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铜炉熄火
仲丁六年的盛夏来得格外早。
亳都西坊的青铜作坊里,十八座冶炉竟有十三座熄了火。剩下的五座也只是勉强冒着青烟,炉膛里煅烧的不是铜矿石,而是从旧器上拆下的残片。匠师戈丁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上汗珠滚落,在积满灰烬的地面砸出一个个深色圆点。
“不能再熔了……”老匠人颤抖的手抚过一尊半人高的方鼎,鼎腹上的夔龙纹在昏暗中依旧狰狞,“这是太戊先王祭河伯的礼器,熔了要遭天谴的!”
“天谴?”监工的贵族子渔冷笑,手中铜鞭抽在鼎耳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东南的蓝夷已经劫了三批铜锭,王畿的矿奴逃了一半。再不铸兵器,等夷人打过来,这鼎就是陪葬的冥器!”
作坊外忽然传来骚动。戈丁抬头望去,只见巫咸的仪仗正穿过炙热的街道。八名赤足巫童在前撒着蚌壳粉,大巫身着白麻祭袍,胸前悬挂的玉琮随着步伐规律摆动。所过之处,工匠奴隶纷纷匍匐在地。
“停手。”巫咸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冶炉前的动作凝固,“今日占星,朱雀七宿移位,西方白虎冲克。此时熔礼器铸凶兵,必引鬼神震怒。”
子渔梗着脖子想争辩,却被戈丁死死拽住袖角。老匠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恐惧——他认得巫咸身后那两个巫童手中捧的物件:一只是裂成蛛网状的龟甲,另一只是烧得焦黑的牛胛骨。那是三天前王亲自占卜用过的卜骨,结果从未公布,如今看来……
“大巫。”作坊深处传来年轻的声音。
仲丁从阴影中走出。他没有穿王服,只着一件葛麻深衣,腰束皮革,脚踩草履。但额间那枚玄鸟佩玉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幽光,让所有工匠重新匍匐下去。
“王。”巫咸微微颔首,礼数周到却无跪意,“老朽奉神意而来。礼器关乎国运,不可轻毁。”
“那大巫告诉孤,”仲丁走到最近一座冶炉旁,伸手抓起一把炉灰,“若蓝夷的铁蹄踏进亳都,这些礼器能退敌吗?”
炉灰从他指缝漏下,被热风吹散成雾。
巫咸沉默片刻,玉琮与胸前骨牌碰撞出清脆响声:“老朽已得神示:迁都未满三载,王却要兴兵东南,此乃逆天而行。当务之急是斋戒祭祖,请……”
“报——!”
马蹄声撕裂了作坊区的沉闷。传令兵滚鞍下马,甲胄上沾着暗红色的泥——那是东南丘陵特有的红壤。
“禀王!蓝夷昨夜突袭毫丘铜矿,杀监工十七人,掳走匠奴四十三口!”士兵的声音嘶哑,“他们、他们把矿工绑在粟田的木架上,割了……”
“割了什么?”仲丁的声音异常平静。
“割了耳朵,插在商旗上。”士兵伏地颤抖,“夷人说……说下个月月圆,要摘够一百对耳朵,给他们的山神做项链。”
死寂。
只有炉膛里最后的炭火噼啪作响。
戈丁看见年轻的王握紧了拳,指节白得发青。但下一秒,仲丁却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巫咸的白眉第一次蹙起。
“好,好。”仲丁转身,从子渔腰间抽出铜剑,“大巫听见了?夷人的神要耳朵,我们的神要礼器。你说,孤该先满足谁?”
剑光划过半空。
不是斩向巫咸,而是斩向那尊太戊方鼎。
二、龟甲裂变
宗庙的地宫阴冷如窖。
九层夯土台阶向下延伸,两侧壁龛里陶罐沉默,罐中盛着历代先王的齿发。最深处,龟室中央的石台上,三只最大的蠵龟缓缓爬动,龟甲上刻满历次占卜的铭文。
仲丁褪去深衣,赤膊立于石台前。按照祖制,出征前的王卜须由王亲自主持——剥龟、钻凿、灼烧、观兆,每一步都不能假手他人。
“王可想清楚了?”巫咸的声音在地宫中回荡,带着奇异的共鸣,“若卜兆不吉而强征,便是叛天。届时不仅将士血染沙场,只怕这新都隞邑也……”
“开始吧。”仲丁打断他。
第一只龟被按住。这只龟的背甲已有十三块主甲片磨损发白,说明它经历过十三次重大占卜。仲丁用青铜钻在腹甲上钻孔,动作精准——太戊在世时曾手把手教过他:钻孔不能透,留薄薄一层,灼烧时热力内冲,裂纹才显天意。
钻凿声在地宫中单调重复。
巫咸和八位辅巫围成半圆,诵念着古老的祷词。他们的声音与钻凿声交织,让空气变得粘稠。子渔按剑站在台阶入口,额角渗汗——他不是怕鬼神,是怕那些暗处可能射来的冷箭。自从仲丁坚持长子继位、废止“兄终弟及”旧制,宗室里的怨气就像地宫里的潮气,无处不在。
“灼。”
仲丁吐出单字。巫童递上烧红的铜钎。
第一钎烙在龟甲钻孔处。
青烟升起,带着蛋白质焦煳的奇异香气。所有巫者屏息,目光死死锁住甲片。
裂纹出现了。
从左向右斜劈而下,穿过三个钻凿点,末端分叉如蛇信。
“嘶——”有辅巫倒抽冷气。
那是“断首纹”。征伐卜中出现此纹,意味着主帅有性命之危。
仲丁面不改色,烙下第二钎。
第二道裂纹垂直而下,与第一道交叉成凶戾的十字。更可怕的是,交叉点正位于甲片中心象征“王”的纹路正中。
“王,不可再卜了!”一位老辅巫跪倒在地,“十字裂,天地弃之啊!”
巫咸闭目,手中骨牌急速翻动,发出暴雨击叶般的密集声响。他在算,算这凶兆是否还有转圜的可能。
但仲丁已经烙下第三钎。
这一次,龟甲没有裂。
它在所有人注视下,从钻孔处开始崩解——不是裂纹,是真正的碎裂。细密的网状裂痕瞬间布满整片腹甲,然后“咔”的一声轻响,龟甲在石台上化作数十片碎片。
地宫死寂。
连蠵龟都缩回了头足。
“龟甲……碎了?”子渔的声音干涩得不像他自己的,“这、这算什么兆?”
“大凶。”巫咸睁眼,眼底有难以掩饰的震动,“老朽占卜六十载,从未见龟甲碎裂。这是天拒不受问,鬼神震怒之兆。”
他撩袍跪地,八位辅巫紧随其后,额头触地。
“请王罢征!斋戒百日,以息天怒!”
“请王罢征!”
呼声在地宫中碰撞回荡。台阶入口处,子渔看见几位宗室长老的身影在火把光中晃动——他们早就等着这一刻。
仲丁盯着那堆碎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碎片中捡起最锋利的一片。龟甲边缘割破了他的拇指,血珠渗出,滴在石台刻着的河图上。
“大巫。”他忽然问,“若今日孤死在此处,天会高兴吗?”
巫咸怔住。
“若孤自焚以谢天,商人从此对蓝夷纳贡称臣,天会保佑商族子孙吗?”仲丁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诵祷声戛然而止。
他转身,拾起地宫祭台上那面最大的龟甲——那是成汤开国时所用的“天命甲”,三百年来只用于新王继位大典。
“既然天不要孤问,”仲丁举起龟甲,对着壁龛里列祖的陶罐,“那孤就不问了。”
龟甲被重重砸在地上。
裂痕从中心炸开,如闪电劈开夜空。
三、王剑劈案
地宫里的消息传到地面时,日头已经偏西。
宗庙前广场上聚集了数百人——贵族、将领、巫者、匠官,还有从东南逃回来的伤兵。他们看着仲丁赤膊走上祭台,看着巫咸面色铁青紧随其后,看着那面碎裂的“天命甲”被巫童捧出,放置在祭台中央。
“龟兆如何?”有宗室老人高声问。
巫咸沉默三息,才缓缓开口:“天示大凶,龟甲……碎裂。”
哗然。
“大凶!大凶啊!”
“王!不可逆天而行!”
“当立斋戒,请兄终弟及以安天命!”
最后那句话格外刺耳。子渔猛地按剑转身,看见说话的是仲丁的叔父子韦——这位老贵族在太戊朝就屡次提议恢复“兄终弟及”,让仲丁的叔父们也有机会继位。
仲丁却笑了。
他走到祭台边缘,扫视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目光掠过那些或恐惧、或愤怒、或算计的面孔,最终落在东南方向——那里,晚霞如血,染红了天际线。
“子韦叔父。”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全场安静,“你说,天是什么?”
子韦愣住。
“天是商人的天,还是蓝夷的天?”仲丁走下祭台,一步步逼近老贵族,“若天要商亡,为何成汤先王能革夏命?若天要商盛,为何今日让夷人割我子民耳朵?”
“那是、那是因为王改制违天……”子韦后退,声音发虚。
“改制?”仲丁停在子韦面前三尺处,忽然拔高声音,“孤改了什么?孤只是不让商人的血,再流在兄弟争位的阴谋里!”
他猛地转身,指向祭台上那堆碎甲:“这龟甲说大凶,好,那孤问你们——三年前迁都隞邑时占卜,龟兆何如?”
无人应答。
“也是大凶!”仲丁自己回答了,“大巫当时说,迁都必引地动。结果呢?隞邑城墙立起来了,作坊冒烟了,商人的孩子能吃上东海盐了!”
巫咸的白须微颤:“王,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仲丁重新走上祭台,从巫童手中夺过盛放碎甲的玉盘,“就因为这龟甲说凶,孤就要眼睁睁看着蓝夷抢我铜矿、掳我工匠、辱我王旗?”
他高举玉盘,对着血色夕阳:
“若这龟甲真有灵,就该告诉孤——怎么用石头打退青铜戈!怎么用祷词拦住夷人的战马!怎么用天命保住被绑在木架上的商人耳朵!”
玉盘摔碎在祭台石阶上。
碎片与龟甲残片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玉、哪是甲。
“王疯了……”有人喃喃。
“不。”仲丁拔剑。
那是太戊传给他的青铜剑,剑身铸有玄鸟纹,剑格镶嵌绿松石。他双手握剑,走到祭台中央的礼器案前——这张黑漆木案上,摆放着太戊朝铸造的十二件礼器:鼎、簋、尊、罍,每一件都代表一次重大祭祀。
“既然天要这些死物,”剑锋高高举起,“不要活人——”
剑落。
案裂。
一件夔纹铜尊被劈成两半,滚落在地,发出空洞的回响。
“那孤就用这些死物,换活人的命!”
四、东南来信
同一轮夕阳下,东南方八百里外的沂山山谷却是另一番景象。
蓝夷的部落依山而建,木屋竹楼错落在栗树与青冈林间。山谷中央的平地上,十三座冶炉正喷吐着赤红火焰——这里的火焰,比亳都作坊的更旺、更烈。
姒鸢蹲在溪边,将刚染好的麻布浸入水中。靛蓝的汁液在溪流中化开,如云雾扩散。她身边堆着几十匹布,每一匹都蓝得深邃,那是用今年新采的蓼蓝叶反复浸泡、氧化、固色九次才得到的“山神蓝”。
“鸢姐。”少女蓼蓝小跑过来,怀里抱着一捆新鲜箭杆,“戎叔让你去试新镞。”
姒鸢点头,拧干最后一块布。起身时,左臂的刺青从麻袖下露出一角——那不是图腾,是密密麻麻的符号与线条。外人只当是夷族纹饰,只有部落里最老的巫知道,那是高岭土配方与冶铜火候的秘谱。
冶铜区烟熏火燎。
蓝戎正赤膊挥锤,将一块烧红的铜锭锻打成片。他年过四十,身上满是旧伤疤,最新的一道从左肩斜划到右肋,是三个月前劫商队时留下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随着挥锤动作渗出血珠,但他毫不在意。
“试试。”他将三枚新铸的箭镞扔给姒鸢。
镞形细长,带倒刺,脊线分明。姒鸢拈起一枚对光观察,铜色青中泛红——这是铜锡配比恰到好处的标志。
“锡多了半分。”她还是指出,“这样的镞能射穿皮甲,但碰到商人的铜胄会崩。”
蓝戎咧嘴,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要的就是他们戴铜胄。崩开的碎铜片,比箭镞本身更能要命。”
姒鸢沉默。她走到靶场,张弓搭箭。弓是竹木复合的反曲弓,弓弦用虎筋揉制。七十步外,草靶上画着商人的玄鸟图腾。
箭离弦。
嗤的一声,箭镞穿透草靶,将玄鸟的头部钉碎。
“好!”围观的夷人战士欢呼。
但姒鸢脸上没有喜色。她看着那些欢呼的年轻人——他们大多不到二十岁,脸上涂着靛蓝纹饰,眼中燃烧着对掠夺的渴望。他们不知道,三百里外商人的都城,一个年轻的王刚刚劈裂了礼器案。
“鸢。”蓝戎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南边来消息了。”
“说。”
“商人缺铜缺疯了,开始熔礼器铸兵器。”蓝戎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他们的王准备亲征,最多十天,大军就会出亳都。”
姒鸢指尖微颤。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商人的年轻王迁都时,曾派使者送来玉璧与盐,说要“开山通市”。当时部落里的老人主张接受,是蓝戎带人杀了使者,将头颅挂在界树上。
“这次他们不会求和了。”她轻声说。
“当然不会。”蓝戎大笑,拍着胸口的伤疤,“他们要战,我们就战!沂山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是我们的眼睛,商人的战车进了山,就是进了坟墓!”
他转身对冶炉旁的匠人们高喊:“加火!再铸三百矛头!我们要用商人的铜,杀商人的兵!”
欢呼声震得炉火摇曳。
姒鸢悄然退出人群,回到自己的小屋。她从陶罐底取出一卷鞣制过的羊皮,上面用炭笔画着地图——那是商人境内主要铜矿的位置,有些标注旁还有小字:守军多少、何时换防、哪条小路可绕开岗哨。
这些情报,来自一个叫冶南的商人工匠。三个月前他被掳来时,姒鸢用一碗草药汤换来了他肚里的秘密。后来冶南逃了,消失在东南方的山林里,不知死活。
她抚过地图上“亳都”两个字的位置。
窗外的欢呼声还在继续,夹杂着锻锤击打铜锭的铿锵节奏。那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战鼓,像心跳,像这个夏天不可阻挡的、正在逼近的风暴。
远山深处传来鹰唳。
姒鸢抬头,看见暮色中三只苍鹰正在盘旋。那是她驯养的鹰,昨日放出去侦察商人边境的动向。此刻它们归来,盘旋的轨迹却有些慌乱。
她吹响骨哨。
一只鹰俯冲而下,落在窗棂上。姒鸢从鹰腿上解下细竹管,倒出一小卷羊皮纸——那是用商人传过来的方法造的纸。
纸上没有字,只有用蓼蓝汁画的三个符号:
一座城。
一把剑。
一团向西蔓延的火焰。
姒鸢握紧桑皮纸,指尖的蓼蓝染痕与纸上的蓝符号几乎融为一体。
她终于知道那个逃走的工匠冶南,把情报带到了哪里。
也知道十天后,这片染透山神蓝的山谷,将被另一种颜色覆盖——
那是青铜与血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