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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七调雄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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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噩耗入殷

武丁三十年七月庚申日,殷都宗庙。

三伏天的正午,蝉鸣嘶哑。武丁正在宗庙东配殿听取西境蒙侯的奏报。殿内四角置有冰鉴——青铜方尊内盛冰块,丝丝凉气逸散,却驱不散王眉宇间的凝重。

“周侯季历上月亲赴羌地,与羌酋羝会猎三日。”蒙侯跪坐席上,语气谨慎,“据探,季历赠羝玉戈三柄、贝币百朋,羝回赠良马二十匹。二人密谈内容不详,但羌方近期确有调兵迹象。”

武丁以指节轻叩案几:“会猎……好个会猎。当年成汤王会诸侯于景亳,也是以猎为名。季历这是效古法啊。”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寺人连滚爬入,面色惨白如帛:

“王!北方……北方急报!”

来者是望乘军中的传令官,满身血污,甲裂袍碎,左耳缺失,伤口还渗着血。他扑倒在地,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木牍,双手高举过顶:

“沚邑……陷落了!”

殿中死寂。冰鉴散发的寒气似乎骤然刺骨。

武丁缓缓站起,玄色深衣的下摆纹丝不动:“说清楚。”

“六月丙午,鬼方土方联军万余猛攻沚邑。沚伯率众死守,血战三日,城墙尽毁……”传令官哽咽,“沚伯……战死。全城将士无一降者,百姓……百姓大多自焚于宗庙。鬼方屠城三日,斩首筑京观于城外……”

“望乘将军呢?”武丁声音依旧平稳,但额角青筋隐现。

“将军被阻于野狐原以北,鬼方骑兵日夜袭扰粮道,大军无法驰援。将军命小人拼死突围禀报:沚邑虽陷,但鬼方主力仍在阴山。请王……速发援军!”

木牍传到武丁手中。上面是望乘亲刻的楔形文字,字迹潦草,多处被血污浸染,但关键信息清晰:沚伯殉国,沚邑尽毁;鬼方土方联军实有一万二千;商军粮道被断,现余粮仅支半月;急需援军至少两万,否则北征军有覆没之危。

武丁握着木牍,指节发白。良久,他抬首,眼中已无波澜,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召妇好、贞人宾、冢宰、司徒、司马、司空,即刻入宫。蒙侯,你速返西境,严密监视周羌动向。若彼有异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先斩后奏。”


申时,王宫正殿“大室”。

商朝最高决策层齐聚。除了王后妇好、首席贞人宾,还有主管政务的冢宰、负责军事的司马、掌管工程的司空、管理徒役的司徒。众人皆着素服——这是得知噩耗后的礼制。

武丁将木牍传阅,殿内气氛凝重如铅。

“一月内调兵两万……”司马率先开口,这位老臣掌管兵事三十年,深知其中艰难,“王畿常备军三千已随望乘北征,畿内诸侯兵力合计不过五千。若要再调两万,需征召东夷、南淮、西羌的附庸方国,非三月不能集结。”

“北征军等不了三月。”武丁道,“半月内,必须发第一批援军。”

“那只能从王畿与近畿诸侯中强征。”司徒翻看竹简,“按‘登人’旧制,十五至五十岁男丁,三丁抽一。王畿人口约八万,可征五千;近畿十侯,每侯平均千五,可得一万五。总计两万,但……”

“但什么?”

“但这是竭泽而渔。”司徒苦笑,“王畿乃国之根本,若尽抽丁壮,秋收无人,来年必生饥荒。且新征之兵未经训练,上阵恐如驱羊入虎口。”

司空补充:“战车、兵器亦不足。造一乘战车需工匠三十人,耗时三月;铸一戈需铜十斤,耗时旬日。短时间内要装备两万大军,绝无可能。”

难题接踵而来。武丁沉默聆听,待众人言毕,缓缓起身:

“诸位所言皆实。但有一事更实——若北征军覆没,鬼方土方联军将长驱南下。届时不是秋收无人,而是田亩尽毁、妇孺为奴。诸位可愿见此景?”

无人应答。

“所以,兵必须调,而且必须快。”武丁走至殿中央,“冢宰,你即刻起草诏令:王畿之内,凡十五岁以上男子,悉数征召。独子免,有疾免,余者不得违。”

“悉数?!”冢宰骇然。

“对,悉数。秋收之事,由妇孺老者承担,另从淮夷征调奴隶协助。”武丁转向司徒,“近畿十侯,每侯出兵两千。告诉他们,此乃存亡之战,不出兵者,战后削爵灭国。”

“那兵器……”

“兵器不必俱全。”武丁道,“新兵持木矛、石斧亦可。每十人配一老兵,每百人配五乘战车,足矣。我们要的是人数声势,先解北征军之围,再图后计。”

他最后看向妇好:“王后,即刻准备祭祀。寡人要告于先祖,求天佑大商。”

妇好起身,玄衣纁裳在烛光中如夜海深沉:“王欲何时祭祀?”

“今夜子时。”武丁望向殿外渐暗的天空,“每调一兵,便祭一次。直到援军发尽为止。”

第二节:一调·夷矛夜泣

七月壬戌日,子时。宗庙祭祀台。

第一场祭祀规模不大。祭品为三牛六羊,龟甲只用了一副。妇好主持,武丁率核心臣僚与祭。

龟甲灼裂后,贞人宾伏身细观良久,起身时面色古怪:

“王,此兆……大凶。”

众人色变。首次调兵便得凶兆,绝非吉兆。

“细说。”

“兆首分叉,如蛇信吐信,主‘兵戈起’;兆干有横纹截断,主‘道途阻’;最奇者是兆枝末端……”宾指着龟甲上一处细微裂纹,“此纹弯曲如月,月中有星点。老臣占卜六十载,从未见此纹。”

武丁凝视裂纹:“依你之见,何解?”

宾迟疑:“月为阴,星为明。阴中有明,或主……女子涉兵事,可转危为安?”

殿中目光齐聚妇好。王后神色平静:“妾身可随军。”

“不可。”武丁断然否决,“王后需镇守殷都,主持后续祭祀。”

“那……”宾忽然想起,“或是应在‘夷矛队’上?”

所谓夷矛队,是由东夷战俘组成的敢死队。夷人擅用长矛,作战悍勇,但桀骜难驯,常被置于阵前冲锋。

武丁沉吟:“首批援军三千,便从东夷战俘中挑选精锐组成夷矛队。由多马子渔麾下将领‘巂’统领,三日后出发。”

“巂?”司马记得此人,“那个山地出身的什长?是否资历太浅?”

“野狐原之战,他率攀岩队破敌伏兵,有功。”武丁道,“非常之时,用非常之人。传令:夷矛队每人赐酒一斗、肉三斤,许诺此战若生还,免奴籍,赐田地。”

诏令下达当夜,夷矛营地。

三千夷人战俘被解除脚镣,发放长矛——不是青铜矛,而是硬木削尖、火烤定形的木矛。每人还得了一件旧皮甲,虽破但可御流矢。

巂站在土台上,看着这些面孔。他们大多年轻,眼中混杂着茫然、警惕与一丝希冀。东夷语言与商语不通,巂只能通过通译喊话:

“王有令!此战若立功,免奴籍,赐田宅!若有畏战者,斩!有立功者,赏!”

通译大声翻译。夷人沉默听着,突然,一个脸上刺着部落图腾的壮汉用生硬商语问:

“真……免奴籍?”

“王言九鼎。”巂道。

壮汉低头看了看手中木矛,又抬头:“我族三十七人,被俘三年,死二十五人。今日……信你一次。”

他转身,用夷语对同胞吼了一串话。人群中起先骚动,随后渐渐安静。三千人举起木矛,矛尖在火把映照下如林竖起。

没有欢呼,没有誓言,只有沉默的决绝。

巂忽然想起子渔王子曾说的话:“人求活路时,最勇。”

三日后,夷矛队出发。武丁亲至城郊送行,赐酒。那刺面壮汉饮罢,将陶碗摔碎于地,以夷礼向武丁鞠躬,率队北上。

当夜有雨。斥候后来报:夷矛队行军至百里外,营地夜闻哭声,如鬼泣。第二日查看,无人逃亡,但沿途草木多有抓挠痕迹。

那是压抑三年的战俘之泣。

第三节:三调·贵胄披甲

七月己巳日,第四次祭祀前。

接连三次调兵,已发九千援军:夷矛队三千,王畿丁壮三千,近畿诸侯兵三千。但望乘军中来报:鬼方已知援军北上,分兵阻截,北征军压力未减,粮草将尽。

“需调精锐。”武丁在祭祀前对妇好道,“王畿贵胄私兵,该动了。”

商制,畿内贵族皆可蓄养私兵,多者数百,少者数十。这些私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只听命于家主,王室无权直接调动。

此次武丁要调的,是“子姓”贵族——与王室同宗的十二家。每户出兵二百五十,合计三千。

祭祀台上,第三次龟甲显现吉兆。但贞人宾细察后道:“吉中藏凶。兆枝有细纹如网,主‘内隙生’。”

果然,诏令下达后,十二家贵胄反应不一。

当夜,武丁在偏殿召见十二家家主。烛火通明,铜鼎中煮着肉羹,香气氤氲,但无人举箸。

最年长的“子韦”率先开口,他已七旬,须发皆白:“王,我家三子,长子随望乘北征,生死未卜;次子掌家族田产,不可离;幼子年仅十六,可否免征?”

“不可。”武丁淡淡道,“十六可执戈。韦公,你家长子若知你在此推诿,作何感想?”

子韦老脸涨红。

另一家主“子弓”冷哼:“王,我家私兵皆善射,为护庄园而训。如今尽数调走,若流寇来袭,何以自保?”

“北疆若破,何止流寇?”武丁目光扫过众人,“鬼方嗜杀,所过之处,鸡犬不留。届时诸位庄园、财货、妻女,皆成他人囊中物。是现在出兵,还是等刀架颈上?”

沉默蔓延。鼎中羹汤沸腾,白汽升腾。

年轻的家主“子驭”突然起身:“王,我家出三百!不仅私兵,我亲自率队!”

众人侧目。子驭年仅二十五,继承家业不过三年,在族中素以勇武闻名。

武丁看着他:“你不怕死?”

“怕。”子驭昂首,“但更怕子孙后代骂我懦夫。我祖随成汤王伐夏,我父随盘庚王迁殷,皆于马背上博功名。到我这一代,岂能龟缩家中?”

这话刺中许多人心事。商族以武立国,贵族荣耀皆来自战功。承平既久,不少人已耽于享乐。

子韦终于叹息:“罢了……我家出三百。幼子虽年少,也该见见血。”

子弓也道:“我家出二百五十,但需配战车十乘。”

余者陆续应允。

三日后,贵胄私兵集结。这三千人确为精锐:皮甲俱全,青铜兵器闪亮,战车百乘皆装饰华美,马匹膘肥体壮。

子驭率自家车队行在最前。他未乘战车,而是骑马——这是向鬼方学的,虽无鞍镫,但控马娴熟。出城时,他九岁的儿子追至城门,递上一块玉玦:

“父亲,平安归来。”

子驭接过,系于颈间,揉揉儿子脑袋:“在家护好母亲。若我回不来,你就是家主。”

车队北上,尘土飞扬。城头观望的百姓中,有人低语:

“连贵胄都倾巢而出了……”

“此战若败,大商危矣。”


七日后,这批援军遭遇鬼方截击。

子驭率前锋百车冲阵,连破三队鬼方骑兵,斩首二百余。但追击过深,陷入包围。血战半日,子驭身中七箭,犹持戈立于车轼,直至力竭而亡。

残部突围后,清点人数:三千精锐,折损千二。但此战重创鬼方一支主力,北征军压力稍减。

子驭尸体运回殷都时,玉玦仍在胸前,浸透鲜血。武丁亲临吊唁,追封“亚旅”,赐贝币五百朋,其子袭爵加一等。

那九岁孩童跪接诏书,不哭不闹,只问武丁:

“王上,我何时可为父报仇?”

武丁默然,抚其顶:

“待你执戈之日。”

第四节:五调·妇好请缨

七月丙子日,第六次祭祀前。

已调兵一万八千,但北方战局依旧胶着。鬼方土方联军虽受创,但凭借骑兵机动,避实击虚,商军援兵被分割牵制,始终无法与望乘主力会合。

更糟的是,西方传来密报:羌方酋长羝率三千骑东进,已至岐山西侧。周侯季历按兵不动,但也未加阻拦。

殷都气氛日益凝重。市井已有流言,说武丁穷兵黩武,天将降罚。

第六次祭祀,武丁要求加大祭品规模:九牛、十八羊、三十六豕,龟甲用三副,分祭上帝、先祖、四方神灵。

祭祀从黄昏持续至深夜。妇好第三次灼龟时,青铜灼具因过度使用而断裂。她面不改色,换具再灼。

三副龟甲裂纹显现后,贞人宾观察良久,长跪不起:

“王……三龟同兆,皆为‘凶’。”

殿中哗然。连续六次调兵,首次出现三龟同凶。

“何解?”武丁声音依旧平稳。

“兆首皆裂,如兵刃相交;兆干中断,如旌旗折;兆枝散乱,如军阵溃。”宾伏地,“此兆主……主帅有难,大军危殆。”

“主帅……”武丁闭目。望乘若亡,北征军必溃。

就在此时,妇好突然开口:“王,妾身请缨。”

众人皆惊。武丁睁眼:“不可。”

“三龟同凶,唯有大变可破。”妇好起身,祭服长曳及地,“妾身不仅是王后,亦是先王亲封的‘司母辛’,掌祭祀,通神灵。且妾身曾随王征羌方,非不知兵。”

“战场凶险……”

“正因凶险,妾身更该去。”妇好目光坚定,“妾身为大祭司,可携庙中重器,以神灵之名鼓舞士气。且妾身若亲临,天下皆知王已倾尽全力,四方宵小必不敢妄动。”

武丁凝视妻子。他们成婚二十载,共历风雨,他深知她外柔内刚,一旦决定,九牛难挽。

沉默良久,武丁终于道:“你要带多少兵?”

“王畿最后三千常备军,再加妾身亲卫三百。”妇好道,“但需王赐一物。”

“何物?”

“庙中那面‘玄鸟旗’。”

玄鸟旗,以玄色丝帛为底,绣金色玄鸟图腾,相传是成汤王伐夏时所制,三百年来只在社稷存亡之际动用。

武丁深吸一口气:“准。”


妇好出征,轰动殷都。

她未着甲胄,仍穿祭服,但外披一件犀皮软甲。长发绾成高髻,戴玉冠,冠前垂旒。乘战车非指挥车,而是祭祀用的玉路车:舆板镶玉,轮毂涂朱,四匹白马纯色无杂。

车前竖玄鸟旗,旗长三丈,在风中猎猎如活物。

三百亲卫皆选自贵族女子,着轻甲,持短戈,名为“妇卫”。这是妇好多年经营的亲兵,虽为女子,但训练严苛,不输男子。

送行百姓万人空巷。有老者涕泣:“王后亲征,亘古未有……”

妇好车至城门,武丁率百官相送。夫妻对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保重。”武丁只二字。

妇好微笑:“王在,殷都在。妾身必携胜讯归来。”

车队北上。沿途百姓焚香跪拜,视王后如神女临凡。

七日后,妇好军抵黄河北岸。当玄鸟旗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被鬼方围困的一支援军士气大振,拼死突围,与王后会合。

妇好未立刻进军,而是择高地设祭坛,以玄鸟旗为幡,行“风祭”——求北风止,南风起。

说来也奇,三日后,持续月余的北风渐息,南风徐来。商军处于上风位,顺风射箭,箭程增三成;鬼方逆风,骑射威力大减。

趁此天时,妇好集三路援军,共八千众,突袭鬼方一支主力。她亲登指挥车,击夔皮鼓——此鼓声沉如雷,传闻是黄帝战蚩尤时所制。

鼓声中,玄鸟旗所指,商军如潮汹涌。鬼方从未见过女子主帅,更未见玄鸟旗,一时惶惑,阵脚大乱。此战斩首千余,迫鬼方后退三十里。

消息传回殷都,万民欢腾。贞人宾重占,得兆:“阴中有阳,柔能克刚。大凶化吉。”

但只有武丁知道,妇好军报末尾有一行小字:

“遇鬼方大酋长獯鬻,其勇悍绝伦,非寻常可敌。王需速发最后援军,迟则生变。”

第五节:七调·倾国之力

七月癸未日,黄昏。第七次祭祀。

宗庙祭祀台前,祭品堆积如山:牛羊豕各三十六,酒醴百瓮,玉帛无数。这是七日来最盛大的一场祭祀,也是最后一次——商朝能动用的兵力,将尽于此。

武丁三日未眠,眼中血丝密布,但脊背依旧笔直。他着十二章冕服,戴通天冠,持镇圭,立于祭坛中央,如天神临凡。

妇好不在,由贞人宾代为主祭。老贞人手捧最后三副龟甲——这是庙中珍藏的“灵龟甲”,取自长江神龟,已传九世。

“告于皇天上帝、列祖列宗:今北狄猖獗,侵我疆土,杀我臣民。嗣孙武丁,已六发援军,犹未克功。今请最后之示,若天不佑商,武丁当以身殉国,谢罪天下!”

誓言铿锵,回荡夜空。宾灼龟甲时,手在颤抖。

青烟腾起,裂纹渐现。

第一龟:兆首上扬,如剑指天——吉。

第二龟:兆干粗壮,无断无折——吉。

第三龟:兆枝舒展,如鸟展翼——大吉。

三龟三吉!

宾老泪纵横,伏地高呼:“天佑大商!祖宗显灵!”

群臣跪拜,欢呼如潮。武丁仰首望天,星河璀璨,似有玄鸟掠空而过。

他接过大觚,将酒洒于祭坛,朗声道:

“传令:王畿之内,凡能执兵者,不论老幼,皆编入‘国殇营’,由司马亲率,即刻北上!庙中礼器、库中存铜,悉数熔铸为兵!王室私库,尽数开启,以赏将士!”

这是倾国之战。最后一批援军五千,其中含十四岁少年三百,五十以上老者五百,甚至有两百刑徒——许诺战功赎罪。

他们没有精良装备:少年持竹矛,老者执木杖,刑徒用石斧。战车不足,以牛车代之。但每人臂缠白布,上写“商”字。

出发前,武丁立于高台,对五千人道:

“寡人知你等中有少年未冠,有老者已衰。然国难至此,无人可避。今日北上,不为封赏,不为功名,只为子孙后代不沦为奴隶,只为商祀不绝!”

他拔剑指北:

“此去,若胜,尔等皆为大商英雄,青史留名!若败……寡人随后便至,黄泉路上,君臣同饮!”

五千人齐跪,吼声震天:

“愿为王死!愿为商死!”

是夜,最后一批援军北上。殷都城防空虚,只剩老弱妇孺。武丁登城远望,直到最后一支火把消失在地平线。

司徒颤声问:“王,若此时周羌来犯……”

“那便是天命。”武丁淡淡道,“然寡人信,天命在商。”

他转身下城,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回到宫中,他未入寝殿,而是去了宗庙偏殿,那里供奉着历代商王神主。

他在成汤王神主前跪坐,轻声如自语:

“先祖,不肖孙武丁,已竭尽全力。若此战败,商祀断于我手,九泉之下,无颜见您。”

殿外,起风了。风声如泣,如诉,如远古战场的回响。


同一夜,阴山南麓,白水河畔。

子渔率一千骑兵已潜伏七日。他们昼伏夜出,烧毁鬼方牧场三处,掠牛羊数千,驱散部众近万。但昨日遭遇鬼方游骑,行踪暴露。

此刻,他们被困在一处山谷。谷口被鬼方两千骑封堵,粮草将尽。

巂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王子,最多再撑两日。”

子渔看着手中最后半块麦饼,掰成两半,递一半给巂:“援军应该快到了。”

“若不到呢?”

“那便死战。”子渔望向谷外繁星,“至少我们烧了他们的牧场,掠了他们的牛羊。鬼方今年冬天,难过了。”

正说着,南方天际忽然亮起火光。

一点,两点,三点……很快连成一片,如星河落地。那是成千上万支火把,在草原上移动,方向正是阴山。

巂跃起:“援军!是援军!”

子渔握紧剑柄,眼中映着那片火海。

倾国之力,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