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铸剑为犁
武丁二十九年三月甲申日,殷都铸铜坊。
炉火映红了半边夜空。
十二座竖炉如巨兽蹲伏,每座炉前都围着七八个赤膊的工匠。他们用长柄陶勺从炉中舀出金红色的铜液,倒入预先制备的泥范中。空气里弥漫着矿石、木炭与汗水混合的灼热气味。
坊主“韦”是个独臂老人,他仅存的右臂却稳如磐石,正用陶拍仔细修整一副戈范的细节。戈是商军最主要的格斗兵器,这范型是他祖父传下的样式:援部略弧,前锋尖锐,上下阑侧各有一穿,用于绑缚在木柲上。
“坊主,王室的戈要加夔纹吗?”年轻工匠问道。
韦头也不抬:“战阵用的戈不加纹饰,求的是锋利坚固。祭祀用的礼戈才加纹。记清楚,要上沙场见血的器物,花哨就是累赘。”
他拿起一把新铸成的戈头。青铜刚冷却,呈暗金色,在火光下流动着幽光。韦用拇指试了试援部锋刃,满意地点点头,将戈头浸入旁边水槽。
“嗤——”白汽蒸腾。
“一百二十把戈头,明早必须交付武库。”韦对学徒们喊道,“还有矛头三十、戟十副。今夜谁都不能睡!”
坊外忽然传来喧哗声。韦皱眉望去,只见一队戎装士兵拥着一辆驷马车停在坊门前。车上走下一位年轻人,正是子渔。
“王子何以深夜至此?”韦连忙行礼。
子渔摆手免礼,目光落在那些新铸的兵器上:“三日后大军出征,我来看看兵器制备如何。”他拿起一把尚未装柲的戈头,掂了掂分量,“似乎比往常轻些?”
“王子好眼力。”韦解释道,“以往戈头重一斤二两,这次减为一斤。不是偷工减料,是望乘将军特意吩咐的——下旨多山,车战难施,徒兵需持戈攀爬,过重则易疲。”
子渔若有所思:“将军考虑周详。”他顿了顿,“我的车右之戈,可铸好了?”
韦引他至内侧工棚。这里兵器不同寻常,皆用上好的锡青铜合金,范纹精细。正中木架上横放着一把已装柲的戈:柲长六尺二寸,漆成玄黑,缠有防滑的细麻;戈头比常制略大,援部弧线优美如雁翎,阑侧阴刻着子渔的族徽——一尾简化的鱼形。
“按王室规制,王子车右之戈长六尺二寸,柲积竹为之,外髹漆,缠葛。”韦解说道,“戈头加锡一成二,锋刃可断牛颈。”
子渔握戈在手,虚劈一记。破风声锐利。
“好戈。”他赞叹,随即又问,“我的御者与射手的兵器呢?”
“御者持鞭及短剑,射手配弓一、矢五十,另有短戈防身。”韦指向另一侧,“弓是柘木为干,角筋为里,缠丝涂漆,弓力三石;矢镞双翼带脊,贯甲力强。”
子渔逐一检视,神情专注。这是他将要带上战场的伙伴,每一件都必须完美。
离开铸铜坊时,东方已微白。子渔没有回宫,而是转道去了殷郊的校场。
校场上已有数百人在操练。他们并非正规军士,而是此次“登人”征召来的畿内平民:农夫、猎户、陶匠、商贾之子……此刻正跟着几个老兵学习列阵。
“持戈——平举!”
一个脸上带疤的百夫长在队列前走动,不时用木棍敲打姿势不标准的士卒:“腰挺直!戈端要平!你们现在拿的是木头,上了战场就是真戈,端不平,敌人的戈就先捅穿你的喉咙!”
子渔静静看了片刻。这些新兵动作生涩,眼神中混杂着紧张、兴奋与茫然。他们中许多人可能再也回不来。
“王子。”
子渔回头,见望乘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老将军未着甲胄,只穿常服,但脊背笔直如枪。
“将军。”子渔行礼。
望乘看着校场:“觉得他们如何?”
“……还需苦练。”
“练不了几天了。”望乘淡淡道,“三日后出发,路上边走边练。真正学会打仗,是在战场上。”
子渔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将军,我们为何不直接救援沚国?沚伯被困,每耽搁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望乘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王子以为,战争最重要的是什么?”
“勇猛?兵力?武器精良?”
“是耐心。”望乘望向北方,“下旨是山中之国,桀据险而守,我们若强攻,死伤必重。但桀有个弱点——他粮草不足。下旨地瘠,存粮最多支撑两月。我们围而不攻,待其粮尽,军心自乱。”
“那沚国……”
“沚邑城坚,沚伯善守。只要他能守到我们攻克下旨,到时大军北上,内外夹击,鬼方土方可破。”望乘顿了顿,“若沚邑守不住……那也是天命。”
这话说得冷酷,子渔却听出了背后的沉重。为将者,有时必须做残酷的抉择。
“走吧。”望乘拍了拍他肩膀,“去看看你的战车。”
第二节:一车三人
校场东侧,车马厩。
三十辆战车整齐排列,车轮用湿草席覆盖以防干裂。这些是王室直属的战车,比诸侯国的更为精良:车轮直径四尺二寸,辐条十八根,轮缘包有铜皮;车舆狭长,宽三尺,进深四尺,舆前横设青铜车軎,用于插放兵器;车辕单根,前端高昂,末端设衡,衡左右各缚一轭,用以驾马。
每车配四马,两服两骖。马皆选河曲良驹,肩高四尺以上,此刻正在槽边嚼着豆料。
“你的车是这批里最好的。”望乘引子渔至最前一乘前,“车轴加铜釭,轮转更顺;舆板用梓木,轻而韧;所有接榫处皆用牛皮缠裹,再涂生漆,颠簸不易散。”
子渔抚摸车舆。木质光滑,透着一股树脂的清香。
“谁来御车?”
“巳。”望乘唤道。
一个矮壮汉子从马厩后转出。他年约三十,双臂粗如常人大腿,手上布满厚茧——这是常年握缰留下的印记。
“巳是殷最好的御者之一。”望乘介绍,“曾随我征夷方,在山道中驾车疾驰,舆轮离崖边不足一尺而面不改色。”
巳沉默行礼,眼神如古井无波。
“射手是‘弜’,百步穿杨。”望乘又道,“他今日去试弓了,明日你会见到。”
子渔看着巳:“御车之道,最重什么?”
巳开口,声音沙哑:“人马合一。知马性,知地形,知车况。该快时如雷霆,该稳时如磐石。”
“那你与我,可能做到人马合一?”
巳终于抬眼看他,目光锐利:“王子敢信我,我就能。”
简短的回答,却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望乘让巳去检查马具,然后对子渔低声道:“一车三人,御者如足,射手如目,车右如臂。三人同心,车方能战。你身为车右,不仅要杀敌,更要护御者与射手周全——他们背对你,最易受袭。”
“我明白。”
“还有一事。”望乘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块穿绳的玉片,上刻云雷纹,“这是我夫人当年给我的护身玉。她已病故多年,玉留着也无用。你戴上。”
子渔怔住:“将军,这……”
“拿着。”望乘将玉塞进他手中,“战场无情,多一份庇佑总是好的。你父王将你托付于我,我须让你活着回来。”
玉还带着老将军的体温。子渔握紧,深深一躬:“谢将军。”
当日下午,宗庙前广场。
出征祭礼在此举行,比前日的占卜更为隆重。
广场中央堆起柴垛,柴上放置祭品:牛、羊、豕各九头,皆是纯色;另有稻、黍、酒等。柴垛四角各立一旗,绘有四方神灵图腾。
武丁率群臣立于祭坛前,皆着礼服。出征将士列队于后,战车在前,徒兵在后,延绵半里。
妇好作为大祭司,立于柴垛前的高台上。她今日换了一身玄色祭服,头戴高冠,冠前垂旒遮面,手中持玉琮与玉璧。
“吉时到——燔燎告天!”
贞人宾高唱。妇好将玉琮玉璧置于祭品之上,然后接过火把,点燃柴垛。
火焰腾空而起,黑烟直冲云霄。这是让烟气上达于天,告祭上帝与四方神灵。
“献酒——”
武丁走上前,从寺人手中接过青铜觚,将酒缓缓洒于火前。酒液遇火,爆起一团蓝焰。
“先祖在上,皇天共鉴!”武丁朗声道,“今有下旨逆乱,勾结北狄,侵我疆土,害我黎民。嗣孙武丁,奉天命讨不臣,遣将出征。伏愿先祖庇佑,皇天赐福,使我将士得胜而还!”
“得胜而还!得胜而还!”三千将士齐吼,声震殷都。
祭礼毕,武丁亲自为望乘斟酒。两人共饮一爵,这是“受命酒”,象征王将军权托付于将。
“望乘将军,”武丁凝视老将,“此去山高路险,万事谨慎。”
“王放心。”望乘一饮而尽,“臣必克下旨,擒桀以献。”
武丁又走到子渔面前。父子对视,千言万语在目光中流转。最终,武丁只是拍了拍儿子肩膀:“多看,多学,活着回来。”
“儿臣谨记。”
妇好也走过来,将一枚小小的龟甲护符挂在子渔颈间:“此甲经我祝祷,可辟兵刃之灾。记住,勇猛不可少,智谋更不可缺。”
“谢母后。”
最后检视军队。望乘登上一辆指挥车,高举青铜钺——这是军权的象征。
“出发——!”
鼓声擂动。三十辆战车率先启动,车轮碾过夯土路面,发出沉闷的隆隆声。每车四马,马蹄包有皮革,踏地声如急雨。车后是两千徒兵,分前、中、后三阵,步伐虽不十分整齐,但士气高昂。
子渔立于自己的战车上,左手扶舆前横轼,右手持戈。巳在左前方御车,缰绳在手中如活物般灵巧。射手弜还未登车,他率弓手队步行在前——这是商军惯例,遇敌时弓手先发箭,再退至车后。
殷都百姓夹道相送。有人投以敬畏目光,有人低声祈祷,有妇人追着队伍哭喊儿子的名字。
子渔忽然看到人群中有个熟悉身影——是铸铜坊的老韦。独臂老人站在街边,向他用力挥手,嘴巴开合,虽听不见声音,但口型分明是:“活着回来!”
车驶出城门。回头望去,殷都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土黄色光。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
第三节:西岐密使
同一时刻,岐山周原,周侯宫室。
周侯季历年近四十,面庞瘦削,蓄着短须,眼中常含沉思之色。他此刻正跪坐于席上,面前摆放着几片卜骨——不是龟甲,而是牛的肩胛骨。周人用卜骨,与商人用龟甲略有不同。
骨上已有灼痕,裂纹纵横。
“侯,殷使到了。”侍从禀报。
季历收起卜骨:“请。”
来者是蒙侯属下的一名小臣,名“戉”,风尘仆仆,显然连日疾驰而来。
“周侯安好。”戉行礼,递上一枚封泥木牍,“蒙侯有书。”
季历拆封阅览。信中内容简要:商王已发兵征下旨,命蒙侯镇守西境,监视羌方。蒙侯希望周侯“谨守封疆,勿生他念”,并暗示若周配合,战后必有封赏。
“蒙侯多虑了。”季历淡淡道,“周世代臣服于商,岂有二心?请回禀蒙侯,周必严守西境,若有羌方异动,当即刻通报。”
“周侯明鉴。”戉再拜,退下。
待使者离去,季历脸色沉了下来。他起身走至宫室西窗,窗外可见岐山连绵,山下渭水如带。周人定居于此已历三代,从一个小部落发展为控弦数千的方国,其中艰辛,唯有自知。
“父亲。”长子昌走进来。这少年不过十五六岁,但眼神沉静,已有远超年龄的睿智,“殷使来者不善。”
“不是不善,是警告。”季历转身,“武丁怕我们趁他北征时,联合羌方生事。”
“那我们……当真不动作?”
季历走到案前,手指划过那几片卜骨:“我连灼三骨,皆示‘动则凶,静则吉’。周如今实力,尚不足以与商抗衡。”
昌沉吟:“但若鬼方土方胜,商势衰,或许是我们东进的机会。”
“机会……”季历望向东方,目光复杂,“昌儿,你记住:小邦欲图大事,最重审时度势。如今四方局势未明,贸然动作,必成众矢之的。我们等。”
“等什么?”
“等下旨之战的结果。”季历缓缓道,“若望乘速胜,则商军威更盛,我们需继续臣服;若战事胶着,或商军败……”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到时再看。”
他走回席前,重新跪坐,开始打磨一把玉戈。这是周人传统的修身之法——在沉思时磨玉,让心神沉淀。
“父亲,”昌忽然问,“您觉得子渔此人如何?”
“武丁的庶子,年轻气盛,勇猛有余。”季历顿了顿,“但若经历战火磨砺,或可成器。”
“若他日他为商王……”
“那还很远。”季历打断他,“眼下,我们只需做好一件事:让武丁相信,周是他最忠诚的西方屏障。”
昌点头,退了出去。
季历继续磨玉。玉戈渐显锋芒,在烛光下流转温润光泽。他心中却思绪翻涌:西方羌方、北方鬼方、东方商王、南方巴蜀……这天下棋局,周该落在何处?
窗外,岐山暮色渐浓。山风穿过林壑,发出如叹息般的声音。
第四节:夜营初警
七日后,太行山东麓。
商军已离开王畿平原,进入山区。路渐崎岖,战车行进艰难,有时需士兵下车推行。
黄昏时分,望乘下令在山谷扎营。营地选在临水高地,车围在外成屏障,徒兵帐幕在内。营门立木为栅,设岗哨。
子渔第一次参与扎营,许多事觉得新鲜。他见士兵们挖灶坑、立帐幕、收集柴草,一切井然有序,不禁感叹:“原来扎营也有这么多讲究。”
巳正在检查车辕,闻言道:“王子,营地是军士第二生命。选地不当,易遭水淹火攻;布防不严,夜半便是刀斧加颈。”
弜在不远处试弓。他拿起一支箭,搭弦,也不瞄准,随手一射——百步外一棵小树,箭穿树干而过。
“好箭法!”子渔赞叹。
弜收弓,咧嘴一笑:“山里风大,箭要算风偏。这不算什么,当年随将军征夷方,我在三百步外射中敌酋冠缨。”
正说话间,望乘巡营过来。老将军边走边看,不时指出问题:“这处帐幕离火太近,移开五步。”“岗哨要站在暗处,你站明处,是给敌人当靶子吗?”
走到子渔车前,他停下:“王子今日可适应?”
“尚可,只是山路颠簸,腰背有些酸痛。”
“习惯就好。”望乘望向西边山峰,“明日要过‘鹰愁涧’,那是下旨第一道险关。桀若在此设伏,便是恶战。”
子渔精神一振:“将军,若遇伏,我们如何应对?”
望乘招来几个百夫长,捡起树枝在地上画图:“鹰愁涧长三里,两侧崖高数十丈,中间一道宽仅五车并行的狭路。若我是桀,必在两侧崖顶备滚石擂木,待我军半渡而击。”
他画了几个箭头:“所以,明日过涧,我需先派斥候攀崖侦查。若崖顶有伏,则用弓手压制,掩护车乘快速通过。车过涧后,立刻列阵,接应后队。”
一老卒补充道:“将军,还得防火攻。若敌用火矢射向谷中枯草,车马必惊。”
“不错。”望乘点头,“所以过涧前,先清理谷中易燃之物。另备湿毡,遇火可覆。”
众人又商议细节,直至夜幕完全降临。
子夜,营地寂静。
子渔躺在帐中,辗转难眠。身下是粗麻铺就的地铺,虽垫了干草,仍硌得慌。帐外传来守夜士兵的脚步声,以及远处山林的狼嚎。
他起身,披衣出帐。月色如水,洒在山谷中。岗哨如雕塑般立在阴影里,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证明他们是活人。
“王子也睡不着?”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巳。这御者似乎从不卸甲,此刻仍一身皮甲,坐在车辕上擦拭马辔。
“嗯。”子渔走过去,“你在守夜?”
“我习惯少睡。”巳将一块油脂涂在皮缰上,仔细揉搓,“马比人娇贵,缰绳若干裂,战时断裂,便是车毁人亡。”
子渔看他动作,忽然问:“巳,你为何从军?”
巳手顿了顿,继续揉搓:“我家三代为御者。祖父为成汤王御车,父亲为盘庚王御车。到我,自然也该为武丁王御车。”
“不曾想过做别的?”
“别的?”巳抬头,月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沧桑,“王子,有些人天生就是做某件事的。我四岁摸缰,八岁驾车,十二岁随父上阵。除了御车,我什么都不会,也什么都不想会。”
这话说得平淡,却有种笃定的力量。子渔沉默片刻,又问:“你怕死吗?”
“怕。”巳坦然道,“但更怕死得没价值。若我死时,是护着王子杀出重围,或驾车冲垮敌阵,那就不怕。”
正说着,远处山林忽然惊起一群飞鸟。
巳瞬间站起,眼神锐利如鹰:“不对。”
几乎同时,营中响起警哨——尖锐的骨哨声划破夜空。
“敌袭——!”
望乘已冲出大帐,甲胄未全披挂,但青铜剑已在手:“各就各位!弓手上车!徒兵列阵!”
子渔冲回帐中,抓起戈与皮甲。心跳如鼓,但手却不抖——这一刻,他竟感到一种奇异的亢奋。
营地火把次第点燃。黑暗的山林中,隐约可见人影幢幢。
第一支箭从林中射出,钉在一辆战车的舆板上,箭羽颤动。
战争,以这种方式突然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