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籍 > 武王伐纣之牧野之战 > 第二章:西土归心

第二章:西土归心

孟付良Ctrl+D 收藏本站

第一节:西伯称王

周原的春日来得晚,渭水北岸的黄土塬上,杏花才刚吐出苞芽。

姬昌站在新筑的灵台上,身后跟着吕尚、散宜生、南宫适等一干臣子。这灵台高三丈,夯土而成,台上设青石祭坛——用的不是商王祭天用的白石,而是岐山所出的青石,色如周人深衣。

“主公,吉时到了。”太颠捧着龟甲上前。这位老臣双手微颤,不是因年迈,而是因今日之事太过逾制。

姬昌接过龟甲。这不是商王室用的南方大龟,而是泾渭所出的花龟,甲壳较小,纹路却更密。他亲自执青铜钻,在龟腹甲上钻出三个浅坑,然后由太颠持艾炷灼烫。

噼啪声起,裂纹自坑中绽开。

吕尚俯身细看,低声道:“兆如飞凤,首东尾西。”

众人皆屏息。凤纹乃吉兆,但“首东尾西”的指向太过明显——凤首朝商都,尾曳周原。

姬昌不言,从怀中取出一方帛书。帛是西羌所贡的羊羔绒织成,色本纯白,他用茜草染成了浅赭——那是土的颜色,周人尚土德,以对抗商的金德(白色)。

帛上以朱砂写着祭文:

“皇天上帝,后土神祇。商嗣王辛,弗敬昊天,降灾下民,沈湎冒色,敢行暴虐……惟我周王,诞膺天命,以抚方夏。”

没有自称“西伯”,而是“周王”。

散宜生深吸一口气,率先跪拜:“臣,奉王命!”

南宫适、太颠、闳夭等老臣相继伏地。他们都是姬昌父亲季历时代的老臣,等待这一刻已二十年。

只有吕尚还站着。他走到灵台边缘,望向东方。晨雾中,远山如黛,那是商王畿的方向。

“尚父?”姬昌问。

吕尚转身,不跪,而是躬身长揖:“王上,今日之后,周与商再无转圜。臣有三策,请王听之。”

“讲。”

“上策:缓称王,密积力。东夷未平,商师未疲,我可再蓄三年。”

姬昌摇头:“伯邑考在朝歌,我每多等一日,他性命便危一分。”

“中策:称王而不祭商祖。直承天命,与商决裂。”

姬昌仍摇头:“商祀五百载,诸侯心中仍有敬畏。骤绝之,恐失人心。”

吕尚直视姬昌:“那王上选的是下策——称王而佯尊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正是。”姬昌展开另一卷帛书,“我称王,只限周原之内。对外仍奉商朔,用商历,贡商赋。甚至——”他顿了顿,“我要在周原立商先王宗庙,岁时祭祀。”

举座皆惊。

太颠颤声道:“王上,这……这是为何?”

“我要让帝辛听见。”姬昌走下灵台,脚步踏在夯土上,声声沉实,“让他听见我每日都在祭拜他的祖先,让他相信我姬昌还是那个恭顺的西伯。但同时,让西土诸侯看见——”他转身,袍袖扬起,“看见我在此筑台祭天,看见我敢承天命!”

吕尚眼中闪过光芒:“阳奉阴违,明顺暗逆。王上此计,深合《易》理。”

“不止如此。”姬昌从袖中取出那片羑里带出的星图龟甲,“我还要让天说话。”

当夜,周原巫觋全部出动。他们在渭水边燃起九堆篝火,按北斗方位排列。姬昌亲自执璋起舞——那是商王祭天的礼器,他却用来祭周人的社稷之神。

舞至酣处,渭水对岸忽然传来一声长鸣。

众人望去,只见月色下,一只大鸟掠过水面。其形如雉而大,尾羽极长,在月光中泛着五彩光泽。

“凤!是凤鸟!”巫觋惊呼。

那鸟不偏不倚,飞向灵台,绕着祭坛盘旋三周,然后向东飞去,消失在夜色中。

吕尚在史官耳边低语:“记:惟元祀,周王受命,凤鸣岐山。”

史官颤抖着刻下甲骨。后来这片刻辞被埋入地下,三千年后出土时,上面“凤鸣岐山”四字犹清晰可见。

第二节:德化虞芮

称王第二年春,两辆沾满泥泞的轺车驰入周原。

虞侯与芮侯,这两位毗邻而居的诸侯,为一片五十里草场争斗了三年。流血十数次,死伤数百人,最后相约:“西伯仁,往质焉。”

他们没去朝歌,来了周原。

姬昌在土殿接见二人。殿很朴素,立柱是原木去皮而成,地面是夯土,连商诸侯常用的漆器都少见。但殿外廊下摆着一排陶瓮,瓮中种着桑苗——这是姬昌从岐山移来的野桑,要育成园桑。

虞侯先开口,声音粗嘎如砾石相磨:“西伯,芮人越界牧马,踏我青苗,当偿粟百车!”

芮侯拍案而起:“放屁!那是无主之地,我先祖所辟!”

两人争吵间,姬昌只是静静听着,手中捏着一把桑叶,细细撕开叶脉。待他们吵得累了,他才抬头问:

“二位谁有子?”

虞侯一怔:“我有三子。”

芮侯哼道:“我有一子二女。”

“好。”姬昌起身,“随我来。”

他带二人出殿,不走正门,绕到殿后。那里是一片新垦的田畴,春麦才寸许高,绿茸茸铺满山坡。田边有沟渠,渠水引自渭水,清澈见底。

田中有十余人正在劳作,皆粗布短褐。一人弯腰拔草,起身时露出的侧脸,让虞侯浑身一震。

那是姬昌长子伯邑考。

虽然瘦了许多,虽然穿着与农人无异的褐衣,但那眉眼不会错。三年前在商都盟会上,伯邑考曾为诸侯鼓琴,虞侯记得那双手——修长白皙,善操五弦。

如今这双手沾满泥污,正握着一把石锄。

“西伯,这……”芮侯也认出来了,骇然变色。

姬昌不答,走向田边。那里有个老农正在修渠,见姬昌来,只是直起身点点头,继续干活。虞芮二侯看得清楚,老农腰间佩着一块玉璜——那是士大夫之礼,此人绝非寻常农夫。

“这是南宫适将军。”姬昌说,“秋收后他要带兵伐密须,现在先学怎么引水灌田。”

他指着田畴:“这片地,三年前还是荒坡。我长子伯邑考从朝歌寄信来说:商王宫有酒池肉林,周原可有让百姓不饥之物?我便带人垦了这坡。第一年种粟,亩收不过一斛。去年修了渠,亩收一斛半。今年——”他抓了把土,“看这墒情,该有两斛。”

虞侯喉结滚动:“西伯为何让公子……”

“为何让他下田?”姬昌接话,“因为我要他知道,粟从土中生,非从天上来。也要你们知道,”他转向二侯,“周室重什么。”

芮侯忽然跪下:“西伯,那草场……我给虞侯。”

虞侯也跪:“不,我给芮侯!”

姬昌扶起二人,从怀中取出那卷染赭的帛,铺在地上。又折了根桑枝,在帛上画线。

“草场五十里,二国各二十五里。但中间留五里,”桑枝在中间划出一道,“这五里,不牧不放,种桑。”

“种桑?”

“对。”姬昌指向殿外那些桑苗,“三年后,桑成林,二国共养蚕织帛。所得之利,比牧马多十倍。而五里桑林,便是界,根连根,枝交枝,再也分不清哪株是虞,哪株是芮。”

虞芮二侯对视,忽然齐齐向姬昌行大礼。

“西伯之德,化干戈为桑麻。我等……服了。”

二人离去时,各带了一车桑苗。后来虞芮边界果然长出连绵桑林,两国民众互通婚姻,终成一家。此事传开,西土诸侯但凡有争,皆曰:“往质于周。”

姬昌送走二侯后,独自站在田埂上。伯邑考走来,手上泥泞未洗。

“父亲今日又行德政了。”

姬昌看着长子粗糙的手掌,忽然问:“你恨我吗?”

伯邑考沉默片刻:“若我说不恨,是假。但我在商宫三年,见多了……见多了酒池边醉死的奴隶,肉林下争食的野犬。父亲让我种田,至少让我知道,人该为什么活着。”

姬昌握住长子的手,那掌心有茧,有裂口,有泥土渗入纹路。

“我要让你活着,”他声音很低,“不只是喘气,是真活着。所以你得知道民生疾苦,知道一斛粟要流多少汗。这样将来有一天……”他没说完。

伯邑考却懂了:“若有一天,我去朝歌为质,或是去死,至少我知道为什么。”

父子相对无言。远处传来农夫夯土的号子声,一声声,沉重而坚定。

第三节:金戈西指

称王第三年秋,周军第一次以“王师”之名出征。

目标:密须。

这个戎狄之国盘踞泾水上游,控扼周人西出通道。其君嚣张,曾截杀周商使队,将人头悬于辕门,扬言:“周人何惧?不过商之守犬耳。”

出征前夜,姬昌在军帐中召见吕尚。

“尚父,此战如何打?”

吕尚摊开皮质地图。图上密须城依山而建,三面绝壁,唯南面有缓坡可攻。城中有兵三千,皆为悍勇山民,善用弓箭。

“强攻必损。”吕尚手指点在城南,“但密须人缺水,城中共有三井。若断其水源……”

“如何断?”

吕尚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截空心竹管,两端削尖,竹节打通。

“掘地道至井底,以此管导入污物。不出三日,井水尽臭。”

姬昌皱眉:“是否太毒?”

“王上,”吕尚直视他,“密须杀我使臣时,可曾嫌刀太利?此战若拖入冬,我军粮尽必退。来年密须必联犬戎,东西夹击周原。届时——”他在地图上划了个圈,“周危矣。”

帐外传来更梆声。三更了。

姬昌起身,走到帐边。远处营火点点,那是三千周军正在夜炊。他们中许多是农夫,春种秋收,现在却要持戈出征。

“死伤能控在多少?”他问。

“若计成,三百内。若强攻,三千至少折半。”

姬昌闭目良久,睁开时眼中已无犹豫:“准。但破城后,不杀降,不掠妇孺。密须民,迁往周原,分田予种。”

“诺。”

三日后,密须城南。

周军战车百乘列阵。每乘车配三人:御手居中,左持弓,右持戈。车后跟十名步兵,五人持盾戈,五人持弓箭——这是吕尚改制的“车步协同”阵。

南宫适站在首乘战车上,举起青铜戟。

鼓声起。

但战车没有冲锋,反而向两侧分开。阵中推出二十辆怪车——无轮,有橇,形如木屋。这是吕尚设计的“临车”,高与城齐,内藏甲士。

密须人在城头大笑:“周人蠢乎?无云梯,车何用?”

笑声未落,临车抵城。车顶木板突然翻开,甲士跃出,竟已与城头平齐!原来吕尚算准了城墙高度,每辆临车都量身定制。

短兵相接。周军甲士皆披双层皮甲,胸腹要害处缀青铜片。密须人的骨箭射在上面,噗噗作响,难透。

与此同时,城南地下,周军工兵已挖到井底。竹管插入,污物流入。当夜,密须城内开始有人上吐下泻。

第五日,城门自开。

密须君自缚出降,面色蜡黄——他也喝了臭水。南宫适依令不杀,只将其一族迁往周原。

战后清点,周军战死八十七人,伤二百余。而收编密须降卒一千五百,得其积蓄三年之粮。

更重要的是,此战之后,泾水上游诸戎皆遣使来周,称臣纳贡。

第四节:渭水练兵

凯旋那日,姬昌亲自到渭水边迎接。

他看见的不是一支得胜之师,而是一支疲惫之军。许多士兵的皮甲开裂,戈戟残缺,眼中除了胜利的喜悦,更有深藏的恐惧——那是第一次杀人后的眼神。

当夜,姬昌在军中大宴。酒是浊酒,肉是猎来的鹿。他举盏走遍每处篝火,与士兵同饮。

有个年轻士兵不敢接盏,手在抖。

“怕了?”姬昌坐下,与他平视。

士兵点头,又慌忙摇头:“不……不是,西伯,我……”

“我第一次上阵时,也怕。”姬昌说,声音不高,但周围士兵都安静下来,“那年我十六岁,随父亲伐燕京之戎。看见第一个敌人冲来时,我尿了裤子。”

有低笑声,紧张的空气松动了。

“但父亲告诉我,怕不丢人。丢人的是,因为怕,就让身后乡亲遭殃。”姬昌指着渭水对岸,“那边,有你们的田,你们的屋,你们的父母妻儿。密须人今天敢杀使臣,明天就敢渡河烧村。你们不是在杀人,是在守家。”

年轻士兵抬头,眼中有了光。

宴后,姬昌与吕尚巡营。至一处僻静河湾,听见水声哗啦。近看,竟是数十士兵在冲洗皮甲,刷洗盾牌上干涸的血迹。

“他们在学。”吕尚轻声说,“学怎么从杀人者变回种田人。”

姬昌默然良久,问:“尚父,你设计的那个新阵……练得如何了?”

“已成三百人。”

两人来到另一处营地。这里没有篝火,只有月光。三百甲士静立如林,他们不穿皮甲,只着褐色短衣,但每人胸前都缀着一块青铜护心镜——这是周国新铸的,形如圆月。

“虎贲,演阵。”吕尚令下。

三百人动如一体。他们持的不是长戈,而是短戟和盾。三人一组,背靠成三角。组与组之间,又结成大三角。进退如潮,分合如云。

“此阵何名?”姬昌问。

“三才阵。”吕尚说,“天、地、人三才相应。可御战车冲击,可破步兵方阵。更重要的是——”他指向阵中那些年轻面孔,“这些人都识字。”

“识字?”

“对。我教他们认舆图,识旌旗,懂金鼓。将来为将者,必出其中。”

姬昌细细看去,果然在每什(十人队)中,都有一人手持木牍,上刻简易符号——那是传令的记号。

“你要练多少这样的兵?”

“三千。”吕尚说,“三百乘战车,配三千虎贲,可破万军。”

月光下,三百虎贲举戟向天。青铜在月下泛着冷光,如一片移动的星丛。

第五节:暗流千里

称王第五年,一个盐商来到周原。

他叫胶鬲,东海人士,贩盐为生。但见他双手,虎口有厚茧,那是常年拉弓留下的;步态沉稳,那是行伍之人的习惯。

吕尚亲自迎入密室。

“商都如何?”

胶鬲从盐袋中倒出的不是盐,而是一卷羊皮。展开,竟是朝歌城防图——哪里是武库,哪里是粮仓,哪里是王宫水门,标注清晰。

“帝辛要建新台。”胶鬲说,声音沙哑如磨刀石,“鹿台不够高,要建‘摘星台’。已征民夫三万,渭水、河水的木材顺流而下,舟船蔽日。”

吕尚皱眉:“他还有财力?”

“没有,所以加赋。”胶鬲又取出一片甲骨,上有刻辞,“这是费仲府中流出的。冀州侯苏护抗赋,帝辛派恶来去征讨。苏护战败,其女妲己……入宫了。”

“妲己。”吕尚念着这个名字,“苏氏乃夏后氏之后,世镇冀州。帝辛纳其女,是想安抚?”

“是羞辱。”胶鬲冷笑,“苏护现在称病不出,其子全忠暗中联络东夷。商之北疆,已现裂痕。”

接着他又说了几件事:比干因谏鹿台之奢,被斥“迂腐”;箕子装疯,被囚羑里——正是姬昌待过的那座土牢;微子出走,据说是往东夷去了。

“还有一事。”胶鬲压低声音,“关于公子伯邑考……”

吕尚抬手止住:“此事我亲自报王上。”

当夜,姬昌在密室见胶鬲。他先问的是民生:“朝歌粮价如何?”

“粟一斛,已涨到三十贝。三年前不过十贝。”

“民有饥色否?”

“有。但鹿台下的‘酒池’边,每日仍有醉死的奴隶。”

姬昌沉默,手指在案上轻叩。良久,问:“我长子……他还好吗?”

胶鬲垂首:“公子仍在宫中习乐。但上月,帝辛宴东夷使者,命公子鼓琴助兴。曲终,东夷使曰:‘此琴声有杀伐之音’。帝辛不悦,将公子……将公子囚于钟室。”

“钟室?”

“编钟之室。每日有人敲钟,昼夜不停。据说,是要磨去公子心中‘杀伐之音’。”

姬昌闭上眼。密室里只闻灯花爆裂的噼啪声。

“胶鬲,”他再睁眼时,眼中已无波澜,“你回朝歌,做一件事。”

“王上吩咐。”

“散布一首民谣。”姬昌缓缓念出,“‘凤鸣岐山,周室将兴。玄鸟坠地,商祚将倾。’”

胶鬲一惊:“这太险……”

“就要险。”姬昌说,“帝辛多疑,闻此谣必查。他查时,你暗中助微子的人出逃,助箕子的门徒散隐。把朝歌的水搅浑,让帝辛的目光从西边移开,移到他身边的暗流上。”

胶鬲深深一揖:“诺。”

临行前,姬昌赠他一物——不是玉璧,不是金贝,而是一包周原的桑籽。

“若事危,种桑于庭。见桑如见周,必有人助你。”

第六节:岐山凤鸣

称王第七年春,姬昌病重。

他躺在丰邑新宫的榻上,窗外就是渭水。这新都是他去年所迁,地势更高,更利防守。但宫室依旧朴素,墙是版筑夯土,梁是原木,唯一的装饰是壁上挂的一排农具——耒、耜、锸,皆磨得光亮。

吕尚、散宜生、周公旦、姬发侍立榻前。

姬昌已瘦得脱形,唯双目依旧清明。他让姬发扶他起身,靠窗而坐。春水初涨,渭河浩浩东去,对岸的周原笼罩在淡绿烟霭中。

“发儿,”他唤长子姬发,“你看这渭水,流了多少年?”

姬发答:“儿不知。”

“我也不知道。”姬昌咳嗽几声,“但我知道,它还会流下去,流到我们的子孙都化为黄土,它还在流。王权、征战、天命……在它面前,都只是一瞬间。”

他让吕尚取来那只藏了七年的木匣。打开,里面是五十四片龟甲——正是羑里刻《易》的那些。

“这上面,我刻尽了天下变化。但有两卦,我始终未刻完。”他取出两片空白龟甲,递给姬发,“留给你刻。”

一片上已钻了六个坑位,代表一卦六爻,但未灼未裂。

“这片,待你东征前夜灼之。无论兆象如何,都要出征。因为——”姬昌握住儿子的手,“人事尽后,才听天命。”

另一片完全空白。

“这片,待你克商之后刻之。刻你心中的天下该是什么模样。”

姬发跪接,泪滴在龟甲上。

姬昌又召吕尚近前:“尚父,我以子托你。他日若发儿有过,你可代我责之。”

吕尚伏地,额触手背:“臣,万死不负。”

最后,姬昌看向西方。夕阳正沉入岐山,山形如凤展翅,霞光为羽,灿烂不可直视。

“记得那只凤鸟吗?”他喃喃,“它从东边来,向西边去。如今……我也要去了。”

“父亲!”姬发泣声。

“莫哭。”姬昌竟微笑起来,“我这一生,囚过,辱过,怕过,也争过。但我最庆幸的,是离开羑里那夜,在渭水边遇见尚父。最欣慰的,是看见虞芮二侯携手种桑。最遗憾的……”他顿了顿,“是不能再听伯邑考鼓一曲《黍离》了。”

他忽然提高声音,那声音竟有了几分昔日的力道:

“我死之后,秘不发丧。继续以我的名义贡商赋,祭商祖。发儿你继位,仍称‘太子发’,不称王。等——”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映满西山霞光:

“等东风尽时。”

言罢,阖目而逝。

其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越长鸣。众人望去,只见一只大鸟掠过渭水,其形如七年前灵台所见,羽泛五彩,向东飞去。

岐山之上,最后一缕霞光收尽,暮色四合。

吕尚率先伏地:“臣等,奉遗命。”

众人随之。姬发捧着那两片龟甲,望向东方。那里暮霭沉沉,星辰未现,但他知道,有一条路已经从脚下延伸出去,通向八百里的远方,通向那个囚禁他兄长、悬挂玄鸟旗的都城。

夜风起于渭水,带着春寒,也带着河底淤泥的气息——那是死亡与新生的气息,是黄土高原千万年来重复的气息。

在这气息中,姬发低声起誓,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父亲,东风将尽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