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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羑里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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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龟裂天机

寒气渗入骨缝的冬夜,羑里土牢里只有一道月光从高窗斜射而入。

姬昌跪坐在草席上,身前摊着五十四片蓍草茎。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每一茎的节纹,仿佛在触摸天地脉络。三个月前被囚时,他的头发尚有半数乌黑,如今已全白了,白发在月下如银丝般刺眼。

“上九,亢龙有悔。”

他低声念出刚推演出的卦象,声音在土壁间回荡。墙角堆积的龟甲兽骨发出腐朽气息——那是商王帝辛“赐”下的占卜之物,实为羞辱:你既善卜,便替大商占尽吉凶罢。

姬昌却真在占卜。不是为商,是为周。

他拾起一片龟甲,就着月光细看上面的裂纹。这不是火烤的卜纹,而是他用指甲日夜刻画的结果——三百八十四爻,六十四卦,他正在把天地万象刻进这些甲骨中。狱卒只当他疯癫,哪知每一道裂痕都是兵势走向,每一片卦象都是时机取舍。

远处传来脚步声,皮革履底摩擦夯土地面的声音,两轻一重。姬昌不动声色地将几片关键龟甲扫入袖中,剩余的用草席盖住。

牢门铁锁响动,三个身影背光而立。

“西伯。”为首者声音尖细,是帝辛近侍费仲。他身着绢帛深衣,领口绣着雷纹——这是商王室赏赐的服饰,穿在一个出身低微的弄臣身上,本身就说明了朝歌的剧变。

姬昌伏身行礼,额头触地:“罪臣姬昌,恭迎王使。”

“起身罢。”费仲踏入牢房,嫌弃地用绢帕掩鼻,“王有诏。”

两名甲士跟进,青铜胄在月光下泛着幽绿。他们持的不是寻常戈戟,而是顶端铸有夔纹的铜钺——这是王使仪仗,也是刑具。

姬昌保持跪姿,脊柱笔直如松。三十年诸侯生涯,他太熟悉这套仪式了。

费仲展开一方玉版,刻在上面的文字在月光中若隐若现:“王命曰:东夷叛而复起,王师再征。西土诸邦,当贡青铜三百钧,粟黍千车,壮丁三千。周为西伯,领诸姬之首,倍之。”

姬昌的呼吸没有变化,但袖中的手指掐进了掌心。六百钧青铜,几乎是周国三年所产;两千车粮食,要抽空三成仓廪;六千壮丁,那是周军的一半青壮。

但他抬起头时,脸上只有恭顺:“臣,领诏。敢问王师何时凯旋?臣当备礼郊迎。”

费仲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残忍的愉悦:“西伯还是先操心贡赋罢。对了——”他俯身,压低声音,“听闻西伯长子伯邑考在朝歌,精于音律,王甚爱之,留在宫中相伴了。”

姬昌的瞳孔骤然收缩。

伯邑考。他的嫡长子,三个月前代父入朝为质。善鼓琴,性温良。

“王恩浩荡。”姬昌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中挤出,却又平稳落地,“臣子能侍奉王前,是周室之幸。”

费仲盯着他看了三息,似乎想从这张脸上找出裂痕。但姬昌的脸上只有被岁月蚀刻出的皱纹,深如龟卜之裂,再也看不出波澜。

“西伯明白就好。”费仲直起身,“一月之内,第一批贡赋要出潼关。逾期……”他瞥了眼甲士手中的铜钺,“西伯虽善卜,怕也算不出那时吉凶。”

使者离去,铁锁重落。

姬昌依旧跪坐原地。月光移了三分,照在他袖口露出的一角龟甲上——那是他昨夜刚刻完的一卦:

明夷。利艰贞。

太阳入地中,光明损伤。宜于艰难中守正。

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在牢房里回荡,起初压抑,继而放开,最后竟笑出了眼泪。白发随着肩头颤动,在月光下如瀑倾泻。

“帝辛啊帝辛……”他喃喃道,“你要抽空我的仓廪,抽空我的军队,却不知真正的兵器,从来不在库中。”

他掀开草席,露出底下完整的龟甲阵。五十四片主甲呈圆形排列,外圈六十片辅甲呈辐射状——这是一个微缩的天下。

中心一片最大的龟甲上,刻的不是卦象,而是一幅地图。

河水自西向东蜿蜒,渭水在其侧汇入。渭北高原上标着“周原”,渭南标着“丰”,东面八百里外,一点朱砂标着“朝歌”。

而朝歌以东,大片空白处只刻了两个字:

东夷。

姬昌的手指抚过那片空白,停在朝歌点上。他的指尖感受到龟甲上细微的刻痕——那是他三个月来用石针反复刻画的结果,深可容粟。

“你抽走六千壮丁,”他对着虚空说,仿佛帝辛就在面前,“我便让剩下的四万,一可当十。”

“你要六百钧青铜,我便给你——熔了礼器给你,但每一钧都让你离深渊近一步。”

“至于伯邑考……”

他的手指停在朝歌点上,一动不动。

月光彻底移开,牢房陷入黑暗。只有姬昌眼中的两点微光,如夜星不灭。

第二节:渭水苍茫

三个月后,春冰初解。

姬昌走出羑里时,身后只跟着一辆破旧轺车。拉车的是两匹老马,肋骨清晰可见。御者是散宜生——这位周国上大夫亲自驾车来迎,穿着与商人无异的绢衣,腰间却暗束着皮质甲带。

“主公受苦了。”散宜生低声说,递上一件羔裘。

姬昌披裘登车,回头看了眼羑里土墙。墙头插着的玄鸟旗在风中猎猎——那是商王室的图腾,黑底金纹,鸟目用朱砂点染,仿佛永远凝视着西方。

“东西送到了?”姬昌问,声音平静。

“送到了。”散宜生抖缰策马,“骊戎之马、有熊之驷、有莘之女、东海之玦……费仲、恶来皆有所获。尤浑最贪,收了那对白玉圭,当晚就向王进言。”

车辙在解冻的泥地上碾出深痕。姬昌闭上眼睛,感受着七年未有的自由之风。风中带着河水的腥气,也带着远山融雪的味道。

“伯邑考呢?”

沉默如冰蔓延。车轮声、马蹄声、风声,忽然都变得刺耳。

散宜生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龟裂之土:“王留公子在宫中……习乐。”

“习乐。”姬昌重复这两个字,睁眼看着天际流云。云形如奔马,又如战车,向西而行。“商宫有‘酒池’,可泛舟;有‘肉林’,悬炙肉。习乐其间,倒也风雅。”

散宜生握缰的手青筋暴起。

“主公,我们还有三千甲士潜伏在河阳,只要——”

“驾车。”姬昌打断他,“回周原。”

轺车西行十日,渡河水时遇春汛。船夫是周的暗桩,撑篙间低语:“姜姓老者在此候西伯三日了。”

“姜姓?”姬昌眉梢微动。

“自称吕尚,东海人士。说西伯出羑里必渡此津,要献钓术。”

姬昌看向散宜生。上大夫摇头:“查过,无底细。或为奸细?”

“见。”姬昌只说一字。

渡口北岸的芦苇才抽新绿,一老者坐于岸边青石,执竿垂钓。他穿褐衣葛屦,发髻以木簪束之,身旁放着鱼篓——空的。

姬昌下车走近,见那钓竿无钩,只系白线。

“老丈钓何物?”姬昌问。

老者不回头:“钓龙。”

散宜生按剑欲上前,姬昌抬手止住。他走到老者身侧,见水中白线随波晃动,线下果然无钩。

“龙在深渊,何以上钩?”

“以时。”老者终于转头。他面如古铜,皱纹如刀刻,唯双目清澈如少年。“龙将出渊,风云际会。此时投线,虽无钩饵,龙自衔之。”

姬昌凝视此人。四目相对间,他看见的不是渔夫,不是隐士,而是一把藏在破鞘中的剑——剑未出,锋芒已透鞘寒。

“愿闻其详。”

吕尚弃竿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方桑皮,在石上铺开。皮上以炭画图,线条简拙,却让姬昌瞳孔骤缩。

那是一幅兵势图。

渭水、河水、洛水如三条长蛇。周原在西,商都在东,其间星点标注着崇、黎、邘、密须诸国。更绝的是,图上标出了三条进军路线,每一条都避开险隘,直指商畿腹地。

“西伯看,”吕尚手指点在“孟津”,“春汛时渡,船需百艘,我可三月备齐。”

点在“崤函”,“夏茂林深,伏兵可藏万数。”

最后点在“牧野”,“秋高马肥,战车驰骋如飞。此地距朝歌七十里,一日夜可至。”

姬昌抬头:“老丈怎知我会东进?”

“西伯刻《易》于羑里,卦卦藏杀机。”吕尚笑了,露出残缺的牙齿,“‘师’卦有言:贞丈人吉。丈人者,将帅也。西伯自囚七载,若只为苟全性命,何须推演天下兵势?”

散宜生厉声道:“狂徒!安敢妄测——”

“宜生,”姬昌再次止住他,向吕尚深深一揖,“昌囚居日久,耳目闭塞。敢问当今天下,几分商,几分周?”

吕尚不收图,任春风吹卷桑皮:“商有天下之名,周有天下之心。帝辛十年九战,东夷虽平,国库已空。朝歌城内,比干剜心,箕子囚奴,微子出奔——商之栋梁,自折其三。而西伯,”他直视姬昌,“七年间,西土诸侯讼不决者,皆入周不求商。此非人心所向乎?”

姬昌沉默。风吹芦苇沙沙作响,河水拍岸,远处有野雉鸣叫。

良久,他说:“先生愿留周否?”

“尚有三问,”吕尚说,“西伯答得出,我便奉此生。”

“请问。”

“一问:若起兵,以何名?”

“天命维新。”姬昌答,“商王失德,周人有德。德者,非空言也。商杀人牲祭神,周以黍稷;商征伐无度,周修睦邻。此即德。”

“二问:若战败,何以处?”

“周师若败,罪在姬昌一人。我将自焚于军前,使帝辛磔我尸,悬我首,而放将士归乡。如此,周室血脉可存,十年生聚,犹可再起。”

“三问:若战胜,何以治?”

姬昌这次沉默了更久。他望向西面,目光仿佛穿透山河,看见渭水之滨的周原。那里有他祖父亶父避戎狄迁来的土城,有他父亲季历开拓的田畴,有他亲手栽下的桑梓。

“商治天下五百年,典章文物,不可尽废。”他缓缓道,“但人祭当止,重刑当削,奴隶可赎。诸侯自治其土,周天子只掌礼乐征伐——以礼乐化干戈,以征伐止暴乱。”

吕尚听完,忽然伏地行稽首大礼。

“吕尚,东海鄙人,愿为西伯执鞭坠镫。”

姬昌扶起他时,触到他袖中硬物——不是玉,不是金,而是一卷硝制过的皮革。展开一看,是各种攻城器械图样:临车、冲车、云梯,结构精妙,却全是木制,不见半点超越时代的痕迹。

“先生从何处学得这些?”姬昌惊问。

吕尚微笑:“东夷善筑城,商王十年征伐,我曾在军中学得破城法。后思之:既能破,便能守;既能守,便能攻。兵器之道,一理贯通。”

夕阳西下,三人登车。吕尚与姬昌同乘,散宜生御车。行出十里,姬昌忽然问:

“先生垂钓三日,真无饵乎?”

吕尚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龟甲,上面刻着一幅星图,居中一颗星特别明亮——周分野的“鹑火”之星。

“此为饵。”吕尚说,“三日前,鹑火星芒压商星。我知西伯将出矣。”

姬昌接过龟甲,指腹摩挲着星图。龟甲温润,仿佛还带着渭水的潮气。

“那先生为何说钓龙?”

“龙者,天命也。”吕尚望向暮色中渐暗的河水,“昔商汤得伊尹而兴,今西伯得——”,他顿了顿,改口,“今周得其时矣。天命如龙,不可力擒,只可待其自来。西伯七年不争,天下诸侯自来归附,此即钓龙之术。”

姬昌握紧龟甲,望向东方。天际最后一缕霞光如血,染红远山轮廓。那里是朝歌的方向,是他长子伯邑考被困的宫阙,是玄鸟旗飘扬的王畿。

车轮滚滚向西,奔向渭水,奔向周原,奔向那个在龟甲裂痕中推演了无数次的未来。

夜色彻底降临,星辰浮现。鹑火星在正西方,光芒清冷而坚定。

车中,姬昌低声自语,声音散入春风:

“帝辛,你要的贡赋,我会给。”

“你要的奴隶,我会送。”

“你要的天下——”

他顿了顿,袖中手指划过龟甲上的星图。

“我也会取。”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