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押俘东返
洮河之战后第七日,清晨。
东返的队伍在晨雾中启程,像一条受伤的巨蛇,缓慢地蠕动在陇山古道上。队伍拉得很长,前后绵延近五里。最前方是三百乘战车——其中近半数是损坏后勉强修复的,车轮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仿佛随时会散架。战车之后是六千步兵,他们大多带伤,步伐沉重,皮甲上沾满干涸的血污和泥垢。再后面是辎重队:两百辆牛车装载着剩余的粮草、收缴的青铜兵器、皮甲、还有……阵亡者的骨灰罐。
而队伍的最后,是俘虏。
三百二十七名羌俘,用粗糙的麻绳十人一串捆着手腕,像拴着的牲畜。他们大多赤着脚——靴子被剥走了,脚底被碎石和荆棘割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暗红的脚印。皮甲被剥去,只穿着破烂的麻布单衣,在清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他们中有男人,也有女人,甚至有几个看起来未成年的少年。所有人的脸上都涂着炭灰和泥土混合的伪装色,已经干裂剥落,露出底下麻木而空洞的神情。
雀骑马走在俘虏队伍旁边。他的脸被祖庙大火的热浪灼伤,起了水泡,用捣烂的草药敷着,看起来狰狞可怖。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跟着队伍前进,目光不时扫过那些俘虏。
他在找一个人。
姜姞。
那天在祖庙大火中,他趁着混乱,将她从火场边缘拖了出来。她当时已经昏迷,右肩和左臂的箭伤严重感染,高烧不退。雀将她藏在几具焦尸下面,等大火稍熄、商军开始清点战场时,又偷偷将她转移到一处隐蔽的山洞。用随身带的伤药给她处理伤口,喂了水,留下三天的干粮和一把青铜短剑。
然后他离开了。
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知道这是叛国,是死罪。如果被妇好发现,不仅他会死,他在商军中的所有亲信、他这些年挣来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但他还是做了。
为什么?
雀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为阿木死前那句“我不欠他的了”,也许是因为姜姞在峡谷中那凄厉而绝望的眼神,也许是因为……他厌倦了。
厌倦了杀戮,厌倦了献祭,厌倦了这场似乎永远无法结束、也永远没有真正胜利的战争。
“校尉。”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是贞人彘。这个瘦削的老者骑着一匹瘦马,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眼窝深陷,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彘大人。”雀颔首致意。
贞人彘策马靠近,压低声音:“昨夜……王后又卜了一卦。”
雀的心一紧:“结果如何?”
“大凶。”贞人彘的声音在颤抖,“裂纹呈‘丧’象,主折损大将,主……军中有变。王后很生气,把龟甲摔了,说以后不再占卜。”
雀沉默。他知道妇好为什么生气——祖庙一战的伤亡远超预期。商军阵亡一千二百余人,重伤五百多人,轻伤不计。其中近半数死于那场诡异的大爆炸和大火。虽然羌人主力全灭,但商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更重要的是,夏禹玄圭没有找到——要么被羌厉带在身上烧成了灰,要么被埋在了废墟深处。
武丁要的是玄圭,是彻底抹去夏朝的记忆。而他们只带回了一座烧焦的山,和三百多个无关紧要的俘虏。
“王后今天状态如何?”雀问。
贞人彘摇头:“不太好。昨天处理军务到深夜,今早又亲自巡视了伤兵营。出来时……我看到她吐了。不是受伤,是……那种呕吐。医者说,可能是累的,也可能是……”
他没有说完,但雀明白了。
妇好可能怀孕了。
这在军中是大忌。虽然她是王后,但女子领兵本就罕见,若是怀孕,更会动摇军心。而且长途跋涉、战场厮杀,对胎儿极其危险。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雀低声问。
“只有我和医者。医者已经封口了。”贞人彘说,“但瞒不了多久。再过一两个月,就会显怀。到那时……”
到那时,武丁会怎么想?朝中大臣会怎么说?那些本来就对女子领兵不满的将领,会怎么攻讦她?
雀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他为妇好不值——她为商国征战十年,平东夷,定北狄,如今又西征羌方,立下赫赫战功。可一旦怀孕,所有的功绩都可能被一笔勾销,取而代之的是“牝鸡司晨”“有违妇道”之类的指责。
“校尉,”贞人彘忽然说,“有件事……我想请教您。”
“您说。”
“您觉得……我们这场仗,真的赢了吗?”
雀愣住了。他没想到贞人彘会问这样的问题。这个一辈子都在占卜、都在解释“天意”的老者,竟然在怀疑“胜利”?
“彘大人何出此言?”
贞人彘看着路边的景色。他们已经离开洮河河谷,进入陇山腹地。两侧是陡峭的山崖,崖壁上长着顽强的灌木,一些不知名的野花在石缝间绽放,淡紫色的,在晨雾中显得朦胧而脆弱。
“我主持过三百二十七次献祭。”贞人彘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用过的祭品……至少五千人。其中羌人最多,大概有两千。每次献祭前,我都会占卜,问神灵是否悦纳。龟甲每次都说‘吉’。可为什么……为什么我每晚还是会做噩梦?梦见那些被献祭的人,梦见他们流血的眼睛,梦见他们无声的诅咒?”
他转过头,看着雀:“校尉,您杀过人吗?”
“杀过。”雀说,“很多。”
“那您……会做噩梦吗?”
雀沉默了。
他会。
尤其是最近。他梦见阿木胸口中戈,缓缓倒下的样子;梦见那个羌人巫师在祭坛前平静的诅咒;梦见祖庙大火中,那些保持跪拜姿势、直至被火焰吞没的羌人。
“我不知道。”雀最终说,“也许……我们都该做噩梦。”
贞人彘苦笑:“是啊。也许不做噩梦的人,才是不正常的。”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默默随着队伍前进。
山路越来越陡,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俘虏们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不断有人摔倒。押送的商兵用皮鞭抽打,呵斥着:“起来!快起来!装死就真让你们死!”
一个年轻的羌人女子摔倒在地,怎么也爬不起来。她的小腹微微隆起,显然怀有身孕。旁边的羌人想去扶她,被商兵用戈柄狠狠砸在背上。
“求求你们……”女子用生硬的商语哀求,“孩子……我的孩子……”
商兵举起皮鞭。
“住手。”
雀策马上前。
商兵愣住:“校尉,她走不动了,会拖慢队伍……”
“给她水喝,让她休息一会儿。”雀的声音不容置疑,“还有,去找辆牛车,让走不动的妇孺和老弱坐上去。”
“可是校尉,牛车是拉辎重和骨灰罐的……”
“那就分一辆出来。”雀冷冷地看着他,“还是说,你要我亲自去跟王后请示?”
商兵不敢再多言,悻悻地去了。
雀下马,走到那个羌人女子面前,递给她自己的水囊。女子惊恐地看着他,不敢接。
“喝吧。”雀用羌语说——这是他跟阿木学的几句简单的话。
女子愣了愣,颤抖着接过水囊,小口小口地喝着。她的眼睛里涌出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垢,留下两道清晰的泪痕。
“谢谢……大人……”她用羌语说。
雀摇摇头,转身正要上马,忽然听见女子低声说:
“您……是雀校尉吗?”
雀猛地回头。
女子低下头,声音更低了:“阿木……阿木是我弟弟。他死前……托人带话回来,说如果遇到一个脸上有疤、会救羌人的商军将领,就叫雀校尉。他说……谢谢您救过他,也……对不起您。”
雀感到喉咙发紧。
阿木的姐姐。
那个少年临死前,还在想着还他的“债”。
“你叫什么名字?”雀问。
“阿雅。”女子说。
“阿雅,”雀蹲下身,看着她,“到了殷都……我会尽量帮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活下去。”雀一字一顿,“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看到什么,都要活下去。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也为了……阿木。”
阿雅用力点头,眼泪再次涌出。
雀起身,重新上马。他感到胸口那枚玉环——从姜姞那里得到的、刻着“子雀”和“啓”字的玉环——正贴着心口,微微发烫。
队伍继续前进。
中午时分,他们抵达一处相对平坦的山谷。妇好下令在此休整一个时辰,造饭,饮马,处理伤员的伤口。
雀负责安排警戒。他派出三队斥候,搜索山谷周围的山林,防止羌人残部袭击。然后他独自走到山谷深处的一条小溪边,蹲下身,掬水洗脸。
溪水冰冷,刺得他脸上的灼伤一阵刺痛。
“你在这里。”
雀猛地回头,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是妇好。
她独自一人,没有带亲兵,也没有穿甲胄,只穿着一件深色的麻布深衣,外面罩着玄色披风。她的脸色很苍白,眼圈发黑,但眼神依然锐利。
“王后。”雀单膝跪地。
“起来吧。”妇好走到溪边,也蹲下身,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水波晃动,倒影扭曲,像一张陌生的脸。
“雀,”她忽然说,“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雀愣住了。这个问题太突然,也太……私人。
“臣不敢妄议王后。”
“我让你说。”妇好的声音很平静,“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说实话,我不怪罪。”
雀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王后是……臣见过最厉害的统帅。用兵如神,决策果决,赏罚分明。而且……从不推卸责任,从不贪功诿过。”
“还有呢?”
“还有……”雀顿了顿,“很累。王后看起来很累。”
妇好笑了,笑容里满是疲惫:“是啊,很累。有时候累得想放下一切,回殷都,关起门来,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问。”
她伸手,拨弄着溪水。水很凉,她的手指很快冻得发红。
“雀,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西征吗?”她问,“真的只是为了玉石之路,为了青铜矿?”
雀摇头。
“因为武丁需要一场大胜。”妇好看着溪水,声音很轻,“他登基二十三年了,虽然东征西讨,但一直没有一场足以震慑四方、奠定‘天命’的战争。东夷是平了,但那是他父亲小乙时期就开始打的。北狄只是击退,没有灭国。南蛮……更是一团乱麻。所以他需要一场胜利,一场彻底的、不容置疑的胜利。”
她抬起头,看向西方:“羌人正好撞上来了。他们弱,但又不算太弱;他们散,但又举起了夏祀的旗。打败他们,既能打通玉石之路,又能震慑西戎,还能……彻底抹去夏朝最后的影子。一举三得。”
“所以王后就来了。”雀说。
“所以我来了。”妇好重复,“带着一万三千人,带着武丁的期望,带着商国的国运。我不能败,不能退,不能……有丝毫犹豫。”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成汤没有灭夏,如果夏朝还在,如果……这片土地上的方国都能像夏朝时那样,各自治理,定期朝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商人四处征伐,到处树敌……会不会更好?”
雀震惊地看着她。
这样的话,从任何商人口中说出来都是大逆不道,更何况是从王后、从武丁最信任的妻子口中。
“王后慎言。”雀低声说。
“慎言?”妇好苦笑,“是啊,要慎言。在殷都,在朝堂,在任何人面前,都要慎言。只有在这里,在这荒山野岭,在你面前……我才敢说几句真话。”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
“雀,回殷都后,我可能……不会再领兵了。”
雀的心一沉:“是因为……”
“因为很多原因。”妇好打断他,没有让他说出那个猜测,“武丁需要继承人,我需要养胎,朝中大臣也容不下一个女子长期掌兵。所以这次西征,是我最后一场战争。”
她转身,看着雀:“你跟我十年了。我知道你不是完全认同商国,不是完全认同这场战争。但我还是信任你,因为你有底线,有良知,这在军人中……很少见。”
雀低下头:“臣……愧对王后信任。”
“不,你做得很好。”妇好说,“战场上勇猛,决策时冷静,对待俘虏……也比其他人仁慈。这次回殷都,我会向武丁举荐你,让你统领一师,镇守西陲。那里……需要你这样的人。”
镇守西陲。
这意味着他要长期驻守在羌地,面对那些失去了亲人、家园、祖庙的羌人,面对那些永远无法化解的仇恨。
“臣……恐怕难当此任。”雀说。
“你可以的。”妇好的语气不容置疑,“而且,我需要你在那里。西陲不能乱,玉石之路不能断,但也不能……再像这次这样,杀得血流成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雀明白了。
妇好希望他用另一种方式治理西陲——不是一味的镇压和献祭,而是怀柔,是安抚,是……给羌人一条活路。
但这可能吗?武丁会同意吗?朝中那些主张“以杀止杀”的大臣会答应吗?
“我会尽力。”雀最终说。
“好。”妇好点点头,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递给雀。
那是一枚玉琮。青玉质地,外方内圆,表面刻着精细的云雷纹和兽面纹。这是祭祀用的礼器,只有高级祭司和王室成员才能持有。
“这是……”雀不解。
“我的信物。”妇好说,“到了殷都,如果有人为难你,或者……如果你将来在西陲遇到无法解决的困境,可以持此玉琮,直接进宫见我。只要我还在,就会帮你。”
雀双手接过玉琮。玉质温润,但此刻握在手中,却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炭。
他知道,这不是赏赐,是……托付。
妇好把她的部分权力,部分信任,部分……期望,托付给了他。
“王后……”雀的声音有些发涩,“您……保重。”
“你也是。”妇好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向营地。
她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单薄而疲惫,完全不像那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女统帅。
雀握紧玉琮,久久站在原地。
溪水潺潺,像在诉说着什么,又像在哀悼着什么。
傍晚时分,队伍再次启程。
他们将要翻越陇山最后一道险隘——“鬼门关”。那是一段极其狭窄陡峭的山路,宽度不足十步,一侧是近乎垂直的崖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传说当年大禹治水时曾经过这里,感叹“此路非人所能通”,故而得名。
队伍行进得极其缓慢。战车需要拆卸成部件,由士兵肩扛手抬才能通过。牛车更是艰难,好几辆在转弯时车轮打滑,差点连车带牛坠入峡谷。
俘虏们的状况更糟。他们已经连续走了六个时辰,粒米未进,只喝了几口水。许多人脚底的血泡破裂,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那个怀孕的女子阿雅被允许坐在一辆牛车上,但剧烈的颠簸让她不断呕吐,脸色惨白如纸。
“快点!磨蹭什么!”押送的商兵不耐烦地催促,皮鞭在空中挥舞。
一个年老的羌人俘虏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跪倒在地,剧烈咳嗽,咳出带血的痰。
“老东西,装死是吧?”一个商兵举起皮鞭。
“住手。”雀策马上前,“给他水喝。”
商兵犹豫:“校尉,这老家伙明显不行了,带着也是累赘,不如……”
“我说,给他水喝。”雀的声音冷了下来。
商兵不敢再多言,悻悻地解下水囊,递给老人。
老人颤抖着接过,喝了几口,然后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看着雀。他的脸上布满皱纹,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但那双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雀熟悉的东西。
平静。
不是麻木,是真正的、看透生死的平静。
“大人,”老人用流利的商语说,“谢谢您的水。但……不必了。”
他将水囊还给商兵,然后挣扎着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他的动作很慢,但有种奇特的尊严感。
“我今年七十三岁。”老人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谷中传得很远,“经历过三次大旱,两次雪灾,见过狼群,也见过商人。我的两个儿子死在十年前殷都的祭坛上,三个孙子死在三天前的祖庙大火里。现在……轮到我了。”
他转身,面向西方——那是羌地的方向,虽然被群山遮挡,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用羌语,唱起了一首歌。
那是一首古老的羌人葬歌,调子苍凉悲怆,歌词大意是:魂归神山,身化尘土,来年春草绿,又是新生。
周围的羌人俘虏听到歌声,都停下了脚步。他们看着老人,眼中涌出泪水,然后……跟着一起唱起来。
起初只有几个人,然后十几个,几十个……最后,所有的羌人俘虏都在唱。声音不大,但汇成一股低沉的、悲壮的洪流,在山谷中回荡,撞向两侧的崖壁,又反弹回来,层层叠叠,像无数亡魂的合唱。
商兵们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向雀。
雀没有制止。
他只是默默听着。
歌声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然后,老人停止了歌唱,向雀深深鞠了一躬。
“大人,再次谢谢您。”他说,“愿白石神山……也保佑您。”
说完,他忽然转身,冲向山道边缘!
“拦住他!”有商兵惊呼。
但已经来不及了。
老人的身体像一片枯叶,轻飘飘地跃出山道,坠向深不见底的峡谷。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衣袂被风鼓起的声音,然后……消失。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着吹过峡谷。
所有的羌人俘虏都沉默着,但他们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麻木和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神圣的决绝。
雀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接下来的路,还会有更多人选择这样的方式结束生命。不是因为他们懦弱,而是因为……这是他们最后的尊严。
“继续前进。”雀的声音干涩,“看好其他人……尽量不要让他们……”
他没有说完,但商兵们明白了。
队伍再次蠕动起来。
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羌人们不再哭泣,不再哀求,只是默默地走着,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坚定。商兵们也收敛了许多,不再随意挥鞭,甚至有人偷偷给那些看起来快撑不住的人递水。
夜幕降临。
队伍在“鬼门关”另一侧的山谷中扎营。没有帐篷——轻装急行,只带了必要的粮草和药品。士兵们围着篝火取暖,啃着硬如石块的粟米饼。俘虏们被集中在山谷中央,由一百名士兵看守。
雀巡视完营地,回到自己的篝火旁。他累得几乎站不稳,脸上的灼伤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想睡——一闭眼,就是那个老人坠崖的身影,就是阿木倒下的样子,就是祖庙冲天的火焰。
“校尉。”
雀抬头,是贞人彘。老者端着一碗热汤,递给他:“喝点吧,加了草药,对伤口好。”
雀接过,慢慢喝着。汤很苦,但热乎乎地流进胃里,让他稍微舒服了些。
“彘大人,”雀忽然问,“您说……人死后,真的有灵魂吗?真的会去某个地方吗?”
贞人彘沉默片刻,在篝火旁坐下:“按我们商人的说法,人死后灵魂会去‘黄泉’,那是地下的一片水域,灵魂在那里沉浮,等待祭祀。如果子孙经常祭祀,灵魂就能得到供养,不至于变成厉鬼。如果无人祭祀……就会慢慢消散,彻底消失。”
“那羌人呢?他们信的白石神山呢?”
“我不知道。”贞人彘摇头,“也许有,也许没有。但……我相信,那些选择跳崖的人,那些在火中跪拜的人,他们一定相信死后有去处。不然……他们怎么敢那样死?”
雀看着跳跃的篝火,许久,才低声说:
“也许……相信本身,比真相更重要。”
贞人彘愣了愣,然后缓缓点头:
“是啊。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信神灵,信祖先,信来世……或者,信自己做的选择是对的。”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篝火。
夜色渐深。
山谷里传来狼嚎,凄厉而悠长。
雀想起羌厉,想起姜姞,想起禹师傅,想起阿木,想起那个跳崖的老人。
他们都有自己相信的东西。
而他自己呢?
他相信什么?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很久。
而路的尽头,不是胜利,不是荣耀,只是……更多的血,更多的死亡,更多的、无法回答的问题。
他喝完最后一口汤,将陶碗放在地上。
然后仰头,望向夜空。
今夜无月,只有繁星如砂,冷冷地闪烁着,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俯视着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俯视着这些在命运中挣扎的、渺小的生命。
其中一颗星,特别亮。
雀不知道那是什么星。
但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东夷的部落里,母亲曾指着夜空说:那颗最亮的星,是战死的勇士变的。他们死后,灵魂升上天空,变成星星,守护着还在人间的亲人。
当时他信了。
现在……他还信吗?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那些死去的人——无论是商人还是羌人——真的能变成星星。
至少那样,他们的死亡,还有点意义。
至少那样,这片黑暗的夜空,还能有点光。
雀闭上眼睛。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滴进泥土,无声无息。
像无数滴在这条漫长归途上,流淌过却无人看见的血与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