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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薪火密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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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石语传音

九苑的采石场位于嵩山西北的余脉,裸露的灰白色岩壁像大地裂开的伤口。三百余名奴隶正在这里劳作,他们用石锤敲击青铜楔子,在岩缝中打入木桩,然后泼水使木桩膨胀,让岩石沿着纹理裂开。

叮——叮——叮——

敲击声此起彼伏,但在有心人耳中,这杂乱的声音里藏着节律。

老石蹲在最东侧的岩壁下,他今年五十余岁,左腿因一次塌方而瘸了。他敲击岩石的节奏与众不同:三声短,两声长,停顿,再三声短。这是从他祖父那里传下来的方法,源自当年大禹治水时民夫传递信息的方式。

不远处,一个年轻奴隶停下手中的活儿,抹了把汗。他侧耳听了片刻,然后继续敲击——两声长,一声短。

信息在石语中传递:

“三日后,月圆夜。”

“何处?”

“莘祠旧地。”

“何事?”

“分粮。”

年轻奴隶的手微微颤抖。他叫木,是顾氏家的采石奴,已经三年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分粮?哪里来的粮?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将节奏传给下一个人。

石语像水波一样在采石场扩散。监工的贵族子弟拄着青铜戈,靠在阴凉处打盹,对这些“无聊的敲击声”毫不在意。他们不知道,这些声音正在编织一张网。

正午时分,休息的号角吹响。奴隶们聚到溪边,领取配给——每人一陶碗稀薄的黍粥,两块苦菜根。老石和木蹲在一起,用树枝在地上划着。

“巫祝阳怎么说?”木用极低的声音问。

老石用脚抹去痕迹:“月圆夜,莘祠。三大姓为争水源,在庞村原又打了一场,死了十七个人。顾氏粮仓守备被抽走一半去助战,这是机会。”

“我们这些人……”木环视四周瘦骨嶙峋的同伴,“拿什么对抗有青铜甲的卫兵?”

“人多。”老石盯着他,“一个采石场三百人,九苑有六个采石场。制陶坊、冶炼坊、织坊……所有作坊加起来,有多少人?”

木倒吸一口凉气:“可这是造反……”

“是拿回我们亲手种出、亲手做出的东西。”老石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粗麻布,上面用木炭画着简单的图案:一群人围着一座粮仓,“巫祝阳说,上古之时,人皆平等。我们要让九苑回到那个时代。”

远处传来监工的呵斥声。两人迅速分开。木将最后一口粥喝完,看着陶碗底部粗糙的纹路,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说的话:“人活着,总要相信点什么。”

他握紧了拳头。

第二节:市集暗流

顾县镇的市集逢五而开。这天正是初五,太阳刚升起,土路两侧已摆开各式摊位:陶器、葛布、石制农具、晒干的鱼、编织的草鞋。空气里混杂着牲畜粪便、食物和人汗的气味。

桀羽蹲在自己的陶摊后,面前摆着二十余件陶器:瓮、罐、盆、鬲。他的手艺在九苑小有名气,烧制的陶器胎体均匀,火候到位,上面的绳纹、划纹也清晰整齐。

但今天他没心思做生意。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一个卖葛布的老妇人慢慢挪到他摊边,摆开几匹布。两人没有对视,老妇人低声说:“东头肉摊,戴骨簪的那个。”

桀羽点点头,将一件陶瓮递给老妇人:“阿嬷,换你一匹布。”

交易完成。桀羽起身,拎着两件陶罐向东走去。肉摊前,一个壮汉正在切割鹿肉,他头上确实插着一根磨光的鹿骨簪。摊位上除了肉,还摆着几件青铜小刀——这是贵族允许自由民持有的少数几种金属武器。

“换刀吗?”桀羽将陶罐放下,“上好的储水罐,不透不裂。”

壮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什么价?”

“一把刀,两个罐。”

“贵了。”

两人讨价还价,声音不高,但话语间藏着别的内容:

“月圆夜,莘祠。”

“多少人?”

“六个采石场都答应了。制陶坊七个,冶炼坊三个,织坊四个。”

“武器呢?”

“冶炼坊能偷出些铜坯,石场能藏石锤,木工坊在做长柄。”

壮汉割下一块肉,用草绳串起递给桀羽:“成交。这把刀你拿走。”

桀羽接过青铜小刀。刀身长约一掌,单刃,刀柄用麻绳缠着。他握在手里掂了掂——太轻,但总比没有好。

“还有件事。”壮汉压低声音,“庞村的猎户们也愿意加入。他们熟悉山路,箭法准。”

“有多少人?”

“三十多个,都有弓箭。”壮汉顿了顿,“他们有个条件:事成之后,要分到山林狩猎权,贵族不得干涉。”

“合理。”桀羽将刀藏入怀中,“告诉他们,月圆夜见。”

离开肉摊时,桀羽注意到市集入口处多了几个陌生面孔。他们穿着比普通自由民好些的麻衣,腰佩青铜短剑,眼神锐利地扫视人群。顾氏的家兵。

桀羽低下头,快步走向自己的摊位。经过卖黍米的摊子时,他听到两个农夫的对话:

“听说了吗?王室要派使者来,减免贡赋。”

“减免?往年也说减免,最后还不是变着花样收走?”

“这次不一样,说是司土亲自来……”

“司土来了,贵族就能少收我们的粮?做梦吧。”

怨恨像霉菌一样在市集的每个角落滋生。桀羽回到摊位,发现老妇人已经离开,那匹葛布下压着一小块木片。他趁无人注意,拿起木片,上面用炭画着简单的路线图:从莘祠到顾氏粮仓的小道。

他握紧木片,边缘刺入手心。

快了,就快到了。

第三节:王师左旅

阳城以西三十里,王师左旅驻地。

营地依山而建,外围是削尖的木桩插成的栅栏,四角建有土木结构的瞭望台。中央空地上,士兵们正在操练。

左旅旅率姒皋站在土台上观看。他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壮汉,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痕,那是二十年前征讨东夷时留下的。他身上的皮甲用牛皮制成,关键部位镶嵌着打磨过的蚌壳,头盔是藤编内衬、外覆皮革,顶上插着一簇染红的马鬃。

“方阵——推进!”

百夫长的吼声响起。八十名步兵分成四排,每排二十人,组成一个方阵。最前排士兵手持等人高的长方形木盾,盾面蒙着牛皮;第二、三排持青铜戈,戈头长约一尺,横刃锋利;第四排是弓手,背挎藤条编成的箭囊,里面的箭矢是石镞或骨镞。

方阵踏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尘土飞扬。这是夏军标准战术:盾牌抵挡第一波攻击,戈兵从盾隙刺击,弓手抛射压制。

“停!”姒皋挥手。

方阵立定。士兵们喘着气,汗水顺着古铜色的皮肤流淌。他们大多是自由民出身,服役期间免除家族赋税,若立战功还可能获得小块土地。这是他们卖命的动力。

姒皋走下土台,来到一个年轻戈兵面前:“你,出列。”

士兵紧张地站出来。

“如果你的右侧同伴倒地,你该怎么办?”

“补……补位,长官。”

“怎么补?”

“向左半步,举盾护住缺口,同时呼喊后方戈兵前移。”

“还算记得。”姒皋拍拍他的肩膀,转向所有人,“听着!战场上没有第二次机会!九苑若真生乱,我们要面对的可能不是正规军,而是从山林里、巷子里、田野里冒出来的暴民!他们会用石头砸,用木矛刺,甚至会扑上来用牙齿咬!”

士兵们面面相觑。

“觉得可笑?”姒皋冷笑,“二十年前征东夷,我就见过一个孩子——不到十岁——扑上来咬断了一个士兵的喉咙。因为他父亲被我们杀了,母亲被掳走了。仇恨能让最懦弱的人变成野兽。”

营地寂静,只有风吹动旗幡的声响。

“所以,”姒皋提高声音,“永远不要小看你的敌人,哪怕他只是个拿锄头的农夫。现在,继续操练!”

士兵们重新列队。姒皋走回土台,副手凑过来低声道:“旅率,王都传来密令,让我们向斟寻氏边境移动。”

“理由?”

“没说。只说三日内开拔,抵达后隐蔽驻扎,不得惊扰地方。”

姒皋望向东北方向,那是九苑所在。他参加过二十年前的平叛,知道民众一旦沸腾有多可怕。那不是战争,那是瘟疫。

“传令:加固营寨,清点粮草。还有,”他顿了顿,“让士兵们把皮甲、盾牌都检查一遍,该修补的修补。”

“要打仗了?”

“希望不要。”姒皋摸了摸脸上的疤痕,“但做好准备总没错。”

第四节:月夜誓师

月圆夜,洛水南岸的废弃莘祠。

月光如水银般泻下,将残破的土墙、蔓生的蒿草染成清冷的银白色。祠内祠外聚集了四百余人,这是九苑各作坊、采石场、村落选出的代表。他们沉默地站着,像一片即将燃烧的枯木。

巫祝阳站在石台上,桃木杖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他今晚换上了一件相对完整的麻袍,虽然依旧破旧,但洗涤干净,头发也用草绳束起。

“都来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看看你们身边的人。他们是陶工、石匠、农夫、猎户、织女。他们和你一样,被贵族夺走了劳动所得,被夺走了尊严,甚至被夺走了亲人。”

人群中有低低的啜泣声。一个妇女抱着怀里的婴儿——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今夜之前,你们是孤立的个体。”巫祝阳举起木杖,“贵族可以轻易地欺压你、鞭打你、杀死你,因为你是孤独的。但今夜之后,你们是一个整体!四百人?不!你们身后有四千人、四万人!整个九苑的穷苦人!”

桀羽站在人群最前方。他怀中揣着那把青铜小刀,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你们害怕。”巫祝阳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我也害怕。我已经活了七十三年,本可以苟延残喘到死。但我选择站在这里,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我父亲曾是莘祠的巫祝,他告诉我,上古之时,洛水女神庇佑所有子民,不分贵贱。可现在的祭祀呢?只有贵族能站在祭坛前,穷苦人连靠近都会被鞭打!”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们要拿回的不只是粮食,还有被夺走的神灵!被夺走的尊严!被夺走的人该有的生活!”

“怎么拿?”人群中有人喊。

“从顾氏粮仓开始。”桀羽忽然开口,走到巫祝阳身边,“三天后,顾氏、缑氏、庞氏三家的族长要在庞村原谈判分水。届时顾氏庄园守备最弱。我们已经摸清了粮仓的位置、守卫换班的时间。”

他转身面向人群:“我们不杀无辜者。只取粮食,分给所有挨饿的人。如果有守卫阻拦……就打倒他们,但尽量不伤性命。”

“贵族报复怎么办?”

“等他们报复时,我们已经联合了更多人。”桀羽眼中闪烁着月光,“一个粮仓的粮食,够九苑所有穷人吃半个月。半个月时间,足够让所有还在犹豫的人加入我们。”

巫祝阳接过话:“这不是造反,这是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上古圣王有言:‘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贵族违背天意,我们只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四个字在夜空中回荡。人群开始骚动,恐惧与希望交织。

猎户代表——一个脸上有刺青的中年汉子——走上前:“我们三十七个猎户,有弓箭,熟悉山路。可以负责外围警戒和传递消息。”

制陶坊的代表是个跛脚老人:“我们能烧制陶罐……可以做火罐。”

“火罐?”桀羽看向他。

老人点头:“陶罐装油脂,封口用浸油的布条。点燃后扔出去,能引起大火。”

人群寂静片刻,然后爆发出压抑的欢呼。这是他们第一次拥有“武器”,虽然简陋,但意味着希望。

巫祝阳举起桃木杖,所有人安静下来。

“现在,我们向洛水女神、向先祖之灵起誓。”他率先跪下,其他人跟着跪倒,“誓曰:同心协力,取回应得之物;互救互助,不弃不离;若违此誓,天地共诛。”

四百个声音低声重复誓言。月光下,他们的眼睛亮如星辰。

誓毕,巫祝阳取出一把石刀,划破自己的手掌,将血滴在石台上的裂缝里。桀羽第二个上前,接着是猎户代表、老人代表……血液渗入石缝,仿佛被大地吸收。

仪式结束后,众人分批悄然离开。桀羽最后走,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的莘祠。残破的建筑此刻仿佛有了生命,像一只蹲伏的巨兽,即将苏醒。

“羽。”巫祝阳叫住他,“这个给你。”

老人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那是一块黑玉琮,四方形,中有圆孔,表面刻着古老的水波纹。正是姒不降梦中出现的器物。

“这是……”桀羽不敢接。

“寒浞时代祭祀洛水女神用的礼器。它曾见证过一个时代,现在,让它见证另一个时代的开始。”巫祝阳将玉琮塞进桀羽手中,“拿好。如果事败……就把它扔进洛水最深的地方。”

桀羽握紧玉琮。玉石冰凉,却似乎有微弱的热度从内部传来。

两人沿着洛水向北走。河水流淌的声音像远古的歌谣。对岸,顾氏庄园的灯火星星点点,一派宁静。

他们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阳城王宫中,姒不降正从噩梦中惊醒。

他梦见了火。

第五节:父与子

阳城王宫,次日清晨。

孔甲站在父亲的宫室外,不耐烦地用手指敲击着门框。他昨晚又去狩猎,今早被侍卫从床上拖起,说有王命召见。一身酒气还未散尽。

门开了,姒不降的贴身侍卫示意他进去。

宫室内,姒不降正在看一卷龟甲记录——那是各地斥候送来的密报。他抬头看了儿子一眼,眉头微皱:“你又饮酒了。”

“少许。”孔甲不以为意,“父亲召儿臣何事?”

“坐下。”

孔甲在蒲席上盘腿坐下,姿势随意。姒不降看了他片刻,忽然问:“你知道什么是‘民’吗?”

“民?不就是种田纳贡的人吗?”

“他们是人。”姒不降的声音严肃起来,“和你我一样的人。他们会饿,会痛,会怨恨,也会反抗。”

孔甲笑了:“反抗?用石锄对抗青铜戈?父亲多虑了。”

姒不降没有笑。他拿起一片龟甲,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这是昨日从九苑送来的。三大姓械斗已死三十余人,自由民聚众抗议,有奴隶逃亡。这不是小事,这是火山将喷的征兆。”

“那就镇压。”孔甲眼中闪过兴奋,“让儿臣去!王师左旅不是已经向边境移动了吗?再加一旅,儿臣保证一个月内让九苑血流成河——”

“住口!”

姒不降猛地拍案,陶制的笔架震倒在地,摔成碎片。孔甲吓得一颤,他从没见过父亲如此震怒。

“血流成河?”姒不降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你以为王权是什么?是杀人的权力吗?我告诉你,王权是让人活下去的责任!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为的是让天下人活下去!你祖父姒泄与各国修好,减免赋税,为的是让人活得更好!杀戮?杀戮是最无能的手段!”

孔甲脸色发白,却仍倔强地昂着头。

姒不降看着他,忽然感到深深的疲惫。这个孩子像年轻的自己,却又完全不同。一样的固执,却没有那份对苍生的怜悯。

“从今天起,”姒不降缓缓坐下,“你每天来我这里,学习审理案件。我会让司寇把一些简单的纠纷交给你判。”

“判案?”孔甲皱眉,“那是司寇的事……”

“这是王储该懂的事!”姒不降打断他,“你要学会听双方陈词,要明白律法背后的道理,要知道什么样的判决能让人心服。而不是只会说‘杀’。”

孔甲还想争辩,但看到父亲的眼神,话咽了回去。那眼神里有失望,有严厉,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忧虑。

“退下吧。”姒不降挥挥手,“下午第一个案件是关于田界纠纷,准备好。”

孔甲行礼退出。走出宫室时,他狠狠踢了一脚门边的陶缸,发出沉闷的响声。

屋内,姒不降重新拿起龟甲。他的手指抚过那些刻痕,仿佛能触摸到远方正在发酵的危机。司土姒韦明天就要出发去九苑了,希望还来得及。

他走到窗边,望向西北。清晨的阳光给远山镀上金色,一片祥和。

但他知道,祥和之下,暗流已经汹涌。

而在九苑,桀羽正在陶窑边,用偷来的铜坯锻造第三把短剑。窑火映红了他的脸,也映红了旁边石台上摆放的那枚黑玉琮。

玉琮在火光中,仿佛有血液在其中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