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粟田诱杀
第一日,黎明前最暗的时刻。
沂山西麓的粟田在晨雾中连绵起伏,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已近成熟。三百名商军士卒正弯腰收割,青铜镰刀割断粟杆的“嚓嚓”声连成一片。他们是临时征调的农人,只着粗麻短褐,连皮甲都没有,动作慌张笨拙,不时回头张望。
三里外的密林中,子渔趴在一丛灌木后,眼睛紧贴着一面磨得极薄的青铜镜——那是斥候用来反光观察的“阳燧镜”,此刻镜面斜对着粟田方向。
“夷人来了。”他压低声音。
身旁的仲丁接过另一面镜子。
雾气边缘,一队骑兵的影子如鬼魅般浮现。约五十骑,马是矮小的沂山马种,鬃毛披散。骑手半裸上身,脸上涂着靛蓝纹路,腰间挂着石斧和短矛。他们没有列队,散乱却迅疾地逼近粟田,马蹄裹着麻布,踩在湿土上只有闷响。
“是蓝夷的斥候队。”子渔判断,“领头的那个,看臂环——是蓝戎的族弟,叫蓝狩。劫矿杀人他最狠。”
粟田里的“农人”更慌乱了,有人扔下镰刀就跑。监工的军官(其实是子渔的副将假扮)挥鞭抽打,吼着“不准退”,场面乱作一团。
蓝狩狞笑,举起骨哨吹出一声尖啸。
五十骑如狼群扑入羊圈。他们没有直接冲杀,而是熟练地分作两股,左右包抄,要将这三百“农人”和尚未运走的粟米一起圈住。这是蓝夷惯用的掠夺战术:不急于杀人,先困住,再慢慢收割。
“就是现在。”仲丁放下铜镜。
子渔深吸一口气,将一支绑着红色麻布的鸣镝箭搭上弓弦。箭是特制的,箭镞中空,射出后会发出凄厉尖啸。
弓如满月。
箭离弦,尖啸撕裂晨雾。
——那是动手的信号。
粟田中央,那几十辆堆满粟捆的“运粮车”突然活了!
车厢板轰然向两侧倒下,不是散架,而是精准地沿着榫卯线分离。藏在车厢夹层中的甲士跃出——他们不是农人,是子渔麾下最精锐的车兵,身披双层牛皮甲,头戴简陋的铜胄,手中不是镰刀,而是寒光闪闪的青铜戈!
与此同时,车板内侧弹出的不是冲角,而是十二根包铜的木桩,桩头削尖,狠狠扎进泥土,瞬间在粟田中竖起一圈简易的木栅障碍。蓝夷的马匹猝不及防,撞上木桩,顿时人仰马翻。
更致命的变化在车轮。
那些看似普通的木轮,在车厢板倒下的瞬间,被车内的士卒用撬杆猛力一推——轮轴分离,车轮顺着预设的浅沟,急速滚向两侧!每辆车有两轮,三百辆车,就是六百个滚动的巨木,带着惯性撞向蓝夷骑兵的马腿!
马嘶、人嚎、骨裂声。
蓝狩的战马被一根滚木砸中前膝,悲鸣跪地。他在摔落的瞬间挥出石斧,砍中一名商军士卒的肩膀,但第二柄戈已从侧面刺来,穿透他的肋下。
“中计——!”他只来得及吼出半句,就被乱戈剁成肉泥。
但这只是开始。
粟田边缘的密林中,真正的杀机才刚显露。近百辆完整的战车从林木后冲出,不是运粮车改装的简陋货色,而是标准的商军战车:单辕、双轮、辐条十八根,车轴包铜,车厢立着持戈与持弓的甲士。
这些战车没有直接冲阵,而是分为三列,首列持大盾与长戈,次列张弓搭箭,末列持备用戈矛与绳索。它们以粟田中央的木栅障碍为核心,快速绕行,形成一道移动的包围圈。
“撤!快撤!”还活着的蓝夷骑兵想调头,但来时路已被滚木和车阵堵死。有人试图驱马跃过木栅,但栅后的商军弓手早已瞄准,箭矢如蝗,将跃起的骑手凌空射落。
战斗在一刻钟内结束。
五十名蓝夷斥候,四十三人毙命,六人被俘,一人重伤逃遁——是仲丁故意放走的,他需要有人回去报信。
晨雾散尽时,粟田已是一片狼藉。血浸红了粟杆,断裂的马尸和人尸混杂。商军士卒默默打扫战场,割下敌耳记功,收缴武器马匹。那些“可拆卸车”重新组装,变回运粮车,将真正的粟米和战利品一并装载。
子渔走到仲丁身边,低声道:“王,按您的吩咐,留了蓝狩的头颅,用石灰简单处理了。”
“嗯。”仲丁看着东方渐亮的天空,“挂在阵前那棵最高的栗树上。让蓝夷的人来看清楚。”
“还有……我们在蓝狩身上搜到这个。”子渔递上一块小小的木牍,上面用炭笔画着简陋的地形图,标注着商军几处可能的粮道。
仲丁瞥了一眼:“蓝戎在摸我们的补给线。很好,他越关注粮道,越容易忽略我们真正的意图。”
“王是说……”
“高岭土。”仲丁转身,“斥候队有消息吗?”
“还没有。按时间算,如果他们顺利,今日黄昏前应该抵达那条溪涧。”
“派人接应。接到土,立刻送回大营,交给冶南。”仲丁顿了顿,“告诉他,不必追求完美复现夷人的技法,先试铸一批矛头。我们要在蓝夷反应过来之前,用他们的‘圣土’,刺穿他们的盾。”
子渔领命而去。
仲丁独自走到那棵挂着人头的栗树下。头颅的面容扭曲,靛蓝纹路被血污覆盖,但眼睛还圆睁着,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以为商人只会守着礼器等死?”仲丁对着头颅低语,更像是对着自己说,“错了。商人能铸礼器,就能铸杀器;能守成法,就能破成法。”
风穿过粟田,带起血腥味。
远处,沂山深绿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起来,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第一滴血已溅出。
但仲丁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蓝夷真正的力量不在这些斥候骑兵,而在那莽莽山林深处,在那些世代与山石藤蔓为伴的猎人、匠人和巫者手中。
接下来的,才是炼狱。
二、藤蔓地狱
第三日,沂山深处。
商军主力三千人,连同五百辆战车(包括两百辆可拆卸车),已深入沂山三十里。山路越来越窄,林木越来越密,参天古树遮天蔽日,光线昏暗如黄昏。战车在这里举步维艰,车轮时常陷进松软的腐殖土,或被突起的树根卡住。
仲丁早已下令弃车步战。
士卒们将战车拆卸,重要部件由辅兵背负,其余就地掩藏。所有人换上轻便的革履(鞋底钉有防滑骨片),皮甲外再涂一层湿泥——这是冶南提供的法子,泥层干了之后硬如陶片,虽笨重,但能防铜箭和碎石。
即使如此,行军速度仍慢如蜗牛。
“王,前方探路队遇袭!”斥候仓皇来报,“不是夷人,是……是藤网和陷坑!十三个兄弟掉进去了,坑底有削尖的木桩!”
仲丁赶到时,惨状已无法直视。
所谓的“路”其实是野兽踩出的小径,两侧古藤垂挂,看似天然,实则暗藏杀机。探路队触发机关后,七八张用百年古藤编成的巨网从天而降,将人兜住吊起,随即两侧弹射出削尖的竹枪。同时地面塌陷,露出丈许深的土坑,坑底木桩林立,掉下去的人瞬间被穿透。
幸存者正试图割断藤网救人,但藤条浸过油脂,坚韧异常,青铜刀割上去只留白痕。
“用火!”子渔吼道。
“不行!”一名老猎户出身的什长急道,“将军你看这藤——是火藤!表面有层油脂,见火就燃,而且烧起来会溅出毒汁,沾上皮肉就烂!”
话音未落,一名心急的士卒已点燃火把凑近藤网。
轰!
整张网瞬间爆燃,绿火冲天,并溅出无数火星。网上吊着的三名商军惨叫起来,他们的皮甲和衣物被点燃,火焰中混杂着刺鼻的焦臭和某种辛辣气味。更可怕的是,燃烧的藤网断裂,带着火人坠入下方的陷坑,坑底的木桩也被引燃,一时间火光熊熊,黑烟弥漫。
“退!快退!”仲丁厉喝。
但已来不及。火光和浓烟暴露了位置,山林深处传来尖锐的骨哨声,此起彼伏,像无数鸟雀在鸣叫——那是蓝夷的通讯信号。
箭从看不见的角落射来。
不是普通的箭,箭镞闪着不自然的幽蓝色,显然是涂了毒。箭矢射在涂泥的皮甲上,大多被弹开或卡在泥层里,但也有运气不好的,被射中面门或四肢裸露处。中箭者起初只觉得刺痛,但很快伤口发麻、发黑,人开始抽搐、口吐白沫,不到百息便气绝身亡。
“盾阵!举盾!”子渔声嘶力竭。
幸存的士卒慌忙举起滕牌(滕条编成的盾牌)或简陋的木盾,但毒箭角度刁钻,总从盾阵缝隙钻入。不时有人惨叫着倒下。
仲丁蹲在一棵巨树后,呼吸急促。他脸上溅了泥点和血,铜胄下的眼睛死死盯着箭矢来向——那里只有晃动的树叶和藤蔓,根本看不到人影。
这才是蓝夷真正的战场。 他们不与你正面拼杀,只用山林里最普通的东西:藤、木、毒草、石头,加上世代积累的猎杀智慧,就能让装备精良的军队寸步难行,如陷泥沼。
“王,不能硬闯了!”子渔猫腰冲过来,肩甲上插着一根毒箭,被他咬牙拔下,“这林子根本是活的!每走一步都可能送命!”
仲丁没说话。他拔出佩剑,不是要冲锋,而是砍向身旁一根垂挂的古藤。剑刃斩入一半,居然卡住了——藤芯坚硬如铁。他用力压剑,藤条终于断裂,断口流出乳白色汁液,沾在剑身上,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青铜表面浮现出黯淡的蚀痕。
毒藤。
整片森林,从树到藤,从草到土,都可能被蓝夷改造成了杀人陷阱。在这里,商人的青铜、战车、阵列,全都成了笨拙的笑话。
“子渔。”仲丁忽然开口,“我们带了多少具革?”
“革?匠人革?他在后军,负责维护器械……”
“叫他来。还有,把所有猎户出身的士卒集中起来。”
革很快赶到,这个陶工出身的匠人脸上也有擦伤,但眼神依旧沉着。听完仲丁的要求,他皱眉:“王是要……用火攻反烧?”
“不是烧林。”仲丁用剑尖在地上画着,“蓝夷能用藤网陷阱,是因为他们熟悉每一根藤的韧性和位置。那我们就把这些藤,变成我们的路。”
他画出几条交错线:“选韧性足够的古藤,不砍断,而是用我们的牛皮绳和它们编在一起,加固成索道。士卒沿索道行进,脚不沾地,避开地面陷阱。同时,在索道两侧清出防火带,用湿泥涂抹树木,即便夷人想用火反制,也烧不过来。”
革的眼睛亮了:“可行!但需要时间,而且……需要有人在前头探路、固定索道。这差事,九死一生。”
“我去。”说话的是个满脸疤痕的老卒,正是之前提醒火藤有毒的猎户什长,名叫山,“小人世代在太行山猎熊,攀藤走壁是家常饭。给我二十个不怕死的兄弟,我们开路。”
仲丁看着这个年近五旬的老兵,点了点头:“活着回来。你的家人,无论此战胜败,都会得到百亩田,免三世赋役。”
山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有王这句话,够本了。”
他选了十九人,全是猎户或山民出身。他们卸下笨重的皮甲,只着麻衣,随身带短戈、石斧、牛皮绳和特制的铜爪钩(形似鹰爪,可抓握树干)。二十人如猿猴般散入林间,很快消失在浓绿深处。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不时有惨叫从林中传来,分不清是商军还是开路队。毒箭依旧零星射来,但频率明显降低——蓝夷也在观察,在调整。
一个时辰后,第一条索道传来了信号:三声短促的鹧鸪叫,那是山事先约定的暗号。
“成了!”子渔振奋。
仲丁却不敢放松:“分批通过。盾手在前,弓手在后,伤兵居中。子渔,你带主力走索道。我领一队人,走地面。”
“王!地面太险——”
“正因为我走地面,蓝夷才会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仲丁打断他,“你们的索道才更安全。执行。”
他点了三百敢死之士,皆是军中悍卒。他们不打算隐蔽,反而故意制造声响:砍断荆棘,大声呼喝,甚至敲击铜戈发出铿锵声,如一条醒目的长蛇,在林间缓慢推进。
果然,蓝夷的攻势立刻转向这支“诱饵”。
毒箭如雨,藤网频发,陷坑接连。每一刻都有人倒下。仲丁的皮甲上插了四根箭,泥层崩裂,但幸好没有毒箭穿透内层牛皮。他亲手用剑劈开一张当头罩下的藤网,剑刃与毒藤摩擦,溅起的毒汁在他手臂上烫出几个红点,火辣辣地疼。
但他不能停。
因为他知道,每多吸引一息蓝夷的注意力,子渔那边就有更多人能活着通过索道,深入沂山腹地,逼近蓝夷真正的核心——那条蕴藏高岭土的溪涧,以及溪涧旁的部落聚居地。
这是一场用血肉换时间的交易。
黄昏时分,仲丁的三百人已折损过半,终于抵达一处相对开阔的石崖。而子渔的主力,已通过索道绕过最险恶的密林区,在前方五里处扎营。
山带领的开路队回来了八个,包括他自己,浑身是伤,但完成了三条索道的搭建。
“值了。”老猎户瘫坐在石头上,喘着粗气,“王,前面的路,蓝夷该来不及布新陷阱了。但……小人看见了一些东西。”
“说。”
“夷人不是在单纯防守。”山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他们在……驱兽。小人看见他们的巫,在林子深处敲一种陶鼓,声音很低,但很多蛇、毒蝎、甚至山猫都在往那个方向聚。他们可能想用兽群夜袭。”
仲丁的心沉了下去。
人力可敌,天险可破,但若是这整座山的毒虫猛兽都被驱策而来……
“王,还有件事。”山从怀里掏出一小把泥土,递给仲丁。
土是暗红色的,但里面混杂着一些极细微的、闪着晶莹光泽的白色颗粒。
“这是小人从一个陷坑边抓的。那坑很深,底下不是木桩,而是……这种白土。”山咽了口唾沫,“小人挖了一点上来,发现这土特别粘,干了之后硬得像石头。而且,坑壁有用这种土抹过的痕迹,滑不溜手,根本爬不上来。”
仲丁捏起一点土,在指尖捻开。
白色颗粒在夕阳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高岭土。
蓝夷不仅用它来冶铜,还用它来制造更致命的陷阱——滑不留手的坑壁,掉下去就别想上来,只能在坑底等死,或被毒虫吞噬。
“他们不是在保护一条溪涧。”仲丁喃喃,“他们是在用整座山,筑成一座活的堡垒。”
夜色,正从山林深处弥漫开来。
而比夜色更浓的,是未知的杀机。
三、夜袭祭坛
子夜,无月。
沂山的夜晚冷得出奇,与白日的闷热判若两地。商军大营设在石崖下的背风处,篝火只点了寥寥几处,且用土围住,尽量不泄露光亮。士卒们抱戈而眠,不敢卸甲,耳朵竖着,捕捉每一丝异响。
仲丁没有睡。
他坐在一块岩石上,用磨石轻轻打磨白天被毒藤汁腐蚀的剑刃。青铜表面已留下黯淡的蚀痕,无法复原,但刃口还能重新磨利。沙沙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王。”子渔悄声走近,手里端着一陶碗热汤,“喝点吧,用最后一点干肉和野菇煮的。”
汤很稀,几乎能照见人影。仲丁接过,抿了一口,温热液体滑过干痛的喉咙。
“损失清点出来了?”他问。
“阵亡四百二十七人,重伤不能再战的一百三十三人。毒箭杀的占七成,陷阱杀的三成。”子渔的声音很低,“药材快用完了,医巫说,如果明天再中同样多的毒箭,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死。”
仲丁沉默。
“好消息是,开路队找到了一条隐秘的山涧小道,似乎能绕到蓝夷聚居地的侧后方。”子渔继续道,“山带人去探了,如果可行,我们或许能避开主路的天险。”
“蓝夷不会留这种破绽。”仲丁放下陶碗,“要么是诱饵,要么……那里有比陷阱更可怕的东西。”
子渔哑然。
就在这时,营地西侧突然传来骚动,夹杂着压抑的惊呼和金属碰撞声。仲丁和子渔同时跃起,按剑冲去。
骚动源头是伤员营区。几个伤兵正围着一个刚抬回来的人——是山手下的一名开路队员,名叫卯(与工匠学徒同名,但非同一人),年轻,才十七岁。他胸口插着一根细长的骨刺,不是箭,更像是某种大型野兽的獠牙磨制而成。伤口发黑,但人还有意识,眼睛瞪得极大,全是恐惧。
“王……王……”卯看到仲丁,挣扎着想说话,嘴里涌出血沫。
医巫试图按住他,但卯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抓住仲丁的甲绦:“祭……祭坛……他们在……用人祭……商人的……孩子……”
最后几个字,让周围所有人血液冻结。
“在哪?”仲丁蹲下,握住卯的手。
“西……西边……悬崖……有火光……有鼓声……”卯的眼神开始涣散,“他们……把孩子……绑在……石头上……要挖……”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气绝身亡。
医巫检查伤口,面色凝重:“王,这骨刺上的毒,和箭毒不一样。更烈,见血封喉。他能撑回来报信,已经是奇迹。”
仲丁轻轻阖上卯的眼睛,站直身体。
“子渔,点一百人,要最精锐的,随我去西边悬崖。”他的声音平静,但子渔听出了其中压抑的雷霆。
“王!这明显是诱饵!他们故意放这孩子回来,就是要引您去!”
“我知道。”仲丁已经拿起剑,“所以你要带主力继续按计划,明早天亮后,从山涧小道佯攻,吸引蓝夷主力。我这一百人,是死士。能救出孩子最好,救不出——”
他顿了顿。
“至少,我要亲眼看看,蓝夷的‘山神’,到底要喝多少血才够。”
子渔还想劝,但对上仲丁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那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冲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以及漆黑中心一点冰冷的决绝。
他知道,劝不动了。
一百名死士,卸下一切不必要的负重,只带短兵器、弓箭和三日干粮。
他们在卯描述的方位摸索前进。山路极其险峻,许多地方需要攀岩,稍有不慎就会坠入深渊。但这也意味着,蓝夷不太可能在这种地方设大规模陷阱——他们自己通行也不易。
一个时辰后,前方隐隐传来鼓声。
不是战鼓的激昂,而是一种低沉、绵长、带着诡异韵律的闷响,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敲在人的心口上,让人莫名心悸。
攀上最后一道岩脊,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环形悬崖,底部凹陷如巨碗,碗底中央矗立着一座用白色石头垒成的祭坛,高约三丈。祭坛周围燃着数十堆绿色火焰——不是普通的火,火焰中心飘着幽蓝的光,显然是掺了特殊矿物或药物。
祭坛上,三个身影被绑在木桩上,看身形都是孩童,麻衣褴褛,一动不动,不知死活。祭坛前,几十个蓝夷巫者正围着火堆起舞,脸上戴着狰狞的木雕面具,手中摇着缀满骨片的法器。那个敲鼓的,是个披着完整熊皮的老巫,鼓身竟是用人的颅骨拼接而成,鼓面蒙着不知什么皮革。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祭坛四周——不是蓝夷战士,而是密密麻麻的蛇。成千上万条,各种颜色,粗细不一,层层叠叠盘绕在一起,对着祭坛方向昂首吐信,仿佛在朝拜。蛇群外围,还有影影绰绰的山猫、豺狗、甚至几头黑熊,它们安静地蹲伏着,眼中反射着诡异的绿火,温顺得不像野兽。
“他们在用活人祭,召唤山中的毒虫猛兽。”仲丁身侧的老兵倒吸凉气,“难怪白天那些陷阱里毒物那么多……”
“王,看那里!”一名眼尖的死士指向祭坛侧后方。
那里堆着一些杂物,隐约可见几面残破的……商军旗帜,以及一些孩童的玩具:陶哨、小石斧、编织的草蚂蚱。显然,被绑的孩子,很可能就是被掳走的商族矿工子女。
“怎么救?”有人低声问。悬崖离祭坛底部有十几丈高,直接跳下去是死路一条。而唯一的通路,是祭坛正面一条狭窄的石阶,此刻正被蛇群和野兽堵得水泄不通。
仲丁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观察着地形、火光分布、巫者的位置、野兽的朝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祭坛上的老巫已停止敲鼓,拿起一柄黑曜石匕首,走向第一个被绑的孩子。
不能再等了。
“弓手。”仲丁开口,“瞄准祭坛上的火堆,尤其是那些绿色火焰。我要你们同时射箭,不是射人,是射火焰下方的燃料堆。”
“燃料堆?”弓手队长疑惑。
“对。绿火能驱兽控蛇,必然依赖特殊燃料。打乱火焰,兽群可能会失控。”
“那孩子——”
“我下去。”仲丁解开腰间绳索,“你们制造混乱后,用绳索降下十人,随我抢人。其余人,在上面用弓箭掩护,压制可能的夷人援兵。”
“王!太险了!”
“执行。”
命令下达。二十名弓手悄然散开,寻找最佳射击位置。仲丁将绳索一端固定在岩脊的树干上,另一端系在腰间,手握短戈,口衔匕首,如壁虎般开始向下攀爬。
就在他降至一半时——
“放箭!”
二十支箭矢破空而下,精准地射向绿色火焰的根部。箭镞撞击石堆或陶盆,火星四溅。有的燃料堆被射翻,绿色火焰顿时摇曳、变色,甚至熄灭了几处。
蛇群第一个骚动。
它们对光线和温度极其敏感,火焰的变化让它们不安地扭动、嘶鸣。外围的野兽也开始低吼,有些站起身,茫然地转圈。
祭坛上的老巫动作一顿,猛然抬头看向悬崖方向。
四目相对。
老巫的面具下,眼睛浑浊却锐利。他没有惊慌,反而举起黑曜石匕首,在空中划了一个诡异的符号,同时口中发出尖锐的啸叫!
蛇群如同接到命令,突然不再骚乱,而是齐刷刷转向悬崖方向,如潮水般涌来!野兽也动了,豺狗呲牙,山猫弓背,黑熊人立而起!
“王!快上来!”崖顶的死士惊呼。
但仲丁已经松手,顺着绳索急速滑落!在离地还有两丈时,他割断绳索,借力一跃,落在祭坛边缘的石台上,就地翻滚,躲开一条扑来的毒蛇,短戈一挥,斩断蛇头。
十名死士紧随而降,与涌上的蛇群和野兽混战在一起。戈劈、脚踩、火烧(有人带了火折子),但蛇实在太多,不断有人被咬中,惨叫着倒下。
仲丁不管身后,直扑祭坛顶端。
老巫挥舞匕首迎上。他的动作完全不像老人,迅猛如猿,匕首划向仲丁咽喉。仲丁格挡,青铜剑与黑曜石匕碰撞,竟迸出火星——那黑曜石刃被打磨得极薄极利。
三个回合,仲丁一剑削断老巫的腕骨,匕首当啷落地。老巫闷哼后退,却突然扯开自己的熊皮袍——里面缝满了各种颜色的布条,其中赫然有商人的孩童襁褓布,血迹斑斑。
“商王!”老巫嘶声大笑,用的是生硬的商语,“你救不了他们!山神要的祭品,从来不是这几个孩子——”
他指向悬崖上方,商军死士所在的岩脊:
“——是你们所有人的命!”
话音未落,悬崖两侧的黑暗中,突然亮起无数火把!蓝夷的伏兵早已就位,此刻现身,箭雨倾泻而下,目标正是岩脊上的商军!
与此同时,祭坛底部的地面,传来隆隆闷响。几个石板被移开,露出黑洞洞的出口,数十名蓝夷精锐战士蜂拥而出,不是攻向仲丁,而是冲向那三个被绑的孩子——他们要当场杀死祭品,完成血祭!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
仲丁目眦欲裂。
他知道中计了。这一切,从卯的“逃回”,到祭坛的“松懈守备”,全是圈套。蓝戎要的不是用孩子逼他妥协,而是要在这里,用商王的血和商军最精锐的死士,完成一场最盛大的献祭,彻底击垮商人的士气。
剑,就在手中。
孩子,就在眼前。
伏兵,已在头顶。
绝境。
绝对的绝境。
但就在蓝夷战士的石斧即将砍中第一个孩子的瞬间——
咻!
一支箭,从悬崖上方射来,不是射向蓝夷伏兵,而是射向祭坛边缘一根不起眼的、挂着许多骨片的木杆。
箭镞击中木杆顶端的陶铃。
铃碎。
里面不是空的,而是装满了白色的粉末。粉末飘散,被夜风吹向祭坛,落在蛇群、野兽、乃至蓝夷战士身上。
奇迹发生了。
接触到粉末的蛇,突然疯狂地攻击身边一切活物,包括其他蛇和蓝夷人!野兽也失控了,豺狗扑向山猫,黑熊一巴掌拍飞靠近的夷人战士!就连那些涌出地道的蓝夷精锐,也突然动作迟缓、双眼赤红,开始不分敌我地砍杀!
“是蕈粉!能致幻的毒蕈粉!”崖顶传来子的吼声,“王!快带孩子走!我们拖住!”
原来子渔根本不信这是单纯的诱饵。他表面上率主力准备明早佯攻,实则亲率三百精锐,尾随仲丁而来,一直潜伏在更高的崖顶。而他带来的“秘密武器”,是出发前从商都巫医那里搜刮来的、所有能致幻或驱兽的药粉混合物,其中就有最强的毒蕈粉——本是用于医疗麻醉,此刻成了救命稻草。
混乱,给了仲丁一线生机。
他挥剑砍断绑缚三个孩子的绳索。两个孩子昏迷,一个稍微年长的男孩(约八九岁)还醒着,惊恐但咬牙没哭。仲丁将两个昏迷的孩子扛在肩上,对男孩吼:“抓紧我的甲绦!闭上眼睛!”
他冲向祭坛边缘,不是往下跳,而是扑向那条狭窄的石阶——此刻石阶上满是自相残杀的蛇兽和夷人,但也是唯一的生路。
剑舞成风,血肉横飞。
他不知道砍杀了多少拦路者,不知道自己中了多少擦伤咬伤,只知道必须冲出去。肩上的孩子很沉,身后的男孩死死抓着他,指甲嵌进皮肉。
终于,他冲到了石阶底部,与接应的子渔汇合。
“走!”子渔浑身是血,但还活着,带着残余的死士断后。
一行人且战且退,在蕈粉制造的混乱和夜色掩护下,终于撤出环形悬崖区域,跌跌撞撞逃向来时的山路。
身后,祭坛的绿色火焰在失控的兽群践踏下逐一熄灭。
蓝夷老巫的狂笑和诅咒,混合着野兽的咆哮、夷人的惨叫,在悬崖间久久回荡,如同地狱传来的挽歌。
而仲丁肩上的孩子,始终没有醒。
他摸了一下孩子的颈脉。
还在跳。
微弱,但还在跳。
这就够了。
至少今夜,山神没能喝到这三个孩子的血。
但代价是,跟他下去的一百死士,只回来了十七人。
包括那个叫卯的年轻人,用生命带回来的情报,本身就是一个陷阱的一部分。
沂山的夜,还很长。
而真正的炼狱,或许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