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北渡大河
武丁三十年二月,黄河孟津渡。
春冰初解,河面浮冰碰撞,发出隆隆声响。五千商军集结北岸,加上望乘从下旨带回的一千五百人,总计六千五百之众——这已是武丁能抽调的最大兵力。此外还有战车三百乘,每车四马,仅战马就需一千二百匹,加上驮运粮草的牛车、民夫,队伍绵延十里。
子渔立于河岸高处,北望苍茫。黄河在此转折东流,对岸便是传说中鬼方活动的河套草原。与南方山峦叠翠不同,这里天地开阔,草色初萌,远山如黛,长风卷地而来,带着牛羊腥膻与土地解冻的气息。
“看傻眼了?”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御者正在检查车辆,手中拿着油脂涂抹轮轴,“草原就是这样,一眼望不到边。在这里打仗,方向感差的人会迷路,走着走着就不知东南西北了。”
子渔回头:“你来过?”
“年轻时随老将军追剿过山戎,到过草原边缘。”巳抹了把汗,“那时候吃了大亏。战车在平原跑得欢,可草原有鼠洞、有沟壑,车轮陷进去就出不来。鬼方人骑马,来去如风,我们追不上,逃不掉。”
“那这次……”
“这次不同。”望乘走来,他披着崭新的犀皮甲,肩扛青铜钺,“我让人改造了车轮——辐条加粗,轮缘包铜加厚,轴长增至六尺,不易侧翻。还带了三百轻车,只配两马,专为追击之用。”
老将军指向北方:“据沚伯最后传出的消息,鬼方土方联军约八千,但分散在方圆数百里内。他们的王庭在阴山南麓,那里水草丰美,是冬春牧场。我们要做的就是直扑王庭,逼他们决战。”
“若他们避战呢?”
“那我们就烧其牧场,掠其牛羊。”望乘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游牧部落的根本是牲畜。没了牛羊,部众自然离散。”
大军开始渡河。渡船有限,需往返数十趟。子渔的战车被安排在第三批,当车辆驶上摇摇晃晃的木筏时,拉车的马匹不安地嘶鸣,巳紧握缰绳,低声安抚。
河心风急,浮冰撞击筏身。子渔看见下游不远处,几个士兵的筏子被冰凌撞翻,人甲沉重,落水即沉。救援船只赶去,只捞起两人,余者皆葬身冰河。
战争还未开始,已付出代价。
渡过黄河,地形陡然变化。夯土道路至此为止,前方是车辙混杂的草甸。斥候回报:发现大量新鲜马蹄印,方向杂乱,难以判断敌踪。
“鬼方知道我们来了。”望乘下令,“车队改锥形阵,轻车在前探路,重车护两翼,徒兵居中。日行三十里,夜必筑营。”
草原行军第一日,无事。
第二日午后,西方地平线出现烟尘。
“敌骑!”瞭望车上的士兵吹响骨号。
子渔登上车轼远望。只见约二百骑从西而来,人马皆不披甲,骑手身穿皮袍,头戴毛皮帽,手持短弓。他们在商军阵前一里处停住,既不进攻,也不后退。
“是哨骑。”巳判断,“来看我们虚实。”
果然,那队骑兵分出几人,策马逼近至三百步,张弓搭箭。箭矢飞越漫长距离,落在商军阵前五十步处——这是示威,也是测距。
“弓手还击!”前军将领下令。
商军弓手放箭,但复合弓的射程在草原风中大打折扣,箭矢在骑兵前方二十步纷纷坠落。鬼方骑手哄笑起来,有人甚至解开皮袍,做出羞辱动作。
子渔咬牙:“将军,让我率轻车追击!”
“不可。”望乘摇头,“他们在诱敌。草原处处可能是陷阱。”
老将军令车队继续前进,对骚扰置之不理。鬼方骑兵跟随半日,日落前撤走。
当夜扎营时,望乘召集将领:“从今日起,每夜营盘必须挖壕两道,外壕宽一丈,内壕宽八尺。所有战车围成三圈,马匹拴在内圈。守夜士兵加倍。”
“将军是否过于谨慎?”有将领问,“今日所见不过二百骑……”
“你见过狼群吗?”望乘打断他,“狼群狩猎,先是少数几只在猎物眼前挑衅,引猎物追逐。等猎物离开族群、体力耗尽,埋伏的狼群才一拥而上。今日那二百骑,就是那几只诱敌的狼。”
众人肃然。
子渔走出大帐时,草原夜空星河璀璨,与殷都所见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城墙遮挡,天地相接,人渺小如尘。
巂走过来,他现在是子渔的副手:“王子,今日那些骑手的马……好像比我们的马矮小些?”
“河曲马肩高四尺以上,适合拉车。”子渔回忆,“他们的马不过三尺七八,但更粗壮,耐力应当更好。”
“而且他们骑马不用鞍。”巂补充,“我看见有人直接坐在马背上,靠双腿夹紧。这样怎么能持戈冲杀?”
“所以他们用弓。”巳不知何时出现,“游牧之人,三岁学骑,五岁学射。马对他们如手足。我们商人以车战称雄,他们则以骑射立足。各有所长。”
正说着,北方夜空突然亮起一点火光,随即第二点、第三点……很快,数十点火光连成一线,在黑暗中如一条火龙。
“狼烟。”巳沉声,“鬼方在传讯。我们的位置,他们已经知道了。”
第二节:沚邑绝境
同一夜,沚邑城内。
这座北疆边城已坚守近一年。原本三丈高的夯土城墙,如今处处破损,用木栅、石块勉强修补。城头插着的商玄鸟旗破败不堪,但依然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沚伯登上西城墙。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诸侯,三个月前鬓发尚黑,如今已白了大半。他身上的皮甲多处破损,露出内里磨得发亮的葛衣。
“伯侯,只剩最后三袋粟了。”司仓大夫跟在他身后,声音沙哑,“百姓已开始煮皮甲、吃草根。昨日……东城有户人家易子而食,被巡兵发现,已按军法处置。”
沚伯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城外连绵的鬼方营火。那些营火如繁星坠地,将沚邑围得水泄不通。粗算不下五千人。
“我们还有多少可战之兵?”
“能站起来的,四百二十七人。箭矢还剩两千余支,滚石擂木……已用尽。”
“商王的援军到何处了?”
“最后的消息是十天前,王师已渡河北上。算行程,当在三百里外。”
三百里。在平原,商军战车三日可至。但如今是草原,鬼方骑兵沿途骚扰……沚伯心中估算,至少还要十天。
十天。城中粮尽已三日,如何再撑十天?
“伯侯,”司仓犹豫道,“是否……考虑突围?”
“突围?”沚伯终于转身,眼中血丝密布,“城中还有老弱妇孺八百余人。我们突围,他们怎么办?鬼方破城,必屠全城。”
他走回城楼。楼内躺着二十几个伤兵,缺医少药,伤口溃烂,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与死亡的气息。一个少年伤兵正在低声呻吟,他左腿被石斧砸断,只用木棍固定。
沚伯走过去,蹲下身,从怀中掏出半块麦饼——这是他今日的口粮。
“吃吧。”
少年摇头:“伯侯,您吃……您还要守城……”
“让你吃就吃。”沚伯将麦饼塞进少年手中,起身对司仓道,“传令:明日杀最后十匹伤马,熬汤分与全城。所有能持兵者,包括十四岁以上少年、五十岁以下妇人,全部编入守城队。”
“伯侯,这……”
“我们不需要再守十天。”沚伯眼中燃起决绝的光,“我们只需要守到王师出现的那一刻。哪怕那一刻,城中只剩最后一人。”
他走出城楼,夜风吹起白发。遥望南方,那是殷都的方向,是商王武丁所在的方向,也是援军应该到来的方向。
“王上,”他低声自语,如同三十年前那个第一次觐见武丁的年轻诸侯,“您说过,大商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忠诚的封国。臣……信您。”
城外,鬼方营中传来隐约的鼓声与嚎叫。他们又在举行战前祭祀,用俘虏的商军士兵。
明日,必是血战。
第三节:骑射如蝗
草原行军第五日,商军抵达一处河湾。
这里水草丰美,望乘决定休整一日。连日行军,人困马乏,车轮磨损严重,需停车检修。
午时,灾难突然降临。
没有任何预兆,东方地平线腾起烟尘。起初如沙暴,很快化作滚滚黄云——那是数千马蹄踏起的尘土。
“敌袭——全军列阵!”
警号凄厉。商军虽疲,但训练有素,战车迅速围成圆阵,徒兵入阵,弓手上车。
子渔登上车轼,终于看清鬼方骑兵的真容:他们分三队,每队约千人,不披甲,皮袍在风中翻飞。骑手持短弓,马鞍侧挂皮囊,内装数十支箭。最引人注目的是领头那骑——他头戴狼头帽,身披整张黑狼皮,手持一杆长矛,矛首挑着个人头。
“是沚国斥候的头。”巳咬牙,“他们在示威。”
狼首骑手举矛长嚎,身后三千骑齐声应和,声如狼群。随即,第一队千骑开始冲锋。
但冲锋至商军阵前二百步突然转向,沿阵线平行奔驰。骑手们在马背上张弓搭箭,箭矢如飞蝗般抛射而来!
“举盾!”
商军徒兵举起藤牌、木盾。但箭雨密集,仍有数十人中箭倒下。鬼方骑手一轮射毕,拨马回转,第二队千骑接替而上,又是一轮箭雨。
“弓手还击!”望乘怒吼。
商军弓手放箭,但鬼方骑兵始终保持在百五十步外——这是商弓有效射程的极限。箭矢要么射程不足,要么被风力吹偏。偶有命中,鬼方骑手轻伤不下马,拔箭继续奔驰。
“他们在消耗我们的箭矢和体力。”巳紧握缰绳,“王子,不能这样被动挨打。”
子渔看向望乘的指挥车。老将军面色铁青,显然也看出困境:商军战车虽强,但追不上骑兵;弓手虽精,但射程不及;徒兵虽有戈阵,但敌人根本不近身。
第三轮箭雨袭来时,子渔看到左翼一阵骚乱——几匹战马中箭受惊,拖着车辆乱冲,撞乱了阵型。
狼首骑手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破绽。他长矛一指,身边三百精锐骑兵突然加速,直冲左翼缺口!
“补缺口!”望乘急令。
但已经晚了。三百骑如尖刀插入,短弓换成了石斧、骨锤,近距离劈砍商军徒兵。他们不缠斗,冲进阵中杀戮一番,随即从另一侧穿出,扬长而去。
整个过程不到半刻钟。左翼死伤百余人,阵型被撕开,而鬼方骑兵仅损失十余骑。
狼首骑手在阵外重新集结部队,再次举起长矛——矛尖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个人头。
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子渔感到热血冲顶:“将军!让我率轻车追击!他们刚冲杀一阵,马力已疲,我们以车追骑,或可……”
“闭嘴!”望乘罕见地怒斥,“你还没看出来吗?他们在等我们追击!草原深处必有埋伏!”
老将军强压怒火,下令:“收拢伤员,加固阵型。今夜不走了,就在此地扎营。壕沟挖深一倍,多设拒马。”
是夜,商军营中气氛压抑。白日一战,死二百三十七人,伤四百余,而斩敌不过数十。更严重的是,箭矢消耗三成,士气受挫。
军帐中,望乘召集众将。油灯下,老将军面容疲惫:“今日之战,诸位有何看法?”
一老将道:“他们的战法前所未见。不正面冲阵,只以骑射骚扰,伺机突击弱点。我们若追,他们便走;我们若守,他们便耗。长此以往,军心必溃。”
“必须改变战法。”另一将道,“可否以车阵为基,步步为营,逼向鬼方王庭?他们总要保护牧场牲畜,不可能永远避战。”
“太慢。”望乘摇头,“粮草只够一月。若一月内不能决战,我们自败。”
子渔忽然开口:“将军,今日那狼首骑手……可是鬼方首领?”
“应是首领之一,但非大酋长。”望乘道,“鬼方由多个部落组成,今日来的可能是‘黑狼部’。据情报,鬼方大酋长名为獯鬻,年约四十,骁勇善战,统一河套诸部不过三年。”
“若能斩此人,鬼方必乱?”
“或许。”望乘看他,“你有何想法?”
子渔起身,指着地图:“今日战场东侧有片矮丘,若埋伏弓手于上,待鬼方骑兵来袭,可从侧翼射其马匹。马倒,则骑手不足惧。”
“他们未必再来同一地点。”
“那我们就去找他们。”子渔眼中燃起火焰,“以轻车为饵,诱其来攻。重车与弓手埋伏于后,一旦接战,两面夹击。”
帐中沉默。这计划冒险,但或许是打破僵局的唯一办法。
望乘沉思良久,终于道:“可试。但需周密安排。子渔,你率百乘轻车为饵;我率两百重车设伏。三日后,在前方三十里的‘野狐原’实施。”
众将散去后,望乘单独留下子渔。
“王子,此计若成,你为首功;若败,你可能回不来。”老将军直视他,“怕吗?”
“怕。”子渔坦然,“但更怕眼睁睁看着将士们被一点点耗死。”
望乘拍拍他肩膀,从怀中取出一物——是片打磨光滑的骨片,上刻复杂纹路。
“这是当年征山戎时,从他们萨满手中缴获的‘护命骨’。据说能辟箭矢。”望乘递给他,“戴上。你父王将你托付于我,我须让你活着回去。”
子渔接过骨片,触手温润。
“将军,您说……沚邑还能守住吗?”
望乘望向北方黑暗,良久,只说了三个字:
“尽人事。”
第四节:野狐原伏击
三日后,野狐原。
这片草原地势微有起伏,中央平坦,东西两侧有连绵矮丘,高不过十丈,但足以隐藏兵马。原上长满及膝的牧草,春草初绿,风中带着青涩气息。
子渔率百乘轻车在原中列阵。这些车确为“轻”:舆板削薄,不设侧栏,只留前轼;两马驾辕,而非四马;车上三人——御者、射手、车右,皆只着轻皮甲,不持长兵,只配短剑弓箭。
他们的任务很明确:诱敌。
辰时三刻,东方烟尘再起。
来了。约两千骑,仍是三队轮替。狼首骑手依旧在前,今日他换了顶白狼皮帽,在晨曦中格外醒目。
鬼方骑兵在三百步外停住,显然在观察。商军今日阵型单薄,车辆稀少,且车辆似乎……更轻便?
狼首骑手举矛,第一队五百骑开始冲锋。仍是惯用战术:冲至二百步转向,骑射骚扰。
箭雨落下。子渔令:“举盾防守,弓手零星还击,不可全力。”
商军弓手只射出稀疏箭矢,多数时间躲在车后。阵型中不时有人中箭倒地,惨叫声声。
狼首骑手观察片刻,再次举矛。这次,三队骑兵全部启动,呈扇形包围而来——他们判断商军力疲,要一举歼灭!
“就是现在!”子渔对传令兵吼道,“发信号!”
三支火箭冲天而起。
东西两侧矮丘后,突然战鼓雷动!两百乘重车从丘后冲出,每车四马,舆板高竖木盾,车后跟着千余徒兵。与此同时,丘顶冒出五百弓手,箭矢如雨倾泻而下!
鬼方骑兵猝不及防。他们正全速冲向子渔的诱饵车队,侧面完全暴露。重车冲入骑阵,车轮滚滚,长戈如林,瞬间将骑兵队形搅乱。丘顶箭矢专射马匹,战马中箭嘶鸣,将骑手摔落。
“反击!”子渔拔剑高呼。百乘轻车同时启动,反冲向混乱的敌骑。
狼首骑手大惊,急令撤退。但已陷入重围。他率亲卫拼死冲杀,手中长矛连刺数名商军,直奔子渔而来!
“保护王子!”巳急转车头。
两车相向疾驰。狼首骑手在马上,子渔在车上,高度相当。电光石火间,长矛刺来,子渔侧身避过,手中青铜剑顺势斩向对方马腿。
马腿斩断,战马哀鸣倒地,骑手滚落。子渔跳下车,剑指其喉。
狼首骑手挣扎欲起,子渔一脚踏住其胸,剑尖抵住咽喉。细看此人,约三十岁,面庞粗犷,涂着赭红纹饰,眼中没有恐惧,只有野兽般的凶光。
“名字。”子渔用刚学的鬼方语问。
骑手啐了口血沫:“黑狼部,兀鹫。要杀便杀!”
“獯鬻在何处?”
兀鹫咧嘴笑了,露出染血的牙齿:“大酋长在等你们……等你们粮尽,等你们疲惫,等你们成为草原的肥料。”
子渔剑尖微沉,刺破皮肤:“说!”
“阴山……南麓,白水河畔。”兀鹫喘息,“那里有我们三万勇士,有吃不完的牛羊,有喝不完的马奶酒……你们敢去吗?商狗?”
子渔收剑,对士兵道:“绑了,押回去。”
野狐原一战,商军斩首四百余,俘百余人,自损不到两百。更重要的是缴获完好战马三百余匹,以及鬼方的短弓、箭矢。
回营后,望乘亲自审讯兀鹫。这鬼方将领骨头极硬,受尽酷刑也不吐露更多情报,只反复说:“大酋长会为我报仇,你们的骨头将被做成箭镞,你们的头皮将被制成战鼓。”
但从他零星的咒骂中,望乘拼凑出关键信息:鬼方土方联军实际兵力约一万两千,其中真正精锐不过五千,余者都是临时征召的牧民。他们确实在阴山南麓集结,但不是为了决战,而是为了……
“为了等我们深入。”望乘在地图上画了个圈,“阴山以南是河套腹地,水网纵横,地形复杂。一旦我们进去,他们可以凭借熟悉地形,不断袭扰,直到我们粮尽。”
“那我们还去吗?”子渔问。
“去。”望乘斩钉截铁,“但不是全军去。我率主力佯攻阴山,你率一千轻骑——就用今日缴获的战马,组建骑兵队,绕道北面,直扑鬼方王庭。”
“骑兵队?”子渔愕然,“我们不会骑射……”
“不必会。”望乘眼中闪着寒光,“你们的目的不是作战,是破坏。烧其牧场,掠其牛羊,驱散其部众。鬼方以牧立族,没了牲畜,再多勇士也会溃散。”
“可一千人深入敌后……”
“所以必须快,必须狠。”望乘按住他肩膀,“子渔,这是险棋,但可能是唯一胜机。你敢不敢?”
帐外,草原长风呼啸,如万马奔腾。
子渔想起渡黄河时淹死的士兵,想起野狐原倒下的同袍,想起北方那座被围困的孤城。
他单膝跪地:“臣,敢。”
第五节:孤城落日
野狐原之战后第七日,沚邑。
最后的时刻到了。
城墙已残破不堪,多处坍塌,守军只能用尸体、断木、碎石勉强堵塞缺口。能站起来的守兵只剩百余人,包括十四岁的少年和五十岁的老者。
沚伯站在西城最大的缺口处。他手中握着一柄青铜钺,钺身崩缺多处,血迹斑斑。身上皮甲尽碎,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上面有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只用破布草草包扎。
城外,鬼方军正在集结。他们不再散乱,而是列出阵型——步兵在前,持简陋木盾石斧;骑兵在两翼;中间是数百推着简陋攻城槌的士兵。
他们要总攻了。
“伯侯,”司仓踉跄走来,他断了一臂,伤口溃烂,“百姓……百姓都在宗庙。他们说……与其被鬼方屠戮,不如……”
沚伯闭目。他明白“不如”后面是什么。自焚。保留最后尊严。
“告诉他们,”沚伯睁眼,眼中已无悲喜,“再等一刻钟。若一刻钟后援军未至,他们可自决。”
司仓跪下,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然后起身离去。
沚伯望向南方。天地相接处,草原苍茫,不见烟尘。
“王上,”他低声自语,“臣尽力了。”
号角声起。鬼方军开始冲锋。
第一波是箭雨。守军已无盾牌,只能以血肉之躯硬抗。数十人中箭倒下,缺口处防御顿时稀疏。
第二波是步兵。他们嚎叫着冲过护城河——河早已干涸填平——攀爬坍塌的城墙。
“杀——!”沚伯高举铜钺,率先冲入敌群。
最后的百余名守军跟随其后。没有阵型,没有战术,只有最原始的搏杀。青铜器与石器碰撞,血肉与残肢横飞。
沚伯连斩三人,钺刃卡在第四人骨缝中。他弃钺,捡起地上的石斧,继续劈砍。一个鬼方兵的长矛刺入他腹部,他恍若未觉,一斧劈开对方头颅。
血模糊了视线。他看见司仓被乱斧分尸,看见那个断腿少年抱着敌人滚下城墙,看见白发老卒点燃最后火油,跳入敌群……
城南,突然传来骚动。
沚伯精神一振,竭力望去。但来的不是商军旌旗,而是更多鬼方兵——他们从南门破城而入。
原来南门守军已全部战死。
沚伯苦笑。终究是等不到了。
他被围在城头。身边只剩三人,皆伤痕累累。
鬼方兵让开一条路,一个身披熊皮、头戴铜盔的大汉走来。此人身材魁梧,面如黑铁,手中持一柄罕见的青铜长剑——看形制,竟是商器。
“沚伯,”大汉开口,竟是流利的商语,“投降吧。我,土方首领戎,敬你是条汉子。投降,我可保你全族为奴,不杀。”
沚伯拄着石斧站直,腹部的伤口血流如注。他笑了,笑声嘶哑:
“商人……宁可站着死,不跪着生。戎,今日你破沚邑,明日商王必灭你全族。”
戎摇头:“武丁来不了了。獯鬻已在阴山布下天罗地网,商军此刻自身难保。”
他挥手,士兵押上一人——是个商军传令兵打扮,浑身是伤。
“认识吗?这是三天前我截获的商军斥候。他带的信上说,商军粮道被断,陷入重围。”戎冷笑,“你们的王,救不了你。”
沚伯看着那斥候。年轻的脸,满是血污,但眼神倔强。
“他说的是真的?”沚伯问。
斥候点头,泪流满面:“伯侯……王师……被困野狐原以北……粮草被劫……”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沚伯仰天,长啸。啸声中没有绝望,只有悲怆与不甘。
然后他低头,看着戎:“戎,你可敢与我一战?单挑。若我赢,你放城中剩余百姓一条生路。”
戎眯眼:“若你输?”
“我输,任你处置。城中财物、妇孺,皆归你。”
沉默片刻,戎点头:“好。”
士兵清出圈地。戎持剑,沚伯持斧——只是普通石斧,对青铜长剑。
没有多余言语,两人同时前冲。
戎剑法精悍,刺削劈砍,皆是杀招。沚伯全靠一股血气,石斧狂舞,完全是以命搏命。
第十回合,戎一剑刺穿沚伯右胸。沚伯不退反进,任由剑身透体,石斧狠狠砸在戎左肩!
骨裂声清晰可闻。戎惨叫后退,剑脱手。沚伯拔出胸中剑,血流如注,却一步步逼近。
“我输了。”戎咬牙,“按约定,城中剩余百姓,可活。”
沚伯站住,石斧落地。他转身,望向南方,望向殷都的方向,望向那个他效忠一生的王朝。
“王上……臣……尽忠了。”
身躯缓缓倒下。最后的目光中,南方天际似有烟尘起,似有旌旗扬。
但那只是濒死的幻觉。
沚邑,陷落。
同日黄昏,三百里外。
子渔率一千新编骑兵正奔袭向北。他突然心口一痛,几乎坠马。
“王子?”巂急问。
子渔按住胸口,望向南方。暮色苍茫,什么也看不见。
“没事。”他甩头,“继续前进。明日日出前,必须抵达白水河。”
他不知道,就在此刻,北方草原的夜空,一颗星辰骤然黯淡,坠入地平线。
那是将星陨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