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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青铜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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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阳城之祭

嵩山余脉在晨雾中显露出青灰色的轮廓,像一群伏地饮水的巨兽。阳城夯土城墙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缓缓爬过城外那片刚冒出绿意的黍田。

王宫前的祭坛上,三足青铜鼎内的黍稷正燃着青烟。烟气笔直上升,在无风的空气中凝成一柱,直指苍穹——这是大吉之兆。司祭的巫者脸上却不见喜色,他第三次用桃木杖拨动鼎内的祭品,烟柱依旧纹丝不动,僵硬得令人不安。

姒不降站在祭坛三级土阶的最高处,玄色麻袍上的赤螭纹在阳光下隐约可见。他今年四十有八,即位已满六载,鬓角初染的白霜与依旧挺直的脊背构成一种矛盾的威严。他的目光越过匍匐在地的贵族们,投向西北方向。那里,洛水蜿蜒而过的地方,曾是古老有莘氏的故地,如今唤作“九苑”。

“王,烟气凝而不散,天听已通。”大巫跪禀,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姒不降微微颔首,却未移开视线。昨夜的梦魇又袭上心头:无数赤足踩过洛河滩涂,泥水飞溅,脚步声沉闷如夏日闷雷。而那些高举的手臂中,闪烁的竟是寒浞时代祭祀用的黑玉琮——那本该被深埋、被遗忘的器物。

礼成。贵族们起身,麻履踩在夯土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姒不降转身步入宫室,茅草覆顶、土阶而上的建筑群在晨光中显得古朴而沉重。他屏退左右,只留司土姒韦在侧。

“九苑今春的贡赋如何?”姒不降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侧玉柄铜刀。

姒韦是个干瘦的老者,脸上刻着比实际年龄更深的沟壑:“回王,陶器、葛布皆未足数,粮赋只纳七成。九苑三氏——缑氏、顾氏、庞氏——皆言去岁旱魃为虐,今春又少雨……”

“旱情不只九苑。”姒不降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姒韦低下头去,“斟寻、有仍皆足额纳贡。你派去的耳目怎么说?”

一阵沉默。宫室深处传来编磬试音的清脆声响,那是乐师在为午宴准备。

“有流言。”姒韦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九苑奴隶间传唱旧谣,提及……寒浞之名。”

“寒浞”二字像一块冰投入炭火。姒不降的手指停在玉柄上。八十年前,那个篡夺夏祀四十载的叛臣,他的名字本该随同有穷氏一起湮灭在历史里。先王姒泄花了二十年时间,才将寒浞残余的影响从各邦国心中抹去。如今,这个名字重新在黑暗中响起,如同冬眠的蛇感受到春雷。

“什么样的旧谣?”

姒韦喉结滚动:“‘寒浞刀,分均饱;夏王鼎,独食嚎。’”

宫室骤然寂静。远处乐师的编磬也停了。

第二节:洛水边的低语

同一时刻,洛河南岸。

桀羽蹲在河滩上,双手掬起混浊的河水泼在脸上。水顺着颧骨流下,冲淡了眼角昨夜哭泣的痕迹。他今年二十八岁,肩膀宽阔,手掌因常年制陶而生满厚茧,但此刻那双巧手却在微微颤抖。

“羽,回去吧。”同族的仲虎蹲在他身边,声音沙哑,“陶窑的火不能熄,明日还要交顾氏家的五十件瓮。”

“小妹的尸首找到了吗?”桀羽问,眼睛盯着河面。

仲虎沉默片刻:“顾氏家宰说,是失足落井。已经……葬了。”

“失足落井。”桀羽重复这四个字,忽然抓起河滩上一块卵石,狠狠砸向水面。石块击起浪花,惊走一群正在浅滩觅食的水鸟。“她颈上有绳痕!我看见了!那畜牲家宰怕事情败露,先勒死她再扔进井里!”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惊起更远处芦苇丛中的几只野鸭。仲虎慌忙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了!顾氏是九苑三大姓之一,他们家宰杀一个奴女,像踩死蚂蚁——”

“她不是奴隶!”桀羽挣脱开来,眼眶通红,“她是自由民!阿父用三窑好陶才从债务里赎出我们全家的自由身!可如今呢?贵族一句话,就能让自由民变成‘逃奴’,就能随意处置!”

仲虎无言以对。两人沉默地看着洛河水向东流去。对岸,顾氏庄园的土墙隐约可见,墙头插着的黑色族旗在风中懒洋洋地飘动。

“我听说……”仲虎四下张望,确定无人后才压低声音,“西边山里,有人聚在一起,说要从贵族手里拿回本该属于大家的东西。”

桀羽猛地转头:“什么人?”

“不知道。但领头的是个老人,据说曾是巫祝。”仲虎的声音更低了,“他们说,寒浞时代虽然暴虐,但最初那几年,贵族的仓廪是向所有人开放的,没有饿死的人……”

“你想让我造反?”桀羽盯着他。

“我不想死。”仲虎苦笑,“但我更不想像你小妹那样死得不明不白,也不想我的儿女将来继续为贵族制陶还债,直到某天也‘失足落井’。”

远处传来号角声,那是顾氏庄园召集奴工劳作的信号。两人起身,沿着河滩向陶窑方向走去。桀羽回头又望了一眼对岸的庄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第三节:贵族宴上的暗流

阳城王宫,午宴正酣。

编钟与磬合奏着《九韶》的片段,舞女们踩着简单的步伐,麻裙旋开如初放的莲花。长条木案上摆放着鼎、簋、豆,里面盛着炙鹿肉、腌藿菜、蒸黍饭。酒是醴,用黍米发酵而成,盛在陶尊里。

姒不降坐在主位,两侧是王室子弟与亲近诸侯。他的儿子孔甲坐在左下首,今年十五岁,眉眼继承了父亲的英挺,却多了几分阴鸷。此刻他正用青铜匕首插起一块鹿肉,漫不经心地撕咬。

“不降王治下六年,四夷宾服,天时顺遂,当浮一大白!”有仍氏国君举起陶觚。众人应和。

姒不降微笑举杯,目光却扫过席间。他注意到斟寻氏国君姒桓未饮,只是盯着杯中酒液出神。

“桓侯有心事?”姒不降问。

姒桓一惊,忙起身行礼:“臣不敢。只是想起昨日收到的消息,有些忧虑。”

“说。”

“臣封地与九苑接壤,近日发现有小股流民越境。审问之下,皆言九苑旱情严重,三大姓为争水源,已在庞村原上械斗三次,死伤数十人。”姒桓顿了顿,“更甚者,三日前,顾氏与缑氏争夺洛水一处堰口,误杀了在河边祭祀的童男……”

席间乐声不知何时停了。舞女们识趣地退下。

“祭祀童子?”姒不降放下酒杯,“哪家的祭祀?”

“据说是……故莘氏遗留的旧祠,祭祀洛水女神。”姒桓声音越来越低,“童子乃自由民之子。如今那孩子的父亲联合族人,要求顾氏交出凶手,否则就要焚毁顾氏在顾县镇的粮仓。”

“狂妄!”孔甲突然出声,将匕首扔在案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一个贱民,也敢威胁贵族?父亲,请让儿臣率一旅之师前去镇压,正好让儿臣的卫队见见血——”

“住口。”姒不降的声音并不高,却让孔甲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年轻的王子脸色涨红,却不敢再言。

姒不降看向姒桓:“误杀童子者,如何处置?”

“顾氏已将其鞭笞三十,罚为奴隶。”姒桓道,“但童子家属不依,说必须偿命。”

“你怎么看?”

姒桓沉吟片刻:“按《禹刑》,贵族误杀自由民,可赎以金贝或贬为奴。顾氏处置并无不妥。然则……九苑民心已乱,若强压恐生大变。臣建议,派遣王室使者调解,免去九苑今岁三成贡赋,以示王恩。”

“王恩?”孔甲忍不住冷笑,“贱民只会将仁慈视为软弱!”

这次姒不降没有呵斥儿子。他手指轻叩案几,目光投向宫殿门外的天空。烟柱早已消散,但那种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重。

“准。”他终于开口,“姒韦,三日后你亲自去九苑,调解纠纷,减免贡赋。带一队王卫同行。”

“是。”司土姒韦躬身。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不复先前欢愉。姒不降注意到,儿子孔甲提前离席,走时一脚踢翻了门边的陶灯。

第四节:夜幕下的密会

是夜,九苑腹地,缑氏镇外废弃的莘祠。

这座半塌的土坯建筑曾是祭祀洛水女神的神祠,如今蒿草蔓生,残墙上还能隐约看出用赭石绘制的波浪纹样。月光从坍塌的屋顶漏下,在地上投出诡异的光斑。

二十余人聚集在祠内。有衣衫褴褛的奴隶,有面色饥黄的自由民,也有几个眼神警惕的猎户。他们围着一个坐在石台上的老人。

老人很瘦,披着破旧的麻袍,头发稀疏灰白,但眼睛在黑暗中异常明亮。他手中握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桃木杖,杖头刻着早已被禁用的寒浞时代图腾——一条衔着自己尾巴的蛇。

“巫祝阳,您召集我们,到底要说什么?”一个奴隶怯生生地问。

老人——巫祝阳——缓缓扫视众人:“你们饿吗?”

沉默。然后有人低声道:“春荒才过,谁家不饿……”

“那为什么饿?”巫祝阳问,“洛水没有干涸,土地没有荒芜,天上的飞鸟、水里的游鱼、山中的走兽,没有减少。为什么人会饿?”

一个自由民闷声道:“因为贵族收走了七成收成。”

“为什么贵族能收走七成收成?”

“因为他们有土地,有武器,有……王法的准许。”

巫祝阳笑了,笑声干涩如枯叶摩擦:“王法?谁的王法?姒启之前,天下有‘王法’吗?大禹治水时,曾向百姓收取七成粮赋吗?”

众人面面相觑。这些事太过遥远,远得像神话。

“我今年七十三岁。”巫祝阳缓缓站起,桃木杖点地,“我见过寒浞,也见过姒少康复位。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寒浞篡位之初,曾打开所有贵族粮仓,分粮于民。那两年,九苑没有人饿死。”

“可寒浞是叛臣……”有人小声说。

“叛臣?”巫祝阳眼中闪过锐光,“那姒启算什么?大禹禅位于伯益,启杀伯益夺位,这算不算叛?这天下,本没有天生的王与奴!上古之时,人共同狩猎,共同采集,所得均分。是后来有了私产,有了贪欲,才有了贵族,有了奴隶!”

他的声音在残祠中回荡,震下梁上积尘。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此刻有种骇人的威严。

“可是……我们能做什么?”桀羽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陶窑的烟灰味。

巫祝阳看向他,目光如炬:“拿回本该属于所有人的东西。”

“怎么拿?”

“像我们的先祖一样。”巫祝阳举起桃木杖,“联合起来。一个人会被轻易扼杀,十个人会被鞭笞驱散,一百个人会被刀剑镇压——但如果有一千人、一万人呢?如果所有奴隶砸碎脚镣,所有自由民举起锄头,所有猎户拉开弓箭呢?”

祠内呼吸声变得粗重。月光移动,照亮了众人眼中闪烁的东西——那是长期压抑后燃起的火种。

“可是夏王有大军……”仲虎的声音在颤抖。

“大军也是人!”巫祝阳斩钉截铁,“他们的父兄子弟也在挨饿!只要我们足够多,足够坚定,就能让那些拿戈矛的手颤抖!”

桀羽一步步走进祠内,走到月光最亮处。他解开衣襟,露出胸膛上新鲜的鞭痕——那是今日因顶撞顾氏家宰而受的惩罚。

“我加入。”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不为别的,就为我那‘失足落井’的小妹。”

一个接一个,人们向前迈步。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紧握的拳头。祠外,洛河水声潺潺,仿佛远古的回响。

第五节:不降的忧虑

阳城王宫,深夜。

姒不降没有睡。他站在观星台上,仰望着银河横贯天际。大巫站在他身后三步处,捧着一盘炙烤过的龟甲——那是傍晚进行的另一次占卜,结果尚未解读。

“王,卦象已显。”大巫声音苍老,“坎上离下,水火未济。”

“何解?”

“事未成,中道有险。”大巫顿了顿,“尤其……与‘水’有关。”

“洛水?”姒不降转身。

“可能不止。”大巫将龟甲呈上。在火光下,甲片上纵横的裂纹确实构成一幅诡异图案:下方是火焰状的裂痕,上方则是波浪形的纹路,而中间一道深深的纵裂将两者隔开,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姒不降凝视龟甲良久:“八十年前,寒浞覆灭前,可有过类似卦象?”

大巫身体微颤:“先师曾言……确有。坎离相冲,主民众沸腾。”

夜风吹过观星台,熄灭了两盏陶灯。侍卫忙重新点燃。火光跳动间,姒不降的脸上明暗不定。

“孔甲今日去了哪里?”他突然问。

身后的侍卫长躬身:“王子殿下午后出城狩猎,日落方归。带回……三头鹿,两个奴隶。”

“奴隶?”

“是殿下在林中捕获的逃亡奴,已按律处死。”

姒不降闭上眼睛。他想起儿子将匕首掷在案上的模样,想起他眼中对鲜血的渴望。先王姒泄四十二岁才得不降,不降三十六岁得孔甲,本该是珍宝般的孩子,却日渐暴戾。

“传令。”姒不降睁开眼,目光恢复清明,“第一,加派斥候往九苑,我要知道三大姓械斗的详细情况,每日一报。第二,命王师左旅暗中向斟寻氏边境移动,但不可越界。第三……”

他停顿片刻:“明日让孔甲来见我。他该学习如何审理案件,而不是沉迷狩猎。”

“是。”

大巫欲言又止。姒不降看出来了:“有话直说。”

“王,王子殿下年已十五,按礼当有封地。或许……让他离开王都,治理一方,能磨磨性子?”

姒不降望向西北方向,那是九苑所在。他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那片土地即将燃起大火,而他的儿子,恐怕不是能灭火的人。

“封地之事,容后再议。”他最终说,“先让他学会,杀人容易,治人难。”

侍卫长与大巫退下。观星台上只剩姒不降一人。他再次仰望星空,寻找那颗象征王权的紫微星。星光明亮,但四周似乎有淡淡的云气正在聚拢。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悠长凄厉,划破夜空。

而在百里之外的洛水边,桀羽正用从冶炼坊偷出的铜坯,在陶窑的余火中锻打人生第一把武器。粗糙的青铜在火光中泛出暗红光泽,映亮了他眼中决绝的火焰。

陶窑旁的地上,用木炭写着一行歪斜的字:

“要么自由而生,要么反抗而死。”

夜风吹过,将字迹边缘的炭灰卷起,飘向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