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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东风起

孟付良Ctrl+D 收藏本站

第一节:太庙血誓

丰邑太庙里弥漫着新剖的牲血气息。

姬发跪在父亲姬昌的木主前,那木主以檀木雕成,高五尺,上刻文王谥号。木主前陈列着三牲:牛、羊、豕,皆已宰杀,鲜血盛在铜盆中,泛着暗红的光。

庙外,战车三百乘已列阵完毕。每乘战车配备四匹马——这是周室倾尽积蓄凑出的,其中半数是从西戎、犬戎交换或掠夺来的战马。马匹嘶鸣声透过庙墙传来,混杂着士兵整队的脚步声。

“太子,吉时到了。”太颠捧着龟甲上前。

这是那片姬昌留下的龟甲,六个钻孔空了一年多,等待今日。

姬发接过龟甲,却并未灼烧。他盯着甲壳上的纹路,忽然问太颠:“若今日卜得凶兆,当如何?”

太颠老眼低垂:“天命无常,惟德是辅。太子若德行已备,凶兆亦不足畏。”

姬发摇头,将龟甲递给身后的吕尚:“尚父,你替我卜。”

吕尚接过,却走到香案前,将龟甲置于烛火之上。不是用艾炷灼烧,而是直接炙烤——这是极罕见的卜法,龟甲在火中迅速变黑,发出噼啪爆裂声。

“尚父!”姬发惊起。

吕尚不答,待龟甲几乎烧透,才取下置于铜盘中。甲壳已炭化,裂纹纵横交错,根本无法辨认卦象。

“你这是……”姬发不解。

“今日不卜天,只问心。”吕尚直视姬发,“太子心中,可还有疑虑?”

庙中寂静。烛火摇曳,将众人身影投在墙上,如群魔乱舞。

姬发看向父亲的木主,又看向庙门外列队的将士。他想起孟津观兵时那场暴雨,想起徐侯的质问,想起归途中山民的箪食壶浆——那些干硬的粟饼,那些浑浊的米酒,那些布满老茧的手捧出的微薄心意。

“无虑了。”他终于说。

吕尚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那便誓师。”

姬发走出太庙。晨光初露,丰邑城外的演兵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不只是周军,还有来自庸、蜀、羌、髳、微、纑、彭、濮八国的联军。他们服饰各异,兵器不同,但此刻都望向同一个方向——太庙前的高台。

姬发登台。他今日披甲,但不是商式皮甲,而是周人自制的复合甲:内层是鞣制过的牛皮,外层缀青铜甲片,甲片呈鱼鳞状排列,在晨光中泛着青黑色的光。腰间佩剑也不是玉具剑,而是实战用的青铜长剑,剑柄裹着牛皮,剑格铸成虎头状。

“将士们!”他的声音被风吹散,立刻有传令兵层层复述,如波浪传遍全军。

“一年前,我们在孟津会盟,八百诸侯都说‘纣可伐矣’。但我退兵了,因为时机未到,因为天命未明!”

他停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

“如今,时机到了!”

台下爆发出吼声,先是零散,继而汇聚成浪。士兵们以戈戟顿地,以盾牌击胸,声响如雷。

姬发举起一卷竹简——那是昨夜吕尚与他反复推敲的誓词:

“古人有言:‘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昏弃厥肆祀弗答,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

誓词历数帝辛罪状,每念一条,台下怒吼就高一分。当念到“焚炙忠良,刳剔孕妇”时,连远在后军的粮草兵都开始捶地呐喊。

念罢,姬发掷简于地,拔剑指天:

“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今日之事,不愆于六步、七步,乃止齐焉!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勖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罴!于商郊,弗迓克奔,以役西土!”

这是《牧誓》的原文,但姬发念得比史书记载更激昂。当念到“如虎如貔”时,他竟模仿虎啸,那啸声经由高台的回响,竟真如猛兽出山。

全军沸腾。

吕尚在台下看着,眼中闪过欣慰。这个他曾担心的“懦弱”太子,终于在血与火的前夜,长成了君王。

誓师毕,姬发走下高台,来到战车前。这是他的驷马战车,四匹赤马已套好辔头,不安地刨着蹄子。

“尚父,此去何如?”他低声问。

吕尚递上一物——是那片烧焦的龟甲,已被重新打磨,刻上了一行字:

“甲子日,朝商郊。”

“甲子日……”姬发心算,“还有二十七天。”

“二十七天,八百里路。”吕尚说,“每日需行三十里,遇山过山,遇水渡水,不能停,不能慢。因为——”

他指向东方:“帝辛已经警觉。飞廉的密报说,朝歌正在征召奴隶充军,鹿台的铜器都在熔铸兵器。我们必须在他完成备战前,兵临城下。”

姬发握紧龟甲,甲片边缘锋利,割破了他的掌心。血渗入刻痕,将“甲子”二字染得鲜红。

“那便出发。”

第二节:八百里尘烟

大军出丰邑,过渭水,东进。

第一天,行军三十里,扎营时天色尚早。姬发巡视营地,发现诸侯联军与周军之间,隐隐有隔阂——庸人自扎一营,蜀人自守一处,濮人甚至露天而宿,不与任何人混居。

“这样不行。”他对吕尚说,“若遇袭,各自为战,必溃。”

吕尚早有对策:“今夜犒军,不分周人诸侯,同锅而食。”

当晚,百口大锅在营中架起。煮的是粟米杂肉粥,肉是沿途狩猎所得的鹿、兔,还有些干肉。盐是胶鬲新送到的海盐,每人分得指尖大小的一块,可在粥中化开。

更关键的是分食方式:吕尚令每锅围坐二十人,必须包含至少五个不同部族的士兵。起初无人说话,只有吸溜粥声。但几口热粥下肚,肢体语言就开始了——一个周兵比划着教蜀兵用木勺,一个濮人演示如何用石片削肉干,一个庸人拿出自制的咸菜分给众人。

姬发与吕尚也坐在一口锅旁,与士兵同食。有个年轻的周兵怯生生问:“太子,朝歌……真的那么富吗?听说酒池里可以行船?”

“或许吧。”姬发说,“但我们不是去抢财富的。”

“那去做什么?”

姬发看向锅中翻滚的粥:“为了让天下人,每天都能吃上这样的热食。不用被征去修鹿台饿死,不用为交贡赋卖儿鬻女。”

士兵似懂非懂,但点了点头。

第三日,大军进入崤函险道。这次不是轻车简从,而是数百乘战车、上万人的大军。狭窄处,战车需拆卸通过,费时费力。

吕尚亲自督工。他设计了一套拆卸流程:二十人为一组,专拆车轮;二十人一组,抬车舆;十人一组,运铜件。拆卸后的部件用绳索吊运过险隘,再在对岸组装。原本需要半日的路程,两个时辰便通过了。

第七日,抵达黄河南岸。孟津在望。

但渡口的情形让所有人心中一沉:原本的渡船大多被毁,只剩残破的船板漂在岸边。对岸隐约可见营垒——是商军的小股部队,看样子是飞廉留下的守军。

“飞廉料到我们会再来。”南宫适说。

吕尚却笑了:“他以为这样就能阻我?太天真。”

他下令:“伐木,扎筏。濮人泅渡过河,夜袭敌营。”

当夜,三百濮人勇士口衔短刀,从上游三里处悄无声息渡河。他们都是浪里白条,水性极佳,连水花都不曾多溅。

子时,对岸火起。

姬发站在南岸高地上,看见火光中有人影搏杀,听见隐约的惨叫声。半个时辰后,三支火把在对岸画圈——这是得手的信号。

“渡河!”吕尚令下。

临时扎的木筏、革囊、甚至抱着圆木的泅渡者,开始渡河。到天亮时,已有半数部队过河,对岸商军营垒已被占领,守军百余人全数被歼。

清理战场时,士兵从敌将身上搜出一卷帛书,呈给姬发。

帛上是飞廉的手书:

“王命:孟津若失,不可死守。退保淇水,待王师回援。”

“淇水……”姬发看向地图,“距朝歌只有五十里了。”

“他在收缩防线。”吕尚分析,“飞廉知道守不住黄河,所以把兵力集中在朝歌外围。淇水一线,必有重兵。”

“那我们……”

“绕过去。”吕尚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不从孟津直趋朝歌,而是向北,从共地(今河南辉县)渡河,然后南下,出牧野。这条路远五十里,但可避开设防的淇水。”

“粮草够吗?”

“够。”吕尚很肯定,“胶鬲已在河内之地(黄河以北)囤积粮草。我们过河后,可就地补给。”

第十日,大军北移至共地渡口。这里水流平缓,渡船完好——显然是飞廉未及破坏之处。

渡河时,天降细雨。

第三节:雨夜行军

雨是渐渐大起来的。

起初只是牛毛细雨,沾衣欲湿。但到中流时,已变成滂沱大雨,雨点砸在河面上,激起无数水泡。浪涛汹涌,渡船在波峰浪谷间起伏,好几次险些倾覆。

姬发所在的指挥船最大,也最稳,但即便如此,舱内也进了水。周公旦和散宜生用木瓢舀水,一瓢一瓢往外泼。

“兄长,这雨……”周公旦忧心忡忡。

“孟津那场雨更大,我们不也过来了?”姬发虽这么说,手却紧紧抓住船舷,指节发白。

船抵北岸时,雨势稍歇。但更麻烦的事来了:道路泥泞。

黄土路被雨水浸泡,成了烂泥潭。战车轮子陷进去,深可没轴。马匹在泥中挣扎,溅得驭手满身泥浆。步兵更是艰难,每走一步,鞋都会被泥吸住。

吕尚见状,下令:“砍树枝铺路!拆车帷垫轮!”

士兵们砍伐路边的桑树、榆树,将树枝铺在泥路上。战车卸下车帷——那是牛皮或麻布制的,本是遮阳挡尘之用,此刻垫在轮下,虽很快被碾烂,但好歹能前进一段。

行军速度从每日三十里骤降至十里。

更糟的是,雨没有停的意思。时大时小,却连绵不绝。帐篷湿透,粮草受潮,士兵们穿着湿衣行军,开始有人病倒——发热,咳嗽,浑身起疹。

第十三日,军中爆发了第一场争执。

濮人酋长找到姬发,直截了当:“太子,我的族人病了三十多个,不能再走了。要么停下休整,要么我们回头。”

庸侯也来了:“道路太烂,我的山地兵习惯走山路,但这种泥地……已经摔伤十几个了。”

蜀侯虽未说话,但眼神中的疑虑显而易见。

姬发召诸将议事。大帐里,雨水从篷布缝隙滴下,在地上汇成小洼。

“不能停。”吕尚斩钉截铁,“一停,士气就泄了。一停,商军就有时间调动了。我们必须按计划,甲子日抵达牧野,一天都不能差!”

“可士兵走不动了!”庸侯拍案。

“走不动就爬!”吕尚也拍案,这位向来沉稳的老者,此刻眼中布满血丝,“当年汤伐桀,遇大雨,士兵跪在泥中爬行十里,终克夏都。我们才走了几天?才陷了几辆车?就想放弃?”

他转向姬发:“太子,你是三军之主,你来定夺。”

所有人都看向姬发。

帐外雨声哗哗,帐内滴水叮咚。姬发看着案上的地图——那是牛皮绘制的,此刻边缘已因受潮而卷曲。图上,从共地到牧野,还有四百里路。按现在的速度,要走四十天。但甲子日距今只剩十四天。

“减重。”他终于开口。

众人一愣。

“战车,卸下所有非必要的装饰。铜件、玉饰、多余的旗帜,全部留下。每乘车只留驭手、弓箭手、戈手三人,附属步兵从十人减至五人。”

“粮草,只带十日之量。其余……沿途征用。”

这话让散宜生倒吸凉气:“太子,沿途征用是劫掠啊!我们号称义师,岂能……”

“不是劫掠,是借。”姬发看向吕尚,“尚父,你拟一道檄文,就说周军借粮,灭商后十倍偿还。立木为信,刻券为凭。”

吕尚眼中闪过赞许:“好。”

“还有,”姬发继续说,“病员不能走的,留下。每留百人,配十名健康者照料,建临时营寨。等我们克商后,再派人接应。”

“那等于削弱兵力……”南宫适犹豫。

“但能让健康者走得更快。”姬发站起来,“我们现在要的不是人多,是兵精,是神速。十四天,四百里,每日需行三十里——和原计划一样。既然路烂,我们就轻装简从,日夜兼程!”

他扫视诸将:“诸位,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回头,前功尽弃。前进,或许还有生机。你们选哪个?”

沉默良久。

濮人酋长第一个站起来:“濮人不怕死,只怕死得不明不白。太子既然说前进,我们就前进!”

庸侯叹口气:“罢了,我庸人奉陪到底。”

蜀侯点头。

散宜生和周公旦对视一眼,也起身:“臣等誓死追随。”

当夜,减重开始。

姬发亲自示范:他将战车上的铜铃、玉璧、彩绘的栏板全部卸下,堆在路边。只留最基本的车架、车轮、武器架。

“这些,都是文王时代攒下的家当啊。”太颠抚摸着卸下的铜件,老泪纵横。

“家当没了可以再攒。”姬发说,“时机没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自己的驷马战车,卸得最彻底。连车轼上的凤纹铜饰都撬了下来,四匹马减为两匹——另外两匹分给其他战车。

“太子,这太……”驭手不忍。

“车能走就行,马能跑就行。”姬发拍拍马颈,“等到了朝歌,用鹿台的铜,给它们铸更好的鞍具。”

减重后的军队,果然轻快了许多。虽然道路依旧泥泞,但战车不再深陷,步兵也能跟上。第十四日,他们竟走了四十里。

但代价也出现了:沿途村落,见大军过境,纷纷闭户。虽有“借粮”檄文,但真正愿意出粮的寥寥无几。军队开始饿肚子。

第十五日夜,姬发巡营时,看见几个年轻士兵围着一口锅,锅里煮着不知名的草根和树皮。

“这是什么?”他问。

士兵慌忙起身:“太子……是,是野菜。”

姬发蹲下,用木勺搅了搅,看见几片熟悉的叶子——那是蓟草,苦得难以下咽。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他强忍着咽下。

“传令,”他对身后的传令兵说,“把我帐中的干肉全部分给各营,每人一片。从明日开始,我的伙食与士兵相同。”

“太子不可!”散宜生劝阻。

“有什么不可?”姬发站起,“他们吃草根,我吃肉?那这仗还打什么?”

当夜,姬发真的只吃了几口蓟草粥。躺下时,胃里火烧火燎,但他竟觉得比吃山珍海味更踏实。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有人唱起歌来。起初是一个人,低声哼着,然后是几个人和,最后整个营地的士兵都在唱。

那是周人的古老战歌,词句简单,调子苍凉: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歌声在雨夜中飘荡,穿过帐篷,越过篝火,融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姬发听着,忽然泪流满面。

他终于明白父亲常说的“民心”是什么了。

不是箪食壶浆的拥戴,不是山呼万岁的跪拜。而是这样的夜晚,这样的苦境中,还有人愿意跟着你,相信你,为你唱歌。

第四节:父魂入梦

第十八日,雨终于停了。

大军抵达百泉(今河南辉县西北)。这里地势稍高,土地干爽,吕尚下令休整一日。

姬发累极了,倒在帐篷里就睡。他做了个梦。

梦中,他回到丰邑太庙,父亲姬昌的木主竟开口说话了:

“发儿,你瘦了。”

姬发跪地:“父亲,儿……儿不知能不能成。”

“你怕了?”

“怕。”姬发坦承,“怕辜负父亲七年谋划,怕这数万将士枉死,怕周室数百年基业毁于我手。”

木主沉默良久,说:“抬起头来。”

姬发抬头,看见木主上的刻字在发光,那些字脱离木身,在空中排列成卦象——是《周易》的“师”卦。

卦辞曰:“师,贞,丈人吉,无咎。”

“你看这卦,”父亲的声音说,“‘丈人吉’,丈人就是有威望的长者,指吕尚。你听他的,就没错。”

“可卦象说‘贞’,要守正。我们沿途借粮,实近劫掠,这算正吗?”

“那你借粮时,可曾杀人放火?”

“不曾。”

“可曾奸淫掳掠?”

“不曾。”

“可曾强取豪夺?”

“我们留了借券,许诺偿还。”

“那就还是正。”父亲说,“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只要心存仁念,手段可权变。这道理,我花了七年才悟透,希望你不用那么久。”

姬发还想问,木主却开始模糊。他急道:“父亲!伯邑考兄长还在朝歌,我若攻城,他必死无疑!我……”

“那是他的命。”父亲的声音变得遥远,“也是你的命。君王之路,必有牺牲。你若因一人而误天下,才是真辜负了他。”

木主彻底消散。姬发惊醒,浑身冷汗。

帐外月光如水。他起身走出帐篷,看见吕尚独自坐在一块大石上,仰头观星。

“尚父还没睡?”

“在看星象。”吕尚没回头,“你看,鹑火星今晚特别亮。”

姬发抬头,果然,西南方一颗红星熠熠生辉,那是周的分野星。

“还有四天,就是甲子日。”吕尚说,“按现在的速度,刚好能到牧野。”

“尚父,我梦见父亲了。”

吕尚转头看他:“文王说什么?”

“他说……听你的就没错。”

吕尚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苍凉:“其实我也怕。怕算错一步,怕漏了一着,怕这数万将士的性命,断送在我手中。”

这是姬发第一次听吕尚说怕。

“但我更怕的,是不敢赌。”吕尚继续说,“商周之势,如两虎相争,必有一死。我们不敢赌,商就敢赌。我们犹豫,商就果断。所以——必须赌,而且必须赢。”

他站起来,指向东方:“前面就是牧野,七十里外就是朝歌。帝辛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我们来了,他会在牧野布阵,用他能凑出的所有兵力——包括奴隶、囚徒、老弱病残。但那不重要。”

“为什么?”

“因为决定胜负的,从来不是人数。”吕尚看着姬发,“是人心。是商军那些奴隶愿不愿意为帝辛死战,是朝歌百姓愿不愿意为商室守城,是天下诸侯愿不愿意看我们赢。”

他拍拍姬发的肩:“而这三样,我们都占优。”

姬发沉默,忽然问:“尚父,若我们败了……”

“那就败了。”吕尚说得轻描淡写,“但你记住:败,也要败得让帝辛害怕,让天下人记住,让后来者知道——周人敢为天下先,敢以弱击强,敢争天命。”

“那周室……”

“周室不会亡。”吕尚很肯定,“你弟弟旦、鲜、度,都是人才。即使我们败了,他们也能退保西土,十年生聚,卷土重来。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

“我们不会败。”

第五节:牧野在望

第二十日,先锋斥候带回消息:牧野并无重兵。

“只有零星商军游骑,看见我们就跑。”斥候队长汇报。

吕尚眉头紧锁:“不对。飞廉既然收缩防线,牧野是朝歌最后屏障,怎会不设防?”

“或许……或许帝辛根本没想到我们能这么快到达?”南宫适猜测。

“不。”吕尚摇头,“帝辛多疑,飞廉谨慎,他们一定有计划。”

他下令全军提高警惕,行进时战车在外围呈警戒队形,步兵在内,粮草居中。又派三倍斥候,前出二十里侦察。

第二十一日午后,谜底揭晓。

一支商军部队出现在前方——但不是来迎战的,而是来投降的。

为首的是一员老将,自缚双手,跪在道旁。他身后跟着约千名士兵,都丢下了兵器。

“罪臣微子启,率部归降周师!”老将伏地高呼。

微子启!帝辛的庶兄,商室三贤之一!

姬发亲自上前扶起他。微子启抬头时,姬发看见一张与帝辛有几分相似、却苍老憔悴的脸。

“亚微子为何至此?”姬发问——仍用商室官职尊称他。

微子启老泪纵横:“纣王无道,杀比干,囚箕子,天下离心。臣屡谏不听,反遭猜忌。今闻太子义师东来,特率亲兵来投,愿为前驱!”

吕尚在旁冷眼观察。他注意到,微子启的部队虽然丢下了长兵器,但士兵腰间的短剑仍在,马匹也未卸鞍。这不像真心投降,更像……

“亚微子来得正好。”吕尚突然开口,“我军正要攻打朝歌,正缺向导。就请亚微子率部为先锋,今夜便去袭扰牧野商军,如何?”

微子启脸色微变,但迅速恢复:“这……臣部疲惫,恐难当重任。”

“无妨,我军可派两千人协同。”吕尚步步紧逼。

“还是……还是让臣稍作休整……”

“军情紧急,岂容休整?”吕尚眼神锐利,“莫非亚微子并非真心归降,而是诈降,要引我军入彀?”

话音未落,南宫适已拔剑指向微子启。周围周军也立刻警戒。

微子启长叹一声,再次跪地:“太子明鉴……臣确是诈降。但非为害周师,是为救周师!”

“此言何意?”

“飞廉在牧野设伏。”微子启说,“他知周师必从北来,故在牧野北侧的林中和洼地埋伏了车兵百乘、‘多射’弓箭手三千。只等周军进入伏击圈,便万箭齐发,车骑冲阵。臣诈降,实是想引周师绕道,避开埋伏。”

姬发与吕尚对视。这说法,似真似假。

“你如何证明?”吕尚问。

微子启从怀中取出一片甲骨:“这是飞廉的军令,上有他的私印。命我诈降诱敌,成功后举火为号。”

吕尚接过甲骨细看,点头:“确是飞廉印信。”

“那你为何要背叛他?”姬发问。

微子启抬头,眼中是真切的悲愤:“因为他要用的,不只是弓箭和战车。他在伏击圈里……埋了火油。”

全场寂静。

火油,即原油,商代已有发现,多用于祭祀时的“燎祭”。若在战场上大规模使用……

“他要火烧牧野。”微子启声音颤抖,“不管周军、商军、还是牧野的百姓,一起烧死。他说,这叫‘玉石俱焚’。”

吕尚倒吸一口凉气:“他疯了!牧野有村落十余,百姓数千!”

“飞廉说,为了歼敌,在所不惜。”微子启叩首,“臣虽愚忠,却不敢做此伤天害理之事。故冒死来告,求太子速速绕道!”

姬发扶起他:“亚微子深明大义,姬发感激不尽。请起,请起。”

他转头看向吕尚。吕尚已在地图上画出新路线:“从东边绕,多走三十里,但可避开牧野北侧。只是……时间又紧了。”

“再减重。”姬发决断,“战车,能不要的都不要了。粮食,只留三日。我们必须提前一天,在癸亥日抵达牧野南侧——在飞廉发现我们改道之前,在他调整部署之前。”

命令传下,军队再次轻装。这次更彻底:连帐篷都不要了,士兵们只带兵器、三日口粮、一件蓑衣。战车只留车架和武器,连座位都拆了,驭手站着驾车。

微子启看着周军如此决绝,忽然说:“臣愿为太子做一件事。”

“何事?”

“臣回飞廉处,谎称周师已中计,将于甲子日进入伏击圈。这样,他可安心等待,不会发现你们改道。”

“太险了。”姬发摇头,“飞廉若发现你骗他……”

“那臣便以死谢罪。”微子启笑了,那笑容竟有几分洒脱,“反正臣这条命,早该在比干死时就没了。若能助义师成功,死得其所。”

姬发深深一揖:“若成事,必不负亚微子。”

微子启还礼,转身率部离去。走前,他将自己的佩剑解下,双手奉上:“此剑名‘承影’,是商室祖传之宝。臣以此剑为质,以示真心。”

姬发接过。剑鞘是犀牛皮所制,剑柄镶嵌绿松石,果然不是凡品。

第二十二日,周军改道东行。这条路更崎岖,但确实避开了主要道路。沿途遇到几个小村落,村民见大军过境,最初惊恐,但见周军纪律严明,不抢不杀,便有胆大的老者出来问:

“你们……真是去打朝歌的?”

“是。”姬发答。

老者沉默良久,回头对村里喊:“把地窖里的黍米拿出来!”

村民们竟主动献粮。虽然不多,但足够让士兵们吃一顿饱饭。

“为什么帮我们?”姬发问。

老者说:“我儿子被征去修鹿台,累死了。我女儿被选入宫,再没回来。商王?他早不是我们的王了。”

姬发深深鞠躬。

第二十三日黄昏,牧野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片广袤的原野,北高南低,中有溪流蜿蜒。原野上散落着村落,炊烟袅袅。更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道黑线——那是朝歌的城墙。

“到了。”吕尚说。

姬发勒马,望着这片即将决定天下归属的土地。晚风吹过,原野上的青草如浪起伏。夕阳将天地染成血色。

他想起父亲,想起伯邑考,想起一路上倒下的士兵,想起献粮的村民。

然后他拔剑——不是承影剑,而是自己的青铜长剑。

剑指朝歌。

“明日,”他说,“就在明日。”

身后,数万将士静默如山。只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凤展翅。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