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飞廉南遁
牧野之战的硝烟尚未散尽,飞廉已带着百余残骑,沿着淇水向南狂奔。
马蹄踏破春水,溅起浑浊的浪花。飞廉没有回头——不敢回头。身后五十里处,朝歌正在燃烧,那是他效忠三十年的王城,是他父亲、祖父世代守护的都邑。而如今,王已自焚,城已陷落,玄鸟旗已倒。
“将军,马撑不住了!”副将嘶声喊道。他骑的是一匹跛足黄马,嘴角渗着白沫,眼看就要倒下。
飞廉勒马,环视四周。百余骑人人带伤,有的箭伤还在渗血,有的皮甲破碎露出骨肉。马匹更是惨状,半数带箭,全凭一口气撑着。
“下马,休息一刻。”飞廉下令。
众人滚鞍下马,瘫倒在河滩上。有人捧起河水猛灌,有人撕下衣襟包扎伤口,有人仰面望天,眼神空洞如死。
飞廉走到河边,蹲下,以手掬水洗脸。水中倒影让他心惊:那张曾被誉为“商军第一勇将”的脸,如今布满血污、烟灰和一道新添的箭疤——从右额划到左颊,深可见骨。这是突围时被周军弓箭手所伤,若不是头盔挡偏了力道,他已是一具尸体。
“将军,接下来去哪?”副将拖着伤腿挪过来。
飞廉没有立即回答。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皮质地图——这是商军将领的标准配置,绘在硝制过的羊皮上,用朱砂标出山川城池。地图一角已被血浸透,字迹模糊。
他的手指在朝歌处停顿,然后缓缓南移,越过黄河,划过淮水,最终停在东海之滨一个叫“琅琊”的地方。
“去这里。”
副将凑近看,眉头紧皱:“琅琊?那是东夷故地,深山密林,瘴疠横行……”
“正因为是东夷故地,周人才不敢轻易深入。”飞廉收起地图,“而且那里有铜矿,有盐场,有逃亡的东夷残部。我们可以收拢他们,重建一支军队。”
“重建军队?”副将苦笑,“将军,商已经亡了。”
“商王室亡了,但商人还在。”飞廉站起来,目光如炬,“朝歌虽陷,殷商在东方还有血脉——武庚王子已逃往邶地,正在召集旧部。我们若能在东海站稳脚跟,与邶地呼应,东西夹击,未必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连自己都不信。
副将低头沉默,良久,说:“将军,其实我们可以……降周。以您的才能,周王必定重用。”
飞廉猛地转身,抓住副将的衣领:“你说什么?”
“属下是说……”副将不敢看他眼睛,“仗打完了。王死了,城破了,我们这百来人还能做什么?何必让弟兄们白白送死?”
飞廉盯着他,手在颤抖。他想起了牧野战场上那些倒戈的奴隶,想起了朝歌城头那些放下绳索的守军,想起了鹿台大火前那些四散奔逃的宫人。
人心散了。
他松开手,颓然后退两步,跌坐在河滩上。淇水汤汤,向北流去,流向那个正在燃烧的都城。
“你们谁想走,现在就可以走。”飞廉对着所有人说,“我不拦着。回朝歌投降也好,回乡种田也好,都行。”
无人应答。只有风声、水声、马匹粗重的喘息声。
一个年轻士兵忽然开口:“将军,我跟你走。”
飞廉看向他。那是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左臂中了一箭,用破布草草捆扎。
“为什么?”
“我爹是朝歌武库的匠人。”少年说,“去年,因为铸的箭镞有瑕疵,被监工活活打死。我娘去求情,被鞭笞二十,回去就病死了。”他眼中没有泪,只有火,“周军攻城前,那个监工第一个开城门投降。我要活下来,我要回去杀他。”
又一个老兵站起来:“我儿子在东夷战死了,尸骨都没找回来。王说他是为国捐躯,赏了十贝。十贝……就买了我儿子一条命。”他啐了一口血痰,“现在王死了,债还没还完。将军,我跟你走。”
一个接一个,士兵们站起来。没有人说要为商室尽忠,没有人说要复国大业。他们说的都是私仇,是家恨,是最朴素的“这笔账还没完”。
飞廉看着这些伤痕累累的汉子,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好。”他抹去眼泪,“那我们就去东海。去招兵,去买马,去攒够本钱。然后——”
他拔剑,剑指北方:
“杀回去。”
第二节:周师东进
牧野战后的第七天,姬发在朝歌旧宫召集群臣。
大殿已清理过,血迹洗刷,破损处用木板临时修补。但焦糊味仍在空气中弥漫,那是鹿台大火留下的印记,仿佛已渗入梁柱砖石,永远无法消散。
姬发坐在一张简朴的木案后——他没有坐商王的宝座,那座位已被劈碎当柴烧了。案上摊开着数卷竹简,是各地送来的军情急报。
“邶地有消息吗?”他问。
吕尚上前:“武庚已抵达邶地,正在收拢商室旧臣。探马来报,已有千余人投奔。”
“霍地呢?”
“蔡叔、管叔已按计划进驻,但兵力不足,只能控制城池,城外仍是商军残部活动。”
姬发揉着眉心。牧野一战虽胜,但只是打开了朝歌的大门。商朝五百年的根基,岂是一战能彻底摧毁的?东方广袤的土地上,还有无数忠于商室的方国、贵族、军队。
“最麻烦的是飞廉。”吕尚指着地图,“他南逃后没有停下,一路收拢溃兵,现已过淮水。据报,他麾下已有两千余人,而且都是老兵。”
“两千人……”姬发沉吟,“不多,但若让他与东夷残部合流,就麻烦了。”
“正是。”吕尚说,“东夷虽被帝辛征服,但仇恨未消。若飞廉以‘反周复商’为旗号,很可能得到东夷人支持——毕竟对他们来说,周和商都是外来征服者。”
殿中沉默。所有人都知道东夷的强悍:帝辛用了十年,动员举国之力,才勉强压服。若他们再起……
“必须在他成势前剿灭。”姬发拍案,“谁愿往?”
南宫适出列:“末将愿往!”
散宜生却摇头:“南宫将军刚经历牧野苦战,部众伤亡近半,需要休整。而且——”他看向吕尚,“朝歌初定,需要重将镇守。”
姬发明白他的意思:南宫适是周军嫡系,不能轻离中枢。
“那就分兵。”吕尚早有谋划,“太子可率主力回师西土,安定后方。老臣愿率偏师东进,追剿飞廉,震慑东夷。”
“尚父年事已高……”姬发犹豫。
“正因老臣年事已高,才该做这最后一件事。”吕尚笑了,“牧野之战,老臣只是动动嘴皮子,筋骨还没活动开呢。”
这话让殿中气氛稍松。但姬发知道,吕尚是认真的。
“需要多少兵力?”他问。
“战车五十乘,虎贲一千,再配诸侯联军三千。”吕尚说,“轻装简从,以快制快。飞廉要收拢残部,速度不会太快。我们急行军,可在东海之滨追上他。”
姬发思忖片刻,点头:“准。但尚父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太子请讲。”
“若事不可为,立即撤回,不可强求。”姬发盯着他,“周室可以没有东海,不能没有尚父。”
吕尚深深一揖:“老臣……领命。”
三日后,东征军誓师出发。
这支军队的构成很特殊:核心是吕尚亲自训练的一千虎贲,全是三十岁以下的精壮,着轻甲,持短戟,擅山林战。战车五十乘,但只配两马,减轻负重。诸侯联军以濮人为主——他们熟悉东方地理,善水战,且与东夷有世仇。
此外,还有一支特殊的队伍:二十名商军降卒。
领头的叫胥余,原是飞廉麾下的百夫长,牧野之战被俘。吕尚亲自审问后,决定用他。
“你恨飞廉吗?”吕尚当时问。
胥余摇头:“飞廉将军待部下如手足,我不恨他。”
“那为何愿为我军向导?”
“因为仗打完了。”胥余说,“商亡了,王死了,再打下去,死的都是普通士兵。我想让还活着的弟兄们……有机会回家。”
吕尚盯着他看了很久,说:“好,我给你这个机会。”
此刻,胥余走在队伍最前。他穿着周军皮甲,但没戴头盔——这是吕尚允许的,以示与周军的区别。身后的十九个商军降卒也一样,他们是这支队伍的“眼睛”和“耳朵”。
“将军,”胥余对吕尚说——他仍用商军旧称,“飞廉若去东海,必走‘夷道’。那是条古道,商军征东夷时修的,可通战车。但年久失修,多处塌方。”
“你能找到绕行的小路吗?”
“能。我在东夷打过三年仗,这一带的山林,我闭着眼都能走。”
吕尚点头,对传令兵说:“告诉全军,跟紧向导,不许掉队。”
军队沿黄河南岸东行。起初还能看见人烟,村落虽萧条,但至少有人。越往东走,越是荒凉。路旁常见废弃的村庄,房屋倒塌,田亩荒芜,白骨露于野——那是东夷之战的遗迹。
第四日,他们发现了第一处战场痕迹。
第三节:淮水遗骸
那是一片河滩地,淮水在此拐弯,形成一片冲积平原。现在平原上散布着数百具尸体,大多已开始腐烂,乌鸦在天空盘旋,野狗在远处窥伺。
“是商军。”胥余检查了几具尸体,“看甲胄样式,是飞廉的部下。”
吕尚下马细看。死者大多是背后中箭,或脑后遭重击,显然是溃逃时被追杀。但奇怪的是,尸体上的伤口很杂乱:有箭伤,有矛伤,有钝器伤,甚至还有……齿痕?
“不是周军所为。”吕尚判断,“周军制式兵器统一,伤口不会这么乱。”
“是东夷人。”胥余指着几具尸体脖子上的伤口,“看,这是石斧砍的。东夷人还用石器。”他又扒开一具尸体的嘴,“牙齿被拔了——东夷人猎头习俗,以齿为战利品。”
虎贲们闻言色变。他们不怕正规军厮杀,但这种蛮荒的猎头族,让人不寒而栗。
吕尚却眼睛一亮:“这说明飞廉与东夷人发生了冲突。好事。”
“好事?”南宫适不解。
“若东夷人接纳飞廉,我们会面对商军残部与东夷人的联军。”吕尚解释,“现在他们互相厮杀,我们便可分化瓦解,各个击破。”
他下令就地掩埋尸体——无论商军周军,入土为安。士兵们挖了三个大坑,将尸体分别放入。没有时间做标记,只是堆起土坟,插木为记。
掩埋时,胥余忽然跪在一具尸体前,放声大哭。
众人看去,那是个中年男子,面朝下趴着,后背插着三支箭。胥余将他翻过来,露出一张粗犷的脸——已浮肿腐败,但还能辨认。
“这是我同乡……”胥余泣不成声,“我们一起入伍,一起征东夷,一起从牧野逃出来……他说要回淮北老家,种三亩地,娶个媳妇……现在,现在……”
吕尚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记住这张脸。等天下太平了,给他立块碑。”
胥余抬头,泪眼模糊:“还能太平吗?”
“能。”吕尚说,“但太平要用血换来。他们的血,我们的血,都要流够,流到没人想再流血为止。”
埋完尸体,军队继续东进。气氛明显沉重了。士兵们不再说笑,只是沉默地赶路。夜晚扎营时,很多人望着篝火发呆。
第七日,他们追上了飞廉的后卫部队。
那是在一片丘陵地带,斥候发现前方有炊烟。吕尚令全军隐蔽,派胥余带三人前去侦察。
胥余回报:约有五百人,正在山坳里休整。看装束,确实是商军残部,但军容不整,很多人连兵器都没有。
“打不打?”南宫适问。
吕尚沉思。若打,可以吃掉这五百人,但会暴露行踪,让飞廉警觉。若不打,任由他们与飞廉会合,又会增强敌军实力。
“胥余,”他忽然问,“若你是飞廉,会让后卫部队大白天生火造饭吗?”
胥余一愣,随即脸色大变:“将军的意思是……诱饵?”
“对。”吕尚走到高处,用铜镜反射阳光观察四周地形,“这片丘陵,东侧是密林,西侧是沼泽,只有中间这条道。若我们在道中攻击那五百人,两侧伏兵齐出……”
他话未说完,东侧密林惊起一群飞鸟。
“撤!”吕尚急令,“往后撤,退出丘陵!”
但已来不及了。
鼓声从两侧同时响起。左边密林中冲出数百东夷战士,赤裸上身,涂着赭石纹,手持石斧、竹弓、木矛。右边沼泽里也冒出人来——竟是商军,他们藏在芦苇丛中,浑身泥泞,如鬼魅般现身。
“结圆阵!”南宫适大喝。
虎贲迅速靠拢,战车在外围成圈,步兵在内,弓弩手居中。这是防御阵型,可四面迎敌。
东夷人先攻。他们不按常理,不列阵,不冲锋,只是散开,从各个方向逼近,边跑边放箭。竹箭轻,射不远,但箭头上涂了东西,中箭处立刻发黑——是毒。
“盾牌护住头脸!”吕尚喊,“毒箭入肉不深,拔出来就好!”
但话虽如此,仍有十几人中箭倒地,伤口迅速溃烂,惨叫不止。
商军残部这时也动了。他们虽然疲惫,但毕竟是正规军,列出简易阵型,持戈矛稳步推进。
“放箭!”南宫适令下。
周军弓箭手放箭,用的是重弓铜镞,威力远超东夷竹箭。一轮齐射,商军倒下数十人。但后面的人踏着同伴尸体继续前进。
短兵相接。
虎贲的三才阵在开阔地威力大减,因为东夷人根本不结阵,只是三五成群,从各个角度偷袭。他们灵活如猿猴,在战车间跳跃,专攻马腿、车轴。很快有战车被掀翻,驭手摔出,立刻被乱矛刺死。
吕尚站在指挥车上,冷静观察。他发现东夷人与商军虽然同时进攻,但并无配合,甚至互相提防——东夷人刻意避开商军阵列,商军也不救援被围攻的东夷人。
“胥余!”他喊。
胥余浑身是血跑来——刚才他亲手格杀了两名商军旧识。
“你去喊话,对商军喊。”吕尚说,“就说周军只诛首恶,胁从不问。放下武器者,可活命回乡。”
“他们会信吗?”
“试试。”
胥余跳到一辆翻倒的战车上,用商语大喊:“弟兄们!别打了!飞廉把你们当诱饵,自己跑了!周王有令:降者免死,还发给路费回乡!想想你们的爹娘妻儿!”
商军攻势一滞。
有人犹豫,有人张望,有人窃窃私语。
一个商军老兵忽然扔下长戈:“不打了!老子要回家!”
有人带头,立刻有人效仿。铛啷声接连响起,兵器丢了一地。商军阵型开始瓦解。
东夷人见状,也放缓了进攻。他们本就是为了抢劫,见商军降了,周军又难啃,便萌生退意。
吕尚抓住时机,令旗一挥:“冲锋!只追东夷人,不追降卒!”
虎贲如出闸猛虎,直扑东夷人。东夷人本已士气低落,见周军冲来,发一声喊,四散逃入山林。
战斗很快结束。清点战果:周军死三十七人,伤百余;商军降卒三百余;东夷人丢下五十多具尸体,其余逃散。
俘虏的商军中,吕尚找到一个百夫长。审问得知:飞廉确实在此设伏,但主力已继续东进,留下这五百人做诱饵,还故意让他们与东夷人冲突,以激怒东夷人围攻周军。
“飞廉将军说……”百夫长吞吞吐吐,“说周军若来,必走此路。让我们拖住你们,他好去琅琊与东夷大酋会盟。”
“会盟?”吕尚皱眉,“东夷大酋不是都被帝辛杀了吗?”
“还有漏网之鱼。听说是个叫‘蚩尤’的后人——当然,是自称的。”
蚩尤。这个名字让吕尚心中一凛。那是传说中与黄帝争天下的东夷战神,虽败犹荣,在东方有神圣地位。若真有他的后人振臂一呼……
“追!”吕尚下令,“日夜兼程,绝不能让飞廉与东夷合流!”
第四节:海滨烽烟
又追了五日,抵达东海之滨。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咸腥的海风取代了泥土气息,一望无际的蓝色取代了黄土丘陵。沙滩、礁石、盐碱地,还有远处海面上星星点点的岛屿。
胥余指着海岸线一处高地:“那里就是琅琊。原是东夷祭海的神坛,后来商军在此筑垒,屯兵控盐。”
吕尚望去,果然看见高地上有石垒遗迹,还有袅袅炊烟。但奇怪的是,不见旗帜,不见人影,安静得诡异。
“太静了。”南宫适说。
“分三路探察。”吕尚下令,“左路沿沙滩,右路走礁石区,中路从正面缓坡上。保持距离,互相策应。”
三队人马出发。吕尚率中军缓缓推进,每走十步就停下观察。海鸥在天空盘旋鸣叫,海浪拍岸声声入耳,一切都显得平和——太平和了。
距石垒还有百步时,变故突生。
沙滩下突然掀起!原本平整的沙地塌陷,露出数十个坑洞,每个洞里跃出两三个东夷战士。他们浑身涂满海泥,与沙滩融为一体,直到此刻才暴起发难。
左路周军猝不及防,瞬间被冲乱阵型。东夷人手持蚌壳磨制的刀,专割脚踝、手腕——不致命,但让人失去战斗力。惨叫声此起彼伏。
右路礁石区也响起喊杀声。礁石缝隙里藏着更多伏兵,他们用吹箭,箭矢细小,但淬了海蛇毒,见血封喉。
只有中路暂无动静。
吕尚立刻明白:这是飞廉的计策。故意示弱,引周军分兵,然后先吃掉两翼,最后围歼中军。
“聚拢!向中军靠拢!”他急令。
但已来不及了。石垒中突然竖起旗帜——不是玄鸟旗,而是一面画着三眼牛头怪物的图腾旗。旗下一人持戟而立,正是飞廉。
他身边站着一个巨人般的东夷大汉,披兽皮,戴骨盔,手持一柄石钺——那钺大得离谱,至少百斤重,寻常人根本举不动。
“蚩尤后人……”胥余喃喃。
飞廉的声音顺风传来,竟清晰可闻:“吕尚!你追了我八百里,够辛苦了!今日就在这东海之滨,做个了断吧!”
吕尚不答,只是观察战场。左路已溃,右路苦战,中路虽完好,但已被三面包围。唯一的退路是身后的盐碱地——但那里地势开阔,无遮无拦,若撤退,必遭追杀。
绝境。
但他忽然笑了。
“南宫适,”吕尚低声说,“还记得牧野之战前,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吗?”
南宫适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记得!在海边……”
“就是现在。”吕尚从怀中掏出一支牛角号,吹响。
号声短促,三长两短。
战场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海面上,出现了船。
不是战船,是渔船。几十条简陋的木船、竹筏,从近海的一座小岛后绕出,每船上站着三五人,手持弓箭。船头插着的,是濮人的图腾旗。
“濮人善水,我早让他们沿海岸潜行至此。”吕尚对目瞪口呆的南宫适说,“本想用作奇兵偷袭琅琊,没想到先用来解围了。”
船上箭如雨下。虽然距离远,准头差,但声势惊人。东夷人从未见过海上袭来的攻击,顿时大乱。
飞廉也吃了一惊,但他很快镇定,令旗一挥,石垒中冲出数百商军,持盾护住东夷人侧翼。
但吕尚要的就是这一刹那的混乱。
“全军,冲锋!”他拔剑指天,“目标——飞廉!”
置之死地而后生。周军知道已无退路,反而爆发出惊人战力。虎贲们结成密集阵型,不顾伤亡,直扑石垒。战车在沙滩上艰难行进,但驭手发了狠,鞭马猛冲,竟真冲出一道缺口。
飞廉见周军不退反进,也红了眼:“好!那就决一死战!”
他亲自率亲兵杀下高地。那东夷巨汉紧随其后,石钺挥舞,所向披靡,周军兵器与之相碰,非断即飞。
两股洪流撞在一起。
这是最原始的搏杀。没有阵型,没有战术,只有你死我活。血溅在沙滩上,立刻被海水冲淡,但更多的血涌出来,将一片海域染成浅红。
吕尚与飞廉终于对上了。
两人年纪相差三十岁,但此刻都是战场上的凶兽。飞廉持戟,吕尚持剑,兵器相交,火星四溅。
“老匹夫,你非要赶尽杀绝吗?”飞廉边战边吼。
“飞廉将军,商已亡了,何必让更多人陪葬?”吕尚格开一戟。
“商可亡,忠义不可亡!”
“那你的忠义,值多少条人命?”吕尚剑指四周,“这些士兵,这些东夷人,他们都有父母妻儿,凭什么要为你的忠义而死?”
飞廉一滞,戟势稍缓。
就在这时,那东夷巨汉杀到。他根本不理会旁人,直扑吕尚,石钺当头劈下。这一击势大力沉,若被劈中,必成肉泥。
吕尚急退,但脚下沙软,一个踉跄。眼看石钺将至——
一支箭从侧面射来,正中巨汉右眼。
是胥余。他站在一辆战车上,弓弦还在颤动。
巨汉狂吼,扔下石钺,双手捂眼倒地翻滚。东夷人见首领重伤,士气大挫,开始后退。
飞廉见状,知大势已去。但他没有逃,反而大笑:“好!好!死在这东海之滨,面朝大海,背靠故土,也算死得其所!”
他不再防守,只攻不守,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吕尚一时竟被逼得连连后退。
但飞廉终究力竭了。连战多日,又经苦战,他已是强弩之末。一戟刺空后,脚步踉跄,单膝跪地。
吕尚的剑停在他咽喉前。
“降吧。”吕尚喘息着,“我敬你是条汉子,不杀你。”
飞廉抬头,满脸血污,却咧嘴笑了:“吕尚,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降吗?”
“为何?”
“因为如果我降了,后世会说:看,商军第一勇将都降了,商亡得不冤。”他笑容惨淡,“但我若不降,死战到底,后世就会说:商虽暴虐,尚有忠臣。这样……这样商室在史书上,还能留点骨气。”
吕尚沉默。
“动手吧。”飞廉闭上眼睛,“给我个痛快。只求你一件事:我这些弟兄,能放的,放他们一条生路。”
剑光一闪。
飞廉倒地,咽喉一道红线,渐渐洇开。但他脸上带着笑,仿佛终于解脱。
东夷人见飞廉战死,发一声喊,四散逃入山林。商军残部大多放下武器——主将已死,战意全消。
吕尚看着飞廉的尸体,良久,对胥余说:“把他埋在高处,面朝西方。立块木碑,就写……‘商将军飞廉之墓’。”
“那这些降卒?”
“愿意回家的,发给干粮,让他们走。愿意从军的,打散编入各营。”吕尚顿了顿,“告诉所有人:仗打完了,从今天起,都是周人。”
胥余跪地:“谢将军!”
吕尚转身,望向西边。夕阳西下,海面金红。很远很远的地方,是朝歌,是牧野,是渭水,是周原。
一场持续了八百里的追逐,终于结束了。
但真的结束了吗?东方还有无数东夷部落,北方还有武庚在邶地,西方……西方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他忽然想起姬昌临终前的话:“待东风尽时。”
现在东风尽了,海风吹起。
新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第五节:归途漫漫
琅琊之战后,吕尚没有立即回师。
他在东海之滨停留了半月,做三件事:一是安抚东夷各部,与几个大酋会盟,承诺周室不干涉其内部事务,只要求不再支持商室残部;二是整顿盐场,将商室控制的盐田分给当地夷人经营,周室只收少量税赋;三是建立烽燧,从琅琊到淮水,每隔三十里设一烽火台,一旦有变,可迅速传讯。
这半月里,胥余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这个前商军百夫长,熟悉东方地理人情,又能说夷语,在安抚工作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吕尚看在眼里,心中已有打算。
第十六日,东征军启程西归。
与来时不同,归途走得很慢。一是伤员需要休养,二是要沿途宣抚,三是要押送一批特殊的“贡品”——不是金银珠宝,而是琅琊盐场晒制的海盐、东海捕捞的咸鱼、还有东夷各部进献的珍珠、玳瑁、珊瑚。
“这些比黄金有用。”吕尚对南宫适说,“盐可调民生,珍珠可贿诸侯,玳瑁珊瑚可制礼器。得人心者得天下,得物产者固天下。”
南宫适似懂非懂,但他相信吕尚的判断。
沿途所见,让所有人心情复杂。村庄依然凋敝,田地依然荒芜,但至少没有了厮杀声。偶尔看见农民在整修沟渠,妇人在地里补种豆黍,孩童在废墟间玩耍——生活,在死亡的缝隙里,顽强地重新开始。
第二十日,他们回到淮水战场。那些土坟还在,但坟头已长出青草。胥余在坟前跪了许久,将一块海边捡的贝壳放在最大的坟上。
“弟兄们,安息吧。”他低声说,“仗打完了,我要回家了。”
吕尚走过来:“你老家在何处?”
“淮北,一个叫‘下蔡’的小地方。”胥余说,“父母应该还在,就是不知道认不认我这个降卒儿子。”
“我跟你一起去。”吕尚说。
胥余愕然。
“我也该看看,我们打下的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吕尚望向北方,“不去朝歌,不去王畿,就去最普通的地方。”
他令南宫适率主力继续西行,自己只带十名亲卫,与胥余北上淮北。
下蔡是个小村落,三十几户人家,泥墙茅屋,鸡犬相闻。胥余到家时,一个老妇人正在院里喂鸡。看见他,手里的簸箕掉在地上。
“娘……”胥余跪下。
老妇人颤巍巍走过来,摸了摸他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吕尚等人,忽然一巴掌扇在胥余脸上。
“你还知道回来?!”老妇人泪如雨下,“五年!五年没音讯!你爹去年走了,走前还念叨你的名字!”
胥余磕头不止:“儿不孝,儿不孝……”
吕尚上前,深深一揖:“老夫人,胥余现在是我的部下。他助周军平定东方,救了许多人性命,是大功。”
老妇人打量吕尚,见他虽着便装,但气度不凡,身后亲卫也非寻常百姓,便知儿子说的是真话。她抹去泪,侧身:“进屋说吧。”
茅屋低矮,陈设简陋,但收拾得干净。老妇人煮了粟米粥,切了咸菜,招待众人。粥很稀,咸菜很苦,但吕尚吃得很香。
饭后,胥余问起这些年的情况。老妇人说,村里壮丁被征走大半,田地荒了一半。去年闹蝗灾,饿死了十几口人。胥余的父亲就是那时病倒的,没钱买药,拖了三个月就走了。
“现在呢?”胥余问。
“现在好点了。”老妇人说,“前阵子有周军过路,没抢东西,还留下些粮食。说是什么……‘王命’?要恢复生产,减免赋税。也不知真假。”
“是真的。”吕尚说,“周王有令:三年不征,五年薄赋。老夫人放心,好日子在后头。”
老妇人将信将疑,但至少眼中有了希望。
当夜,吕尚等人宿在村中。胥余家的茅屋睡不下,村民主动腾出房子。虽然简陋,但干净,被褥有阳光的味道。
吕尚躺在硬板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东海流浪,也是住这样的茅屋,吃这样的稀粥。后来遇文王,入周室,参赞军国大事,住高屋,食膏粱,差点忘了天下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尚父睡了吗?”胥余在门外轻声问。
“进来。”
胥余推门而入,在床边坐下:“今天……谢谢尚父。”
“谢什么?”
“谢您让我娘知道,她儿子不是逃兵,不是叛徒,是……是个有用的人。”
吕尚坐起来,在黑暗中看着这个年轻人:“胥余,仗打完了,你有什么打算?真留下来种田?”
胥余沉默良久:“我想跟尚父回周原。”
“为何?”
“因为我娘今天说,周王若真能减免赋税,那是天大的好事。但好事要有人去做,有人去守。”胥余声音很轻,“我想去做那个人,去守那个承诺。让更多像我娘这样的人,能吃上饱饭,能盼到儿子回家。”
吕尚笑了:“好。那你就跟我回去。不过不是做我的部下,是去太子那里——不,现在该叫武王了。你去他身边,把你看到的、听到的,都说给他听。让他别忘了,天下不只是朝歌,不只是王畿,还有无数个下蔡村,无数个等儿子回家的娘。”
胥余重重点头。
第二日,吕尚等人离开下蔡。全村人都来送行,老妇人塞给胥余一包炒豆子:“路上吃。记得……常回来看看。”
胥余跪别母亲,翻身上马。
走出很远,回头还能看见村口那个佝偻的身影,在晨风中站着,挥手。
吕尚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扬鞭:
“走,回朝歌。武王该等急了。”
马队向西,迎着朝阳。路还很长,但至少方向明确了。
前方,一个新的天下,正在等待建设者。
(第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