位的理由,又要安抚贵族,还要为姒扃铺路。

写到深夜,终于完成。他将遗诏封入青铜匣,与那卷《九苑事纪》放在一起。钥匙只有一把,挂在他颈间。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但也前所未有的轻松。

就像一个人,终于卸下了背负太久的重担。

第三节:最后的火光

腊月,九苑深山。

仲虎蹲在岩缝里,小心翼翼地将火石敲击。火星溅到干燥的苔藓上,冒起一缕青烟。他轻轻吹气,烟越来越浓,终于窜出火苗。他赶紧添上细枝,然后是粗些的柴。

火光照亮了岩缝。这里只剩五个人了:仲虎,两个年轻陶工,一个老猎户,还有一个在战斗中失去一只手的石匠。其他人要么在逃亡途中失散,要么饿死、病死在路上。

“明天……真的要走了吗?”年轻的陶工阿土问。他才十六岁,脸上还有未脱的稚气。

“必须走了。”仲虎将最后一点干粮——几块烤熟的薯根——分给大家,“山下的士兵已经撤走大半,但开春后肯定还会搜山。我们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去哪里呢?”

“往南。”仲虎展开一块粗糙的兽皮地图,那是老猎户凭记忆画的,“翻过嵩山余脉,是淮水流域。那里部落分散,夏王的控制弱,我们可以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那九苑呢?”独臂石匠哑声问,“我们的家人呢?”

所有人都沉默了。三个月来,他们像野人一样在山里躲藏,靠挖野菜、捕小动物为生。偶尔有胆大的下山打探消息,带回来零碎的信息:王减免了赋税,惩罚了几个贵族,打开了部分粮仓。但同时也知道,所有参与叛乱者的家人都被登记在册,受到严密监视。

“家人……”仲虎握紧拳头,“如果我们活着,他们还有希望。如果我们死了,他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取出那卷粗麻布——记载了所有事情的麻布。血迹和雨水让字迹模糊,但他已经能背下每一个字。这三个月,他趁着火光,用木炭在岩壁上将内容重新抄写,刻在石头上。他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但觉得必须做。

就像桀羽说的:要让后人知道,曾经有这样一群人,为了活下去,战斗过。

“临走前,我想再去一次洛水。”老猎户忽然说。

“太危险了。”

“我知道。但……我想祭拜一下羽和巫祝阳。还有我儿子。”老猎户的声音哽咽,“他十九岁,死在河滩上。我想告诉他,爹还活着,爹会带着他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众人看向仲虎。仲虎看着老猎户眼中的泪光,终于点头:“明天黄昏去,天黑前必须回来。”

第二日黄昏,五人悄悄下山。他们绕过顾县镇,沿着熟悉的小径来到洛水边。三个月过去,战场痕迹已被风雪掩盖大半,但站在这里,依然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也许是记忆中的气味。

老猎户走到河岸边,跪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骨雕——那是他儿子小时候做的,雕的是一只水鸟。他将骨雕放入水中,看着它顺流漂远。

“儿啊,爹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你在那边……好好的。”

其他人在河边默默站立。仲虎想起第一次见到桀羽,想起月夜誓师,想起洛水血战,想起那个陶匠最后挺立的背影。一切都像昨天,又像上辈子。

“有人来了!”阿土突然低呼。

众人迅速躲进芦苇丛。只见一队士兵从对岸走来,约二十人,押着几辆牛车。车上装着木料、工具,还有粮食。

“他们来干什么?”独臂石匠紧张地问。

士兵们在河边停下,开始卸车。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指挥:“就在这儿,立碑。”

碑?五人屏住呼吸。

士兵们挖坑,埋入一根粗大的木柱。然后他们在木柱上钉上一块打磨过的木板,木板上用朱砂写着字。距离太远,看不清内容,但能看清木柱顶端刻着一个图案——衔尾蛇。

那是巫祝阳的图腾!

“怎么会……”仲虎惊呆了。

士兵们立好碑,在碑前摆放了祭品:一陶瓮黍饭,一陶壶酒,还有几样果品。然后他们集体行礼,转身离去。

等士兵走远,五人才敢出来。他们走到碑前,看清了木板上的字:

“九苑战死者安息之处
夏王不降六年冬立
愿魂归洛水,愿世无饥寒”

没有区分王师和叛军,没有指责,只有简单的哀悼和祝愿。

老猎户跪在碑前,老泪纵横。阿土和独臂石匠也哭了。三个月来压抑的悲伤、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全部释放。

仲虎抚摸着碑上的字迹。朱砂鲜艳,在夕阳下像血,又像火。

“羽,你看到了吗?”他低声说,“你的死,不是没有意义的。至少……让王知道了痛,让贵族知道了怕,让后来的人,有了一点点希望。”

风从洛水上吹来,带着水汽和寒意。远处的顾县镇升起炊烟,生活还在继续。

五人对着碑行了最后一礼,转身走进暮色。他们要翻山越岭,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新的、艰难的生活。

但这一次,他们心中不是只有仇恨,还有一点点别的东西——也许叫尊严,也许叫希望,也许只是活下去的勇气。

第四节:余音绕梁

不降十一年,春。

阳城王宫后苑,桃花开了。姒不降坐在桃树下,看着花瓣随风飘落。他五十四岁了,鬓发全白,背也有些佝偻。九苑之战后的这五年,他衰老得很快。

“王,姒扃殿下到了。”侍从禀报。

“让他过来。”

姒扃快步走来,他也添了些白发,但精神矍铄。这五年,他在夏邑推行新政,成效显著,声望日隆。而孔甲则被派去镇守西疆,远离权力中心。

“王兄,身体可好些?”姒扃关切地问。

“老毛病,无妨。”姒不降示意弟弟坐下,“夏邑春耕如何?”

“顺利。新修的沟渠发挥了作用,今年应该是个丰年。”

“好,好。”姒不降点头,“我找你,是有件事要交代。”

他从怀中取出青铜匣的钥匙,递给姒扃:“这里面,是我的遗诏和《九苑事纪》。我大概……熬不过这个夏天了。”

姒扃手一颤:“王兄何出此言!太医说……”

“太医的话,听听就好。”姒不降笑了,笑容里有释然,“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这五年,是赚来的。本来九苑战后,我就该倒下的。”

他望着飘落的桃花,眼神悠远:“这五年,我做了三件事。第一,减免天下赋税两成,让百姓喘口气。第二,修订《禹刑》,废除剜眼、刖足等酷刑。第三,允许平民参与祭祀——虽然只是外围,但总算开了个头。”

“王兄仁德。”

“不是仁德,是赎罪。”姒不降转头看着弟弟,“九苑死了那么多人,我是王,我有责任。这些事,能稍微弥补一点,但远远不够。”

他顿了顿:“我死后,你继位,肯定会有人反对。尤其是孔甲,还有那些保守的贵族。你要有准备。”

“臣弟明白。”

“但也不用太怕。”姒不降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这五年,我罢黜了几个最顽固的老臣,提拔了一批新人。军队方面,姒皋会支持你——他经历了九苑之战,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为政之道。民心方面,你这些年的政绩就是资本。”

姒扃眼眶红了:“王兄为臣弟铺路至此……”

“因为你是对的。”姒不降握住弟弟的手,“夏国需要你这样的王。孔甲……就让他做个富家翁吧。如果他还不安分,就把他圈禁起来,但不要杀他。答应我。”

“臣弟答应。”

风吹过,桃花落满肩头。兄弟二人相对无言,千言万语都在这一握之中。

数日后,姒不降病重。他召集群臣,当众宣布:因身体不豫,禅位于弟姒扃。此言一出,满朝哗然,但在姒皋等重臣的支持下,无人敢公开反对。

禅位大典在三日后举行。姒不降强撑病体,亲自将王冠戴在姒扃头上。那一刻,他看到了儿子孔甲的眼神——那眼神里有震惊、愤怒、怨恨,还有被背叛的痛楚。

但他没有回避。作为父亲,他亏欠这个儿子。但作为王,他必须为天下负责。

大典结束后,姒不降搬出王宫,住进城郊一处简朴的宅院。他只带了两个老仆,和那枚从姒皋那里要回来的黑玉琮。

夏天来了,他的病情急剧恶化。弥留之际,他常常梦回洛水。有时是血战,有时是暴雨,有时是清澈的古老河流。梦中总有一个声音问他:“你后悔吗?”

他的回答总是一样的:“后悔没有更早明白。但做了该做的,不后悔。”

七月初三,姒不降薨。姒扃以王礼葬之,谥号“庄”——“屡征杀伐曰庄”,这是对他武功的肯定,但姒扃私下觉得,这个谥号并不完全合适。

因为姒不降留给后世的,不仅仅是征伐。

第五节:薪尽火传

不降死后第三年,九苑。

春天又到了,洛水两岸开满了野花。新上任的九苑牧是个中年人,曾是司土姒韦的弟子。他推行均田制,重新划分水源,严惩欺压平民的贵族。虽然阻力重重,但有了王命支持,总算在慢慢推进。

顾县镇外的乱葬岗,如今立着那块“九苑战死者”的木碑。五年风吹雨打,字迹已经斑驳,但时常有人来祭拜——有时是阵亡士兵的家人,有时是起义者的亲属,有时只是路过的农人,放下几朵野花。

这天黄昏,一个外乡人来到碑前。他三十多岁,风尘仆仆,脸上有长途跋涉的沧桑。他在碑前跪下,从行囊中取出几件东西:一把残缺的青铜短刀,一个粗糙的陶俑,还有一卷写满字的麻布。

“羽,巫祝阳,还有大家……我回来了。”仲虎低声说。

五年,他走了很远的路。向南越过淮水,向东抵达大海,向西深入群山。每到一地,他就讲述九苑的故事。有人不信,有人害怕,但也有人眼睛亮了,问:“真的可以吗?普通人真的可以反抗吗?”

他没有给出答案,只是说:“我不知道。但我们试过了。”

现在他回来了。不是衣锦还乡,只是累了,想家了。虽然家已经没有了——家人早在战乱中离散,不知生死。但他还是想回来,看看这片土地变成什么样了。

“变化很大。”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仲虎猛地回头,手按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匕首。但看到来人,他愣住了。

是姒皋。他也老了,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普通的麻衣,没有带随从。

“别紧张,我已经不是旅率了。”姒皋走到碑前,“王——现在是姒扃王——让我退休了。我选择回九苑,在这里当个守墓人。”

“守墓人?”

“守这座碑,也守那场战争留下的教训。”姒皋看着碑文,“王说,需要有人记住,需要有人告诉后来者:王权不是用来压迫的,刀剑不是用来杀戮的。”

仲虎沉默许久:“羽临死前说,只要世道不公,反抗就不会停止。”

“我知道。”姒皋从怀中取出那枚黑玉琮,“所以我们要努力,让世道变得稍微公平一点。虽然很慢,很难,但总要有人去做。”

他将玉琮放在碑前。夕阳下,玉石泛着温润的光,仿佛洛水的缩影。

“这玉琮,你留着吧。”仲虎说,“它是九苑的记忆,也是警告。”

“不,它应该留在这里。”姒皋摇头,“让每一个来祭拜的人看到,想起曾经发生过的事,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想起我们该走的路。”

两人在碑前坐到天黑。没有多说话,只是静静坐着,听着洛水东流的声音。

最后,仲虎起身:“我要走了。”

“去哪里?”

“不知道。也许找个地方定居,也许继续流浪。”仲虎背起行囊,“但我会继续讲九苑的故事。直到我讲不动的那天。”

姒皋也站起来:“保重。”

“你也是。”

两个曾经的敌人,在暮色中道别,走向不同的方向。一个留下守护记忆,一个离去传播火种。

很多年后,九苑的孩童中开始流传一首童谣。没人知道是谁编的,但它一代代传唱:

“不降刀兵孔甲娱,九苑白骨化春泥。
洛水东流带血去,青山深处有新蕤。”

而更久以后,当夏朝最终灭亡,当新的王朝崛起又衰落,当历史变成传说,传说变成神话,总有一些古老的故事在民间口耳相传: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洛水边,曾经有一群人,为了像人一样活着,挺直了脊梁。

他们的血渗入土地,他们的魂化入河流,他们的故事,像不灭的星火,在漫长的黑夜里,偶尔闪烁。

提醒着后来的人:

尊严,从来不是赐予的。

自由,从来都需要争取。

而希望,即使在最深的绝望里,也从未真正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