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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武丁亲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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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王旗北指

武丁大军抵达黑河谷以南八十里时,已是沚戡部队遭遇土方游骑后的第九日。

子昭第一次见到如此规模的商军。从高地上望去,战车如林,旌旗蔽日。武丁的王车在最前方,由四匹纯黑骏马拉拽,车厢涂朱漆,厢壁镶青铜兽面,车顶竖九旒王旗,旗上绣日月星辰与夔龙纹。王车左右各有十乘护卫战车,车上甲士皆穿整张牛皮甲,头戴青铜胄,胄顶红缨如血。

大军按传统方阵行进:前军战车百乘,中军王驾及精锐徒卒,后军辎重与辅助部队。左右两翼各有骑兵五十——这些是归附商的游牧部族战士,他们不乘战车,而是骑马作战,作为战车部队的眼睛和触须。

“看那面青旗,”沚戡指着中军一面旗帜,“妇好也来了。”

子昭望去,果然见一面青色大旗,旗上绣玄鸟纹。旗下有十乘女兵战车,妇好站在首乘车左位置,身着鱼鳞状皮甲——那是用数百片小皮甲缝制而成,比整皮甲更灵活。她未戴沉重青铜胄,而是用皮弁束发,弁上插三支玉笄。

“女兵真能打仗?”有年轻徒卒小声嘀咕。

“二十年前妇好率军伐羌方,俘羌王,”沚戡淡淡道,“你父亲那辈人都知道。”

大军停下扎营时,武丁召见沚戡。子昭作为先导部队成员,也得以进入王帐。

帐内铺设熊皮,正中设青铜鼎,鼎内燃着檀香。武丁已卸去厚重礼服,换上便于行动的戎装,但仍佩戴玉组佩。妇好跪坐在他右侧,正在整理一堆龟甲——那是沿途占卜所得。

“沚戡,说说情况。”武丁开门见山。

沚戡呈上骨片地图和缴获的狼头木牌,详细汇报侦察所得。当说到黑河谷有土方本部三千、占方援军一千时,武丁眼神锐利起来。

“占方果然插手了。”他看向妇好,“你占卜如何?”

妇好将一块龟甲推向前。甲面裂纹复杂,但主纹清晰:“三日前卜‘伐土方受佑’,兆示大吉,但有血光。昨日卜‘与占方战’,兆象交错,预示苦战。”

“苦战也要战。”武丁手指敲击案几,“若让土方与占方彻底联合,北疆永无宁日。必须在他们大祭之前击破。”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皮质地图前:“沚戡,你部为先锋,明日先抵黑河谷外围,占据制高点。我率主力随后,日暮前完成合围。”

“王,土方骑兵机动,若围而不歼,恐被突围。”沚戡提醒。

“所以不能围死。”武丁指向地图上河谷两侧,“留西北缺口。他们突围,必走此路。我已在五十里外埋伏雀部战车五十乘。”

子昭心中一震。原来武丁早已部署,不仅带来主力,还有雀方援军。

“雀部何时到的?”

“三日前。”武丁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走的是太行山中小道,土方绝不知晓。”

这就是王者之谋。子昭忽然明白,为什么武丁能中兴商朝。他不仅勇武,更有深远的布局。

“子昭。”武丁忽然点名。

“臣在。”

“你随沚戡侦察多日,熟悉地形。明日你带一队徒卒,护卫妇好占卜祭祀。祭祀之地要能俯瞰战场,又要安全。”

子昭愣住。护卫妇好?这比直接作战更让他紧张。

妇好温和道:“不必担心,我自带女卫。你只需带路即可。”

当夜,大军营地篝火连绵十里。各营按方国划分:雀方营地雀旗飘扬,戈方营地立着长戈标志,羌佣兵营地传来陌生的歌谣。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草药的苦味,还有青铜器擦拭后的金属气息。

子昭回到沚戡部队营地时,阿柴正在帮他修补皮甲。这几日,这个羌奴已完全融入队伍,不仅做杂役,还学会了简单商语。

“主君,明天要大战了?”阿柴用骨针缝补甲片上的裂口。

子昭点头:“你明日留在辎重营,不要上前线。”

阿柴停下针线:“奴……我想去。”

“你?”子昭皱眉,“你没有甲胄,没有训练……”

“但我认得土方人的脸。”阿柴抬头,“有些人,我认得。在奴隶营里,他们鞭打我们,杀害逃跑的人。我想……看看他们失败的样子。”

他的眼神里有种子昭熟悉的东西——邑破那日,他自己眼中也有同样的火焰。

“你会死的。”

“奴本就该死。”阿柴继续缝补,“在羌地是逃奴,在商地是羌奴,在土方是祭品。如果一定要死,我宁愿死在战场上,像个战士。”

子昭沉默良久:“我给你找一副皮甲,一把短戈。但你要答应我,跟在我身边,不许擅自冲锋。”

阿柴眼睛亮了:“谢主君!”

夜深时,子昭巡视营地。伤兵帐中,医巫正用青铜刀为伤者剔除腐肉,惨叫压抑在喉咙里。战车旁,御手们在检查每一根缰绳、每一处绑缚。弓手在月光下校正弓弦,箭矢被一支支清点。

他走到营外土坡,看见妇好独自站在高处,仰观星象。夜风吹动她的衣袂,玉笄在星光下泛着微光。

“王配。”子昭行礼。

妇好未回头:“你看,紫微星旁有客星侵扰。巫贞说,这是血光之兆。”

子昭不懂星象,只能沉默。

“每次大战前夜,我都会看星。”妇好声音很轻,“看那些星辰千万年不变的位置,再看脚下这些短暂如朝露的生命。有时候会想,我们为何而战?”

“为天命,为社稷。”子昭背诵武丁的话。

妇好笑了,那是带着疲惫的笑:“是啊,为天命。但天命是什么?是龟甲上的裂纹,是星象的变化,还是人心所向?”

她转身,目光如月光清冷:“子昭,明日若我战死,你告诉王:妇好不负商,不负王。”

“王配不会……”

“战场没有不会。”她打断他,“我是王配,也是统帅。我的车乘会在王车之侧,我的旗帜会在阵前。土方人若想击溃商军,必先冲我的旗帜。”

子昭忽然明白,那面青旗不仅是标志,也是诱饵。

“回去休息吧。”妇好说,“明日,很长。”

回到营帐,子昭取出玉环,对着篝火微光看。玉质温润,云雷纹精细。他想写信给姞,但无笔无帛,只能对着玉环默念:若我战死,望你另嫁良人,莫守空帷。

然后将玉环贴身戴好,和衣而卧。

远处传来守夜士兵的口令声,悠长而孤独。

第二节 祭血问天

黎明前,妇好主持战前大祭。

祭祀地点选在黑河谷以南十里的一处台地,背靠山崖,面向河谷。台地上已清理出一片空地,正中立三根木柱:中间最高,顶端缚青铜钺,象征王权;左侧木柱挂羊首,右侧挂牛首。

子昭率五十徒卒在台地外围警戒。从这里能隐约看见黑河谷升起的炊烟——土方人尚未察觉大军已至。

祭坛前,妇好换上全套祭祀礼服:玄色深衣,腰束五彩绦,头戴高冠,冠前垂玉旒。她手持玉琮,缓缓走上祭坛。九名女巫分列两侧,手持骨铃、石磬。

武丁率众将在坛下肃立。所有人都卸下甲胄,只着素服,以示对天地先祖的敬畏。

“吉时到——”主巫高唱。

妇好面向东方初升的太阳,举起玉琮。女巫们摇动骨铃,铃声清越,在山谷间回荡。

“维天有汉,监亦有光。维商受命,奄有四方。”妇好开始吟唱祭歌,声音清亮而庄严,“今有土方,虐我边民。王赫斯怒,爰整其旅。”

坛下,徒卒牵上祭牲:牛一、羊一、豕一,都是纯色。它们似乎预感到命运,低声哀鸣。

“以牲血告天,以牲肉飨祖。”妇好接过青铜刀——刀身铸有夔纹,刃口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她亲手割开三牲咽喉。鲜血喷涌,流入坛下的陶瓮。牛血浓稠,羊血温热,豕血滚烫。血的气息弥漫开来,混合着檀香,形成一种奇异而肃穆的味道。

但这不是结束。

三十名战俘被押上祭坛。他们是之前战斗所获的土方人,双手反绑,赤裸上身。看到祭坛和血瓮,有人挣扎,有人咒骂,有人瘫软。

妇好面色不变,继续吟唱:“上帝临女,无贰尔心。土方不恭,敢行暴虐。用其首级,以徇于天。”

这是人祭。子昭知道这是传统,但亲眼所见,仍觉胃部翻涌。他看见第一个战俘被按跪在坛前,青铜钺落下,头颅滚入血瓮。无头尸体抽搐着倒下,血从颈腔喷出,溅在妇好裙裾上。

她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眨眼。

一个,两个,三个……血瓮渐渐满溢。坛前土地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头颅堆成小山,空洞的眼睛望着天空。

子昭移开视线。他看见阿柴站在不远处,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这个曾经差点成为祭品的羌奴,此刻看着同类被屠杀,作何感想?

终于,第三十颗头颅落下。妇好将沾血的青铜刀高举过头,刀刃滴血。

“天其佑我,先祖其飨。今日之战,必克敌顽!”

“必克!必克!必克!”三千人齐声高呼,声震山谷。

祭祀结束,武丁重新披甲。他走到妇好面前,伸手为她拭去脸上溅到的血点。那动作很轻,很温柔,与刚才的血腥形成鲜明对比。

“小心。”他只说了两个字。

“王亦小心。”妇好回望。

大军开始移动。战车在前,徒卒随后,骑兵两翼展开。子昭护送妇好回到她的战车,女卫们已披甲执兵,面色肃穆。

“子昭,你可知为何要人祭?”妇好突然问。

子昭摇头。

“有人说,是为了取悦祖先和上帝。但我觉得,更是为了让我们记住。”妇好看着远处行进的军队,“记住战争的代价,记住每个胜利都建立在死亡之上。这样,挥剑时才会慎重,胜利时才不会忘形。”

她登上战车,接过女卫递来的长戈。那戈比男子用的稍轻,但刃口磨得极锋利。

“走吧。去完成天命。”

大军如洪流般涌向黑河谷。子昭策马跟在妇好车侧,胸前的玉环随着颠簸轻轻撞击皮甲。

十里路,一个时辰。当太阳完全升起时,黑河谷已在眼前。

第三节 车阵如林

黑河谷地势开阔,两条河流在此交汇,形成大片冲积平原。虽是秋季,河谷中仍有丰茂水草,难怪土方选此地为聚集之所。

此时河谷中已是一片混乱。土方人显然没料到商军来得如此之快,帐篷尚未完全收起,马匹散放,妇孺惊慌奔逃。但他们的战士反应迅速,很快集结起骑兵队伍,在河谷北侧列阵。

“约两千骑。”沚戡从前方回报,“还有步兵一千,应该是占方援军。他们武器确实不同——长矛的矛头闪着黑光,不是石也不是青铜。”

“是黑曜石。”武丁眯起眼,“占方多火山,产此石。锋利易碎,但能刺穿皮甲。”

商军在河谷南侧展开。战车在前,排成三列,每列三十乘,车与车间隔三丈。这是标准战车阵:第一列负责冲锋突破,第二列跟进扩大战果,第三列预备。

徒卒在战车后方组成方阵,每百人为一“行”,十行纵深。他们持长戈或矛,将用于近战和巩固阵地。

弓手分列两翼,共五百人,箭已上弦。

妇好的青旗战车在右翼前端,子昭率五十徒卒护卫其侧。阿柴穿着不合身的皮甲,握着一把短戈,紧张地吞咽口水。

“别怕。”子昭对他说,“跟着我,看旗号行动。”

土方军阵中,一面狼头大旗升起。旗下走出一骑,那是个高大汉子,披狼皮斗篷,头戴完整狼头骨制成的头盔。他纵马来到两军阵前,用生硬商语高喊:

“商王!草原自有草原的神,商人的神管不到这里!退去,可保性命!”

武丁的王车向前行驶十丈。王车无盖,武丁站立车中,手扶轼木,声音洪亮如钟: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土方屡犯边境,今朕亲征,正天罚。若降,可免死。”

狼首大笑:“商人只会说大话!今天就让你们尝尝草原狼的牙齿!”

他调转马头回阵。狼头旗左右摆动,土方骑兵开始冲锋。

没有试探,没有佯攻。两千骑兵如决堤洪水,整个河谷都在马蹄下震动。他们分成三股:中军直冲商军战车阵,左右两翼包抄侧后。

“战车,前进!”武丁令旗挥下。

第一列三十乘战车缓缓启动,然后加速。马匹从慢走到快跑,再到疾驰。战车冲起来后,地面震动不亚于骑兵冲锋。

子昭在右翼,看见双方距离迅速拉近。土方骑兵进入百步时,商军弓手开始齐射。

“放箭!”

五百张弓同时震颤,箭矢如乌云腾空,划出弧线落下。土方骑兵举皮盾遮挡,但仍有数十骑中箭落马。战马倒地,绊倒后面的骑手,冲锋阵型出现混乱。

但土方人悍勇,速度不减。五十步时,他们也开始还击。马上骑射难度极大,箭矢大多失的,但也有商军战车御手中箭。

三十步,战车与骑兵即将碰撞。

“稳住!”每乘车右都在嘶吼。

子昭看见第一乘车撞入敌阵。战车冲力加上马匹速度,如同移动的城墙。土方骑兵试图躲避,但战车上的戈手横扫,青铜戈头划过马腿、人身。一骑连人带马被撞飞,另一骑被戈头钩下马鞍。

但土方人也展现游牧战士的本能。他们不硬拼,而是散开,从战车间隙穿过,用短矛刺马腹,用套索绊车轮。一乘战车的马匹被刺中,惊跳翻车,车上三人摔出,瞬间被马蹄淹没。

“第二列,跟进!”令旗再挥。

第二列战车冲入,填补第一列打开的缺口。战场已乱成一团:战车冲锋,骑兵迂回,箭矢横飞,惨叫与呐喊混成一片。

子昭所在的右翼面临土方左翼包抄。约五百骑兵绕过正面战场,直扑妇好的青旗。

“护卫王配!”子昭高喊。

五十徒卒挺矛上前,结成圆阵。阿柴跟在他身边,短戈握得太紧,指节发白。

第一波骑兵冲来。他们不冲击矛阵正面,而是绕到侧面,马上放箭。箭矢嗖嗖飞来,两名徒卒中箭倒地。

“举盾!”子昭早有准备。

徒卒举起简易木盾——那是用木板拼接,蒙以兽皮。箭矢钉在盾上,发出笃笃声响。

骑兵见箭矢无效,开始冲击。他们选准阵型薄弱处,三骑并排冲来。子昭看准时机:“刺!”

十支长矛同时刺出。最前的骑兵马匹被刺中胸膛,惨嘶倒地,骑手摔出。但后面两骑已冲入阵中,骨刀挥舞,两名徒卒被砍倒。

“补位!”子昭冲上前,长戈横扫,逼退一名骑手。阿柴从侧面刺出短戈,戈头刺入马腹。马匹惊跳,将骑手甩下。

那土方人落地翻滚,起身拔刀。子昭看清他的脸——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脸上涂着蓝色条纹。两人对视一瞬,然后同时出手。

青铜戈与骨刀碰撞。子昭力量更大,震开对方兵器,戈头顺势下劈。年轻人侧身躲过,骨刀划向子昭肋下。皮甲挡住刀刃,但冲击力让他后退。

阿柴从旁刺来,短戈刺中土方人肩膀。年轻人惨叫,反手一刀划开阿柴手臂。血喷出来,阿柴咬牙不退,再刺。

子昭看准机会,戈头刺入对方胸膛。年轻人身体一僵,低头看着穿胸而过的青铜戈头,眼中闪过不可置信,然后光芒消散。

拔出戈头,血如泉涌。子昭看着尸体倒下,那张年轻的脸让他想起邑中的少年。如果他生在商地,如果……

没有如果。战场不容多想。

右翼稳住阵脚时,正面战场已进入白热化。商军战车虽然威力巨大,但土方骑兵数量占优,且机动灵活。他们采用狼群战术:一小队骑兵骚扰,吸引战车追击,然后大队从侧面围攻。

武丁王车已冲入敌阵深处。子昭远远看见王车周围激战正酣:土方人显然认出王旗,疯狂围攻。护卫战车不断有损伤,但王车依然屹立。武丁亲自执戈,每击必有一敌倒下。

“王车危险!”妇好突然下令,“右翼前进,接应王车!”

“王配,不可!”女卫劝阻。

“执行命令!”妇好斩钉截铁。

青旗向前移动。子昭率徒卒护卫车侧,向战场中心杀去。沿途不断有土方骑兵拦截,战斗越发惨烈。

子昭的长戈已经卷刃,他换上一把备用矛。阿柴手臂伤口简单包扎,仍坚持战斗。五十徒卒只剩三十余,人人带伤。

终于靠近王车时,看见惊人一幕:武丁的战车被十几骑包围,车左已战死,御手重伤。一骑土方人正从侧面冲来,手中黑曜石长矛对准武丁。

子昭来不及多想,投出手中的矛。

矛在空中旋转,精准命中骑手后背。那人惨叫落马,黑曜石长矛脱手飞出,擦过武丁肩甲,划出一道深痕。

“王!”妇好战车赶到,女卫弓手齐射,逼退周围敌骑。

武丁回头,看见妇好,也看见子昭。他点头致意,然后高举染血的青铜钺:“商军!前进!”

王旗不倒,士气大振。商军战车重新集结,徒卒方阵稳步推进。土方骑兵开始出现溃退迹象。

但就在这时,河谷北侧传来号角声。

占方援军到了。

第四节 黑曜石之锋

占方步兵的装束与土方截然不同。他们不穿兽皮,而是用植物纤维编织的简陋甲胄,头戴藤盔。武器以长矛为主,矛头是打磨锋利的黑曜石,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黑光。

这些步兵不骑马,但行进速度极快。他们不列密集阵型,而是分散成小股,从土方骑兵溃退的缺口涌入战场。

“弓手,齐射!”武丁下令。

箭雨落下,但效果有限。占方人善于利用地形隐蔽,且藤甲虽轻,却有弹性,箭矢往往被弹开。

很快,第一股占方步兵接近商军战车阵。他们没有直接冲锋,而是投掷短矛。黑曜石矛头锋利异常,能穿透战车厢壁。一乘战车被数支短矛命中,御手和车右被钉在车厢里。

“散开!战车散开!”沚戡大喊。

战车机动规避,但占方步兵如附骨之疽。他们三人一组:一人持藤盾在前,两人持长矛在后。藤盾能挡住戈击,长矛则专刺马腹和人腿。

子昭看见一乘战车试图冲散一组占方兵,但马匹被长矛刺中,跪地不起。车上三人跳下车,持戈应战。占方兵配合默契,盾牌挡住第一击,两支长矛同时刺出,瞬间杀死两人。

“不能让他们近身!”子昭对妇好喊。

妇好显然也看出问题。她下令:“女卫,火箭!”

女卫弓手换上特制箭矢——箭头缠浸油麻布,点燃后射出。火箭射向占方步兵,藤甲易燃,中箭者瞬间变成火人,惨叫着翻滚。

但占方兵数量太多,火箭只是杯水车薪。战场形势再次逆转,商军被迫收缩阵型。

武丁王车退到一处高坡。众将齐聚,人人带伤。

“王,这样下去不行。”沚戡肩甲被刺穿,血流不止,“占方矛利,我们兵器够不到他们。”

“用火攻。”妇好建议,“他们藤甲怕火。”

“但我们也可能被波及。”武丁沉思,“而且火需要时间准备。”

子昭忽然想起侦察时发现的地形:“王,河谷西侧有片枯芦苇荡。若能将占方兵引入,点火……”

“需要诱饵。”武丁看向他,“谁去?”

子昭深吸一口气:“臣愿往。但需要骑兵配合,且战且退,引敌深入。”

武丁盯着他看了片刻,点头:“准。给你三十骑。妇好,你率女卫准备火种。沚戡,正面佯攻,吸引注意。”

计划定下,迅速执行。子昭选了三名熟悉地形的羌佣兵为向导,其余骑兵来自不同部族,但都精于骑射。

阿柴拉住他:“主君,带我。”

“你受伤了。”

“轻伤。”阿柴撕下包扎,伤口虽深但未及骨,“我熟悉芦苇荡地形,侦察时去过。”

子昭犹豫片刻,点头:“跟紧我。”

三十一骑从侧翼悄然离阵。他们不举旗,不呐喊,如同阴影般滑向占方军侧翼。子昭冲在最前,青铜矛已换,矛头磨得锋利。

接近占方兵时,他们突然加速,如利刃切入敌阵侧后。子昭矛刺一名占方矛手,黑曜石矛头来不及转向,就被青铜矛贯穿胸膛。阿柴紧随其后,短戈砍断另一人藤甲系带,藤甲脱落,那人惊慌后退。

“撤!”子昭高喊。

三十骑调转马头,向芦苇荡方向退去。占方兵果然被激怒,约三百人脱离主阵,紧追不舍。

这是一场死亡追逐。子昭不断回头放箭,每一箭都力求毙敌。羌佣兵骑射更精,箭无虚发。但占方人奔跑速度惊人,距离在不断缩短。

一支黑曜石短矛飞来,擦过子昭马臀。马匹惊嘶,速度稍减。阿柴从旁赶上,一刀砍断追得最近的占方兵小腿。

终于看到芦苇荡。那是一片干枯的芦苇丛,蔓延数里,芦苇比人高,深处难行。

“散开!按计划!”子昭下令。

骑兵分成三股,从不同方向进入芦苇荡。占方兵追到荡边,稍作犹豫,也分兵追入。

芦苇丛中视线极差。子昭下马,牵马前行。阿柴跟在身后,警惕四周。身后传来芦苇折断声,追兵近了。

“这边!”阿柴指向一处水洼。

两人躲到水洼旁芦苇丛中。三名占方兵追来,在荡中迷失方向,正四处张望。

子昭搭箭,瞄准。箭矢离弦,正中一人咽喉。另两人惊觉,持矛戒备。阿柴从侧面冲出,短戈横扫,一人藤甲被划开,第二击刺入腹部。

最后一人举矛刺来,子昭用弓格挡,弓身断裂。他扔掉断弓,拔剑迎战。青铜剑与黑曜石矛碰撞,黑曜石虽锋利但脆,几次撞击后,矛头碎裂。

占方兵扔断矛,拔骨刀。两人在芦苇丛中缠斗,刀剑交击。子昭皮甲被划破数处,但终于找到破绽,剑刺入对方心口。

喘息未定,远处传来呼啸声——那是约定信号,火已准备就绪。

“撤!”子昭吹响骨哨。

幸存骑兵听到哨声,开始向荡外撤退。占方兵紧追不舍,完全深入芦苇荡深处。

荡外高坡上,妇好看见最后一名骑兵撤出,下令:“放箭!”

百支火箭射入芦苇荡。干枯的芦苇遇火即燃,火焰如巨兽苏醒,迅速蔓延。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芦苇荡瞬间变成火海。

追入荡中的占方兵惨叫声此起彼伏。他们试图冲出火海,但火焰封死所有出路。藤甲在高温下燃烧,人变成奔跑的火炬,然后倒下。

火势太猛,甚至向战场主方向蔓延。武丁下令全军后撤三里,避其锋芒。

站在安全距离外,子昭看着那片燃烧的芦苇荡。热浪扑面而来,烟尘遮蔽天空。惨叫声渐渐微弱,最终只剩火焰的噼啪声。

阿柴蹲在一旁呕吐。他手臂伤口崩裂,血染红新包扎的布条。

“三百人……”他喃喃道,“三百条命……”

“战争就是这样。”子昭声音沙哑,“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死。”

“但火烧……太残忍了……”

子昭无法回答。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手今天杀了多少人?五个?六个?每个面孔都在记忆中模糊,只剩死亡瞬间的眼神。

妇好走来,递过水囊:“做得很好。”

“谢王配。”

“但不要习惯。”妇好看着火海,“习惯残忍,人就变成野兽了。”

大火烧了整整两个时辰。当火焰渐熄,芦苇荡化为灰烬时,战场形势已定。占方援军损失惨重,剩余部队开始溃退。土方骑兵见盟友败退,士气崩溃,狼首试图重整队伍,但已无力回天。

武丁下令总攻。

商军全线推进。战车碾过溃逃的敌兵,徒卒清理残余抵抗,弓手射杀逃往远处的骑兵。

子昭没有参与追击。他奉命清理战场,救护伤员。战场上尸横遍野,商军、土方、占方,死者不计其数。鲜血浸透土地,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和血腥。

他看见一具年轻土方人尸体,手中还紧握骨刀,脸上蓝色条纹被血污染花。看见一名商军徒卒,至死还抱着军旗,旗杆贯穿他胸膛。看见一个占方兵,被烧得面目全非,黑曜石矛头却完好无损。

医巫忙碌穿梭,能救的尽量救,救不了的给个痛快。重伤者的呻吟、垂死者的呢喃,汇成地狱般的合唱。

日暮时分,战斗彻底结束。土方主力溃散,狼首率残部逃往西北——正是武丁预设的埋伏方向。占方援军几乎全灭。

商军胜了,但代价惨重。初步统计,战死四百余,伤八百。战车损毁三十乘,马匹损失过半。

武丁站在战场上,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肩甲上的裂痕还在,那是黑曜石矛留下的印记。

“厚葬我军将士。”他下令,“土方和占方的人……埋在一起吧。都是命。”

子昭回到临时营地时,阿柴已经医巫重新包扎。他坐在篝火旁,看着火焰发呆。

“想什么?”子昭坐下。

“想那些被烧死的人。”阿柴低声说,“他们也有家人吧?也有等他们回去的人吧?”

子昭摸向胸前,玉环还在。姞的面容浮现,那么清晰,那么温暖。

“所以我们要活下去。”他说,“为了等我们的人。”

夜空无云,星河再现。但今夜星光下,没有胜利的欢庆,只有疲惫的沉默。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它们已闻到死亡的气息,准备享受盛宴。

妇好在营地中央主持慰灵祭。没有牲血,没有牺牲,只有简单的酒洒入土中,祭奠今日亡魂。

“魂兮归来,返故居些。”她轻声吟唱,“天地四方,多贼奸些。魂兮归来,哀江南。”

歌声悠远苍凉,随风飘散在血色战场上。

子昭躺下,仰望星空。今天他活下来了,但明天呢?黑河谷之战只是开始,土方未灭,北疆未安。

闭上眼睛,那些死去的面孔又浮现。他握紧玉环,默念姞的名字,像抓住黑暗中的一丝微光。

而百里之外,雀部的埋伏地,狼首的残部正踏入最后的陷阱。

战争还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