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东夷血刃
淮水滔滔,赤色浸染了三月春潮。
帝辛站在革制战车上,身披七层犀牛皮甲,甲上镶嵌的青铜兽面在斜阳下泛着血光。他手中握的不是天子剑,而是一柄青铜钺——钺身长三尺,刃宽如掌,上铸饕餮纹,这是商王亲征的象征。
“王!东夷人的最后三寨已破!”恶来单膝跪地禀报。这位商军前锋大将满身血污,左颊新添一道箭伤,皮肉翻卷,他却浑不在意。
帝辛抬眼望去。淮水北岸的原野上,到处是燃烧的寨棚和倒伏的尸体。商军的战车正在追击溃逃的夷人,车轮碾过稻田,将青苗与残肢一同压入泥泞。
更远处,黑压压的俘虏被绳索串联,如蝼蚁般蹒跚而行。恶来说“十万”,实际可能更多——东夷九部的主力男子,几乎尽在此中。
“飞廉那边如何?”帝辛问,声音沙哑如磨刀石。他已在东夷征战两年,从秋打到春,又从春打到秋。
“飞廉将军已破夷王巢穴,得其宝鼎三尊、玉琮十二、铜戈五千。”恶来顿了顿,“但夷王自焚于社树,其族三百口皆殉。”
帝辛面无表情。他转身看向战车旁那面玄鸟大旗,旗杆是整根楠木,旗面以朱砂、雌黄、青金石粉绘出玄鸟展翼之形。风吹旗扬,玄鸟似要破帛而出。
“传令:夷王既死,悬其首于辕门。其余夷酋,凡身高过车辕者——”他顿了顿,“尽斩。”
恶来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诺!”
“等等。”帝辛叫住他,“挑三千精壮,黥面为记,编入‘多射’营。”
这是商王的用兵之道:征服,屠杀,再吸纳残余。东夷人善射,他们的竹弓比商的桑柘复合弓射得更远。杀了可惜,不如化为己用。
战车缓缓驶向俘虏群。帝辛俯视那些跪伏在地的夷人,他们大多赤膊,身上刺着部族图腾——蛇、蛙、鸟。有人抬头看他,眼中是刻骨的恨;更多人埋头颤抖,如待宰牲畜。
一个约莫十岁的夷童突然挣脱束缚,冲向战车。他手中无刃,只攥着一块石头。
护卫的甲士举戈欲刺。
“住手。”帝辛说。
他跳下战车——这个动作让周围将领都倒吸凉气。商王身高九尺(约今一米八),披重甲落地时,夯土路面都微震。
夷童将石头砸向他胸口。犀甲发出闷响,石头弹开。
帝辛蹲下身,与夷童平视。孩子瞪着他,眼中无泪,只有火焰。
“会说商话吗?”帝辛问。
夷童不答,猛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溅在青铜兽面上。
帝辛笑了。他伸手,不是打,而是捏住孩子的下巴,强迫他张嘴看齿:“乳牙未换,骨相却硬。”他松开手,对恶来说,“这个留下,送入宫中,与伯邑考同习礼乐。”
“王,这……”恶来迟疑。
“我要他学商语,习商礼,将来回东夷为官长。”帝辛起身,声音传遍四野,“商之天下,非尽靠刀兵可得。夷人若能化商,便是商人。”
这话一半是真心,一半是权术。远处俘虏中已有懂商话的,闻言叩首不止。
但帝辛转身登车时,用只有恶来能听见的声音说:“派人盯死那孩子。若有异动,杀。”
战车驶向大营。营中已升起庆功的炊烟,烤肉的焦香混着血腥气,在淮水畔弥漫。帝辛望着西天残阳,忽然问:
“朝歌有信来吗?”
恶来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费仲急报。”
帝辛展开,帛上只有八字:“西伯病笃,诸侯骚动。”
他眯起眼,将帛书凑近火把细看。帛是朝歌宫制,朱砂印泥也是宫中之物,但“骚动”二字写得极轻,墨迹虚浮——这是费仲在暗示:情况比字面更糟。
“西伯……”帝辛喃喃,“姬昌,你要死了吗?”
他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见姬昌。那时他还是太子,随父王帝乙巡视西土。姬昌率周人郊迎百里,献白狐、玄圭、渭水之珠。宴间鼓琴,琴声温厚如渭水汤汤。
那时他就觉得,此人太过完美。完美得不像边鄙诸侯,倒像……
倒像商室那些老臣。总把“德”“礼”挂在嘴边,实则处处掣肘。
“传令三军,”帝辛收起帛书,“休整十日,然后班师。”
恶来一惊:“王,东夷尚有散部未平……”
“东夷已断脊梁。”帝辛指向俘虏群,“得其民可充户,得其铜可铸兵。但真正的祸患——”他转头向西,暮色中远山如蛰伏的巨兽,“在西边。”
第二节:鹿台夜宴
回到朝歌已是仲夏。
帝辛没有直接回王宫,而是登上新建的鹿台。此台高三十仞(约五十米),基座以青石砌成,台上筑三层阁楼,覆以铜瓦。站在顶层,可俯瞰整个朝歌:九纵九横的街道,宫城巍峨的夯土墙,城外纵横的沟渠与田畴。
但帝辛的目光落在西侧。那里是王室作坊区,数百座陶窑、铸铜炉日夜不息,黑烟遮蔽了半边天空。
“铜料还有多少?”他问身后的大臣祖伊。
祖伊掌管王室库藏,是少数敢直言的旧臣:“回王,东夷所获铜料可铸戈万柄、鼎百尊。但建鹿台已耗三年积蓄,若再兴工……”
“若再兴工如何?”
“秋赋恐难足额。”
帝辛冷笑:“那就加赋。西伯不是病了吗?让他儿子来朝歌解释,为何周原之赋连年短缺。”
祖伊伏地:“王,西伯虽病,其子姬发却厉兵秣马。臣闻周人新练‘虎贲’,皆能以一当十……”
“虎贲?”帝辛打断他,走到台边栏杆处。栏杆是整根象牙拼接,打磨得温润如玉,“我商军‘多射’营,哪个不是百战余生?东夷十万大军,还不是灰飞烟灭?”
他转身,眼中燃着某种炽热的光:“祖伊,你老了。老到只会看见危险,看不见天命在我。”
这时,楼梯传来环佩叮当声。妲己上来了。
她穿着青翟之衣——这是商王后才能用的礼服,玄衣缥裳,绣着十二章纹。但细看,纹样中掺入了东夷的蛇形图案;发髻上插的不是商式的玉笄,而是夷人的翠羽。
“王。”妲己行礼,声音清冷如泉击石。
帝辛上前扶起她,手指拂过她颊边羽饰:“这翠羽,是夷王宫中之物?”
“是。”妲己抬眼,美目中看不出情绪,“妾父战死淮水,此羽是唯一遗物。妾戴之,是让王记得——东夷已平,但血仇未消。”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忠心(戴商礼服饰),又暗示身份(夷王女)。祖伊在旁听得眉头紧皱。
“你要如何消血仇?”帝辛问。
“以德化之。”妲己说,“请王赦夷俘中工匠、巫医、乐师,许他们入朝歌为民。夷人善治铜、知药草、通音律,此皆大商所需。”
帝辛大笑:“善!这才是王后之言!”
祖伊忍不住开口:“王后,夷人悍勇,若聚于都城,恐生变乱……”
“那就分而治之。”妲己早有对策,“工匠入作坊,由商匠统领;巫医入宫室,为王室效力;乐师——”她顿了顿,“可与我宫中那位周公子作伴。”
帝辛笑容微敛:“伯邑考?”
“正是。”妲己说,“周公子善琴,夷人善埙。琴埙合奏,岂非喻示周夷皆服王化?”
这话里的机锋,帝辛听懂了。他将妲己揽入怀中:“准了。”
当夜,鹿台设宴。
台上悬夜明珠百颗,亮如白昼。商室重臣、东夷降酋、四方使节坐于席间。席前置青铜豆、簋,盛着烤鹿、炮羔、渍梅,酒是黍酿的醴,盛在象牙杯中。
伯邑考被带上台时,脚步虚浮。他在钟室囚了半年,每日听着编钟轰鸣,如今对任何声响都敏感异常。乐官让他鼓琴,他手指触弦,竟颤抖得拨不出一个清音。
夷人乐师中走出一老者,手持陶埙。他先吹了一个长音,低沉如大地呼吸。然后向伯邑考点头,示意合奏。
伯邑考闭目,深吸气。再睁眼时,手指压下。
琴声起,埙声和。
奏的是《南风》。这首古曲本颂稼穑,但今夜听来,琴声中有渭水呜咽,埙声里有淮潮澎湃。两股声音纠缠上升,在鹿台高处散入夜空。
帝辛举杯聆听,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他忽然问身旁的费仲:“比干呢?为何不来?”
费仲低声:“亚比干说……说鹿台之宴,耗费民脂,他无颜赴席。”
咔嚓。
象牙杯在帝辛手中碎裂,酒液混着血从指缝滴落。
全场寂静。只有琴埙声还在继续,如泣如诉。
第三节:剜心之谏
比干府在朝歌城东,毗邻社稷坛。府邸简陋,墙是土坯,门是原木,庭中种着桑麻。这位商王叔父、当朝亚相(副宰相),过着与身份极不相称的清苦生活。
深夜,微子启秘密来访。
两人是同母兄弟,相貌有七分相似,但气质迥异:比干刚毅如石,微子则温润如玉。微子如今名义上“卧病”,实则已与周人暗通款曲。
“兄长真要明日进谏?”微子屏退左右,急问。
比干正在灯下修编竹简。简上是他记录的王室收支:鹿台耗铜三万斤,相当于千辆战车的用料;酒池需酒万斛,够十万军民一月之食。
“国将不国,岂能不言?”比干头也不抬。
“王已不是当年的太子辛了!”微子压低声音,“东夷一战,他杀伐决断更胜从前。你此时去谏,无异于……”
“无异于求死?”比干终于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子启,你可知朝歌武库还有多少甲胄?不足三千领。你可知王畿常备军还剩多少?不过万人。其余全部在东夷,或在去东夷的路上!”
他站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卷皮质地图铺开。图上,商王朝的疆域如一片桑叶,朝歌是叶柄,而四边都被虫蛀般标出危机:西有周,东有夷残部,北有鬼方,南有荆楚。
“王欲再建‘摘星台’,需抽王畿守军三万为工役。”比干手指点在朝歌,“届时都城空虚,若周人东进,七十里牧野,一日可至!朝歌无险可守,无兵可战!”
微子脸色发白:“周人……姬昌不是快死了吗?”
“死了一个姬昌,还有姬发。”比干惨笑,“何况吕尚在周,此人之才,不亚于伊尹。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时机——等王将最后一点兵力也抽空!”
“那兄长更该保全有用之身,从长计议啊!”
“从长?”比干抓住微子肩膀,“没有时间了!明日朝会,王就要下诏征役。诏一下,万事皆休!”
他忽然跪下:“子启,我知你与周人有联系。若我死,你可借此脱身,去积蓄力量。商室血脉,不能绝于帝辛之手!”
微子泪流满面,也跪了下来。
兄弟对泣良久。最后微子说:“兄长要谏,也需有策。空言大义,王不会听。”
比干抹去泪,从怀中取出一枚龟甲。甲上刻的不是卜辞,而是一幅城防图。
“这是我与箕子暗中绘制的。”他说,“朝歌外城有十二门,内城有六门。若抽走守军,至少要留五千人守这十八门。我可谏王:建台可缓,守门不可缺。若王连这五千人都不愿留……”他深吸一口气,“那商命,真该绝了。”
微子仔细看图,忽然指着一处:“这‘水门’是何意?”
“漳水引渠入城,有水门三处,可通舟。”比干说,“此是险要,我曾建议加铁栅,王以耗费为由不允。若周军从此入……”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骚动。管家仓惶闯入:“主上,王宫来使,召亚相即刻入宫!”
比干与微子对视一眼。
“来得正好。”比干整了整衣冠,“今夜,就在宫中死谏。”
第四节:七窍玲珑
王宫夜殿,烛火通明。
帝辛没有坐王座,而是席地坐在一张熊皮上。面前摊着东夷贡来的地图、玉器、铜样。妲己在一旁为他斟酒,费仲、恶来、飞廉等亲信列坐左右。
比干入殿时,见到的就是这幅景象。没有朝会礼仪,没有君臣分寸,像一场私人宴饮——而这正是帝辛的统治风格:打破旧制,唯才是用,也唯亲是用。
“亚比干,你来得正好。”帝辛招手,“看看这东夷铜矿的成色。”
比干不坐,不接,直接跪地:“王,臣有三问,请王答之。”
殿内气氛骤冷。
帝辛放下铜样:“问。”
“一问:东夷已平,十万大军何时回防王畿?”
“秋后。”
“二问:鹿台已成,摘星台可否缓建?”
帝辛眯起眼:“为何要缓?”
“因为——”比干展开那卷城防图,“朝歌守军已不足万。若再抽三万为役,四门空虚,若有变乱,王何以御之?”
飞廉忍不住开口:“亚比干多虑了。周人龟缩西土,东夷已成俘虏,谁敢犯王畿?”
“周人龟缩?”比干冷笑,“飞廉将军可知,周军‘虎贲’已练三千?可知吕尚在渭水日夜操演车阵?可知西土诸侯,已三分之二暗中附周?”
他每说一句,向前跪行一步:“这些情报,费仲大人应该都报给王了吧?王为何视而不见?”
费仲脸色一变,低头饮酒。
帝辛终于起身。他走到比干面前,俯视这位叔父:“亚比干,你只知守,不知攻。商之天下,是打出来的,不是守出来的。我抽空朝歌守军,是因为根本不需要守——周人若敢来,我东征大军回师,可将其碾为齑粉!”
“若周人不等大军回师呢?”比干昂首,“若他们趁王畿空虚,直扑朝歌呢?七十里牧野,战车一日可至!到时王纵有百万大军在千里之外,何用?!”
“他们不敢!”帝辛暴喝,“姬昌老儿将死,其子姬发懦弱,凭什么敢?!”
“凭天命!”比干也站起来——这是大不敬,但他顾不得了,“西土传言‘凤鸣岐山,周室将兴’!王可知这传言从何而起?从朝歌而起!是有人故意散播,要动摇商室根基!”
他手指颤抖地指向妲己:“王后宫中那位夷人乐师,前日醉酒高歌夷语战歌,内容就是‘玄鸟坠,凤凰起’!王啊,祸不在外,在内啊!”
妲己脸色煞白,跪地泣道:“王,妾不知……”
帝辛却笑了。那笑容冷得让烛火都似冻结。
“亚比干,你说这么多,无非是嫌我重用新人,冷落旧臣。”他慢慢走回座位,“你说周人可怕,夷人可疑,无非是要我重新倚重你们这些‘王叔’‘老臣’。但你可知道——”
他猛地转身,眼中凶光毕露:“我父王帝乙晚年,就是被你们这些老臣裹挟,对东夷一再退让,对周人一味怀柔!结果呢?东夷坐大,周人渐强!若按你们的法子,商早就亡了!”
比干浑身颤抖:“王!臣之心,天日可鉴!臣是怕……”
“怕什么?怕商亡?”帝辛打断他,“那我问你:若真有天命,若周人真有德,商为何不能亡?!”
死寂。
殿中所有人,包括妲己,都骇然看向帝辛。这话从一个商王口中说出,简直如同霹雳。
比干怔了半晌,忽然大笑,笑出眼泪:“好……好!王既如此说,臣再无话。”他摘下冠冕,解开衣襟,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臣听说,圣人之心有七窍。王若不信臣心,可剖而观之!”
这是死谏的最终姿态。按照商礼,王当惶恐避席,抚慰老臣。
但帝辛没有。
他盯着比干裸露的胸口,看了很久很久。烛火噼啪,更漏滴答,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终于,帝辛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好。”
“既然亚比干要让我看你的心——”
他抽出了腰间短剑。剑是青铜铸,柄嵌绿松石,刃在烛下泛着幽蓝的光。
“我就看看,你的心是不是真有七窍。”
第五节:箕子佯狂
比干之死,震动朝歌。
帝辛下令以诸侯礼葬之,但禁止百官吊唁。同时,他继续推进摘星台的工役——从王畿守军中抽调两万,只留五千守城。
消息传到箕子府时,这位商王叔父、太师(三公之一),正在庭院中观测星象。
他面前的石板上,刻画着二十八宿的方位。手中铜盘盛水,水中映着星辰倒影。听到管家泣报比干被剖心而死,箕子的手微微一颤,铜盘倾斜,水洒了一地。
星辰碎在石板缝中。
“备车,”箕子说,“我要入宫。”
管家跪地抱住他的腿:“太师不可!亚比干已死,您再去,是送死啊!”
“那就送死。”箕子声音平静,“比干用死谏,我用死殉。商室三贤——微子走了,比干死了,我独活何用?”
但他没有真去送死。车行至半途,他改了主意:“去羑里。”
羑里土牢,如今关押着数十名“谤政”的士人。守将是飞廉的部下,见太师来,不敢阻拦。
箕子走入最深处那间牢房——正是姬昌待过的那间。土壁上的刻痕犹在,墙角还有几片没带走的龟甲。
他席地坐下,对狱卒说:“去禀报王,就说我箕子疯了,要在此牢中终老。”
狱卒愕然:“太师您……”
“快去!”箕子厉声。
然后他开始唱歌。唱的是商先祖契的颂歌,但词句颠三倒四,调子荒腔走板。唱到一半,又大哭,哭完又大笑,扯散头发,以头撞墙。
狱卒慌忙去报。
帝辛闻讯赶来时,箕子正趴在地上玩泥巴。他将湿泥捏成小人,排成两排,口中念念有词:“这是商人,这是周人……周人吃商人,商人吃周人……”
“太师。”帝辛蹲下身。
箕子抬头,满脸泥污,眼神涣散。他盯着帝辛看了半晌,忽然拍手笑:“你是王!我认识你!你的心呢?借我看看好不好?”
帝辛皱眉:“箕子,别装了。”
“装?装什么?”箕子歪头,抓起一把泥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泥好吃,比人心好吃……”
帝辛站起身,对飞廉说:“他真疯了?”
飞廉低声道:“臣看……不像装的。亚比干死时,太师就有些失常。”
帝辛又看了箕子良久。这位叔父曾教他读史、习礼、观星,是他少年时最敬重的人之一。
“罢了。”帝辛转身,“就让他在这里吧。派人看着,别让他死了。”
“那太师之职……”
“废了。”帝辛头也不回,“商不需要疯癫的太师。”
等帝辛走远,牢门重锁。箕子继续玩泥巴,直到夜深人静。
然后他爬起来,走到墙角,借着月光看姬昌留下的刻痕。那些《易》卦符号,他大部分认识。但有几处新刻的,显然是姬昌之后有人加上的。
他细看,呼吸渐渐急促。
那是用尖石新刻的几行字,字极细,藏在旧痕中:
“丙寅月,鹑火当空。丁卯日,白虎西行。戊辰年,青龙东出——周兴商亡,皆在此象。”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箕子公若见此,请毁之。胶鬲留。”
胶鬲!那个盐商!
箕子猛地用指甲去刮那些字迹。刮到指破血流,终于将字迹磨平。然后他瘫坐在地,望着窗外星空。
鹑火是周的分野星。白虎主杀伐。青龙……青龙出东方,那是东夷的方向。
“原来如此……”箕子喃喃,“周人不是要单独起事,是要联东夷残部,东西夹击。”
他看向东方,仿佛能看见千里之外的淮水,看见那些被俘夷人眼中的恨,看见周人使者暗中活动的影子。
而他,一个佯狂的囚徒,什么都做不了。
不,还有一件事能做。
箕子撕下内襟,咬破手指,以血书字。字极简:
“周将联夷,东西并进。速备。”
他将血书卷成细条,塞进牢窗缝隙——那里有胶鬲安排的接头处。每日有奴隶来送饭,饭桶是空心的。
做完这一切,箕子继续唱歌,唱得更大声,更癫狂。歌声在羑里土牢回荡,如鬼哭,如兽嚎。
而在这癫狂的歌声掩护下,那张血书正悄然离开牢房,滑向朝歌的暗网,滑向某个盐商的密袋,最终将滑过千山万水,抵达渭水之滨。
夜空中,鹑火星的确在发亮。而东方地平线上,青龙七宿的第一颗星,正缓缓升起。
第六节:酒池独酌
比干死后的第七天,帝辛独自来到鹿台下的酒池。
这所谓“酒池”,其实是引漳水而成的人工湖,湖心筑岛,岛上建亭。池周埋陶瓮数千口,每口可盛酒百斛,以竹管相连,酒液可循环流动,常年不腐。
但今夜池中无酒,只有月光映着清水。
帝辛划小舟至湖心亭。亭中石案上,放着一把琴——是伯邑考常弹的那把桐木琴。
他坐下,尝试拨弦。弦声涩滞,因为他手上老茧太厚,那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
弹不成调,他便不弹了。从怀中取出一只犀角杯,自斟自饮。酒是东夷的“清醴”,用淮水糯米酿成,入口绵甜,后劲却烈。
喝到第三杯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妲己。她没穿礼服,只着素色深衣,长发披散,像个寻常民女。
“王。”她轻声唤。
帝辛没回头:“你说,比干的心真有七窍吗?”
妲己跪坐到他身侧:“验尸的巫说……亚比干的心,与常人无异。”
“那就是没有了。”帝辛笑了,笑声苍凉,“所以他不是圣人,只是个固执的老头。我杀了个固执的老头。”
“王后悔吗?”
“后悔?”帝辛饮尽杯中酒,“我后悔的是,没在他第一次进谏时,就杀了他。那样至少他能得个全尸,商室也能少些分裂。”
他看向妲己:“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暴君?”
妲己沉默片刻:“妾觉得,王是个……很孤独的人。”
帝辛的手顿了顿。
“比干要王守成,微子要王怀柔,箕子装疯卖傻。”妲己继续说,“他们都想用旧法救商。但王知道,旧法救不了商。东夷坐大,周人崛起,四夷不宁——商就像一棵老树,根已朽,光修枝叶有什么用?必须砍了重栽。”
“你懂我。”帝辛握住她的手。
“但重栽需要时间。”妲己反握他的手,那手冰凉,“王用十年征东夷,断其脊梁,得其铜铁人口。这本是雄图。但王太急了,急到等不及消化战果,就要建台、加赋、杀重臣。急到……让所有人都成了敌人。”
帝辛松开手,又斟了一杯酒。这次他喝得很慢。
“我不是急,是怕。”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怕时间不够。”
“王怕什么?”
“怕天命真的在周。”帝辛抬头看天,星光洒在他脸上,那张曾被誉为“资辩捷疾,闻见甚敏”的脸上,如今刻满疲惫,“我读史册,见夏桀失国,成汤兴起。那时夏的臣民也说‘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如今……朝歌的街巷里,是不是也开始有这种歌谣了?”
妲己无法回答。
“所以我必须快。”帝辛站起来,走到亭边,望着漆黑的水面,“快刀斩乱麻,把商室的老朽一刀切断,注入新血——你们的东夷血,还有那些出身低微但能干的新贵。然后重整军备,西征周人。在周人还没完全准备好之前,在诸侯还没全部倒向周之前……”
他转身,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只要再给我三年。三年后,我带三十万大军西征,周原将化为焦土。届时,天下才会知道,天命从未离开大商!”
妲己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男人所有的暴虐、所有的急政,都源于一种深切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失败的恐惧,对成为“亡国之君”的恐惧。
所以她问:“若三年不够呢?”
帝辛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竟有几分温柔:“若不够,那就说明……天命真的不在我了。”
他走回琴边,这次不是弹,而是抚摸着琴身:“这把琴,是伯邑考的父亲姬昌所赠。二十年前,他献琴时说:此琴桐木取自岐山,弦丝取于渭蚕。琴音温厚,喻周人永怀忠顺。”
“王信吗?”
“当时信。”帝辛说,“现在想来,那温厚琴声里,早就藏着杀伐之音。只是我听不出。”
他忽然拔剑,一剑斩下!
琴弦俱断,琴身裂为两半。
“但没关系。”帝辛收剑入鞘,“琴断了,可以再造。国乱了,可以再治。只要我还活着,只要玄鸟旗还在朝歌城头飘扬——”
他望向西方,目光似要穿透千山万水,直抵渭水之滨。
“这场游戏,就还没结束。”
夜风吹过酒池,吹起涟漪,吹散了水中的星光。远处朝歌城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而在更远的西方,在姬昌停灵的丰邑密室里,姬发正对着父亲留下的那片空白龟甲沉思。
龟甲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仿佛在等待什么。
等待鲜血,等待烈火,等待一场注定要来的风暴。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