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北出安阳
寅时三刻,北斗七星还斜挂在天际。
安阳北门在晨雾中缓缓开启,沉重的木门轴发出沉闷的呻吟。沚戡的先导部队已经集结完毕——二十乘战车排成两列,车轮裹着皮革以减声响;三百徒卒肃立其后,矛戈如林;五十弓手斜背箭囊,弓弦已检查三遍。
子昭站在第三乘车右位置,手中长戈的青铜戈头在晨曦中泛着冷光。他穿着妇好赐予的皮甲,甲片用牛筋串联,胸前镶嵌的青铜护心镜上铸有饕餮纹。玉环贴身挂在胸前,隔着衣甲能感觉到它的轮廓。
“检查行装。”沚戡的声音从前导车传来,不高,但清晰入耳。
子昭按出征前所教,再次确认:戈柄无裂纹,戈头绑缚牢固;腰间短剑在鞘中滑动顺畅;背负的皮囊里有三天干粮——炒熟的粟米、肉干、盐块;水囊满装;还有姞给的艾草包和那缕用麻布包裹的青丝。
御手检查马具,车左清点箭矢。战车是木制双轮,车厢底板铺着草席,两侧插有备用矛戈。拉车的两匹马喷着白气,马蹄不安地刨地。
“出发。”
没有鼓乐,没有壮行。沚戡的战车率先驶出城门,车轮碾过铺着碎石的官道。子昭所在的战车紧随其后,御手轻抖缰绳,马匹迈步前行。
出城三里,回头望去,安阳的城墙已隐在晨雾中,只剩轮廓。东方天际露出鱼肚白,原野上的霜开始融化,草叶挂着水珠。队伍沿着车辙明显的道路向北,那是商人往来草原贸易的商道,也是土方南侵的路径。
行至午时,已离安阳五十里。沚戡下令休整两刻。战车围成圆阵,马匹卸辕喂水喂料。徒卒席地而坐,取出干粮。
子昭跳下车厢,活动僵硬的腿脚。战车行进时颠簸剧烈,站立需不断调整重心,半天下来腰背已酸疼不堪。他学着老卒的样子,从皮囊抓出一把炒粟米,混着水咽下。
“第一次乘车?”旁边那乘车的车右问。那是个黝黑汉子,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
子昭点头:“以前只在邑中乘过牛车。”
“战车不同。”疤脸汉子咧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跑起来像狂风里的叶子。三天后你胯下就得磨破皮,七天就得习惯。”
正说着,沚戡走了过来。他已卸下头盔,额上有一道深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子昭,过来。”
子昭起身跟上。沚戡带他走到路边一块高地,指着北方:“看见那片山影了么?”
子昭眯眼望去,地平线处有绵延的青色轮廓,如巨兽匍匐。
“那是太行余脉。过了山,就是游牧之地。”沚戡解下腰间皮质水囊,饮了一口,“土方人不像我们沿道路行进。他们熟悉每处水泽、每片草场,来去如风。我们这三百余人,若在平原遭遇土方主力,一盏茶时间就会被骑兵淹没。”
“那为何……”
“为何还带这么少人?”沚戡接过话头,“因为我们要快,要静,要像潜行的豹。战车是我们的腿,也是我们的眼。每乘战车相隔半里,扇形展开,一日能探百里。发现敌踪,不交战,只回报。”
他从怀中取出一片刮光的肩胛骨,上面用朱砂画着粗略的地图:“这是前几年征伐时绘制的。北边这些标记,是已知的水源。但今年干旱,很多水泽可能已干涸。”
子昭仔细看那地图。河流用曲线表示,山形用三角形,营地画着圆圈。在北方空白处,有几个用朱砂打的问号。
“你的封邑在这里。”沚戡指向地图下方一个点,“土方从此处突破,说明他们找到了一条我们不知道的小道。找到那条道,就找到了他们的来路。”
远处传来号角声——休整结束。
沚戡收起骨片:“记住,我们不是来复仇的。我们是来摸清狼窝在哪,有多少狼,何时出窝。复仇的事,留给王的大军。”
队伍再次启程。这一次,战车开始分散。子昭所在的车乘转向东北方向,与主力保持视线可及的距离开外。御手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名叫彘,据说曾为沚戡驾车十年。车左叫羿,箭术在军中闻名。
“小子,站稳了。”彘头也不回地说,“前面路不好走。”
话音刚落,战车驶离官道,进入荒野。车轮碾过高高低低的草墩,车厢剧烈摇晃。子昭双腿微分,膝盖微曲,随着颠簸调整重心——这是出征前老卒教他的。
羿站在车左位置,弓已半张,目光不断扫视四周。他的箭囊插着两种箭:青铜镞的重箭用于破甲,石镞的轻箭用于远射。
“有动静。”羿突然低喝。
彘立刻勒马。三人都屏息凝听。
风声,草叶摩擦声,远处鸟鸣。然后,子昭也听到了——细微的、有节奏的震动从地面传来。
“多少人?”彘问。
羿闭目片刻:“十骑以内。东南,三里。”
“避开还是看看?”
羿看向子昭:“主君说呢?”
子昭一愣。按军中等级,他这车右是此乘战车之长。咽了口唾沫,他说:“去看看。但保持距离,不交战。”
彘点头,调转马头。战车缓缓向东南移动,利用地形起伏隐蔽行踪。行了一里多,羿示意停车。三人下车,匍匐爬上一处草坡。
坡下是一片洼地,果然有八骑土方人。他们围着一小片水泽饮马,马背上驮着鼓鼓的皮囊——显然是劫掠所得。其中一个汉子正用骨刀割开一只羊腿,血淋淋地生吃。
子昭的手握紧了戈柄。这些人的装束,与攻破他封邑的土方人一模一样:编发、兽皮、脸上涂着赭石。他甚至认出其中一匹马额头的白斑——那是他邑中一位老农的马,老农被杀,马被抢走。
羿按住他的手臂:“说好的,不交战。”
“可他们……”
“他们饮完马就会走。我们记下他们的方向,回报主君。”羿的声音冷静如冰,“八骑我们能杀,但若附近有伏兵,我们这乘战车就回不去了。”
子昭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他看着那些土方人饮饱马,翻身上鞍,说说笑笑地向北而去。马蹄踏过水泽,溅起浑浊的水花。
等他们消失在视野中,三人才退回战车。
“方向正北。”彘说,“马背上的皮囊装得满,应该是要回老巢。”
羿取出一片小骨片,用炭条标记:位置、人数、方向、时间。这是侦察的规矩,所有情报都要记录。
战车继续前行。子昭回头望向土方人消失的方向,胸口那枚玉环突然变得沉重。
第二节 黄沙埋骨
第四日,部队已深入北疆。
地貌开始变化。树木稀疏,草场渐黄,大地裸露着沙土的肤色。风变得干燥粗粝,卷着沙粒打在甲胄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沚戡下令收紧队形。战车间隔缩至百步,徒卒行进在战车两侧。水源越来越难找,地图上标记的几处水泽,三处已干涸见底。
“明日必须找到水。”傍晚扎营时,沚戡召集各车乘长,“人还能撑,马不行。马若倒,战车就是废木。”
营地点燃三处篝火,成三角形。这是约定:若遇袭,最近的火堆先灭,其余两处备战。子昭负责值守第一班夜哨,持戈站在营地西侧。
夜空无云,星河浩瀚。北方的星辰格外明亮,但也格外冷清。风吹过荒野,发出呜咽般的长音。子昭想起安阳的秋夜,此刻姞应该在庭院中观星,或是在织机前劳作。
腰间皮囊里,那缕青丝被他取出,缠绕在手指上。麻布已沾染汗渍,但丝滑的触感依旧。
“想家了?”
子昭一惊,转身见是沚戡。他忙收起青丝:“主君。”
沚戡摆摆手,与他并肩而立,望向北方黑暗:“我二十岁第一次北上,也是这个季节。那时跟着我父亲,他是先王小乙的将领。那夜我也值哨,也想家。”
沉默片刻,他继续说:“后来父亲战死,被土方人割去首级。我带着他的无头尸身回安阳,母亲见到时,当场昏厥,三日后病逝。”
子昭不知如何接话。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悲伤。”沚戡转过头,眼中映着星光,“是要你明白,北疆这片土地,埋着太多商人的骨头。你的恨不是独一份,是无数份累积的。所以我们的剑,不能只为一份恨而挥。”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异响。
不是风声,不是兽嚎。是某种沉闷的、持续的轰鸣,由远及近。
沚戡脸色骤变:“沙暴!所有人!伏地!抓紧车辕!”
话音刚落,北方地平线已掀起一堵黄墙。那不是墙,是高达数十丈的沙尘暴,如海啸般扑来。天空瞬间被吞噬,星辰隐没,月光消失。
“抓紧!”
子昭扑向最近的车辕,双手死死抱住。彗和羿也冲过来,三人紧紧相拥。沙粒如箭矢般射来,打在皮甲上、脸上、裸露的手背上。子昭闭紧眼,埋首臂弯,但沙子还是钻进鼻孔、耳朵、衣领。
世界只剩下风的咆哮。那声音像是万千厉鬼哭嚎,又像是大地本身在怒吼。战车在狂风中摇晃,车轮离地又落下。马匹嘶鸣,徒卒的惊呼被风声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刻,也可能是一个时辰——风势稍减。子昭抬起头,满嘴都是沙子。他呸呸吐了几口,睁开眼。
营地已面目全非。两处篝火完全熄灭,只剩一处还有微光。三辆战车被掀翻,车轮朝天。一匹马倒在地上抽搐,腿骨断裂。徒卒们从沙堆中爬出,个个灰头土脸。
“清点人数!”沚戡的声音嘶哑。
所幸无人死亡,但有七人受伤,最重的一个被翻倒的战车压断了手臂。军中医巫(兼医者和巫者)赶紧施救,用木板固定断骨,敷上草药。
“水囊!”有人惊呼。
沙暴卷走了大部分水囊。剩下的也多半破裂,清水渗入沙中。粗略统计,存水只够两百人饮用一天,而这里距最近已知水源还有两日路程。
“主君,怎么办?”众人看向沚戡。
沚戡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土,在指间捻动。突然,他抬头:“挖。”
“挖?”
“沙暴前我看到这片洼地有芦苇残梗。沙层下面,可能有湿土。”
徒卒们立刻动手,用戈、用手,刨开沙土。挖了三尺深,土色变深。再挖,指尖触到潮湿。
“有水!”
不是流动的水,是渗出的湿泥。但这对干渴的马匹和人来说,已是生机。他们用皮囊挤压湿泥,滤出浑浊的泥水,先给伤者和马匹饮用。
子昭也在挖。双手很快磨破,沙粒渗入伤口,刺痛钻心。但他不停,一捧一捧地将沙土刨开。
忽然,他的指尖触到硬物。
不是石头。他小心拨开沙土,露出那东西的一角——是人的骸骨。
“这里也有!”不远处有人喊。
短短片刻,在这片洼地里挖出十几具骸骨。有些是完整的骨架,有些已经破碎。从骨骼形态看,有男有女,甚至有孩童。骨头上没有兵器伤痕,但很多呈现扭曲姿态,像是死前经历痛苦挣扎。
“是渴死的。”医巫检查后说,“看这具,手指骨插在咽喉处——极度干渴时的疯狂举动。”
沚戡沉默地看着这些白骨。许久,他说:“埋回去。让他们安息。”
“主君,这些是什么人?”子昭问。
“商人。或者依附商人的部族。”沚戡的声音很轻,“可能是商队遇沙暴,可能是被土方劫掠后抛弃在此。北疆这片土地,不认你是贵族还是奴隶,不认你是商是羌还是土方。它一视同仁地吞噬所有生命。”
骸骨被重新掩埋。没有墓碑,没有祭品,只有一捧黄沙。
取水工作继续。到后半夜,终于集够三日所需。水质浑浊,带着土腥味,但毕竟能活命。
子昭靠在战车轮旁,望着星空重新显现。沙暴洗净了空气,星辰格外清晰。他想,那些埋骨此地的人,最后一刻看到的也是这片星空吧。
胸前的玉环贴着皮肤,微凉。姞的面容在脑海中浮现,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
第三节 荒原上的奴隶
第五日午后,侦察队发现异常。
不是土方人,而是一个人——一个在荒原上踉跄行走的身影。羿先发现,弓已上弦。等战车靠近,看清那是个衣衫褴褛的年轻男子,赤着脚,脚底血肉模糊。
“羌人。”彘判断,“看发式。”
那男子听到车马声,惊恐回头,随即瘫倒在地,似乎已耗尽最后力气。子昭跳下车,持戈走近。男子约莫二十岁,瘦骨嶙峋,脸上有新鲜的鞭痕,左耳残缺——那是奴隶的标记。
“水……”男子用生硬的商语哀求。
子昭解下水囊,递过去。男子贪婪地饮着,呛得咳嗽。
“你是谁?从哪来?”沚戡也下了车。
男子喝完水,喘息片刻,才断断续续说:“奴……羌奴……土方……逃出来的……”
原来他是羌部奴隶,三个月前被土方劫掠。土方人驱赶他们北上,途中病死、渴死、累死大半。前日沙暴,看守松懈,他趁乱逃走,已在荒原流浪两天。
“土方营地在哪里?有多少人?”沚戡追问。
羌奴摇头:“奴不知道……一直在走,看不到头……但听到他们说,要去黑河谷会合。”
“黑河谷?”沚戡眼神一凝,“具体位置?”
羌奴努力回忆,用手指在地上画:两条线代表河流,交汇处一个圈。“这里……他们说,这里有水,有草,狼神庇佑。”
沚戡对照骨片地图,很快找到位置——那是在已知疆域以北三百里的地方,地图上只有两条粗略的河流标记。
“狼神是什么?”子昭问。
羌奴眼中闪过恐惧:“土方人拜的……他们打仗前,要杀奴隶祭狼神……奴看见过,把人绑在木桩上,割开喉咙,血洒在狼头骨上……”
周围徒卒听得脸色发白。
沚戡沉吟片刻,下令:“带上他。给他食物,治伤脚。”
“主君,万一他是奸细……”有人质疑。
“若是奸细,土方人不会把他折磨成这样。”沚戡看着羌奴溃烂的双脚,“而且我们需要向导。他对北方的了解,比我们所有人都多。”
羌奴被安置在一辆运粮的牛车上。医巫给他清洗伤口,敷上草药。他得到一块肉干、一团粟米饭,吃得狼吞虎咽。
子昭负责看管他。夜里宿营时,羌奴蜷在篝火旁,看着火焰发呆。
“你叫什么名字?”子昭问。
羌奴愣了一下,似乎很久没人问过他名字。“阿……阿柴。我阿娘起的,她说我出生时,家里只剩一捆柴火。”
“家在哪?”
“西边,羌地。有山,有河,羊群像云一样多。”阿柴的眼神变得遥远,“后来土方来了,烧了帐篷,杀了男人,抢了女人和孩子……我阿娘……”
他没有说下去,但子昭明白了。相似的场景,不同的地点,同样的悲剧。
“你想回去吗?”
阿柴苦笑:“回不去了。就算回去,我也是奴隶的印记。”他摸摸残缺的左耳,“在羌部,逃跑的奴隶会被处死。在商地,羌奴就是羌奴。”
子昭不知如何安慰。他取出自己的干粮,分给阿柴一半。
第六日,阿柴的脚伤稍好,主动要求步行。“奴可以带路,知道哪里有小水源,土方人不知道的。”
他果然熟悉荒原。带队伍绕过一片看似平坦、实则暗藏流沙的区域;找到一处岩缝渗出的泉水,虽然细小,但水质清澈;识别可食用的野草根茎,教众人辨认毒蛇的巢穴。
渐渐地,队伍中人对他的戒心消减。阿柴话不多,但做事勤快,帮医巫采药,帮御手喂马,帮徒卒修补磨损的草鞋。
第七日傍晚,队伍抵达一处高地。从这里望去,北方出现大片草场,虽然已入秋,草色枯黄,但能想象春夏时的丰茂。更远处,两条河流的银色丝带在夕阳下闪光。
“那就是黑河谷。”阿柴指着河流交汇处,“土方人的夏季牧场。但今年旱,草长得不好,所以他们要南下抢粮。”
沚戡用自制的简易测距木棍(两木棍成直角,通过相似三角形原理估算距离)测量后,说:“还有百里。明日午后能到外围。”
夜哨加倍。所有人都知道,接近猎物巢穴时,最危险。
子昭值后半夜哨。月已西斜,荒野寂静。他看见阿柴没睡,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北方。
“想什么?”
阿柴吓了一跳,见是子昭,才放松下来。“奴……我在想,土方人现在在做什么。可能也在围着篝火,烤着抢来的肉,喝着马奶酒。”
“你恨他们吗?”
“恨。”阿柴的声音很轻,“但更怕。你不知道,他们冲锋时的样子——眼睛发红,嘴里发出狼一样的嚎叫,好像不是人,是野兽附身。”
子昭想起邑破那日,那些涂着赭石的脸。确实不像人,像从古老传说里走出的妖魔。
“但你们商人的战车,他们也怕。”阿柴忽然说,“我听见土方武士说,战车冲起来像山崩,箭雨下来像蝗虫。他们说,宁愿打十个徒步的商人,不愿打一乘战车。”
这倒是子昭没想到的。在他眼中,土方骑兵来去如风,战车笨重迟缓。原来在对方眼中,战车同样是恐怖的象征。
“所以打仗,”阿柴总结道,“就是看谁更怕谁。谁先怕,谁就输。”
简单,但深刻。子昭看着这个年轻的羌奴,忽然觉得,也许他比许多贵族更懂战争。
东方泛起微光。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黑河谷,已在百里之外等待着。
第四节 初试锋芒
第八日清晨,侦察兵带回紧急情报:东北方向二十里,发现土方游骑,约三十骑,正在驱赶一群牛羊南下。
“是劫掠队。”沚戡判断,“他们得手后要返回黑河谷。这是机会——小股敌人,可以打。”
“主君,我们目标是侦察,不是交战。”有车乘长提醒。
“但若放他们回去,他们会带回商军北上的消息。”沚戡目光扫过众人,“必须在他们报信前截杀。而且,我们需要俘虏,需要了解黑河谷内的情况。”
他迅速部署:十乘战车正面拦截,十乘两翼包抄,徒卒和弓手占据高地。子昭所在车乘分配在右翼。
“记住,要全歼,一个不能放走。”沚戡最后强调,“若放走一个,我们此行就失败了。”
战车在丘陵间隐蔽行进。子昭紧握长戈,手心出汗。他想起出征前武丁的话:“剑不为私仇而挥。”但此刻,脑海中全是邑破时的景象——燃烧的粮仓,倒下的老须,被掳走的邑民。
“稳住呼吸。”羿回头说,“第一次上阵都这样。听我号令,我射谁,你刺谁。”
彘驾着战车绕到一处土坡后,这里可以俯瞰下方谷地。从这里看去,土方游骑正在谷中慢行,牛羊约有两百头,显然是刚从某个小部族劫掠而来。他们很放松,有人唱歌,有人喝酒囊里的东西。
“三十一骑。”羿数完,“领头那个戴狼头帽的,是酋长。先射他。”
沚戡所在的中军战车升起一面小旗——进攻信号。
“驾!”彘抖缰绳,战车从坡后冲出。
几乎同时,左右两翼战车也现身。十乘战车从三个方向冲向谷地,马蹄雷鸣,车轮滚滚。土方人显然没料到在此遭遇商军,瞬间混乱。
“放箭!”
羿开弓,弓弦震颤,青铜箭矢破空而去。戴狼头帽的土方酋长正在指手画脚,箭到之时,他刚好转头,箭从侧面贯入脖颈。他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喷出,从马背跌落。
“好箭!”彘喝彩。
战车已冲入敌阵。子昭第一次体验战车冲锋——速度带来的冲击力让长戈变得无比沉重,又无比锋利。他看准一个举刀冲来的土方骑手,按照训练,将戈头放平,借助战车冲力刺出。
青铜戈头刺入对方胸膛,传来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子昭被反震力带得后仰,戈柄差点脱手。那土方骑手瞪大眼睛,手中的骨刀无力滑落。
战车已冲过他,戈头拔出,带出一蓬血雨。
“左!”羿大喊。
子昭转身,见另一骑从左侧逼近,正举弓欲射。他来不及收戈再刺,本能地挥戈横扫。戈头的横刃划过马腿,马匹惨嘶跪倒,骑手摔下。
彘驾车冲向下一个目标。战车在混乱的敌阵中穿梭,车轮碾过尸体,车厢溅满鲜血。羿不断开弓,箭无虚发。子昭的长戈刺、扫、劈,机械地重复着训练过的动作。
但土方人毕竟是悍勇的游牧战士。最初的混乱后,他们开始反击。几个骑手放弃马匹,匍匐在地,等战车接近时突然跃起,用短矛刺马腹。一乘战车的马匹被刺中,惊跳翻车,车上三人摔出。
“下车的聚拢!背靠背!”沚戡在高处指挥。
徒卒和弓手也从高地冲下加入战局。商军人数占优,又是有备攻无备,渐渐掌握主动。土方人试图突围,但包抄的战车封死了谷口。
战斗持续了两刻钟。最后三个土方人退到一处岩石后,用弓箭顽抗。
“留活口!”沚戡下令。
弓手集中射击,压制得对方抬不起头。徒卒趁机包抄,用长矛逼住。三个土方人见突围无望,其中两人突然用骨刀互刺而死,剩下一人想效仿,被飞来的箭矢射中手腕。
俘虏被拖到沚戡面前。那是个年轻土方人,脸上涂着蓝白条纹,眼中满是仇恨。
“黑河谷有多少人?”沚戡用简单的土方语问。
俘虏啐出一口血沫。
沚戡不以为意,继续说:“说出来,不杀你。不说,慢慢死。”
医巫上前,取出一包银针——那是用来针灸治病的,但此刻有别的用途。他在俘虏眼前缓缓抽出最长的一根,在火上烤了烤。
俘虏脸色变了。
这时,阿柴从人群中走出。他用流利的土方语对俘虏说了些什么。子昭听不懂,但见俘虏先是惊讶,然后愤怒,最后变成绝望。
阿柴转向沚戡:“他说,黑河谷有土方本部三千骑,还有占方援军一千。十日后要在那里举行大祭,然后联合南侵。”
“大祭?”
“用一百个奴隶,祭祀狼神。祭后,所有战士喝狼血酒,宣誓死战。”阿柴顿了顿,“他还说,占方使者已经到了,带来新的武器——一种很硬的石头做的矛头,能刺穿皮甲。”
沚戡脸色凝重:“占方在东南,离此千里。他们真联合了……”
俘虏又说了几句。阿柴翻译:“他说,如果放他走,他可以回去说没遇到商军,延缓他们的计划。”
沚戡看着俘虏,良久,摇头:“你能背叛族人一次,就能背叛我们。而且,我需要你的首级。”
俘虏听懂了他的意思,疯狂挣扎,但被徒卒按住。沚戡抽出青铜剑,剑光一闪。
首级滚落,眼睛还睁着。
“打扫战场,清点伤亡。”沚戡收剑入鞘,“把土方人尸体埋了,我们的人好好收殓。”
子昭靠在战车轮上,剧烈喘息。皮甲上溅满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手臂被划了一刀,不深。手中长戈的戈头还在滴血,青铜刃口有了细小卷痕。
他看向四周:商军战死十一人,伤二十余。土方三十一骑全灭。牛羊散落在谷中,有些被流矢射死。
胜利了,但感觉不到喜悦,只有疲惫和……空虚。他杀了三个人,也许四个。那些面孔在他眼前闪过,扭曲的,惊恐的,愤怒的。
羿走过来,递过水囊:“第一次都这样。喝点水。”
子昭接过,手在抖。
“你会习惯的。”羿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或者,你会疯掉。打仗就是这样。”
远处,沚戡正与几位车乘长商议。缴获的土方武器被收集起来:骨刃、石斧、简陋的弓。还有从俘虏身上搜出的一块木牌,上面刻着狼头图案。
“这是通行凭证。”阿柴辨认,“有这牌子,可以在土方各部落间自由行走。”
沚戡拿起木牌,若有所思。
战场打扫完毕时,日已偏西。阵亡的商军士兵被裹上草席,准备带回安阳——如果可能的话。土方人的尸体被草草掩埋,没有祭奠,只有黄土。
子昭回到自己的战车,发现戈柄上有个缺口,是格挡时被骨刀砍的。他抚摸着缺口,忽然想起老须教他射箭的那个下午。老须说:“箭矢离弦,就再也回不来了。所以射之前,要想清楚。”
他现在明白了。挥出的戈,也回不来了。
胸前的玉环贴着皮肤,微凉。他取出,握在手心。玉的温润与青铜的冰冷,是那么不同。
彘在检查马匹,羿在擦拭弓弦。战车需要修补,箭矢需要补充,伤员需要照料。明早,他们要继续向北,靠近黑河谷,靠近那个聚集了四千敌人的地方。
但今夜,他们可以休息。在荒原的星空下,在刚刚浸透鲜血的土地上,短暂地喘一口气。
风吹过谷地,卷起血腥味和草灰味。远处传来狼嚎,一声,两声,越来越多,像是在为死去的同类哀歌。
子昭握紧玉环,闭上眼。
百里之外,黑河谷的篝火,应该已经点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