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鹰愁涧伏击
三月戊戌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箭矢破空之声接连响起。黑暗中看不清来路,只能从营地外围不断响起的闷哼与倒地声判断,敌人正在逼近。
“举火——列圆阵!”
望乘的声音沉稳有力,穿透混乱。老将军已登上指挥车,青铜钺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光。
训练有素的老兵迅速反应:战车在内围成三圈,车舆相抵,构成临时壁垒;徒兵持戈蹲伏车后,弓手则登上车舆,向黑暗中疑似人影处还击。新兵虽慌乱,但在老卒呵斥下也逐渐就位。
子渔握紧手中戈,指节发白。他学着身旁老卒的样子,蹲在车舆后,透过车轮间隙向外张望。黑暗中似有鬼影幢幢,却又看不真切。
“是下旨的兵。”巳的声音从左侧传来。这御者不知何时已蹲到他身边,手中握着短剑,眼神在火光下亮得骇人,“听脚步声——轻而碎,是穿草鞋的山民。人数……不少于三百。”
“你怎么知道?”
“山风。”巳侧耳,“从西边来的风里,有他们身上的松脂味和汗味。”
话音刚落,黑暗中突然爆发出尖锐的呼哨声。紧接着,数十支火箭划破夜幕,射向营地!
“灭火!湿毡覆车!”望乘急令。
早有准备的士兵迅速将浸透溪水的毛毡盖在车舆和粮草上。火箭钉在湿毡上,嘶嘶作响,却未能引燃。
第一轮箭雨过后,林中人影终于现身。他们大多赤膊,下身围兽皮,脸上涂抹赭红与白垩的纹饰,在火光中如鬼怪。手持武器杂乱:石斧、骨矛、少量青铜戈,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
“杀——!”
山民嚎叫着冲来。没有阵型,没有章法,纯粹是凭着悍勇一拥而上。
“弓手——放!”
望乘一声令下,车舆上的商军弓手齐射。复合弓射出的箭矢力道强劲,三十步内可贯皮甲。冲在最前的十几个山民应声倒地,但后面的人踏着同伴尸体继续冲锋。
“二十步……十步……持戈——起!”
随着百夫长的号令,蹲伏的徒兵霍然起身,长戈如林前指。
山民撞上了戈阵。
青铜戈锋刺入血肉的闷响、骨断筋折的脆响、濒死的惨嚎,瞬间交织成地狱般的乐章。冲势最猛的第一波山民几乎全数倒在戈阵前,但他们的冲锋也为后续者创造了机会——几个悍勇者滚地躲过戈刺,突入阵中,石斧挥向商军腿脚。
“补位!不要乱!”老兵嘶吼着维持阵线。
子渔面前突然撞来一个涂满彩纹的壮汉。那人左肩插着一支箭,却恍若未觉,双手高举石斧朝他劈来!
时间仿佛变慢。子渔能看清斧刃上崩缺的缺口,能闻到对方身上浓烈的血腥与汗臭,能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他几乎是本能地挺戈刺出——戈援刺入对方胸膛的触感,先是阻力,然后突破,温热液体溅到手上。
壮汉低头看着没入胸口的戈,眼中闪过茫然,然后缓缓跪倒,石斧脱手落地。
子渔抽戈,对方尸体软倒。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没有预想中的恶心或恐惧,只有一片空白。直到巳拍了拍他肩膀:“戈抽得太慢,会被骨头卡住。要拧腕,顺势拔出。”
望乘的声音从指挥车上传来:“左翼压上!右翼固守!他们要退了!”
果然,山民在丢下数十具尸体后,呼哨声再起,开始向林中退却。
“追不追?”有将领问。
“不追。”望乘斩钉截铁,“山林是他们的地盘,追进去就是送死。清点伤亡,加固营防,他们可能还会来。”
天亮后,营中气氛凝重。
昨夜一战,商军死二十七人,伤五十三人;杀敌约八十,但尸首大多被拖走,只留下十几具。从俘虏的两个伤者口中得知,他们是下旨侯桀派出的袭扰部队,目的不是决战,而是拖延商军行进速度。
“桀在为我们争取时间。”望乘召集将领议事,“他在加固城防,调集粮草。我们必须加快速度。”
“将军,鹰愁涧……”负责斥候的百夫长面露难色,“崖顶确有伏兵。我们的人攀到半山就被滚石逼退,看不清具体人数,但至少两百。”
望乘沉思片刻,看向子渔:“王子,我若给你三百人,你敢不敢从侧翼攀山,绕到伏兵背后?”
所有目光集中到子渔身上。年轻王子感到喉咙发干,但挺直腰背:“敢!”
“好。”望乘在地面画图,“鹰愁涧南北走向,伏兵应在北崖。南崖陡峭难攀,但他们料定我们不会从那里上去。你就从南崖攀,我带主力佯攻北口,吸引注意。”
“南崖有多高?”
“约三十丈,近乎垂直。但有藤蔓和老松,善攀者能上。”望乘盯着他,“此事凶险,一旦被发觉,你们就是崖上滚石的靶子。若怕,现在可说。”
子渔深吸一口气:“何时出发?”
望乘眼中闪过赞许:“今夜子时。”
第二节:绝壁奇袭
子时,月隐星稀。
子渔率领的三百人都是精选出来的:一百是来自山区的猎户出身的士兵,擅长攀爬;两百是老兵,负责接应。
所有人卸去甲胄,只穿轻便葛衣,脸上涂抹泥灰以遮掩肤色。武器只带短剑、石匕和绳索——青铜戈太长,攀爬时是累赘。
来到南崖下仰视,壁立千仞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崖体在夜色中如一头沉睡的巨兽,偶有碎石滑落,发出轻微声响。
“我先上。”说话的是个叫“巂”的年轻士兵,来自西南山地,据说能徒手攀树取鸟蛋。他将绳索缠在腰间,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开始寻找抓手。
巂的动作轻盈如猿,在几乎垂直的崖壁上移动,时而扣住岩缝,时而抓住老藤。下方众人屏息凝望,只有山风呜咽。
约一刻钟后,上方垂下绳索——巂成功了。
“上!”子渔低喝。
士兵们依次攀绳而上。子渔排在中间,他虽受过武训,但攀岩却是第一次。粗糙的麻绳磨得手掌火辣,脚下岩壁湿滑,有两次险些失足,全赖腰间安全绳才稳住。
爬到半途,上方忽然传来窸窣声。子渔心头一紧,却见是巂倒垂下来接应:“王子,这边有坎,我拉你。”
两人双手相握的瞬间,子渔感到对方掌心的厚茧与温度。这一刻,阶级之别在生死面前变得模糊。
终于攀上崖顶。这里是一片松林,夜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呜声响。往北望去,隐约可见对面崖顶有火光闪烁,人影走动——那是下旨的伏兵。
“他们没哨。”巂低声道,“都聚在北边崖沿,等着下面大军过涧。”
子渔清点人数,三百人全部登顶,无人坠落。他按计划将人分作三队:一队绕后切断退路,一队从侧翼突击,自己率主力从背后直扑。
“记住,”他压低声音,“首要目标是清除滚石擂木,不让它们落下涧中。杀人次之。”
众人点头,在黑暗中如幽灵般散开。
与此同时,涧底北口。
望乘率主力已列阵完毕。战车在前,徒兵在后,火把通明,故意弄出巨大声响——车轮隆隆,金鼓齐鸣,一副即将强行过涧的架势。
对面崖顶果然骚动起来。隐约可见人影奔走,将一块块巨石推到崖边。
“将军,他们上钩了。”巳站在望乘车旁,低声道。
老将军微微颔首,目光却投向黑暗的南崖。他在等一个信号。
崖顶,战斗在寂静中爆发。
子渔率队从松林中冲出时,下旨伏兵大多背对他们,正全神贯注盯着涧底。直到第一个士兵的短剑割开喉咙,惨叫声才划破夜空。
“敌袭——!”
混乱瞬间蔓延。下旨兵慌忙转身迎战,但他们没有阵型,装备也差——许多人只有木棒石斧,面对商军训练有素的短剑突刺,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子渔冲在最前。他锁定了一个头目模样的人,那人正指挥手下推动滚石。短剑交击,火星迸溅——对方用的竟是青铜剑,虽然粗糙,但力道凶猛。
“商狗!”那头目咆哮,剑势大开大合。
子渔格挡几下,虎口发麻。他意识到不能力敌,遂侧身闪避,趁对方剑势用老,短剑疾刺其腋下——那里皮甲薄弱。
剑入三寸。头目惨叫,子渔顺势一搅,抽剑,对方倒地抽搐。
“清理滚石!”他大吼。
士兵们或用剑撬,或合力推,将堆积在崖边的数十块巨石、擂木向内侧推翻。巨石滚落山崖另一侧,轰隆声如雷鸣。
崖下,望乘看到了坠落的石块——不是落向涧中,而是落向山后。
“成了。”老将军嘴角微扬,“传令——全军过涧!车在前,步在后,全速通过!”
商军如洪流涌入鹰愁涧。没有了崖顶威胁,狭长险道变成通途。车隆隆,步锵锵,三里险涧,半个时辰全数通过。
当最后一队徒兵走出涧口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子渔率部从山道下到涧底与主力会合。他葛衣破损,脸上带血,但眼睛亮得惊人。
望乘亲自为他披上外袍:“做得好。此战破伏,下旨门户已开。”
“伤亡如何?”
“攀崖时坠亡三人,崖顶战死十一人,伤二十余。”子渔顿了顿,“杀敌约一百五十,俘虏三十。”
“以少胜多,以奇制险。”望乘拍拍他肩膀,“你父王会为你骄傲。”
大军继续前进。过了鹰愁涧,地势渐缓,已能望见远处山坳中的城邑轮廓——那就是下旨。
第三节:城下三月
下旨城邑与想象中不同。
它不是平原上那种方正的夯土城,而是依山而建的寨垒:外墙用山石垒砌,高约两丈;城楼设在制高点,可俯视四周;城门只有一道,包着铜皮,厚重异常。城后是陡峭山崖,猿猴难攀。
望乘围城三日,勘察地形后得出结论:强攻必付出惨重代价。
“粮草还能支撑多久?”他问军需官。
“按现有人数,若省着用,可支四月。”
“够了。”望乘下令,“围而不攻,挖壕筑垒,困死他们。”
商军开始在下旨城外三百步处挖掘壕沟。沟深一丈,宽两丈,挖出的土在沟内侧筑成土垒,垒上设木栅。这是标准的围城工事,意在断绝城内与外界的联系。
子渔被分配负责东段工事。他第一次参与筑垒,才知其中艰辛:挖土要用石锸,效率低下;运土用藤筐,肩挑背扛;夯土更是个力气活,要反复捶打才能坚固。
“王子,歇会儿吧。”巂递来水囊。这年轻士兵因崖顶战功,已被提拔为什长。
子渔接过水囊,看着远处城墙。城头偶尔有人影晃动,但并未出击——桀似乎在等待什么。
“你说,他们在等什么?”
巂想了想:“等我们粮尽,或者……等鬼方土方来救。”
子渔心中一凛。若北方两狄真的大举南下,商军将腹背受敌。
围城进入第十日,城内终于有动作了。
那夜月黑风高,下旨城门突然洞开,数百人悄无声息地潜出。他们不用火把,借夜色掩护,直扑商军营地。
但望乘早有防备。营地外围埋设了警铃——细绳系着铜铃,绊倒即响。铃声一作,营中立刻警醒。
“夜袭!各就各位!”
这次商军应对更为从容。弓手据垒而射,箭如飞蝗;徒兵持戈守壕,以逸待劳。下旨军冲至壕边,面对深沟险垒,攻势顿时受挫。
子渔守在东段,亲眼看到一个下旨兵试图跳过壕沟,却跌入沟底预设的竹刺阵中,惨叫不绝。
夜袭持续不到半个时辰,下旨军丢下数十具尸体退去。商军仅伤亡十余人。
次日清晨,望乘命人将被竹刺戳死的敌尸用长竿挑起,陈列于壕外示众。这是残酷的心理战。
城头,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了。他未着甲,只披虎皮,长发披散,手持长矛,朝商军营地怒吼:
“望乘老儿!可敢出阵与我一战?!”
那是桀。下旨的君主。
望乘登上土垒,远远回应:“桀,你现在开城投降,我可保你族人性命。若顽抗到底,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哈哈哈!”桀狂笑,“我下旨男儿,宁可战死,绝不跪生!你们商狗,就在城外慢慢等死吧!”
骂战无果,围城继续。
时间一天天过去。
春去夏来,山中多雨。商军营垒时常被雨水冲垮,需不断修补。粮草消耗比预期快,军需官开始削减配给:每日两餐减为一餐半,肉食几乎断绝。
更糟的是疾病。湿热的夏季,营中开始流行痢疾与热症。没有良医,只能用草药勉强应付,每日都有士兵病死。
子渔也病了。连续三日高热,浑身酸痛,时冷时热。军中医者说是“瘴气入体”,喂他喝了苦腥的草药汤。
昏沉中,他梦见殷都的宫室,梦见父亲武丁,梦见母亲妇好。醒来时,只见巳守在榻边,正用湿布为他擦额。
“我睡了多久?”
“两天。”巳的声音沙哑,“巂去山里采药了,希望能找到退热的。”
“战事如何?”
“还是老样子。城里昨天用投石机扔出几个人头,是我们之前被俘的斥候。”巳顿了顿,“将军说,这是桀在示威,也说明他们粮草开始紧张了。”
子渔挣扎坐起:“扶我出去看看。”
巳拗不过他,扶他登上土垒。望向城墙,确实能看出变化:城头守卫似乎少了,旗帜也破旧了许多。有炊烟升起,但稀薄得很。
“他们在吃存粮的最后阶段。”望乘不知何时来到身后,“再过一个半月,就该吃草根树皮了。”
“我们还能撑多久?”
“两个月。”望乘看着远方,“必须在下旨粮尽前,找到破城之法。否则一旦我们粮尽退兵,就前功尽弃。”
第四节:火鸦破城
围城第三个月,转机意外到来。
那日正午,一个衣衫褴褛之人从山林中跌跌撞撞跑向商军营垒。守卫以为是奸细,正要放箭,那人却用商语高喊:
“我乃下旨大夫‘仓’!求见望乘将军!”
仓被带到望乘面前。这是个四十余岁的文士,面黄肌瘦,但眼神清明。
“将军,”仓跪地泣道,“桀暴虐无道,为守城已杀我族人三十余口充作军粮!城中粮尽,百姓易子而食,地狱景象啊!我愿助将军破城,只求破城后,饶恕城中无辜。”
望乘审视他良久:“你如何助我?”
“我知道一条密道。”仓低声道,“是历代下旨侯为防不测所修,从城内通往后山。桀派重兵把守入口,但我知守卫换岗时辰,也知如何绕过机关。”
“我凭什么信你?”
仓褪去上衣,露出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与新愈的刀伤:“这是桀所赐。我族妹因私藏半升粟米,被桀烹杀,我劝阻,便得此伤。将军,我恨桀入骨,只求他死!”
子渔在一旁观察。此人伤痕确实非伪造,眼中恨意也做不得假。
望乘终于点头:“好。若你真能助我破城,我保你一族安全,并奏请王上,赐你为下旨新主。”
仓重重叩首。
计划在三天后的月晦之夜进行。
仓提供的情报很详细:密道入口在城内宗庙神龛下,出口在后山一处隐蔽山洞。守卫每两个时辰换岗,换岗时有半刻空隙。道内有机关,需按特定步法通过。
望乘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由仓带领,选三百精兵从密道潜入,打开城门;主力则在城外佯攻,吸引守军注意。
“王子,你率潜入队。”望乘看向子渔。
“我?”子渔一怔。
“仓虽可信,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身份尊贵,他若骗我们入陷阱,你也难逃。反之,他必尽力护你周全。”望乘说得直白,“况且,你也该经历一次真正的城内巷战。”
子渔握紧剑柄:“遵命。”
月晦夜,无星无月。
子渔率三百人跟随仓来到后山。洞口被藤蔓遮蔽,若非有人带领,绝难发现。
“进洞后,跟我脚印走,一步不能错。”仓点燃松明火把,“道内有陷坑、翻板,错一步便是死。”
密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潮湿阴冷,壁上有渗水。仓的步法怪异:时而左三步,时而右五步,时而跳跃。子渔紧盯着他脚下,不敢有丝毫分心。
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微弱光亮——到出口了。
出口果然在宗庙神龛下。仓轻轻移开石板,外面是空荡的庙堂,只有一盏长明灯摇曳。
“守卫刚换岗,下一班要一个时辰后。”仓低语,“现在去城门。”
三百人如鬼魅般潜入街道。城中景象凄惨:房屋大多破败,偶见倒毙路边的尸体,骨瘦如柴。有百姓从门缝窥视,眼中无光,如行尸走肉。
快到城门时,终于遇到巡逻队。
“什么人!”五个下旨兵持戈喝问。
没有多余言语,短剑出鞘。仓第一个冲上去,剑法狠辣,瞬间刺倒两人——他的恨意在此刻爆发。
战斗很快结束,但响声已惊动附近守军。
“快!开城门!”子渔急令。
众人冲向城门。这里守军较多,约三十余人,正在集结。
“结阵!”子渔大吼。三百商军迅速组成突击阵型:前排持缴获的长戈,后排持短剑,如楔子般插入敌群。
城头,警钟大作。
城外,望乘看到城中火起,听到警钟,立刻下令总攻:“全军——攻城!”
战鼓震天,商军推着临时制作的云梯与冲车,冲向城墙。城头守军本就被城内骚乱分散注意,此刻更显慌乱。
城内,子渔已杀到城门闸前。这是巨大的木闸,用绞盘控制。
“转绞盘!”
十几个士兵奋力推动绞盘,木闸缓缓升起。城门外的商军看到闸起,欢呼震天。
“城门开了——杀啊!”
主力如潮水般涌入。
最后的战斗在侯府前展开。
桀知大势已去,却不肯逃。他率最后百余亲卫,据守府门,做困兽之斗。
望乘与子渔会合后,率军将侯府团团围住。
“桀,投降吧。”望乘喊话。
府门打开,桀走出。他甲胄残破,浑身浴血,但眼神依然狂傲:“望乘,我输在人心,非战之罪。今日虽死,也要拉几个垫背!”
他挺矛直冲望乘。老将军正要迎战,子渔却抢先一步:“将军,让我来。”
青铜戈对长矛。
桀的矛法狂暴,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子渔格挡几下,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但他记得巳的教导:不与蛮力硬拼。
他且战且退,引诱桀追击。当桀一矛刺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时,子渔突然变招——戈锋不刺不劈,而是顺势勾住矛杆,猛力一绞!
这是戈的特有用法。桀长矛脱手,子渔戈锋已抵其咽喉。
全场寂静。
桀看着喉前戈锋,忽然大笑:“好!死在你这样的年轻人手里,不冤!来啊,给我个痛快!”
子渔的手在颤抖。这不是战场上的生死搏杀,这是处决。
“犹豫什么?”桀讥讽,“商人的仁慈吗?假惺惺!”
望乘的声音传来:“王子,他是王上钦点的战犯,必须活着献俘于宗庙。”
子渔收戈。士兵一拥而上,将桀捆绑。
下旨之战,至此结束。
第五节:献俘宗庙
十二月丙午日,殷都。
大雪初霁,殷都城外聚集了上万民众。他们翘首以待,迎接凯旋的王师。
武丁率百官出城十里相迎。当望乘的战车出现在视野中时,鼓乐齐鸣。
大军虽胜,但减员严重:出征时两千三百人,归来仅一千五百余,且大多带伤。战车也有损毁,旌旗破旧。但士气高昂,步伐整齐。
望乘下车,向武丁行礼:“王,臣幸不辱命。下旨已平,逆首桀在此。”
囚车被推上前。桀被锁链捆缚,但依然昂首,不肯下跪。
武丁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押下去,择日献俘。”
然后他走向子渔。年轻王子瘦了许多,脸上多了道浅浅的伤疤,但眼神沉稳,已非三月前那个冲动的少年。
“父王。”子渔跪地。
武丁扶起他,仔细端详,最终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凯旋仪式持续整日。献俘、祭祀、封赏……当夜宫中大宴,望乘被封为“亚旅”,赏贝币千朋,奴隶百人;子渔晋为“多马”,可掌一师之兵;其余将士各有封赏。
但宴席散去后,武丁却独召望乘与子渔至密室。
“北方局势如何?”武丁问。
望乘神色凝重:“沚国还在坚守,但据最新情报,鬼方土方联军已增至八千。若我们不尽快北上,沚邑最多再撑两月。”
“登人的五千大军已集结完毕。”武丁展开地图,“开春雪化,即刻北上。但此战不同下旨——草原广阔,敌人游牧,该如何打?”
望乘指着河套地区:“臣以为,应以重兵直捣鬼方王庭。游牧部落虽散,但有冬夏牧场。此时正值冬末,牲畜瘦弱,部众聚集。若能一举击溃其主力,则可保北疆十年太平。”
“需要多少兵力?”
“至少一万。且需大量战车,草原利于车战。”
武丁沉吟:“一万……再加上原有兵力,几乎倾国之力。西边的周人、羌方若趁机作乱……”
“所以必须速战速决。”望乘道,“以雷霆之势击垮鬼方,震慑四方。”
子渔忽然开口:“父王,将军,我有一虑。”
两人看向他。
“我们在下旨围城三月,鬼方土方为何不全力南下救沚?他们在等什么?”
这话点醒了武丁与望乘。对啊,如果鬼方真有八千骑兵,早该南下与商军决战,为何只做袭扰?
“除非……”望乘眼神锐利,“他们在集结更大的力量。或者,在等某个时机。”
密室内烛火摇曳。窗外,又飘起了雪花。
北方,还有一场更残酷的战争在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