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血色黎明
武丁二十九年二月丁卯日,殷都。
天色未明,夜露还挂在宗庙檐角的陶鸱吻上。一阵急促的蹄声踏碎了王邑清晨的寂静。
两匹浑身汗沫的战马冲过夯土筑就的城墙门道,马背上的骑士甲衣破损,左臂胡乱缠着的麻布已被血浸透成暗褐色。守门的戈卫认出了来人身后的旌旗——那是沚国的图腾,一只简化了的山形纹。
“边患!急报王上!”
嘶哑的吼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早起汲水的庶民慌忙避让,陶罐碰碎在路旁。几个身穿葛衣、发髻用骨笄固定的贞人从祭祀院中探头,面色凝重地交换眼神。
此刻,王宫深处的“大室”内,武丁已起身。
这位在位二十九年的商王正值壮岁,面庞如斧凿般棱角分明,颌下短须修剪齐整。他未戴冠冕,只用一条玉色丝带束起浓黑的发,身着素色深衣,外罩一件玄色绣有雷纹的裘袍——这是去年征伐羌方时缴获的白狐皮所制。
“王,沚伯使者到了。”侍立在门外的寺人低声禀报。
武丁正在察看一副用朱砂绘在木板上的疆域图,闻言抬眼:“让他进来。召望乘、妇好、雀侯、亘侯即刻入宫。”
“喏。”
负伤的使者几乎是扑进大室的。他伏地时,伤口崩裂,新的血渍在地面的夯土上洇开。
“王……下旨……叛了!”使者喘着粗气,“二月甲子日,下旨侯桀率部袭击我沚国南境三个邑落,掠牛羊三百头,杀我丁壮五十余人……我君沚伯率车五乘追击,却中伏败退。”
武丁身形未动,只是手指在疆域图上“下旨”的位置轻轻一点。那地点在沚国东南,具体方位不详,但从沚伯多次禀报来看,当是山区险要之处。
“继续说。”
“我君退守沚邑,桀却扬言……”使者喉结滚动,“扬言‘商王老矣,当让贤者’,联合了土方、鬼方两部。如今土方骑兵已出现在我国北境,鬼方游骑也越过黄河冰面,日夜骚扰。我君命小人突围求援时,沚邑已被三面围困……”
“三面?”武丁的声音陡然转冷,“下旨在南,土方在北,鬼方在西。东面呢?”
“东面是绝壁深涧,无路可通。”
大室内陷入短暂寂静。只有青铜灯盏中膏油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使者压抑的痛哼。
武丁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疆域图全貌。下旨叛乱本不足惧,一个山区方国,至多不过千余丁壮。但若真与土方、鬼方勾结……
“王,望乘将军到了。”寺人再次禀报。
第二节:宗庙定策
辰时初刻,宗庙东配殿。
这里是商议军国大事之所。殿内并无华丽装饰,只有四面素壁,地上铺着编织细密的蒲席。北墙正中悬挂着玄鸟图腾——商族始祖的象征。图腾下是一张厚重的黑漆木案,案上已摆放好数卷简册。
武丁端坐主位,左侧是王后妇好。
妇好今日未着华丽服饰,一身赭红色深衣,腰束革带,长发在脑后盘成高髻,仅插一支玉凤簪。她不仅是王后,更是主持祭祀的大祭司,此刻面容肃穆,目光沉静如水。
右侧首位坐着大将望乘。他已年过五旬,鬓角斑白,但身躯挺拔如松,脸上从眉骨斜划至下颌的旧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那是二十年前征讨夷方时留下的。往下依次是雀侯、亘侯等几位畿内诸侯,以及刚刚赶到的子渔。
子渔是武丁庶子,年方二十,面容继承了父亲的英挺,却少了那份沉郁。他眼中跃动着年轻人特有的光芒,进殿时步伐急促,葛袍下摆带起一阵风。
“情况都知道了。”武丁开门见山,声音在殿内回荡,“下旨叛,土方、鬼方动。诸位以为如何?”
望乘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石:“王,下旨地险,桀本人骁勇,若据山死守,恐需数月方能攻克。而沚国……”他顿了顿,“沚伯忠诚,但兵力薄弱,车不过二十乘,徒兵不足八百。土方鬼方若真合力,沚邑最多支撑半月。”
“那就先救沚!”子渔忍不住插话,“父王,请给儿臣三百车乘,儿臣愿为先锋,先击鬼方!”
“胡闹。”武丁瞥他一眼,“鬼方游牧,来去如风。你率车乘深入,他们散入草原,你待如何?等你师老兵疲,他们再聚而围之,便是全军覆没。”
子渔脸一红,还想争辩,被妇好一个眼神制止。
“望乘将军,”妇好开口,声音清越,“若分兵两路,一路攻下旨,一路救沚,可否?”
望乘摇头:“不可。我军若分,则两边皆弱。鬼方土方见我军分兵,必全力攻沚。沚破,则下旨士气大振,更難攻克。”
“那将军之意是?”
“集中兵力,先攻其一。”望乘的手指在虚空中划动,“下旨虽险,但有城邑可攻。鬼方土方无定居,追之难及。臣请率一军专攻下旨,速战速决。同时——”他看向武丁,“请王‘登人’,在殷集结大军,威慑北方。若鬼方土方敢全力攻沚,我大军即北上;若他们逡巡不敢动,待我克下旨后,大军再北征,可一举而定。”
“登人……”武丁沉吟。
所谓“登人”,即征召兵员。商王畿常备军不过三千,战时需征调畿内诸侯及各方国兵力。按制度,一次征召五千人已是重大军事行动。
“下旨值得动用如此大军?”雀侯提出疑虑。
“值得。”武丁缓缓道,“若此战不能迅速平定下旨、震慑北狄,西方周人、羌方必生异心。到时四面烽火,才是真正大患。”
他站起身,玄鸟图腾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寡人意已决。望乘——”
“臣在!”老将军霍然起身。
“命你率战车百乘,徒兵两千,三日后出发,专攻下旨。不求速胜,但务必拖住桀,使其无法与北方呼应。”
“喏!”
“子渔。”
年轻王子浑身一震:“儿臣在!”
“你随望乘将军出征,为车右,持戈护卫。多看,多学,不得擅自行动。”
子渔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车右虽重要,却非主将。但他仍大声应道:“喏!”
武丁最后看向妇好:“王后,即刻准备祭祀。寡人要告于先祖,并‘登人五千’,集结于殷郊。”
“五千?”亘侯倒吸一口凉气。
“五千。”武丁重复,目光扫过众人,“此战不仅要平叛,更要让四方知道——大商,仍是天下共主。”
第三节:龟甲裂纹
午后,祭祀台。
这是一座三层夯土高台,台顶平整,中央设燎祭坑,北侧置白石祭坛。坛上已陈列好祭品:两牛、四羊、六豕,皆纯色,宰杀后去除内脏,四肢蜷曲作跪伏状——这是“太牢”之礼。
更重要的是祭坛正中那副龟甲。
龟甲来自长江贡龟,足有盆大,经过贞人精心整治:腹甲已被刮磨平整,背面钻凿出数十个排列规则的圆孔与梭形槽。龟甲旁放着青铜灼具,形如钺,前端尖锐,此刻正被炭火烧得通红。
妇好立于祭坛前,已换上祭祀礼服:头戴高冠,冠前垂下玉珠十二旒;身着玄衣纁裳,衣绘日、月、星辰,裳绣山、龙、华虫;肩披五彩绶带,象征天地四方。她手中持玉璋,璋身刻有神祇纹样。
武丁率群臣立于台下,皆沐浴斋戒,面色肃穆。
“吉时到——”贞人宾高唱。他是首席贞人,年逾古稀,白发稀疏,但双目依然清明。
妇好转身,面向北方——先祖神灵所在的方向。她高举玉璋,开始吟唱祭文,声音悠长如远古的回响:
“昭告于高祖夔、大乙、大甲、祖乙诸位先王:今有下旨逆乱,北狄猖獗,侵我疆土,害我庶民。嗣孙武丁,承天命治四方,不敢纵凶逆。今将征伐,敢请神示——”
吟罢,她放下玉璋,从贞人宾手中接过灼具。
炭火噼啪。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片龟甲上。
妇好将灼具尖端对准龟甲背面一处钻凿孔,稳稳按下。
“嗤——”
青烟升起,龟甲受热发出细微爆裂声。正面相应位置,一道裂纹缓缓浮现。
贞人宾立刻俯身,几乎将脸贴在龟甲上。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抚过裂纹走向,口中念念有词:
“此兆……兆首向上,是为‘吉’;但兆干分叉,叉中有细纹如蛛网……此主‘险’;再看兆枝,左枝长而右枝短,长枝末端又生小岔……”
他抬头,皱纹密布的脸上露出罕见的犹豫:“王,此兆……大凶中有大吉。”
“何解?”武丁沉声问。
“战事必起,且有重大伤亡,此凶也;然最终胜属我方,且此胜将奠定王数十年太平,此大吉也。凶兆在前,吉兆在后,故曰大凶中有大吉。”
群臣骚动。雀侯低声道:“既要死伤,何不大凶?”
“不然。”贞人宾摇头,“世间征伐,岂有不死伤而胜者?此兆之吉,在于‘终胜’与‘久安’。寻常胜仗,不过暂平祸乱,此战之胜,却可震慑四方,令狄羌多年不敢南窥。”
武丁沉默片刻,忽然道:“再灼一龟。”
第二副龟甲被请上。妇好再次灼烧。
裂纹再现。
贞人宾观察良久,缓缓道:“此兆与前一龟……同。”
殿中气氛陡然凝重。龟甲占卜,一次为准,二次为验。两龟同兆,便是先祖神灵明确的启示。
武丁深吸一口气,走上祭坛。他从妇好手中接过玉璋,面向北方三拜,然后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台下群臣:
“先祖已示:此战凶险,但终胜属商!既如此,寡人当承天意、顺民心,伐不臣、靖边疆!”
他高举玉璋,声音响彻祭台:
“传令畿内及四方诸侯:登人五千!凡殷商男丁,十五以上五十以下,备戈矛弓矢,三月丙午日,集结于殷郊!”
“喏!!!”
吼声如山呼海啸。
日暮时分,王宫露台。
武丁与妇好并肩而立,眺望殷都。城中已开始忙碌,传令的快马奔向四方,铸铜作坊的炉火彻夜不熄,捶打兵器甲胄的叮当声隐隐传来。
“你在想什么?”妇好轻声问。
“想沚伯。”武丁道,“他年轻时就跟随先王,镇守北疆三十年。去年他来朝贡,鬓发已白,还笑着说要再守二十年,直到孙辈接替。”
“他会守住沚邑的。”
“但愿。”武丁顿了顿,“子渔今日请战,我未允他独领一军,你可怨我?”
妇好摇头:“你是对的。他勇猛有余,谋略不足。随望乘历练,是好事。”
远处,子渔正在校场试弓。他用的是一张新制的复合弓,杉木为干,角片为里,牛筋为表,缠丝涂漆,弓力至少三石。只见他搭箭、开弓、瞄准——箭矢破空,百步外的木靶中心应声而裂。
年轻,有力,渴望证明自己。
武丁看着儿子的身影,忽然道:“此战过后,若他活着回来,该封地了。”
“你想让他镇守北方?”
“不是现在。”武丁目光深远,“但终有一日,北疆需要年轻的血。”
妇好握住他的手。两人手掌都覆着常年持握兵器磨出的硬茧,此刻相触,无声胜有声。
夜色渐浓,殷都万家灯火。而北方,烽火已燃。
不知何时,天边飘来一片乌云,遮住了新月。风中带来远方的气息——那是草原的草腥,山间的寒气,以及隐隐的、金戈铁马的味道。
战争,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