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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牧野晨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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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甲子拂晓

癸亥日深夜,牧野南侧五里处的密林中,周军偃旗息鼓。

姬发坐在一块青石上,用麻布仔细擦拭剑身。青铜剑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剑脊上的血槽里还残留着昨日试剑时沾上的草汁。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这不是兵器,而是某种祭器。

吕尚走来,脚步声轻如狸猫。这位七旬老者经过二十多日急行军,反倒比许多年轻人更显精神,只是眼中血丝密布,那是连续三夜未眠的痕迹。

“太子,斥候回来了。”吕尚压低声音,“牧野北侧确有伏兵,火油味道隔着一里都能闻到。微子启没有骗我们。”

姬发点头,将剑插入剑鞘:“朝歌那边呢?”

“城门紧闭,城头火把彻夜不熄。但守军不多,大多是临时征召的奴隶,连像样的甲胄都没有。”吕尚顿了顿,“飞廉的主力还在北侧埋伏,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那就让他等。”姬发站起来,望向北方。夜色中的牧野原野如一片黑色的海,只有几处村落闪烁着微弱的灯火。“我们什么时候动?”

“寅时三刻。”吕尚说,“那时天将亮未亮,人最困乏。我们先派小股部队佯攻北侧,吸引飞廉注意。主力从南侧直插牧野腹地,在朝歌与飞廉之间扎下一颗钉子。”

“然后呢?”

“然后等。”吕尚眼中闪过冷光,“等朝歌城门打开,等帝辛率军出城迎战。等他离开那座坚城,来到这片旷野。”

姬发明白这个战术的狠辣之处:飞廉在北,帝辛在南,周军在中。若帝辛出城,飞廉必回援,那时周军可两面夹击;若帝辛不出,周军可从容吃掉飞廉的伏兵,再围困朝歌。

“太冒险了。”周公旦不知何时走来,眉头紧锁,“若帝辛与飞廉同时夹击,我军腹背受敌。”

“所以他们不会同时。”吕尚很笃定,“帝辛多疑,飞廉谨慎。一个在城里等战报,一个在林中等敌军。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已经站稳脚跟。”

远处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是士兵们在寒冷的春夜里受凉了。姬发望去,只见林间影影绰绰,数万人马藏身于此,竟无半点火光。

“让他们再忍忍。”吕尚说,“天亮后,就有热食了。”

寅时二刻,南宫适率三百敢死队出发。他们全是轻装,不带战车,只持短兵和盾牌。任务是摸到北侧伏击圈边缘,制造动静,让飞廉以为周军主力来了。

“记住,”吕尚嘱咐,“打一下就撤,往东边撤,引他们追。”

“若他们不追呢?”

“那就多打几下。”吕尚拍拍南宫适的肩,“飞廉性子急,你打疼他,他必追。”

寅时三刻,周军主力开始潜行。战车轮子裹着草绳,马蹄包着麻布,士兵口衔木片,严禁出声。数万人如黑色的潮水,缓缓漫过牧野南缘。

姬发走在队伍最前。他没有乘车,而是步行——这是吕尚的要求:主帅徒步,与士兵同甘共苦,士气可振。

地面冰凉,露水打湿了他的皮履。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大地的脉搏。他想起父亲常说:君王之足,当踏实地,知冷暖,察枯荣。

走了约三里,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雾从原野上升起,乳白色的,贴着地面流动,渐渐漫过脚踝,漫过膝盖。很快,整片牧野都笼罩在雾中,十步之外不见人影。

“天助我也。”吕尚低语。

雾是双刃剑。既掩护了周军行踪,也让周军无法观察敌情。但吕尚早有准备:他让每什(十人队)用绳索串联,队首队尾各系铜铃一枚,铃声有节奏,用以保持队形和方向。

辰时初刻,前方传来消息:南宫适的佯攻奏效了。北侧传来喊杀声,隐约可见火光——那是飞廉的伏兵在放箭,火箭划破晨雾,如流星坠地。

“加速前进。”吕尚下令。

周军加快脚步。战车在雾中显出轮廓,如一头头蛰伏的巨兽。虎贲们握紧了短戟,手心出汗。

又走了两里,牧野中央的开阔地到了。这里雾气稍薄,能看见远处朝歌城墙的阴影,如一头沉睡的黑色巨兽。

“布阵!”吕尚喝令。

鼓声骤起——不是战鼓,而是那种蒙着湿牛皮的低沉鼓声,声音闷而远,在雾中传得不远,却足以让周军听清。

战车开始列阵。三百乘车分成三队:左队一百乘,由庸侯率领;右队一百乘,由蜀侯率领;中队一百乘,由姬发亲自坐镇。每乘车之间相隔三丈,呈品字形排列。

车阵之后是虎贲三千,分列三个方阵。再后是诸侯联军步兵,按国别分列,各举本国旗帜——这是吕尚特意安排的,要让商军看见“天下皆反”的景象。

布阵用了半个时辰。当最后一面旗帜竖起时,晨雾开始消散。

第二节:玄鸟出城

朝歌城头,帝辛一夜未眠。

他站在鹿台最高层,望着西方。那里雾霭沉沉,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王,飞廉将军急报。”恶来匆匆上楼,手中拿着一支带羽的箭——这是加急军情的标志。

帝辛接过竹简,扫了一眼,冷笑:“周军主力在北侧?飞廉倒是能干,真把他们引过去了。”

“那王是否出城夹击?”恶来问。

“不急。”帝辛走到栏杆边,“再等等。等飞廉与周军缠斗,等他们两败俱伤。”

他昨夜做了个梦,梦见玄鸟折翼,从空中坠落。醒来后心悸不已,让巫觋占卜,得“大凶”之兆。但他不信——至少表面上不信。

“城中还有多少可用之兵?”他问。

恶来迟疑:“常备军只剩三千。但……但臣已征召奴隶、囚徒、平民,凑了五万之数。”

“五万?”帝辛转身,“拿什么武装他们?”

“武库还有旧戈矛万余,皮甲三千领。不够的……发给木棍、石斧,甚至农具。”

帝辛沉默。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群乌合之众,上了战场就是送死。但他没有选择。

“妲己呢?”

“王后在宫中,与夷人乐师在一起。”恶来顿了顿,“她……她在教他们唱一首歌。”

“什么歌?”

“《黍离》。是周人的歌。”

帝辛瞳孔微缩。他知道这首歌,伯邑考在宫中常弹。词曰:“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是亡国之音。

“让她唱吧。”帝辛忽然笑了,“等朕提着姬发的人头回来,看她还能唱什么。”

这时,城下传来喧哗。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被抬上鹿台,他断了一条胳膊,用破布草草包扎,血还在渗。

“王……王!”斥候挣扎着跪起,“周军……周军在牧野中央布阵!飞廉将军中计了,北侧只有周军偏师!”

帝辛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周军主力,已在牧野列阵!战车数百,旗帜如林!距朝歌……只有七里了!”

七里。战车冲锋,一刻钟可至。

帝辛冲到台边,雾气正在消散,他隐约看见牧野原野上,一片黑色的阵列正在成型。最前方是战车,阳光下青铜兵器的反光如星点闪烁。后方旗帜飘扬,他认出唐、虞、蓟、杞等国的图腾——都是商室的属国,如今都站在了周人那边。

“击鼓!”帝辛暴喝,“全军出城!”

“王,飞廉将军那边……”

“让他自己想办法!”帝辛抓起佩剑,“朕要亲手碾碎这些叛徒!”

朝歌城门缓缓打开。

首先出来的是三百乘战车——这是商王室最后的精锐,每乘车配四马,驭手、弓箭手、戈手皆披重甲,车轼包铜,轮轴裹铁。这是帝辛为东征准备的王牌,一直舍不得用,此刻全数出动。

战车之后是三千常备军,他们穿着统一的皮甲,持标准戈矛,步伐整齐。这是商军的脊梁,虽经年征战减员严重,但余者皆是百战老兵。

再后,就是那五万“新军”了。

他们衣衫褴褛,武器杂乱,许多人连鞋子都没有,赤脚踩在春寒料峭的土地上。眼神茫然,恐惧,有人甚至在颤抖。监军的贵族武士骑马在两侧,手持皮鞭,谁敢后退,当场格杀。

帝辛登上他的王车。这辆车比寻常战车大一倍,用八匹白马牵引,车舆镶金嵌玉,辕木涂朱漆。他今日披上了全套礼甲:犀皮为底,外缀玉片,胸前一面青铜护心镜,镜面磨得光亮,可照人影。头戴金冠,冠上插三根雉尾——这是商王亲征的装束,已有百年未见。

“王驾出城——”司礼官高唱。

鼓乐齐鸣。不是战鼓,是祭祀用的钟磬之音。帝辛要以最隆重的仪仗出战,要用王者的威严压垮那些叛军。

车出城门,驶上通往牧野的驰道。道路两旁,朝歌百姓跪伏在地,无人欢呼,无人送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帝辛看着这些子民,忽然想起祖父帝乙的话:“王者出师,百姓箪食壶浆,是为仁政;百姓闭户不出,是为危兆。”

他握紧了剑柄。

七里路,战车走了两刻钟。当商军阵列在牧野北侧展开时,周军已经布阵完毕,静待多时。

两军相隔三百步,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的脸。

第三节:师尚父鹰扬

晨雾散尽,阳光普照。

牧野原野在春日阳光下显露出全貌:这是一片微微起伏的平原,东西宽约十里,南北长约十五里。中间有一条小溪蜿蜒流过,溪水不深,战车可涉。北侧有片杨树林,那是飞廉设伏之处,此刻静悄悄的——南宫适的佯攻部队已经撤离,飞廉正率部赶回,但还需时间。

南侧,朝歌城墙巍峨,玄鸟旗在城头飘扬。

中央,两军对垒。

周军阵前,姬发站在战车上,看着对面的商军阵列。他看见那些衣不蔽体的奴隶兵,看见他们手中的木棍农具,看见监军武士的皮鞭。

“帝辛真的疯了。”他低声说,“用这些人打仗……”

“他不是疯了,是没人可用了。”吕尚在旁说,“东夷之征抽干了商室的精血,剩下的只有这些。”

“那我们……”

“按计划。”吕尚看向日头,“已时了,该动了。”

他跳下战车——这个动作让周围将领都吃了一惊。七旬老者,披甲持戟,竟要徒步上阵?

“尚父!”姬发急唤。

吕尚回头一笑:“太子记得《诗经》怎么唱吗?‘维师尚父,时维鹰扬’。今日,就让老臣为太子演一出‘鹰扬’。”

他大步向前,走到两军阵前的中线。商军阵中一阵骚动,有人张弓欲射,被将领喝止——两军对阵,不斩来使,这是古礼。

吕尚站定,举起手中戟。那不是战戟,而是一根普通的木杆,顶端绑着一面白旗。

“商军将士听着!”他运足中气,声音竟传遍旷野,“我乃周师尚父吕尚!今日阵前,有话要说!”

商军阵中,帝辛眯起眼:“这老匹夫,要玩什么花样?”

吕尚继续喊:“尔等军中,有多少是奴隶?有多少是囚徒?有多少是被强征来的农夫?举手让老夫看看!”

商军后阵,那些“新军”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举手,立刻被监军一鞭抽倒。但这一下,反而让更多人举起了手——五万人中,举手者超过四万。

“好!”吕尚点头,“那老夫问你们:商王可曾给过你们饱饭?可曾给过你们暖衣?可曾把你们当人看?”

沉默。

“没有!”吕尚自问自答,“他把你们当牲口,当工具,当可以随意丢弃的草芥!修鹿台累死的,是你们的父兄;征东夷战死的,是你们的子弟;如今又要让你们来送死,用你们的血肉,保全他的王座!”

商军阵中开始骚动。监军厉声呵斥,皮鞭挥舞,但压不住窃窃私语。

帝辛脸色铁青:“放箭!射死这老贼!”

“王,两军阵前,杀使者不祥……”恶来劝道。

“朕的话没听见吗?”帝辛拔剑,“放箭!”

弓弦响动,数十支箭射向吕尚。但距离太远,箭到中途力竭坠地。吕尚纹丝不动,甚至笑了。

“商王急了。”他提高声音,“因为他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商军将士们,今日之战,你们为谁而战?为一个把你们当牲畜的暴君?还是为你们自己,为你们的父母妻儿?”

他转身,指向周军阵中竖起的一面大旗。旗上绣着四个大字:

“吊民伐罪”

“周师此来,不为杀戮,只为除暴!现在,愿意回家的,放下武器,往东边走,周军绝不阻拦!愿意加入周师的,往西边走,分田地,免赋税!愿意为商王殉葬的——”

他顿了顿,戟指商军:

“那就留在原地,等死!”

话音落下,商军后阵彻底乱了。

先是几十人扔下木棍,往东边跑。监军骑马去追,砍倒几人。但这一下激起了更大的反抗——有人用农具砸向监军,有人抱住马腿,有人抢夺兵器。

混乱如瘟疫般蔓延。五万“新军”,如同决堤的洪水,开始崩溃。

“稳住前阵!”帝辛怒吼,“常备军向前!战车冲锋!碾碎这些叛徒!”

商军前阵的三百乘战车开始启动。马匹嘶鸣,车轮滚滚,大地开始震动。

吕尚快步退回本阵,登上战车:“太子,该我们了。”

姬发深吸一口气,举剑:“周师,进——”

鼓声雷动。

第四节:血流漂杵

商军战车冲锋的速度极快。

三百乘车,每乘四马,全力冲刺时如雷霆万钧。车上的弓箭手在百步外开始放箭,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周军阵线。

周军战车没有动。

吕尚的命令是:放近到五十步。

“举盾!”各级将领高呼。

虎贲们举起木盾——盾面蒙着牛皮,涂了生漆,能防寻常箭矢。但商军用的是重箭,箭头是三棱铜镞,穿透力极强。噗噗声中,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姬发站在车上,看见一个年轻虎贲被箭射穿盾牌,钉在胸口。那士兵低头看了看箭杆,似乎不敢相信,然后缓缓跪倒,鲜血从口中涌出。

“尚父……”姬发手在抖。

“还不到时候。”吕尚死死盯着冲来的商军战车,“再近点……再近点……”

三十步了。已经能看清商军驭手狰狞的表情,能看见战车轮轴溅起的泥土。

“就是现在!”吕尚挥戟,“放!”

周军阵中突然竖起数百面大盾——这不是步兵盾,而是专防战车的“车盾”,高八尺,宽五尺,厚三寸,底部有尖桩,可插地固定。盾与盾之间留有缝隙。

商军战车已来不及转向,直直撞向盾墙。

轰然巨响。

首排战车撞上盾墙,车毁马翻。有的战车从缝隙中穿过,但立刻被两侧伸出的长戈钩住车轮,掀翻在地。驭手、弓箭手、戈手被甩出车外,还未爬起,就被周军步兵乱矛刺死。

但商军战车太多,前赴后继。盾墙被撞开缺口,战车冲入周军阵中。

短兵相接开始了。

姬发终于动了。他驾驭驷马战车,率中队百乘车从侧翼杀出,直插商军战车阵的腰部。这是吕尚教的“斩腰”战术:不与锋锐的正面对撞,而从侧面切入,将敌军阵型截断。

青铜戈与青铜戟在空中碰撞,迸出火花。战车交错时,双方的戈手互相刺杀,往往同归于尽,一起坠车。马匹受惊,拖着空车狂奔,在战场上横冲直撞。

姬发亲手刺死了第一个敌人。那是个商军戈手,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戈尖刺入对方胸膛时,姬发看见他眼中闪过茫然,然后迅速黯淡。热血溅在姬发脸上,温热的,腥咸的。

他愣了一下,就这一愣,另一辆商军战车从侧面撞来。眼看要撞上,驭手猛拉缰绳,战车急转,右侧车轮离地,几乎倾覆。车上的周公旦死死抓住栏杆,脸色煞白。

“兄长小心!”他喊。

姬发回过神来,举戈格开刺来的长矛。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深入敌阵,周围全是商军战车。

“保护太子!”南宫适率一队战车杀来,将姬发护在中间。

战场中央,商军常备军与周军虎贲绞杀在一起。这是最残酷的步兵战,没有花巧,只有刺、砍、挡、杀。虎贲的三才阵发挥了作用:三人一组,背靠背,攻防一体。但商军老兵也不弱,他们经验丰富,专攻下盘,专刺面门。

不断有人倒下。死者的血渗入泥土,将牧野染成暗红色。小溪的水也被染红,浮尸堵塞了河道,水流不畅,开始漫溢。

吕尚没有参战。他站在高处的一辆指挥车上,纵观全局。当看见商军后阵的崩溃蔓延到前阵时,他知道时机到了。

“举红旗!”他下令。

三面红旗在周军后阵竖起。

一直在旁待命的诸侯联军动了。庸人的山地兵从左侧山林中杀出,专攻商军战车的马匹;蜀人的巴蜀勇士从右侧洼地现身,用藤牌和短刀近身搏杀;濮人的投矛手在远处投掷,长矛如雨点般落下。

商军陷入三面夹击。

更致命的是,飞廉的部队终于赶到了——但不是从北侧,而是从东侧。这位商军名将看见战场局势,立刻做出判断:直扑周军指挥中枢,斩首吕尚!

“飞廉来了!”斥候急报。

吕尚笑了:“终于来了。等的就是他。”

他下令:“让开中路,放他进来。”

飞廉率五十乘战车、三千步兵,如尖刀般插入周军阵中。他的目标很明确:那辆竖着“师尚父”大旗的指挥车。

但当他冲到指挥车前时,发现车上无人。

“中计!”飞廉脸色大变。

四周突然竖起无数旗帜——全是“师尚父”旗。原来吕尚早有准备,布置了十余辆假指挥车,自己根本不在任何一车上。

“飞廉将军,久违了。”

声音从侧面传来。飞廉转头,看见一辆普通的战车驶来,车上站着吕尚,还有姬发。

“你们……”飞廉咬牙,“好算计。”

“将军是良将,可惜跟错了主君。”吕尚说,“现在投降,还来得及。”

飞廉大笑:“我飞廉世受商恩,岂能降贼?今日纵死,也要拉你们垫背!”

他挥戟冲来。南宫适迎上,两人战在一处。

飞廉不愧是商军第一勇将,一杆青铜戟使得出神入化,南宫适竟渐渐不支。姬发欲上前助战,被吕尚拦住。

“你看。”吕尚指向战场其他地方。

商军已经全线崩溃。

那些奴隶兵不仅逃跑,许多还调转枪头,攻击监军和常备军。常备军腹背受敌,阵型大乱。战车失去步兵掩护,成了孤立的靶子,被周军和诸侯联军逐一围歼。

帝辛的王车还在战场中央,但已被周军战车团团围住。八匹白马倒了一半,金玉装饰的战车千疮百孔。恶来浑身是血,仍在死战。

“大势已去了。”吕尚叹息。

飞廉也看到了。他虚晃一戟,逼退南宫适,勒马看向帝辛的方向,眼中闪过决绝。

“王,臣尽力了。”

他调转马头,不是逃跑,而是冲向帝辛的王车——要杀出一条血路,救主突围。

但一支箭射来,正中马颈。战马悲鸣倒地,飞廉摔落尘埃。还未爬起,数支长戈已抵住他的咽喉。

“绑了。”吕尚说。

第五节:鹿台余烬

午时,战斗基本结束。

牧野原野上,尸体堆积如山。商军战车大半被毁,常备军死伤殆尽,奴隶兵逃散大半。周军也伤亡惨重,虎贲折损近千,战车毁坏八十余乘。

但,赢了。

姬发站在战场上,看着士兵们打扫战场。伤者在呻吟,濒死者在抽搐,乌鸦已经开始在天空盘旋,等待盛宴。

“太子,帝辛逃回朝歌了。”南宫适来报,“恶来率残部断后,已战死。”

姬发点头,看向朝歌方向。城门紧闭,城头旗帜未倒。

“尚父,接下来……”

“围城。”吕尚说,“但不必强攻。帝辛已是瓮中之鳖,看他还能撑多久。”

周军在牧野扎营,将朝歌围得水泄不通。吕尚派出使者,向城内喊话:降者免死,顽抗者诛族。

傍晚时分,朝歌城头起了骚动。有人偷偷放下绳索,缒城投降。先是几个,然后是几十个,几百个。守军开始瓦解。

子夜,城中突然火起。

火是从鹿台烧起来的。那座三十仞高台,在夜色中如一根巨大的火炬,照亮了半边天。

姬发被惊醒,出帐观看。只见鹿台顶上,隐约有个人影,张开双臂,似在拥抱火焰。

“是帝辛。”吕尚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他要自焚。”

姬发沉默。他想起父亲常说:商王受(帝辛)虽暴虐,却也是个骄傲的人。宁愿死在烈火中,也不愿做阶下囚。

“伯邑考兄长……”他忽然想起。

吕尚摇头:“太子,现在不是时候。”

“我要进城。”姬发转身,“现在。”

“城中还在混乱,有危险……”

“我要进城。”姬发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吕尚看着他,终于点头:“老臣陪你去。”

周军撞开朝歌城门——其实城门早已被投降的守军打开。城中一片混乱,到处是抢劫的乱兵、逃难的百姓、趁火打劫的暴徒。周军入城后,迅速控制主要街道,张贴安民告示。

姬发直奔王宫。

宫门大开,宫女、宦官四散奔逃,金银珠宝散落一地。姬发踏过这些财物,脚步不停。

鹿台的火还在烧,但已接近尾声。木质结构坍塌,铜瓦熔化,整座高台化为废墟。废墟中,一具焦黑的尸体依稀可辨,身上还挂着未烧化的玉片。

姬发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他在宫中寻找。最终,在编钟之室找到了伯邑考。

伯邑考坐在地上,背靠编钟架,怀中抱着一把断弦的琴。他瘦得脱形,眼神涣散,但还活着。

“兄长……”姬发跪在他面前。

伯邑考缓缓转头,看了他很久,才认出:“是……发弟?”

“是我。”姬发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如死物。

“仗……打完了?”

“打完了。我们赢了。”

伯邑考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好啊……赢了就好。”他咳嗽起来,咳出血丝,“父亲……父亲在天之灵,可以瞑目了。”

“我带你回家。”姬发说。

伯邑考摇头:“回不去了……我的魂,已经留在钟声里了。”他抚摸着断弦,“这些年,每日听钟,听得太多……现在安静了,反而不习惯了。”

他忽然抓住姬发的手,抓得很紧:“发弟,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要学帝辛。”伯邑考盯着他,“不要建高台,不要聚珍宝,不要以为天下是你的私产。要记住……记住这一路的苦,记住那些吃草根的士兵,记住献粮的百姓……”

他的手渐渐松开。

“我答应你。”姬发流泪,“我都答应。”

伯邑考闭上眼睛,嘴角挂着微笑,再也没睁开。

姬发抱着兄长的尸体,坐了很久。直到吕尚找来。

“太子,该出去了。诸侯们在等。”

姬发轻轻放下伯邑考,用披风盖住他的脸。然后站起来,擦干眼泪。

走出编钟之室时,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静的统帅。

第六节:受命于天

甲子日后的第三天,姬发在商宫正殿举行“受命”仪式。

殿中,商王宝座被移走,换上了一张朴素的木案。案上陈列着三件东西:从鹿台废墟中找到的商王玺,从武库中取出的商王钺,以及伯邑考那把断弦的琴。

诸侯分列两旁。他们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但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伤,绷带渗着血。

姬发走进大殿,没有穿王服,仍是一身染血的战甲。他在案前站定,环视众人。

“今日,姬发在此,受天命,抚天下。”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但不是受商的天命,是受新的天命。这天命,不是玄鸟赐予,不是先祖传承,是天下万民授予——是用牧野的血,用一路的苦,用无数人的牺牲换来的!”

他举起商王钺:“此钺,曾斩忠臣,屠百姓。今日,我断它!”

言罢,将钺重重摔在地上。青铜钺断为两截。

又举起商王玺:“此玺,曾盖暴政,征重赋。今日,我碎它!”

摔碎玉玺。

最后,他捧起那把断弦的琴:“此琴,是我兄长伯邑考遗物。他在商宫七年,受尽屈辱,却始终未忘周人之志。今日,我以此琴为誓——”

他将琴轻轻放在案上,拔出剑,割破手掌,让血滴在琴身上。

“姬发在此立誓:自今日起,废人殉,减赋税,轻刑罚,兴农桑。天子非天下之主,乃天下之仆。若有违誓,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诸侯们静默片刻,然后齐齐跪拜:

“臣等,奉天命!”

仪式后,姬发独自登上宫城最高处,眺望整个朝歌城。炊烟已重新升起,街道上有了行人,虽然还萧条,但至少不再有厮杀声。

吕尚走来,站在他身边。

“尚父,你说……我们真的能做得比商好吗?”

“能不能,要看以后。”吕尚说,“但至少,我们有机会去试。”

“父亲常说‘天命维新’。”姬发望向西方,那是周原的方向,“现在我明白了,维新不是换一个王,是换一种活法。”

远处,有士兵在唱凯歌。调子是周人的老调,但词是新编的:

“牧野洋洋,檀车煌煌。
维师尚父,时维鹰扬。
凉彼武王,肆伐大商。
会朝清明,万民安康。”

歌声在春风中飘荡,越过宫墙,越过废墟,越过新坟,飘向远方。

姬发闭上眼睛。

他仿佛看见父亲在笑,看见兄长在抚琴,看见那些死去的将士在点头。

然后他睁开眼,眼中再无迷茫。

“尚父,传令:犒赏三军,抚恤伤亡,清理废墟,恢复生产。三日后,班师回周。”

“那朝歌……”

“留人驻守,但不过度索取。”姬发说,“商民也是民,从今往后,都是周天子要保护的人。”

吕尚深深一揖:“诺。”

春风拂面,带着焦土的气息,也带着新草的清香。牧野的血会渗入地下,滋养来年的庄稼。鹿台的废墟会清理,或许会建起新的建筑。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姬发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转身离去。

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个脚印,踏在沾满血与火、泪与梦的土地上,走向那个刚刚开始的时代。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