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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最终血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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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祖庙烈焰

黎明时分,洮河上游十里,羌人祖庙。

这座庙宇不像殷都宗庙那样恢弘,它更古老、更朴素,也更……悲凉。庙墙是用未经打磨的天然石块垒成,缝隙间填着泥土和草茎,墙上爬满青苔和藤蔓。庙顶铺着厚厚的茅草,边缘已经腐烂,在晨风中簌簌掉落碎屑。庙前立着九根石柱,每根柱身都用赤铁矿粉画着图腾——不是牛羊,不是鸟兽,而是山川、河流、星辰。

这是羌人祭祀天地自然的祖庙,据说始建于大禹治水时代,比夏朝更早,比商朝早了不知多少年。庙中供奉的不是具体的神祇,而是“白石神山”“洮河母亲”“祁连天父”这些自然神。历代羌人酋长、巫师的骨灰,都埋在庙后的山坡上,坟头立着未经雕琢的白色石头,像一片沉默的石林。

此刻,祖庙前的空地上,正在进行最后一场祭祀。

不是献祭俘虏,而是羌人战士在祭奠自己即将死去的生命。

羌厉站在最前方,赤裸上身,胸前用赭石粉画着盘角公羊图腾——那是马羌的守护神。他双手捧着一碗用草药、蜂蜜和烈酒混合的液体,高高举起,然后缓缓倾倒在自己脚下。

液体渗入泥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白石神山在上,”他的声音嘶哑但清晰,在黎明前的寂静中传得很远,“洮河母亲在上,祁连天父在上。你们不肖的子孙今日在此,以血为誓,以命为祭——”

他顿了顿,环视身后还能站立的二百零三名战士。这些面孔大多年轻,有的稚气未脱,但眼神里已经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他们知道,这是最后一战,没有退路,没有生还的可能。

“——愿我羌人魂灵,永归神山。愿我羌人血脉,不绝于世。愿我羌人仇恨……子子孙孙,永志不忘!”

“永志不忘!”二百零三人齐声低吼,声音不大,但像闷雷滚过山谷。

然后,他们开始最后的准备。

没有复杂的阵型,没有精密的战术,只有最简单的分配:一百人守庙前空地,五十人守两侧山坡,五十人守庙后山道。还有三人——包括羌厉自己——进入祖庙,做最后的仪式。

庙内比外面更暗。只有几盏陶制油灯在神龛前燃烧,火苗很小,勉强照亮神龛上的三块白色巨石:最大的代表神山,长条形的代表河流,圆形的代表太阳。巨石表面被香火熏得发黑,但依然能看出天然的纹理,像岁月的皱纹。

羌厉跪在神龛前,从怀中取出夏禹玄圭,双手捧起,恭恭敬敬地放在三块白石中间。

玄圭在油灯光下流转着幽深的光泽。那些古老的刻痕,那些承载着三百年记忆的文字,此刻显得格外沉重。

“禹师傅,”羌厉低声唤道。

老人从神龛后的阴影中走出。他今天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深衣——不是羌人服饰,是夏朝士人的常服。头发梳理整齐,用一根骨簪绾髻,脸上那些被炭火熏出的皱纹在昏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都准备好了?”禹师傅问。

“好了。”羌厉点头,“按您的计划,所有能收集到的木炭、硝石(天然硝石矿)、硫磺(火山矿),还有那些报废的青铜范模、碎铜料,全部堆在作坊里了。只要商军冲进来,点燃引火物,整个作坊……就会变成一个大火炉。”

他顿了顿:“但您……真的不走吗?”

禹师傅笑了,笑容在皱纹中绽开,像干涸土地裂开的缝:“我九十岁了,活了三个朝代——夏末,商初,现在。走不动了,也不想走了。这里,”他拍了拍身边的一块石头,“是我二十年前来到羌地时,亲手垒的第一块石头。我的作坊在这里,我的熔炉在这里,我这辈子最好的作品……也在这里。”

他看向羌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没做出更好的青铜,而是……没看到天下人不再需要用青铜来杀人。我总幻想,有一天,青铜可以用来造犁,造车,造更好的锅碗瓢盆,让人活得容易些。可惜……等不到了。”

老人从怀中取出一个鹿皮小袋,递给羌厉:“这里面,是我这些年试验的所有合金配方,还有识别矿石、制作陶范、控制火候的口诀。我用夏篆写的,你看不懂,但姞姑娘……她跟阿黛尔学了几个月,应该能看懂。你带着,如果……如果你们能逃出去,就继续研究。总有一天,会有人用这些知识,造出不杀人的东西。”

羌厉接过皮袋,感到它重如千钧。

“还有这个,”禹师傅又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禹贡》残卷。我年轻时从老师那里抄的,只有九州里的‘雍州’‘梁州’两部,记载西方山川物产。上面有些矿脉、玉矿的位置,连商人都不知道。你们往西走,用得上。”

羌厉将这些都仔细收好,贴身藏起。

“最后,”禹师傅看着他,一字一顿,“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如果今天……如果今天姞姑娘没能回来,”老人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也要活下去。带着玄圭,带着这些知识,带着还能跟你走的人,往西去。不要回头,不要报仇,不要……让仇恨吞噬你最后的理智。”

羌厉沉默良久。

然后,他缓缓跪地,向老人磕了三个头。

不是战士对工匠的礼,是学生对老师的礼。

“师傅,”他用上了这个从未用过的称呼,“您的教诲,我记住了。您的遗志……我会尽力完成。”

禹师傅的眼眶红了。他伸手,颤抖地摸了摸羌厉的头,像抚摸自己的孩子:“好孩子……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我在这里……送你们最后一程。”

羌厉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老人佝偻的背影,然后转身走出祖庙。

庙外,天光渐亮。

东方天际,朝霞如血。

而更东方的地平线上,烟尘已经扬起——商军来了。


同一时刻,商军阵前。

妇好勒马而立,望向那座坐落在半山腰的羌人祖庙。晨光中,庙宇的轮廓显得古朴而沧桑,像一头蹲伏在山间的、沉睡的巨兽。

“那就是羌人的祖庙?”她问身旁的雀。

“是。”雀回答,声音平静,“斥候说,羌厉带着最后两百多人退守在那里,没有继续往深山里逃。看样子……是要在那里决战。”

“决战?”妇好冷笑,“两百对两千,也配叫决战?那叫找死。”

但她心里知道,这不是简单的“找死”。羌厉选择祖庙作为最后一战的战场,一定有他的用意。要么是那里地形险要,易守难攻;要么是那里有某种……精神象征,能激发羌人最后的死志。

“王后,”贞人彘驱马上前,脸色苍白,“刚才……刚才臣又卜了一卦。”

妇好没有回头:“说。”

“凶……大凶。”贞人彘的声音在颤抖,“龟甲裂纹……呈‘焚’象。主火,主爆,主……玉石俱焚。王后,此战不宜强攻,不如围而不打,困死他们……”

“我们没有时间了。”妇好打断他,“武丁的密令你也看了——必须尽快解决羌乱,毁掉夏朝遗物,然后回师殷都。东夷那边又有异动,北狄也在集结,我们不能在西陲拖太久。”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而且,我要亲眼看着羌厉死。我要亲手毁掉那座庙,毁掉羌人最后的信仰。我要让所有羌人知道——他们的神,救不了他们;他们的祖先,护不住他们;他们的抵抗……毫无意义。”

这番话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雀握紧了缰绳,指节泛白。

他看向祖庙方向,看向那座在晨光中沉默的建筑。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东夷的祖庙——十年前,商军攻破东夷最后一个据点时,也有一座类似的庙。庙里的老祭司在商军冲进去前,点燃了储存在庙中的油料,把自己和庙一起烧成了灰烬。

当时他只觉得那是愚昧,是野蛮。

但现在……

“传令,”妇好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战车五十乘在前,步兵一千居中,弓手五百在后。从正面山坡强攻。记住——活捉羌厉者,赏贝币三千,升三级;毁掉祖庙者,赏贝币五千,升五级;找到夏禹玄圭者……封‘伯’,赐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士兵们的眼睛亮了。之前的疲惫、恐惧,在巨大的赏赐面前瞬间消散。三千贝币,足够一个普通士兵全家十年吃喝不愁;封伯赐邑,更是从平民一跃成为贵族的通天之路。

“进攻——!”

战鼓擂响。

五十乘战车率先冲出。这段山路虽然陡峭,但还算宽阔,战车勉强能够通行。车轮碾压着碎石和草根,发出刺耳的声响。车上的弓手已经张弓搭箭,瞄准祖庙前的空地。

然而,他们预想中的箭雨阻击并没有出现。

祖庙前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停!”领队的车右举起右手。

战车队在距离祖庙百步处停下。这个距离在弓手射程内,但羌人没有放箭,也没有任何动静。整座山静得可怕,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不对劲……”车右喃喃道。

但他没有时间细想。军令如山,必须进攻。

“继续前进!步兵跟上!”

战车再次启动,缓缓向祖庙逼近。

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

依然没有动静。

五十步。

就在这时,异变骤生。

祖庙两侧的山坡上,突然同时响起羌笛的尖啸!

不是一支,是几十支,上百支!声音凄厉刺耳,像无数只厉鬼在同时嚎哭。紧接着,山坡上的草丛、石缝、树后,涌出无数人影——不是战士,是妇孺!是老人!是孩子!

他们穿着破烂的麻布衣,手里没有兵器,只有石块、木棍、还有……火把!

“放箭——!”车右急吼。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妇孺老幼像决堤的洪水般冲下山坡,完全不顾箭矢,不顾生死。他们扑向战车,用石块砸马腿,用木棍捅车轮,用火把点燃车上的干草和皮革。

“疯子!都是疯子!”一个御手惊恐地嘶喊,他的战车被三个老人用身体卡住车轮,动弹不得。一个老妪举着火把扑上来,直接点燃了他的衣摆。

混乱。

彻底的混乱。

战车在狭窄的山道上无法掉头,也无法冲锋,成了活靶子。步兵方阵被这些不要命的妇孺冲散,长戈在近距离施展不开,反而容易被抱住、被拖倒。

“第二队战车,从侧面绕过去!弓手,无差别覆盖射击!”妇好在中军冷静下令。

但她的命令执行起来很困难。山路太窄,第二队战车无法从正面通过,只能尝试从更陡峭的侧坡迂回。而弓手们面对混杂在一起的商军士兵和羌人妇孺,很难做到精准射击,误伤在所难免。

就在这时,祖庙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羌厉走了出来。

他依然赤裸上身,但胸前多了一件东西——那枚夏禹玄圭,用皮绳挂在脖子上,垂在胸前。他手中没有武器,只有一面用牛皮和木头制成的简陋盾牌,盾面上用赤铁矿粉画着一个古老的图腾:一条盘绕的蛇,蛇首衔着自己的尾巴。

共工氏之蛇。

夏朝西部边防军的图腾。

他站在庙门前,面向山下混乱的战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羌人的战士们——!”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那些还在与商军厮杀的羌人战士,听到这声吼,突然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他们不再防守,不再游斗,而是像疯了一样扑向最近的敌人,用牙咬,用手撕,用头撞,用一切能用的方式,死死缠住商军。

“随我——!”

羌厉举起盾牌,指向山下。

“杀——!”

最后的二百零三名战士,从祖庙周围的藏身处冲出。他们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只有一股同归于尽的决绝。每个人身上都绑着东西——不是炸药(这个时代还没有),是浸透了动物油脂的麻布、干草、松脂。他们冲进商军阵中,然后点燃自己,化作一个个移动的火人,扑向战车,扑向旗手,扑向任何看起来像指挥官的人。

“火人!避开!避开!”商军将领们惊恐地嘶喊。

但山路太窄,避无可避。一辆战车被三个火人同时扑上,马匹受惊,拖着燃烧的战车冲下山崖,连人带车摔得粉碎。一个商军百夫长被火人抱住,两人一起滚下山坡,惨叫声久久不散。

“妇好——!”

羌厉的吼声再次响起。

他看到了中军那面玄色鸮旗,看到了旗下那个玄甲女将。他不再管身边的战斗,举着盾牌,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径直冲向那个方向。

沿途有商军士兵试图阻拦,但都被他撞开、砍倒。他胸前的玄圭在奔跑中晃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盾牌上那条蛇图腾,在火光中仿佛活了过来,扭曲,盘旋,狰狞。

妇好也看到了他。

她没有退,反而催马向前。

“保护王后!”亲兵们急喊。

但妇好挥手制止了他们:“都让开。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她跳下马,抽出腰间的玄钺短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青冷的光。

两人在战场中央相遇。

周围是厮杀,是火焰,是惨叫,但这一刻,仿佛所有声音都褪去,只剩他们两人,以及他们之间那三步的距离。

“羌厉。”妇好先开口。

“妇好。”羌厉回应。

没有多余的话。

刀光骤起。

羌厉举盾格挡。玄钺砍在牛皮盾上,发出沉闷的“噗”声,刃口深深嵌入,一时拔不出来。羌厉趁机用盾牌猛撞,妇好侧身避开,同时松手弃刀,拔出腰间佩剑。

“锵——!”

剑与盾再次相击。

两人都是身经百战的悍将,每一招都直奔要害,没有花哨,只有杀戮的效率。但羌厉受伤在先,体力不支,渐渐落了下风。妇好一剑刺穿他的左肩,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用肩膀卡住剑身,右手短剑直刺妇好咽喉。

妇好仰头避开,剑刃擦着下巴划过,留下一道血痕。她一脚踹在羌厉腹部,借力拔出卡在他肩上的剑,带出一蓬血花。

羌厉踉跄后退,单膝跪地,用盾牌撑住身体。血从左肩的伤口涌出,很快染红了半边身子。胸前的玄圭也沾满了血,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你输了。”妇好持剑而立,剑尖滴血。

羌厉抬起头,咧了咧嘴,血从嘴角流下:“输?也许吧。但你也赢不了。”

“什么意思?”

“你看看周围。”羌厉用盾牌指了指。

妇好环视战场。

商军确实占据了绝对优势。羌人的“火人战术”虽然惨烈,但毕竟人数太少,很快就被扑灭。那些妇孺老幼死的死,逃的逃,战场逐渐被商军控制。祖庙前的空地上,还能站着的羌人战士,已经不足五十人。

但她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太顺利了。

顺利得……不真实。

“你还有后手?”她看向羌厉。

羌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祖庙的方向。

就在这时,祖庙里,传出一声苍老但洪亮的吟唱。

是禹师傅。

他用一种古老的语言——不是羌语,不是商语,是更古老的夏语——在吟唱着什么。调子苍凉悲怆,像在讲述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那声音穿透战场的喧嚣,穿透火焰的噼啪,像一道无形的波浪,扩散开来。

所有还活着的羌人,听到这吟唱,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转头看向祖庙,眼中涌出泪水。

然后,他们做了一件让商军目瞪口呆的事——

他们跪下了。

不是投降,是……祭拜。

朝着祖庙的方向,五体投地,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就连羌厉,也挣扎着站起,然后缓缓跪下,将沾满血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土地上。

妇好愣住了。

她在殷都主持过无数祭祀,见过无数人跪拜,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在战场上,在生死关头,这些人放下武器,放弃抵抗,只为了……祭拜?

“他们在干什么?”她问身旁的雀。

雀的脸色苍白,声音发颤:“他们在……告别。告别祖庙,告别祖先,告别……这片土地。”

话音刚落,祖庙里,禹师傅的吟唱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惊天动地的——

“轰——!!!”

不是雷声。

是爆炸。

祖庙后方的作坊区域,突然腾起一团巨大的火球!火焰呈诡异的青白色,温度极高,瞬间吞没了整个作坊,并且向四周急剧扩散。冲击波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将周围的树木、岩石、甚至房屋,全部掀飞!

“趴下——!”雀扑倒妇好。

灼热的气浪从头顶掠过,夹杂着碎石、木屑、滚烫的金属碎片。惨叫声此起彼伏——有羌人的,也有商军的。距离爆炸中心较近的几十个商军士兵,瞬间被火焰吞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成了焦炭。

火焰继续蔓延。

点燃了祖庙的茅草顶,点燃了周围的树林,点燃了……整座山。

“撤退!全军撤退!”妇好从地上爬起来,嘶声下令。

但已经晚了。

火势蔓延的速度超乎想象。那不是普通的山火,火焰里夹杂着青白色的光,温度极高,所过之处连石头都在开裂、融化。显然,作坊里堆放的不仅仅是木炭和干草,还有某种……能产生极高温度的东西。

硝石?硫磺?还是禹师傅试验出的、某种未知的混合物?

无人知晓。

商军开始溃逃。

他们丢下兵器,丢下战车,丢下受伤的同伴,像受惊的兽群一样往山下狂奔。但山路狭窄,人挤人,马撞马,不断有人被推倒、被踩踏。更可怕的是,火势从山顶向下蔓延,速度比人跑得更快。

“王后!快走!”雀拉着妇好的手臂,拼命往山下拖。

妇好却挣脱了他。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熊熊燃烧的祖庙,望着那些在火焰中依然保持跪拜姿势、直至被火焰吞没的羌人,望着……那个在庙门前,缓缓倒下的羌厉。

他胸前的玄圭,在火光中闪着最后的光。

然后,被火焰吞没。

一切,都在燃烧。

庙宇,山林,尸体,兵器,战车,旗帜……还有那些来不及逃走的生命。

整座山,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火葬场。

焚尽一切。

包括那些纠缠了三百年的仇恨、那些被篡改的历史、那些不该被遗忘的记忆。

妇好站在火海中,热浪灼烧着她的皮肤,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感觉到……空。

一种深入骨髓的、令人窒息的空。

“王后!”雀再次扑上来,用身体护住她,硬生生将她拖离火场。

当他们终于逃到山脚安全地带时,回头望去——

整座山都在燃烧。

火焰直冲天际,黑烟滚滚,遮蔽了朝阳,遮蔽了天空,遮蔽了……视线所及的一切。

像一场献给天地的、最盛大也最惨烈的血祭。

雀跪在地上,剧烈咳嗽,脸上、手上都是灼伤。

妇好依然站着,像一尊被烟熏黑的雕像。

许久,她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传令……清点伤亡。还活着的……全部撤回洮河大营。这场仗……结束了。”

是的,结束了。

羌人的主力全灭,祖庙被焚,玄圭被毁,大酋长战死。

商军赢了。

但雀看着那片燃烧的山,看着那些在火中化为灰烬的一切,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真的是……胜利吗?

火还在烧。

仿佛要烧到时间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