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渭水誓师
丰邑城外的演兵场上,三千虎贲寂然无声。
姬发站在木制将台上,看着台下这些父亲生前练就的精锐。他们身着统一的褐色皮甲,胸前缀青铜护心镜,手持短戟与木盾——盾面上新绘了周人的图腾:一只展翅的赤凤。
“今日出师,非为伐商。”姬发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开,“是为观兵,是为会盟,是为让天下诸侯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脸:
“看看我周人,是不是真的敢东进一步!”
台下,吕尚站在战车旁,闻言微微颔首。这位被姬发尊为“尚父”的老者,今日披上了全套皮甲,腰佩青铜长剑,看着不像军师,倒像一员蓄势待发的老将。
“击鼓!”南宫适大喝。
九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鼓声如雷,震得演兵场边的渭水都起了涟漪。随着鼓点,三百乘战车从两侧驶出,每乘车三马并辔,车左持弓,车右持戈,御手居中控缰。车轮滚滚,碾过新铺的黄土,扬起遮天尘烟。
战车之后是三千虎贲。他们踏着鼓点行进,步伐整齐划一,三千双脚同时踏地时,连将台都在微微震动。
更后面是诸侯联军:庸人的山地步兵扛着长矛,蜀人的巴蜀勇士背着藤牌和短刀,濮人赤裸上身,身上涂着赭石纹路,手持投矛。他们来自不同方国,说着不同方言,但此刻都沉默地跟随周军的旗帜。
姬发走下将台,登上为首的战车。这辆车与其余不同:车轼包铜,上铸凤纹;车轮的辐条是檀木所制,坚硬如铁;拉车的四匹马通体赤红,是犬戎进贡的宝马,名曰“驷騵”。
吕尚登上副车,在姬发侧后方。这位老者一上车,立刻俯身检查车轴、辕木、缰绳——全是出征前他亲自验过的,此刻仍不放心。
“尚父,”姬发回头,“此去孟津,八百里路。你说,会有多少诸侯来会?”
“该来的都会来。”吕尚直起身,“不想来的,也会派探子来看。”
“那帝辛呢?他会知道吗?”
“他会知道。”吕尚望向东方,“但他来不及反应。朝歌到孟津四百里,信使要跑三天。等他知道时,我们已经渡河——或已经回师。”
姬发沉默。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待东风尽时”。如今东风未尽——春汛刚过,夏雨未至,正是用兵的好时节。但父亲说的“东风”,似乎不只是季风。
车队开拔。前军是南宫适率领的百乘战车,中军是姬发本队,后军由散宜生督运粮草。粮车三百辆,载着粟、黍、干肉,还有最重要的东西:盐。
盐是胶鬲从东海贩来的,装在陶瓮里,每瓮五十斤。吕尚说:会盟诸侯,不如会盟他们的胃。盐在此时比铜贝更珍贵。
车队沿渭水东行。第一天,经过毕原——这里是周人先祖公刘的始居之地,土墙上还有古老公社的遗迹。姬发下令全军下马下车,向土墙行礼。
“公刘当年,只有族人三百,却在此垦荒立邦。”姬发对随行的弟弟周公旦说,“如今我有战车三百,虎贲三千,诸侯联军数万……却比先祖更忐忑。”
周公旦年方二十,面容清秀如文士,但眼神锐利:“先祖无路可退,故一往无前。兄长有路可退,故患得患失。此乃常情。”
“你说我该退吗?”
“不该。”周公旦斩钉截铁,“退一步,诸侯离心。退两步,商军西进。退三步,周室危矣。父亲等了七年,不是让我们退的。”
姬发看向东方。道路在黄土塬上蜿蜒,消失在地平线处。那里有黄河,有孟津,有八百诸侯——或许有,或许没有。
第二天,车队进入崤函险道。这里山高谷深,仅容一车通过。吕尚下令:前车与后车间隔十丈,每车配两名步兵持盾护侧,防落石与伏兵。
果然,在一段最险的隘口,山上滚下巨石三块。但周军早有准备,盾牌手齐齐举盾,将巨石格挡至谷中,只伤三人。
“是山贼,还是商人?”姬发问。
吕尚捡起一块碎石,看了看断面:“新凿的。是商人探子,想试试我们的斤两。”
他唤来南宫适:“派一队濮人上山,他们善山林战。活的要口供,死的要首级。”
一个时辰后,濮人带回五颗人头,还有一个活口——是个年轻商兵,腿被毒箭射中,面色发黑。
“谁派你的?”吕尚用商语问。
商兵咬牙不答。
濮人酋长上前,从腰囊掏出一把草叶,嚼碎了敷在商兵伤口上。黑血渐渐变红,商兵脸上的黑气褪去。
“你救了我……”商兵喃喃。
“我杀你也救你。”濮人酋长说,“但你若说实话,我让你全尸回去见祖先。”
商兵闭目良久,终于开口:“是……是飞廉将军的斥候队。王在朝歌不知情,是将军私自派的,想看看周军虚实。”
“飞廉现在何处?”
“在黎地(今山西长治),监督铜矿开采。有兵车五十乘,步兵三千。”
吕尚与姬发对视一眼。黎地在周原东北,若飞廉从那里南下截击,周军将腹背受敌。
“黎地到孟津几日路程?”姬发问。
“轻车五日,重车七日。”吕尚心算,“但我们只需三日到孟津。等飞廉得到消息,我们已渡河——或已回师。”
他转向商兵:“回去告诉飞廉:周太子发东巡会盟,无意动兵。若他阻挠,便是先启战端,天下共诛之。”
商兵被释放,一瘸一拐下山。吕尚看着他的背影,对姬发说:“飞廉会来,但不敢真打。他是商人最后的良将,不会在没有王命的情况下,与周军主力决战。”
“万一他来了呢?”
“那就打。”吕尚语气平静,“三百对五十,三千对三千。我们占优。”
姬发看着这位老者,忽然明白父亲为何如此倚重他。不是因为他多智,而是因为他敢断——在需要冒险时毫不犹豫,在需要谨慎时滴水不漏。
第三天黄昏,车队抵达黄河南岸。孟津在望。
第二节:八百诸侯?
孟津渡口,已经聚集了数百面旗帜。
姬发站在战车上远眺,只见渡口北岸的平地上,各色营帐如蘑菇般散落。有人的帐篷是牛皮制的,绘着虎豹纹;有人的是麻布帐篷,朴素如农舍;还有人干脆露天扎营,只在树下铺张兽皮。
旗帜更是五花八门:唐国的旗上绣着陶唐氏的火纹,虞国的旗上是舜帝的象耕图,蓟国的旗上画着燕鸟,杞国的旗上是夏后氏的龙形……
“真有八百吗?”姬发问。
吕尚摇头:“三百不到。但来的都是西土、江汉间的实力派。东方的诸侯——”他指向远处几面孤零零的旗帜,“那些是徐、奄、蒲姑等国,他们是来探虚实的,不会真附周。”
“那也够了。”姬发深吸一口气,“传令:安营扎寨,明日会盟。”
周军的营地设在最高处,背靠土山,面朝黄河。三百乘战车围成外圈,车辕向外,组成简易车阵。虎贲在内圈扎营,诸侯联军在最外围——这是吕尚的安排:既示信任,又防变故。
刚扎好营,访客就来了。
先是庸侯,一个五十岁的粗豪汉子,进门就嚷:“太子!我带了三千步兵,全是山地战的好手!你说打哪,我就打哪!”
接着是蜀侯,寡言少语,只奉上一柄青铜剑:“蜀地铜锡,尽可为用。”
然后是濮君,赤裸的上身涂满图腾,颈挂兽牙项链:“濮人不要地,不要财,只要一个承诺——灭商后,许我们回淮水故土。”
姬发一一接待,承诺,赠礼。送走他们后,他疲惫地坐下,对周公旦说:“每人要的东西都不一样。庸人要地位,蜀人要贸易,濮人要故土……我哪有这么多东西给他们?”
“现在没有,灭商后就有了。”周公旦说,“父亲常说:天下是口大鼎,商在时,他们只能分到残羹;商亡后,我们重新分肉。”
“那要是我们败了呢?”
“那就一起饿死。”吕尚掀帐进来,手中拿着一卷羊皮,“所以不能败。”
他将羊皮铺在案上,是孟津周边的地图:“明日会盟,地点选在北岸的‘盟坛’。那是夏商时会盟诸侯的古坛,我们用它,是宣示继承夏商正统。”
“安全吗?”姬发问。
“南宫适已经带人去看过了。坛高三丈,四面开阔,无法埋伏。我已令虎贲在坛周布防,百步之内,只许诸侯本人带两名护卫进入。”
“然后呢?会盟之后?”
“会盟之后,渡河。”吕尚手指点在黄河北岸,“渡过去,在河内之地(今河南北部)巡行三日,让商王畿的百姓看见周军的旗帜。然后——回师。”
姬发皱眉:“就这样?不战而返?”
“现在不是战的时候。”吕尚看着他,“太子,我们此来有三目的:一、试探诸侯向背;二、震慑朝歌;三、演练渡河作战。如今第一目已达成——诸侯来了大半,证明人心思变。第二目……等我们渡河后,朝歌自然会震动。第三目,才是最重要的。”
他压低声音:“黄河天堑,是将来伐商必须过的坎。此次三百车、数千人渡河是演练,将来可能是三千车、数万人渡河。舟师、浮桥、泅渡——都要试。”
正说着,帐外传来喧哗。卫士来报:“太子,营外有人求见,自称胶鬲之使。”
姬发与吕尚对视一眼:“让他进来。”
来人是个瘦小汉子,一身盐渍的麻衣,进来就伏地:“小人奉胶鬲大人之命,献盐十车,已交贵军粮官。另有密报——”
他从发髻中取出一小卷帛,薄如蝉翼。
吕尚接过,在灯下展开。帛上字极小,他眯眼看了半晌,脸色渐渐凝重。
“念。”姬发说。
吕尚却不念,将帛递给姬发。姬发看罢,倒吸一口凉气。
帛上写着:
“王命飞廉:若周军渡河,可击其半渡。黎地兵车五十、步三千已南移,另有朝歌新调‘多射’营一千,携火矢。”
“飞廉真要打?”姬发看向吕尚。
“王命如此,他不得不打。”吕尚沉思,“但‘半渡而击’……他是想等我们一半人过河,一半人在南岸时,从侧翼突袭。好计策。”
“那我们还渡河吗?”
“渡。”吕尚眼中闪过锐光,“但换个渡法。”
第三节:舟师夜渡
当夜,孟津渡口,火把如星。
吕尚站在河边,看着周军工兵将一艘艘木船推下水。这不是真正的战船,而是临时赶制的渡船:用圆木捆扎成筏,上铺木板,每筏可载一乘战车或二十名步兵。
“尚父,真要夜渡?”南宫适问,“黑夜渡河,若遇袭……”
“正因黑夜,飞廉才想不到我们会渡。”吕尚说,“他以为我们会等明日会盟后,大张旗鼓渡河。那时他半渡而击,可获全功。但我们现在就渡——分批渡,悄声渡。”
他指向对岸:“先渡虎贲三百人,由你率领,占领北岸高地,建立防线。再渡战车五十乘,过河后立刻布车阵。然后是大军分批过河。天亮前,我要至少一半兵力在北岸。”
南宫适领命而去。吕尚又唤来濮人酋长:“你族人善水,派一百人泅渡过河,侦察北岸十里内的动静。若有伏兵,以鸟鸣为号。”
濮人领命,脱去衣物,口衔短刀,悄无声息滑入水中。
姬发走来,看着忙碌的渡口:“尚父,这太险了。”
“打仗本就是险事。”吕尚说,“但险中有稳。你看——”
他指向河面,工兵正在拉绳索:“我们在两岸间拉三条麻绳,一条在上游,一条在下游,一条在中间。渡船系于绳上,可防被水冲走。这是东夷人的渡河法,我年轻时在东海见过。”
“若飞廉的火矢射来呢?”
“所以要在夜里渡。黑夜中,火箭的目标不清。且我已令每船备水囊、湿泥,见火即扑。”
正说着,对岸传来三声鸟鸣——短,长,短。这是安全的信号。
“虎贲已登岸。”吕尚松了半口气,“现在,该战车了。”
战车渡河最难。要将马匹赶上船,战车拆卸成车舆、车轮、车轴,分船运送,到对岸再组装。每乘战车需要三艘船,三十名工兵。
第一乘车是姬发的驷马战车。四匹赤马被蒙上眼罩,乖乖上船。车舆、车轮、铜件,被小心搬运。姬发看着自己的座驾被拆解,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治国如御车,要知道什么时候该拆,什么时候该装。”
“太子该过河了。”吕尚说。
姬发登上专为他准备的大船。船是双体船,两艘船并排,上铺宽板,稳如平地。周公旦、散宜生等文臣随行。
船至中流,黄河的波涛让船身摇晃。姬发抓紧船舷,看着黑沉沉的水面。月光碎在浪尖,如万点银鳞。
“兄长看,”周公旦忽然指向东方,“有星陨落。”
姬发抬头,只见一道白光划破夜空,自东向西坠落,消失在远山背后。
“星陨……”姬发心中一紧。这是凶兆?还是吉兆?
船抵北岸。虎贲已建起简易营垒,战车正在组装。姬发登上高地,望向东方。那里是朝歌的方向,夜色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感觉到那座都城的呼吸——急促,沉重,带着病态的热度。
天亮时,周军已有两千人渡河。战车一百二十乘在北岸列阵,虎贲千人在车阵后待命。南岸,剩余部队正在渡河。
而这时,飞廉的探马终于发现了。
第四节:飞廉之疑
黎地以南三十里,商军大营。
飞廉站在营门前,看着跪在面前的探马。这个年轻士兵浑身湿透,是连夜从孟津跑回来的——马累死了,最后十里是步行。
“你看清了?周军真在夜渡?”飞廉问,声音如磨刀石。
“千真万确!”探马喘息着,“小人潜至南岸林中,看见火把无数,船只往来。北岸已有周军车阵,看规模,至少过了半数!”
飞廉的副将,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立刻说:“将军!王命是‘半渡而击’。如今正是时候!我率车三十乘,从侧翼冲其阵,必可——”
“闭嘴。”飞廉打断他。
他走回营帐,盯着案上的地图。地图是羊皮手绘,孟津一带的地形标注详细——这是他从朝歌武库带来的旧图,还是帝乙时代绘制的。
“周军夜渡,违反常理。”飞廉自语,“姬发年轻,或许冲动。但吕尚老成,怎会犯这种险?除非……”
他猛地抬头:“除非他们是故意诱我出击!”
副将不解:“诱我们?他们兵力占优,何必诱我们?”
“因为地形。”飞廉手指点在地图上,“孟津北岸是开阔地,利车战。但东边五里,有一片沼泽。西边三里,是密林。若我率军出击,周军可诈败,将我引入沼泽或密林——那时,他们的山地步兵就有用了。”
他想起了情报:周军中有庸人、濮人,都是善山林战的蛮族。
“那我们就不打?”副将急了,“王命可是——”
“王命是‘若周军渡河,可击其半渡’。”飞廉冷笑,“但我若出击必败,那出击何益?不如保存兵力,固守黎地。黎地有铜矿,有粮仓,只要不失,就是钉在周人背后的一颗钉子。”
“可王那边……”
“王那边,我自有交代。”飞廉坐下,开始写简,“你就说:周军渡河兵力不明,疑似诱敌。臣为保黎地要冲,未敢轻动。若王欲惩处,臣愿自缚请罪。”
他写罢,用火漆封了,交给信使:“六百里加急,送朝歌。”
信使刚走,又有探马来报:“将军!周军已全数渡河,在北岸会盟!”
飞廉走到帐外,望向西南方向。晨光中,他仿佛能听见遥远的鼓乐声,那是会盟的仪式开始了。
“姬发……”他喃喃,“你赢了这一局。但战争,不是一局定输赢。”
第五节:盟坛风云
孟津北岸的盟坛,是夏禹时代所筑。
坛身是夯土而成,外砌青石,历经千年风雨,石缝里长出了青苔与野草。坛分三层,顶层直径九丈,取“九天”之意;中层十八丈,象征九州;底层二十七丈,喻示二十八宿缺一——缺的那一宿,据说是留给新王的。
姬发登上顶层时,坛下已站满了诸侯。
他今日穿着父亲留下的礼服:玄衣纁裳,衣上绣着山、龙、华虫,裳上绣着宗彝、藻、火、粉米、黼、黻——这是周人自定的十二章纹,与商的玄鸟纹不同,表示“维新”之意。
腰间佩的不是剑,而是玉具剑:剑柄、剑格、剑鞘皆镶玉,这是天子仪仗。姬发佩它,是逾制,但此刻无人敢言。
吕尚站在他身侧,手持一卷竹简,那是盟辞。
“吉时到——”太颠高唱。
鼓乐齐鸣。姬发向天三拜,向地三拜,然后转身,面向诸侯。
“今日会盟,非为我姬发一人,亦非为周室一姓。”他开口,声音在旷野上传得很远,“是为天下苍生,为兆民请命!”
他展开一卷帛书,念道:
“商王受(帝辛名受),弗敬上天,降灾下民,沈湎冒色,敢行暴虐……斫朝涉之胫,剖贤人之心,作威杀戮,毒痡四海……”
这是周人写的檄文,历数帝辛罪状。每念一条,坛下诸侯中就有骚动——因为那些事,他们或多或少都经历过、听说过。
念到“焚炙忠良,刳剔孕妇”时,杞侯忽然跪地大哭:“我女嫁于商室,因谏鹿台之奢,被剖腹取子……惨啊!”
念到“郊社不修,宗庙不享”时,唐侯也跪下了:“我去岁贡黍百车,却被弃于道旁喂马!那是祭祖之粮啊!”
越来越多的诸侯跪下。不是全跪,但已有半数。
姬发念完檄文,将帛书焚于鼎中。青烟升起,直上云霄。
“今我姬发,奉天命,率义师,誓除此残贼!”他拔剑指天,“皇天在上,后土在下,诸君为证:有违此盟者,天诛地灭!”
“天诛地灭!”诸侯齐呼。
然后就是献血盟誓。太牢(牛)被牵上坛,斩首,血盛于铜盘。姬发先以指蘸血,涂于口唇,然后诸侯依次上前。
这时,变故发生了。
徐侯——那个从东方来的,一直沉默的老诸侯——忽然开口:“太子,盟誓之前,老朽有一问。”
全场寂静。
“请问。”姬发说。
“太子今日会盟,是要伐商。但伐商之后呢?”徐侯目光如炬,“是周代商,还是共推新主?是姬氏一家天下,还是复尧舜禅让之制?”
这话如石投水,激起千层浪。诸侯们交头接耳,是啊,伐商之后呢?
姬发沉默。他看向吕尚,吕尚微微摇头——这个问题,没有预案。
周公旦却上前一步,朗声道:“徐侯问得好!我兄今日在此会盟,非为一家之私,乃为天下公义。伐商之后,自当效法尧舜,公推有德者居之。但眼下大敌当前,当先除暴虐,再议后事。若现在争执谁主天下,岂不让帝辛笑话?”
这话圆滑,但也实在。诸侯们点头,是啊,先打再说。
徐侯却不罢休:“空口无凭。请太子立誓:灭商之后,与诸侯共治天下,非周室独尊。”
姬发看向台下。诸侯们的眼中,有期待,有疑虑,有野心。
他忽然明白了:这些人来会盟,不是真心拥周,而是想借周人之力推翻商纣,然后分一杯羹。若他今日不答应,盟约立散。
“我立誓。”姬发举起血手,“皇天在上:灭商之后,与诸侯共议天下,非我姬氏独专。若有违誓,愿如此牲!”
他一剑斩下,将牛耳斩落——这是盟主之权的象征。
徐侯终于跪下,献血盟誓。
盟誓完毕,诸侯散去。姬发站在坛上,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疲惫不堪。
“兄长今日应对得好。”周公旦说。
“不是我好,是你救场。”姬发苦笑,“徐侯那问,我真不知如何答。”
“因为兄长心中,确实想的是周代商,而非共治。”吕尚走来,直言不讳,“这没有错。但有些话,现在不能说。”
“那什么时候能说?”
“等我们坐在朝歌的鹿台上时。”
第六节:天象示警
会盟后第三日,周军开始南撤。
渡河很顺利。飞廉始终没有出现,不知是胆怯,还是另有图谋。但姬发不敢大意,令南宫适率后军断后,虎贲押运辎重先行。
就在最后一批部队渡河时,天变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乌云密布。不是寻常的雨云,而是黑中泛黄,如铜锈般的怪云。云层低垂,几乎压到树梢。
“要下暴雨了。”散宜生仰头看天,“快渡!”
但来不及了。狂风骤起,黄河波涛汹涌,渡船在浪中颠簸如落叶。一道闪电劈下,击中北岸一棵枯树,树身燃起大火。
接着,暴雨倾盆。
这不是春雨的细密,而是夏雨的狂暴。雨点如豆,砸在人脸上生疼。黄河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浪涛拍岸,发出怒吼。
“停止渡河!”吕尚当机立断,“已上船的回北岸,未上船的找地方避雨!”
混乱中,姬发所在的主船被浪打向中流。船工拼命划桨,但水流太急,船向下游漂去。眼看要撞上一块礁石,周公旦抓起长篙,死死顶住礁石,虎口崩裂,鲜血染红篙杆。
船终于靠岸。姬发踉跄下船,浑身湿透。他回望黄河,只见浊浪滔天,渡口已不可见。
“这是……天罚吗?”他喃喃。
“不,是天试。”吕尚也下了船,白发贴在额上,更显沧桑,“试我们有没有决心,有没有韧劲。”
他们在北岸的一座破庙里避雨。庙是祭河伯的,神像早已斑驳,但香炉里还有新灰——大概是附近渔民祭拜的。
姬发换下湿衣,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焰。庙外雨声如瀑,庙内却异常安静。
“尚父,你说飞廉会不会趁机来袭?”他问。
“不会。”吕尚用树枝拨着火,“这种天气,战车无法行动,弓箭无法张弦。他来,也是送死。”
“那这雨……”
“只是雨。”吕尚看着姬发,“太子,你是在想,这是不是上天警示我们不该伐商?”
姬发默认。
吕尚从怀中取出那片龟甲——姬昌留下的,让姬发在东征前夜占卜的龟甲。甲上六个钻孔空着,等待灼烧。
“现在要卜吗?”姬发问。
“现在卜,卦象必凶。”吕尚将龟甲放回怀中,“因为你的心乱了。心乱,则卜不准。”
“那什么时候卜?”
“等雨停,等你的心静下来。”吕尚顿了顿,“但我要告诉你:当年汤伐桀时,也遇大雨,伊尹说‘天洗兵’。如今这场雨,或许也是在洗我们的兵——洗去犹豫,洗去侥幸,洗去一切不坚定的东西。”
姬发看着火堆,良久,问:“尚父,你信天命吗?”
“我信,也不信。”吕尚说,“我信天命在德,德在民心。周人得西土民心,所以天命在周。但若我们失了德,失了民心,天命也会转移。所以——”他直视姬发,“天命不是固定的,是要人去争、去守的。这场雨,就是争天命的一部分。”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清晨,雨停云散,天空湛蓝如洗。黄河水退了些,渡口恢复通行。
姬发走出破庙,看见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大地上,万物焕然一新。远处,周军的旗帜又竖起来了,士兵们正在整队。
“渡河。”他说。
“太子想好了?”吕尚问。
“想好了。”姬发望向西方,那是周原的方向,“回去,积蓄力量,等待真正的时机。这场雨告诉我:我们还没准备好。但——”
他转身,望向东方:
“我们终会准备好的。”
大军南渡,回到孟津南岸。五日后,全军撤回崤函。又十日,回到丰邑。
这次“观兵”,周军未损一兵一卒,却震慑了商畿,会盟了诸侯,演练了渡河。更重要的是,姬发看清了人心向背,也看清了自己的不足。
回到丰邑那夜,姬发独自走进父亲停灵的密室。
他取出那片龟甲,在灯下细细抚摸。甲身温润,仿佛还带着父亲的温度。
他没有灼烧它。
因为不需要了。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知道路该怎么走。天命或许在周,但能不能抓住天命,要看周人自己的作为。
他将龟甲贴身收藏,走出密室。门外,月光如水,渭水汤汤。
东方,朝歌的方向,有一颗星特别明亮——那是商星,也是帝辛的命星。
姬发望着那颗星,轻声说:
“等着我。”
“不会太久了。”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