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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迁都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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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可拆卸的冲车

迁都后的第一个大朝会,在隞邑新落成的夯土大殿举行。

仲丁坐在髹黑漆的木制王座上,背后屏风绘着玄鸟降商的图腾。朝堂两侧,新烧制的陶质地灯燃着鱼脂,光线昏黄摇曳,映照着文武官员神色各异的脸。

“——蓝夷先锋已出沂山,劫我边境三聚。若再不反击,秋收的粟米将全部沦为夷人口粮!”

子渔单膝跪在殿中,甲胄上的尘土都未及拍去。他是连夜从东南边境驰回的。

“反击?拿什么反击?”宗室老臣子韦的声音从右侧首列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战车需要铜轴,戈矛需要铜头。可我们的铜呢?东南的矿道被蓝夷占着,西边的矿源早在三年前就枯了。”

他向前一步,对着王座拱手,姿态恭敬,话却如刀:“王当年力排众议迁都,说隞邑乃天下之中,四通八达。如今看来,是四面临敌才对。”

殿中响起压抑的嗡嗡声。几位与子韦交好的贵族交换着眼神。

仲丁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击——那是太戊的习惯,思考时无意识的动作。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巫咸闭目养神,仿佛这一切与神权无关;武将们大多面露焦躁,却又无可奈何;文吏们则低头盯着自己的麻履。

“子渔。”仲丁终于开口,“你说,一辆战车最吃铜的部位是哪里?”

子渔一愣:“回王,是车轴。木质易磨损,必须包铜套,否则疾驰五十里必崩。”

“一套轴铜,需多少斤?”

“……约莫八斤。”

“八斤。”仲丁重复这个数字,从王座上站起,走下三级夯土台阶,“那若是孤告诉你,有一种车,平时可运粮载货,战时瞬息可变冲车,且车轴不费一两铜——你信吗?”

满殿寂静。

子韦嗤笑出声:“王莫非得了神启?这等巧器,怕是……”

“怕是什么?”仲丁停在子韦面前,目光如炬,“叔父想说,怕是夷人的巫术?”

不等子韦回答,仲丁已转身向殿外走去:“众卿随孤来。今日不看龟甲,不看星象,看真东西。”


新辟的校场位于隞邑北郊,紧邻制陶作坊。

三百名工匠正围着十几辆形制古怪的“车”忙碌。这些车比常见的战车更长、更宽,车厢是简陋的木板拼成,乍看与运粮的牛车无异。但仔细看,车轴两端没有包铜,而是裸露着打磨光滑的硬木。

“演示。”仲丁下令。

工匠首领是个脸上带烫伤疤的中年人,名叫。他吆喝一声,三名工匠冲向第一辆车——他们不是驭手,倒像拆解猎物的庖丁。

第一人抽开车厢两侧的销钉,整块侧板轰然落下,露出内侧密密麻麻的榫卯结构。

第二人将侧板翻转,原来板内侧早已嵌好十二根削尖的硬木桩,桩头包着薄铜皮。他用力一推,木桩弹出,形成一排狰狞的冲角。

第三人则从车底抽出两根备用长木,卡进车轴与车厢的连接处。只听“咔嗒”几声脆响,整辆车的底盘被抬高一尺,车轮随之脱出,滚到一旁——而新装的“足”是四根底部包着石块的木柱。

不到五十息,一辆运粮车,变成了一座带冲角的移动木障。

校场死寂。

子韦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他身后的贵族们瞪大眼睛,有人不自觉地向前倾身。

“这……这是……”一位老车战将领结巴了。

“可拆卸冲车。”子渔代替仲丁回答,他的眼睛在发光,“车轴用百年柘木制成,浸桐油九遍,硬度不输青铜。战时若轴断,立刻换‘足’改步战。一辆车的木料、工时,不到战车三成,却能运十石粮、载五名甲士,或——”

他挥手。

工匠们将第二辆车推上前。这次他们拆下车轮,从车厢夹层抽出长木杆,与车轮组合。片刻后,一架高达两丈的简易抛石机矗立在众人面前,虽然粗糙,但那弯曲的竹木复合臂,显然能投掷石块。

“——或改为攻械。”子渔结束演示,转向仲丁,单膝跪地,“王,此车乃集百工之智。革是陶工出身,榫卯之法取自筑屋;轴木选料之法,问于山中的猎户;连那冲角铜皮,都是用熔毁的残破酒爵捶打而成。”

仲丁扶起子渔,目光却看向子韦:“叔父现在觉得,这是巫术吗?”

子韦嘴唇翕动,最终艰难地挤出一句:“……巧思。”

“只是巧思?”仲丁的声音陡然转厉,“这是商人没了铜,就用木头、用石头、用脑子活下去的法子!”

他大步走向校场中央,跃上第一辆冲车,站在那排木桩冲角之后:

“蓝夷有山,我们有车。他们的马快不过车轮,他们的石斧劈不开榫卯。此战,就要用这些夷人瞧不上的‘木头玩意儿’,碾碎他们的神鹰图腾!”

工匠们山呼。士兵们山呼。

声浪中,巫咸终于睁开了眼睛。老巫的目光落在那些精巧的榫卯上,又移向仲丁年轻的、被火光映亮的侧脸。他手中骨牌无声翻转,最终停在一面刻着“火”与“木”交缠图案的牌上。

卦象:木遇火则焚,亦遇火则成器。

二、熔器铸兵

朝会后的第三日,隞邑宗庙地宫再开。

这次没有占卜仪式,没有巫颂祷词。只有三百名工匠和士兵,举着火把,将地宫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桐油、汗水和陈旧泥土混合的怪味。

地宫中央,八件青铜礼器被麻绳捆缚,静静躺在夯土地上。

最大的一尊是太戊方鼎,通高近四尺,鼎腹浑圆,三足粗壮,腹壁铸着夔龙食人纹——那是太戊平定西羌叛乱的记功之器,鼎耳内侧还刻着十二个古老的甲骨文字:“王征羌,获白鹿,天示吉”。

其次是一对连珠纹铜罍,器身细长,肩部镶嵌绿松石拼成的北斗七星。这是太戊祭祀黄河时用的酒器,传闻斟满酒后,星光会在酒液中荡漾。

还有四羊铜尊兽面纹铜簋鸮形铜卣……每一件都代表太戊朝的一次大祭、一次大捷、一次与神鬼的对话。

而现在,它们将被推进熔炉。

“王三思啊!”负责守庙的老祀人跪在鼎前,白发散乱,额头磕出了血,“这些都是先王与天地盟誓的证物!熔了它们,就是断了商人与鬼神的契约啊!”

仲丁站在地宫入口的台阶上,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契约?那老祀人告诉孤,蓝夷杀我子民时,鬼神在哪?夷人掳我工匠时,契约在哪?”

“那、那是因人悖天,故天降罚……”老祀人涕泪横流。

“说得好。”仲丁一步步走下台阶,靴子踏在夯土上发出沉闷声响,“那今日,孤就做那个悖天之人。”

他停在方鼎前,伸手抚摸鼎腹冰冷的夔龙纹。青铜在火光下泛着幽绿的光,龙眼镶嵌的黑曜石仿佛还在凝视着什么。

“父王。”仲丁轻声说,像在与鼎对话,“您当年用此鼎记功,是想让子孙记住:商人的荣耀,是战场上打出来的,不是龟甲上裂出来的。”

他直起身,声音响彻地宫:

“今日若守不住这些礼器,子孙只会记住——商人输给了夷人,连祖宗的铜器都保不住。那才是真正的断契!”

“——熔!”

工匠们动了。

他们用麻绳套住鼎足,喊着号子,将重逾千斤的方鼎一寸寸拖向地宫东侧新砌的熔炉。鼎身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在夯土上犁出深深的沟痕。

铜罍、铜尊、铜簋……一件件被拖走。

老祀人瘫软在地,呜咽如兽。

子韦和几位老贵族站在地宫角落,面色铁青。他们没想到仲丁真敢这么做。这不是简单的军事决策,这是对祖宗成法的公然践踏,是对整个祭祀体系的挑战。

熔炉的火生起来了。

用的是最好的栎木炭,掺了松脂助燃。鼓风的不是人力,而是四架用牛皮和竹管制成的“橐龠”,这是从陶窑改进而来的技术,一推一拉间,风如雷吼。

青铜器被推进炉口。

最先融化的是那对铜罍。绿松石在高温中崩裂、失色,铜身慢慢变红、变软,最终化为炽热的汁液,顺着陶制流道淌进下方的泥范里。

泥范早已备好,是戈与矛的形状。

“报——第一炉铜汁,成戈头十二枚!”工匠高喊。

仲丁点头,目光却一直盯着方鼎。

大鼎被竖着推进熔炉,因为太高,只能先熔鼎足。粗壮的兽形足在火焰中渐渐变形,镶嵌的宝石噼啪炸开,三千年前的铸造痕迹在高温下消失无踪。

“王。”巫咸的声音忽然响起。

老巫不知何时来到了仲丁身边,手里托着一只陶碗,碗中是清水:“熔器铸兵,已是逆天。但若王肯用此水净手,对天三拜,或许还能挽回一线……”

仲丁看了巫咸一眼,忽然笑了。

他接过陶碗,没喝,也没净手,而是径直走到熔炉旁——炉火正旺,映得他半边脸赤红如血。

“大巫说,鬼神食气。”仲丁将碗中水,缓缓倾倒在炉前滚烫的地面上。

滋啦——

白汽蒸腾而起,像某种无形的魂灵在嘶叫。

“那今日,孤就用这先祖铜器熔出的第一股气,祭给天地——”

水汽散尽。

仲丁将陶碗掷向熔炉,在炉壁上撞得粉碎。

“——看它们是保佑铸成的戈矛,还是惩罚握戈矛的人!”

三、暗流与断粮

熔器后的第七日,大军集结进入最后阶段。

隞邑城外划出了三大营区:车兵营、步兵营、工械营。车兵营里,工匠们正对最后一批“可拆卸车”做检查;步兵营在分发新铸的戈矛——矛头还带着范铸的毛边,需要士兵自己用磨石打磨锋利;工械营最忙碌,他们在制作箭矢、鞣制皮甲、修补盾牌。

子渔统管全局,眼窝深陷,已三天没合眼。

“车轴浸油还不够!”他踹了一辆车的轮子,“再浸!浸到木头沉水为止!我要这些轴在泥地里泡三天都不会软!”

“戈柲(长柄)绑绳松了!重绑!用牛皮绳,浸湿了绑,干了自会收紧!”

“箭镞!箭镞淬火太急,有暗裂!这批全部回炉!”

吼声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悄悄靠近,拉了拉子渔的甲绦。

子渔回头,是个满脸烟灰的少年工匠,名叫,是革的徒弟。

“将、将军……”卯的声音发颤,“工械营的牛皮……不够了。”

“不够就去领!库房里还有三百张!”

“领、领不出来……”卯快哭了,“管库的胥臣说,按制,出征前五日才可支取大件皮料。今日才第七日,不能破例。”

子渔的眉头拧成死结。

他亲自赶到库房。管库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文吏,名叫,是子韦的妻弟。见到子渔,甘慢条斯理地摊开竹简账册:“将军息怒。不是下吏不给,实在是祖制如此。您看,这一条是太戊先王定的:‘凡大军行,械用五日备,备多则靡’……”

“靡你阿母!”子渔一把揪住甘的衣领,“没有皮甲,士兵用胸口接夷人的箭吗?!”

甘的脸憋得通红,却还在坚持:“祖、祖制……啊!”

他被子渔掼在地上。

“现在听我的制!”子渔踩住账册,“开库!所有皮料、铜锭、箭竹,全部取出!少一张皮,我要你的皮来补!”

库开了。

但子渔的心沉了下去——库里的皮料,数量只有账册记载的一半。铜锭更是稀少,且成色斑杂,显然是凑数的边角料。

“其他的呢?”子渔的声音冷得像冰。

“其、其他的……”甘趴在地上哆嗦,“月前宗室祭祀,取用了一批;上月修补宫室帷帐,又用了一批;还有……”

“还有暗中运走,准备等大军败退后,高价卖给私商,对吗?”

声音从库房门口传来。

仲丁披着一件葛麻斗篷,不知已站了多久。他身后跟着十名黑衣卫士,那是他从贴身护卫中挑出的“监行”,专司督查军备。

甘瘫软如泥。

“押下去。”仲丁甚至没多看甘一眼,“彻查所有库吏,凡贪墨军资者,无论牵涉何人——”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斩首。”

当夜,隞邑城西刑场。

三名胥臣被反绑双手,跪在夯土台上。其中就有甘,还有两名分别掌管铜锭和箭羽的小吏。台下围观的士兵、工匠、平民,黑压压一片。

子韦没有露面,但他一系的贵族来了七八个,站在最前排,面色阴沉。

仲丁亲自监刑。

他没有说话,只是举起右手,然后斩落。

铜钺砍下头颅的过程很快。血喷溅出来,在火把光中呈暗红色,渗进新夯的黄土里,留下深褐色斑块。

人群寂静无声。

“还有。”仲丁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前排几个贵族抖了一下,“军粮官禀报,昨日点验粮仓,发现粟米霉变三仓。负责晾晒的仓人,昨夜‘失足’坠井而亡。”

他走下刑台,一步步逼近那些贵族:

“孤很好奇。是隞邑的井太滑,还是有人怕他说出——那些粟米,根本是被人用水泼霉的?”

一个年轻贵族腿一软,跪倒在地。

仲丁在他面前停下,俯身:“告诉孤,是谁让你这么做的?说出来,你的家人可免连坐。”

年轻贵族嘴唇哆嗦,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右侧——那里站着子韦的长子,子良

子良脸色煞白。

“拖下去。”仲丁直起身,“所有涉事者,查。主谋者,车裂。”

四名黑衣卫士上前架起年轻贵族。他忽然爆发出凄厉的嚎叫:“王!王饶命!是子良!是子良说,只要拖延大军十日,等蓝夷打到城下,您就不得不与宗室妥协,恢复兄终弟及……啊!”

他的嘴被麻布塞住,拖走了。

子良想逃,但黑衣卫士已经围了上来。

“王叔。”仲丁终于看向一直沉默的子韦,“您的儿子,您说该怎么处置?”

子韦的背佝偻下去,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看着儿子惊恐的脸,又看向刑台上还未干涸的血迹,最后看向仲丁——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子,此刻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按……律法处置。”子韦的声音嘶哑。

“好。”仲丁点头,“那便车裂。就在明日卯时,全军面前行刑。”

他转身离开刑场,葛麻斗篷在夜风中扬起。

走出百步后,子渔追上来,低声道:“王,如此会不会……逼得太紧?宗室若反……”

“他们不会反。”仲丁脚步未停,“杀甘,是斩他们的手;杀子良,是诛他们的心。没了手和心,就只能跪着。”

“那粮草和皮甲……”

“粮草从我的王田里调。皮甲……”仲丁顿了顿,“去征集所有猎户家存的老皮子,硝制不够也没关系,涂泥加厚,一样能挡箭。”

子渔怔住:“涂泥?”

“蓝夷的箭镞是铜的,不是铁的。铜箭穿透力不足,泥甲干了硬如陶片,足够应付。”仲丁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是沂山猎户的法子,我从一个逃回来的匠人那里听来的。”

“匠人?”

“嗯。”仲丁望向东南方的夜空,那里星辰暗淡,“一个叫冶南的工匠。他应该快到了。”

四、秘方与地图

冶南是在子良被车裂的次日傍晚,抵达隞邑的。

他几乎不像个人了——衣衫褴褛,赤脚上全是血泡和割伤,头发粘结着泥块和草叶,右臂用树皮粗陋地固定着,显然是骨折了。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是爬过最后一道山梁,被边境斥候发现的。被发现时,他怀里死死抱着一卷用鱼鳔胶粘合的鞣制羊皮,羊皮外还裹了两层防水的桦树皮。

仲丁在军营医帐里见的他。

医巫正用煮过的麻布给他清洗伤口,药草捣碎的刺鼻气味弥漫帐中。冶南见到仲丁,挣扎着想下跪,被仲丁按住。

“你在蓝夷那里,呆了多久?”仲丁问。

“三……三个月零七天。”冶南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石,“小人本是毫丘铜矿的匠奴,蓝夷劫矿时被掳走。他们没杀匠人,逼我们为他们冶铜。”

“你可看到他们的冶炉?”

“看到了。”冶南的眼睛更亮了,“王,他们的炉子和我们不一样!我们的竖炉高,追求一炉多出铜;他们的炉子矮,但炉膛里衬着一层白色的……。”

“泥?”

“对,像最细的陶土,但更耐烧。”冶南比划着,“小人偷偷刮了一点藏起来。后来才听一个老夷匠说,那叫‘高岭土’,只有沂山深处一条溪涧旁才有。用这土做炉衬,炉温能升得更高,还不易开裂。”

仲丁与子渔对视一眼。他们都听懂了——更高的炉温,意味着能炼出杂质更少的铜,或者熔炼更坚硬的矿石。

“还有吗?”

“还有……他们的范铸法。”冶南喘了口气,“他们不用整块的陶范,而是先用高岭土塑出器物的内模,焙烧坚硬后,再在外面敷陶泥做外范。烧铸后,敲碎外范,内模还能反复使用。”

子渔倒吸一口凉气。商人的铸造,每铸一器,内外范皆毁,耗时耗料。若能保留内模……

“这法子,你学会了?”仲丁的声音依然平静。

“小人不才,偷偷学了个七八成。”冶南低头,“但高岭土的配方和取土地点,只有夷人的大巫和几个核心匠人知道。小人设法接近一个叫姒鸢的女巫,她负责看管矿料库……有次她生病发热,小人用商人的草药方救了她,她许小人进库房挑选一次矿料。”

他解开那卷羊皮。

羊皮上用烧焦的树枝画着地图——河流、山峦、部落位置、矿洞入口,标注密密麻麻。而在沂山深处一条无名溪涧旁,画着一个醒目的白色圆圈,旁边用古老的符号写着两个字,仲丁认得,那是夷文“白圣土”。

“这里就是高岭土矿脉。”冶南的手指在圆圈上点了点,“但地势险要,有夷人常年把守。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那女巫姒鸢,似乎察觉了小人的意图。”冶南苦笑,“小人逃出来的前一夜,她来找过小人,没带兵器,只问了一句:‘你们商人的王,真觉得有了白土秘方,就能赢吗?’”

“你怎么答?”

“小人说:‘商人的王要的不是赢,是让匠人活着回家。’”冶南抬起头,眼中有了泪光,“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你们最好快一点。蓝戎已经等不及了,他要的不仅是铜矿,是要商人跪下来,承认山神比玄鸟大。’”

帐中沉默。

炉火噼啪。

许久,仲丁缓缓开口:“你的功劳,孤记下了。断臂会找最好的医巫接治,痊愈后,你便是司工之佐,专司新法冶铸。”

冶南愣住,随后重重磕头,额头砸在夯土地面上,咚咚作响。

仲丁扶起他,目光却看向帐外——东南方向,夜色正浓。

“子渔。”

“臣在。”

“按这张地图,选三十名精锐斥候,轻装简行,潜入沂山。”仲丁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不要动高岭土矿,不要惊动夷人。只做一件事——”

他顿了顿。

“找到那条溪涧,取回一袋土。一袋就行。”

“王是要……”

“蓝夷不是靠山神赢我们吗?”仲丁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孤就用他们的山土,铸杀他们的矛。”

子渔肃然:“臣明白!”

“还有。”仲丁补充,“若途中遇到那个叫姒鸢的女巫……尽量活捉。孤想听听,夷人的山神到底说了什么。”

命令下达。

当夜,三十名斥候身着染成土褐色的麻衣,携短戈、弓箭和革囊,消失在东南方的山林中。

而仲丁回到王帐,摊开另一卷羊皮——那是隞邑周边的地形图。他的手指从隞邑出发,划过平原、丘陵、河流,最终停在沂山西麓的一片开阔地。

那里地势平缓,适合车阵展开,但距离蓝夷主力所在的深谷,还有两日路程。

“就在这里。”仲丁用朱砂在羊皮上点了一个红点,“诱他们出来,用他们没见过的新车阵,打第一仗。”

“若他们不出来呢?”子渔问。

“那就烧山。”仲丁的声音没有波澜,“烧掉山阳面的栗树林。那是蓝夷过冬的粮食。”

“可那是……”

“那是最下策。”仲丁打断他,“但若逼不得已,孤会做。因为这一仗,商人不只是要击退夷人——”

他抬起眼,火光在瞳孔中跳跃。

“是要告诉所有四方部族:商人的新王,敢熔礼器,敢改祖制,敢用一切手段,保住这个王朝。”

“哪怕背千古骂名。”

帐外起风了。

风声如啸,穿过营寨的木栅,卷起沙土,打在牛皮帐篷上,噗噗作响。

像战鼓。

像无数脚步。

像一场无法回头、必须淌血而过的长夜,正从东南方,滚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