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司母辛
武丁二十三年,季夏之月,殷都。
凯旋的队伍在午时抵达。太阳高悬,将夯土城墙晒得发白,墙头插着的玄鸟旗在热风中无力地垂着。但城墙下却是另一番景象——成千上万的殷都居民挤在道路两侧,踮着脚,伸长脖子,想要一睹西征大军的威仪,更想看看那些传说中的羌人俘虏。
最先入城的是三百乘战车。
这些曾经威风凛凛的战车,如今大多残破不堪。车轮用皮绳勉强捆扎,车舆上布满刀砍斧劈的痕迹,有的还残留着烧灼的黑印。拉车的战马瘦骨嶙峋,马鬃纠结,步伐蹒跚。车上的士兵——那些还活着的、能站立的——努力挺直脊背,举起残破的旗帜,但眼中的疲惫和麻木,怎么也掩饰不住。
然后是步兵。
六千人出,四千人归。两千具尸体留在了西陲的群山和河谷中,剩下的这些也大多带伤。他们排成四列纵队,皮甲破损,兵器残缺,许多人拄着临时削制的木棍才能行走。脚步沉重而杂乱,踏起漫天黄尘,将整个队伍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中。
最后是俘虏。
三百二十七人出发,抵达殷都时,只剩二百零九人。其余一百一十八人,有的死在路上,有的……像那个老人一样,选择了跳崖。活下来的这些,状况更加凄惨。他们被用更粗的麻绳捆着,五人一串,像一串串待宰的牲畜。长时间行走让他们的脚底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在夯土路面上留下暗红的脚印。烈日曝晒下,许多人中暑昏厥,被商兵用冷水泼醒,继续拖行。
但没有人哭泣,没有人哀求。
他们只是低着头,机械地迈着步子,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留在了那片燃烧的祖庙和跳崖的深谷。
道路两侧的殷都居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那些蛮夷!脏得像泥里滚过的猪!”
“听说他们吃生肉,喝生血,还会用活人祭祀呢!”
“活该!敢反抗大商,就是这下场!”
但也有一些人沉默了。尤其是那些家中有子弟从军西征的妇人,她们在队伍中寻找自己儿子、丈夫的身影。找到了的,喜极而泣;没找到的,脸色瞬间惨白,瘫坐在地,发出压抑的啜泣。
胜利的喜悦,与丧亲的悲痛,在这座都城的街道上交织、碰撞,形成一种诡异而沉重的气氛。
队伍穿过外城,进入内城,最终抵达王宫前的宗庙广场。
这里已经布置好了盛大的凯旋仪式。
广场北侧搭起了三层高的夯土台,台上张着玄色帷幕,帷幕前摆着髹漆木座,铺着虎皮。武丁端坐其上,头戴高冠,身着玄端赤黻(礼服),腰间佩着象征王权的玉柄铜刀。他两侧分别坐着王室成员、朝中重臣、各诸侯国使者。所有人都穿着最庄重的礼服,神情肃穆。
广场中央,已经挖好了一个巨大的土坑。坑底铺着干燥的柴草、松脂,以及九种祭祀用的香料。坑边立着九根木柱,柱身用朱砂画着狰狞的鬼神图腾。
这是献俘祭坛。
妇好率领众将领,在祭坛前下马,步行至土台下,单膝跪地。
“臣妇好,奉王命西征羌方,今得胜归来,献俘于宗庙,告捷于先祖!”她的声音清越,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武丁起身,走下土台,亲自扶起妇好。
“王后辛苦了。”他的声音温和,但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关切,有赞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仔细打量着妇好。三个月征战,她瘦了很多,脸颊凹陷,眼下有浓重的阴影。虽然穿着擦洗过的甲胄,但那股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混合着血腥和焦烟的气息,依然隐约可闻。最让武丁注意的是她的腹部——虽然用宽大的腰带束着,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微微的隆起。
他握紧了她的手,力道很大。
妇好感受到那份力道,也感受到那份无声的质问: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怀孕了还要亲征?孩子怎么样了?
但她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回视。
现在不是时候。
“将俘虏押上来。”武丁松开手,转身重新走上土台。
二百零九名羌俘被驱赶到祭坛前。他们被迫跪下,面朝宗庙方向。商兵用青铜戈抵住他们的后颈,让他们无法抬头。
贞人彘身穿白色祭袍,捧着龟甲和青铜钎,走到祭坛中央。他今天脸色格外苍白,捧着龟甲的手在微微颤抖。
“吉时到——献祭开始——!”
鼓声擂响,低沉而缓慢,像死神的心跳。
第一个被拖上祭坛的,是一个年轻的羌人战士。他挣扎着,用羌语嘶吼着什么,但立刻被商兵用戈柄砸在嘴上,牙齿碎裂,满口是血。他被按倒在坑边,刽子手举起青铜钺——
“且慢。”
妇好忽然开口。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她,包括武丁。
“王后有何吩咐?”贞人彘的声音发颤。
妇好走到祭坛边,看着那个满脸是血、眼神凶恶的年轻羌人,然后转向武丁:
“王,臣有一请。”
“说。”武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此次西征,我军虽胜,但伤亡惨重。阵亡将士两千一百三十七人,重伤致残者五百四十二人,轻伤不计。”妇好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羌人祖庙一战,大火焚山,其酋长羌厉、大祭司姜姞(她故意说了这个名字,给姜姞一个‘已死’的身份)、以及诸多工匠巫师,皆葬身火海。夏禹玄圭……也已毁于火中。”
她顿了顿,环视全场:
“今献俘二百零九人,多为老弱妇孺。若尽数献祭,恐杀孽过重,有伤天和。臣请王恩准:只献酋长、巫师、工匠等首恶五十人,其余俘虏,或充作王畿劳役,或发配东方诸侯为奴,留其性命,以显我大商仁德。”
全场哗然。
朝中重臣们交头接耳,诸侯使者们神色各异。按商朝惯例,大胜之后的献俘祭,至少要用一百人,甚至更多。妇好只请用五十人,这太……太仁慈了。甚至可以说,是对先祖和神灵的不敬。
武丁沉默地看着妇好。
他明白她的用意——不是仁慈,是……止损。西征伤亡太大,如果再大规模献祭,不仅会进一步激化羌人仇恨,也会让商国国内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庭更加不满。而且,她怀孕了,需要为未出生的孩子积德。
但这话不能明说。
“王后所言有理。”武丁最终开口,声音威严,“然祭祀乃国之大事,不可轻简。贞人彘——”
“臣在。”贞人彘连忙上前。
“即刻占卜,问先祖与上帝:献俘五十,可否?”
贞人彘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知道,这是一个陷阱——无论卜出什么结果,都会得罪一方。如果卜出“吉”,那些主张大规模献祭的大臣会不满;如果卜出“凶”,那就是当众打妇好的脸。
但他没有选择。
他点燃火绒,将青铜钎烧红,按向龟甲。
“嗤——”
白烟升起,裂纹绽开。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贞人彘盯着龟甲,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久到武丁的眉头微微皱起。
终于,他抬起头,声音嘶哑:
“吉……吉兆。裂纹平顺,无岐无乱,先祖与上帝……悦纳。”
武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既如此,便依王后所请。献俘五十,其余俘虏,由司空(主管工程劳役)分配劳役。”
“王英明!”妇好深深一礼。
她转身,看向那些羌俘。商兵已经开始挑选——将那些看起来像酋长、巫师、工匠的人拖出来,总共四十七人,还差三人。
“阿雅。”妇好忽然唤道。
那个怀孕的羌人女子被拖了出来。她惊恐地看着妇好,又看向雀——雀站在将领队列中,脸色苍白。
“你弟弟阿木,曾救过我军将士。”妇好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今日,我饶你一命。但你要记住:你的命,是你弟弟用命换来的。好好活着,把孩子生下来,养大。”
阿雅愣住,然后泪水夺眶而出。她跪倒在地,用额头触地,用生硬的商语说:“谢谢……王后……谢谢……”
“带下去吧。”妇好挥手。
阿雅被带走,与其他免死的俘虏一起,押往劳役营。
献祭继续。
四十七个羌人,被一一砍下头颅,投入火坑。血溅在柴草上,火焰“轰”地窜起,黑烟滚滚,混合着皮肉烧焦的臭味,弥漫整个广场。
妇好站在原地,静静看着。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亲自执钺,也没有吟唱祭词。只是看着,眼神平静得可怕。
当最后一个头颅投入火坑时,武丁再次起身。
“宣——”
史官上前,展开竹简,高声宣读:
“王后妇好,西征羌方,克敌制胜,拓土安疆。今特封为‘司母辛’,赐贝币三千朋,玉器百件,丝帛五百匹。另赐田邑三百亩,位于沫水之阳(今河南淇县一带),世袭罔替!”
“谢王恩。”妇好再次行礼。
“司母辛”——这是极高的封号。“司”是官职,意为掌管;“母”是对王室女性的尊称;“辛”是她的日名(商王室以天干为名,武丁名“昭”,妇好名“辛”)。这个封号意味着她不仅是一位王后,更是一位有正式官职、有权参与国政的女性重臣。
在商朝历史上,获此殊荣的女性,她是第一个。
也是最后一个。
仪式结束后,武丁在宫中设宴,款待西征将领和诸侯使者。宴席丰盛,有炙烤的牛羊肉、酿制的醴酒、各种时令果蔬。乐师奏乐,舞女起舞,气氛热烈。
但妇好只坐了一会儿,就以身体不适为由告退了。
武丁没有阻拦。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外,眼中闪过担忧,但很快被宴席上的喧闹淹没。
妇好没有回自己的寝宫,而是去了宗庙。
不是举行献祭的那个大庙,而是旁边一座较小的、供奉女性祖先的偏庙。庙内点着长明灯,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和陈旧木料的味道。
她跪在神龛前,神龛上供奉着简狄(商始祖契之母)和其他几位女性祖先的牌位。
没有祈祷,没有言语。
只是跪着。
许久,她低声说:
“母亲……姐妹们……我回来了。”
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庙里几乎听不见。
“但我不知道……我带回来的,是胜利,还是……更大的灾难。”
她抚摸着自己的腹部。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长。是她和武丁的孩子,也是……这场战争的见证者。
“如果是个男孩,他会继承王位,继续东征西讨,继续杀人献祭,继续……维持这个用血筑起来的王朝。”
“如果是个女孩……她会像我一样,被嫁到某个方国,或者留在宫中,成为另一个‘司母辛’,或者……什么也不是。”
她闭上眼睛: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有学武,没有领兵,只是做一个普通的王后,生儿育女,管理后宫……会不会更幸福?但那样的话,武丁需要我的时候,谁能帮他?商国需要我的时候,谁能站出来?”
没有答案。
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神龛前静静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庙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妇好听出来了。
“雀,进来吧。”
雀走进庙内,单膝跪地:“王后,您怎么在这里?王在宴席上问起您……”
“就说我累了,休息了。”妇好没有转身,“你有什么事?”
雀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琮——妇好给他的信物,双手奉上:
“王后,这个……臣不能要。”
“为什么?”
“臣……不配。”雀的声音干涩,“西征途中,臣多次违抗军令,私自放走羌人伤兵,还……还藏匿了羌人的冶铸秘术。这些罪,足够臣死十次。王后不追究,已是天大的恩德,臣岂敢再受此重托?”
妇好终于转过身。
她看着雀,看了很久,然后说:
“那些事,我都知道。”
雀猛地抬头。
“你以为,你做的事情,能瞒过我?”妇好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你在峡谷放走羌人伤兵,我知道;你藏起那个冶铸皮囊,我知道;你……偷偷救下那个羌人女祭司,我也知道。”
雀的脸色瞬间惨白。
“那王后为什么……”
“为什么不杀你?”妇好接过话,“因为……我需要你这样的人。商国需要你这样的人。一个还会犹豫、还会不忍、还会……在杀人时手抖的将军,比那些杀人如麻、毫无感觉的屠夫,更珍贵。”
她站起身,走到雀面前,没有接玉琮,而是按住了他的手:
“雀,听我说。这场战争,我们赢了,但也输了。我们杀了两千羌人,但失去了两千商人士兵。我们烧了羌人祖庙,但烧不掉他们的仇恨。我们拿到了玉石之路的控制权,但……西陲的烽烟,不会就此熄灭。十年,二十年,总有一天,羌人会卷土重来。”
她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雀心上:
“到那时,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去镇守西陲。不是一个只会杀人的将军,而是一个……懂得什么时候该杀人,什么时候该留人;什么时候该镇压,什么时候该怀柔的统帅。你明白吗?”
雀的喉咙发紧。
他明白了。
妇好在为未来布局。为那个她可能看不到的、但注定会到来的未来。
“王后……”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臣……臣怕辜负您的期望。”
“那就不要辜负。”妇好收回手,转身重新跪在神龛前,“玉琮你留着。回西陲后,用得着。现在……你退下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雀深深一礼,退出庙外。
走到门口时,他听到妇好最后说了一句:
“雀,如果……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那个羌人女祭司,告诉她……我欠她哥哥一条命。但战场之上,各为其主,我别无选择。”
雀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低声说:
“臣……会转达。”
庙门缓缓关上。
将妇好孤独的身影,关在了昏暗的灯火中。
也将一个时代,关在了门内。
门外,殷都的夜晚刚刚开始。
宴席的喧闹声隐约传来,混合着更远处市井的嘈杂,还有……不知哪家失去亲人的妇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
胜利的欢庆,与丧亲的悲痛,在这座都城的夜色中交织,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笼罩着每一个人。
雀站在月光下,握紧了手中的玉琮。
玉质温润,但此刻,冰凉刺骨。
第二节:西行
野狼谷,姜姞昏迷后的第十天。
她终于醒了。
睁开眼时,首先看到的是岩洞顶部粗糙的纹理,然后是一张满是皱纹的、关切的脸——是禹师傅留下的一个老学徒,叫“石”,专门留下来照顾她的。
“祭司……您醒了?”石的声音沙哑,眼中含着泪光。
姜姞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像要裂开。石连忙用木勺喂她喝水,温热的、带着草药味的液体流进喉咙,她贪婪地吞咽,呛得剧烈咳嗽。
这一咳,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左臂和右肩的箭伤传来钻心的疼痛,她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别动……伤口刚结痂。”石按住她,“您昏迷了十天,高烧不退,我们都以为……以为您挺不过来了。”
十天。
姜姞的脑海中,破碎的记忆开始拼接:祖庙大火,兄长的背影,禹师傅的吟唱,爆炸,热浪,然后……黑暗。
“阿兄……”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石的眼神暗了下去。
他低下头,许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大酋长他……战死了。祖庙大火,他……他没有出来。”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确认,姜姞还是感到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泪水无声地涌出,沿着脸颊滑落,滴在身下的干草上。
“其他人呢?”她问,声音嘶哑。
“参狼酋长带着剩下的四百多人,退到了更深的‘鹰愁涧’。那里易守难攻,商军没有追来。但……粮食快吃完了,伤员没有药,很多人撑不住。”石的声音带着哭腔,“祭司,我们……我们完了吗?”
姜姞闭上眼睛。
完了吗?
主力全灭,祖庙被焚,兄长战死,夏禹玄圭遗失(她以为被烧毁了),冶铸作坊炸毁,禹师傅身亡……
看起来,确实完了。
但……
她忽然想起昏迷前,兄长对她说的话:“如果今天姞姑娘没能回来,你也要活下去。带着玄圭,带着这些知识,带着还能跟你走的人,往西去。”
往西去。
是啊,还有路。
不是复仇的路,是……保存火种的路。
“石,”她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扶我起来。”
“祭司,您的伤……”
“扶我起来。”姜姞重复,声音虽然虚弱,但不容置疑。
石只好小心地搀扶她坐起。每动一下,伤口都剧痛无比,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
坐稳后,她问:“我昏迷期间,有没有人来过?”
石犹豫了一下:“有……一个商军将领。脸上有疤,叫雀。他救了您,把您藏在这里,还留下了伤药和干粮。他说……他说等您醒了,告诉您:往西走,不要回头。”
雀。
那个放走阿木、放走伤兵、藏起冶铸皮囊的商军将领。
他救了她的命。
为什么?
姜姞不知道。但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石,你听着。”她抓住石的手,力道很大,“你现在立刻回鹰愁涧,告诉参狼酋长:第一,分散撤离。化整为零,以家庭或小部落为单位,往西迁移。不要聚在一起,目标太大。第二,不要走大路,走深山老林,避开商军的巡逻。第三……记住路线,沿途留下记号,但不要刻在石头上,用堆石头、折树枝这些自然的方式。”
石用力点头:“我记住了。那您呢?”
“我……”姜姞看向岩洞深处,那里放着她的行囊——是雀留下的,里面有干粮、水囊、伤药,还有……那个冶铸皮囊,以及禹师傅给的《禹贡》残卷。
“我往西走。”她说,“一个人。”
“不行!”石急道,“您伤这么重,一个人怎么走?至少让我跟着……”
“你跟着我,反而拖累。”姜姞打断他,“而且,你需要回去报信。记住,告诉所有人:不要想着报仇,不要想着夺回故土。活下去,把血脉传下去,把记忆传下去,就是最大的胜利。”
石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姜姞决绝的眼神,最终低下头:“……是。”
“还有,”姜姞从怀中取出那枚白玉环——北羌祭司的信物,递给石,“把这个交给参狼酋长。告诉他,从今天起,他就是北羌和大羌联盟(如果还有的话)的大酋长。让他……带着族人,活下去。”
石双手接过玉环,泪流满面。
“去吧。”姜姞说,“趁天还没黑,快走。”
石跪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跑出岩洞。
洞内重新安静下来。
姜姞靠着岩壁,剧烈喘息。刚才那一番话,几乎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伤口又开始渗血,但她顾不上处理。
她需要规划路线。
往西。
一直往西。
穿过祁连山,穿过柴达木盆地,穿过塔里木盆地……直到商人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但这需要粮食,需要水,需要药品,还需要……运气。
她检查了雀留下的行囊。干粮只够五天,水囊是满的,伤药有三大包。还有一把青铜短剑,弓和箭——但以她现在的伤势,拉不了弓。
最珍贵的是那个冶铸皮囊和《禹贡》残卷。
她打开皮囊,里面是禹师傅收集的矿石和口诀。矿石五颜六色,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口诀用夏篆写在羊皮上,她跟阿黛尔学了几个月,勉强能认出一部分。
“铜七锡二,得坚兵;铜八锡一铅半,得韧器;若加磁石粉少许,可得刚柔并济……”
她轻声念着,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禹师傅到死,想的还是怎么造出更好的东西,而不是怎么杀人。
“师傅,”她低声说,“我会带着这些,走到天涯海角。总有一天,会有人用它们……造出不杀人的东西。”
她将皮囊和残卷仔细收好,贴身藏起。
然后,她开始处理伤口。解开麻布,伤口已经结痂,但边缘红肿,有溃烂的迹象。她用清水清洗,敷上雀留下的伤药——是商军的配方,效果比羌人的草药好。重新包扎时,她咬着一块木片,疼得浑身颤抖,但没有出声。
包扎完毕,她吃了一点干粮,喝了几口水。
然后,她挣扎着站起来。
双腿发软,眼前发黑,她扶着岩壁才没有摔倒。每走一步,伤口都像被刀割,但她没有停。
走出岩洞时,已是黄昏。
夕阳将西边的天空染成血红色,祁连山的雪峰在晚霞中闪着金色的光。风从山谷吹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也带着……远处隐约的、焚烧尸体的焦臭味。
姜姞最后看了一眼东方。
那里是洮河的方向,是祖庙的方向,是兄长和无数族人战死、埋葬的方向。
也是家的方向。
但她再也回不去了。
“阿兄,父亲,母亲,还有……所有死去的族人。”她低声说,“我会活下去。带着你们的记忆,带着夏朝的记忆,一直活下去。直到……直到这片土地忘记仇恨的那一天。”
她转身,面向西方。
然后,一步一步,踏上了那条漫长的、未知的西行之路。
脚步很慢,很艰难。
但每一步,都走得坚定。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孤独的、不肯弯曲的脊梁,投射在染血的大地上。
在她身后,野狼谷深处,传来真正的狼嚎。
悠长,凄厉,像在送别,又像在呼唤。
而更远的东方,殷都的钟声隐约传来,那是胜利者在庆祝,也是……一个时代在缓缓落幕。
姜姞没有回头。
她知道,回头没有路。
只有向前。
一直向前。
直到世界的尽头。
或者,直到仇恨的尽头。
第三节:余音
五年后,武丁二十八年,秋。
殷都郊外,沫水之阳,妇好封邑。
这里已经建起了一座规模不大的庄园。夯土围墙,茅草覆顶,形制朴素,与殷都那些贵族华丽的宅邸相比,显得过于简朴。但庄园周围开垦出了整齐的农田,种植着粟、黍、麦、豆,田间有奴隶在劳作。庄园后还有一片果园,种着桃、李、杏,此时正值秋季,果实累累,压弯了枝头。
庄园正堂内,气氛却与丰收的喜悦格格不入。
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混合着一种更深的、属于死亡的气息。
妇好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丝被,但依然在微微颤抖。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双颊凹陷,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保持着昔日的锐利,但此刻也蒙上了一层疲惫的雾。
五年前西征归来后不久,她生下一个女儿,取名“子妥”。生产时难产,大出血,虽然保住性命,但身体从此垮了。这五年,她很少参与朝政,多数时间在封邑养病。武丁来看过她几次,但国事繁忙,后来渐渐来得少了。
“王后,喝药吧。”侍女端着陶碗,轻声劝道。
妇好摇摇头:“拿开……喝再多也没用。”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医者说,是当年西征时落下的病根,加上产后虚弱,药石罔效。能撑五年,已经是奇迹。
“王后……”侍女红了眼眶。
“哭什么。”妇好勉强笑了笑,“人都会死的。我活了三十八年,打过仗,杀过人,也救过人;当过王后,也当过将军;有丈夫,有女儿……够了。”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窗外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秋风中簌簌作响。
“雀……有消息吗?”她问。
侍女摇头:“戍雀将军(雀已被封为戍雀,镇守西陲)上次来信,是三个月前。说西陲暂时平静,羌人残部大多西迁,少数留下的也安分守己。玉石之路重新开通,今年已有三批玉料运抵殷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戍雀将军在信中说,他每晚还是做噩梦。梦见洮河的血,祖庙的火,还有……那些跳崖的羌人。”
妇好沉默片刻,低声说:“会做噩梦的人……才是正常人。”
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洮河谷地的箭雨,祖庙冲天的火焰,羌厉最后决绝的眼神,还有……雀在祭坛前沉默的背影。
这场战争,改变了所有人。
也改变了她。
“我死后,”她忽然说,“不要厚葬。不要用人殉,不要用羌人献祭。就埋在封邑后面的山坡上,立一块简单的石碑,刻上‘司母辛’三个字就行。”
侍女震惊:“王后!这怎么行?您是王后,是将军,应该……”
“应该怎样?应该像那些商人贵族一样,用几十个、上百个奴隶殉葬?”妇好打断她,声音虽然虚弱,但依然有力,“我这一生,杀的人已经够多了。死后……就让我清净点吧。”
侍女泣不成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后!王后!”一个亲兵冲进来,满脸喜色,“王……王来看您了!”
话音未落,武丁已经大步走了进来。他今天没有穿朝服,只着一件深色常服,但眉宇间那股王者的威严,丝毫不减。只是此刻,那威严被浓浓的忧虑覆盖。
“你们都退下。”武丁挥手。
侍女和亲兵连忙退出,轻轻带上门。
武丁走到榻边,坐下,握住妇好的手。她的手很凉,瘦得皮包骨头,让他心里一痛。
“你好些了吗?”他问,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轻柔。
“好不了了。”妇好平静地说,“王,您不该来的。国事繁忙……”
“再忙,也要来看你。”武丁打断她,握紧了她的手,“你是我的王后,是我的大将,是我的……挚友。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没有今天的商国。”
妇好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
“王,您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当然记得。”武丁的眼神柔和下来,“那时我刚登基,东夷叛乱,朝中无人可用。你主动请缨,我说:‘女子怎能领兵?’你说:‘给我三千人,打不赢,我提头来见。’”
“后来我打赢了。”妇好说,“带着三千人,平了东夷一个万人大部。回来时,您亲自到城外迎接,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将军,也是我的王后。’”
两人都沉默了。
那些年轻时的豪情壮志,那些并肩作战的岁月,那些血与火的记忆,此刻都涌上心头,化作一声叹息。
“妇好,”武丁忽然说,“我……我对不起你。”
“王何出此言?”
“我不该让你西征。”武丁的声音有些发颤,“不该让你怀着身孕还上战场。不该……让你一个人承担那么多。”
妇好摇摇头:“是我自己要去的。王,您知道吗?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去西征,如果羌人真的举着夏祀的旗东进,如果西戎、东夷、北狄、南蛮同时叛乱……商国,还能不能撑得住?”
武丁沉默。
他知道答案:不能。
商国就像一个四处漏水的陶罐,必须不停地征伐,不停地镇压,才能勉强维持。一旦停下,那些被征服的方国就会一拥而上,将这个王朝撕成碎片。
“所以,我不后悔。”妇好说,“只是……王,我走后,您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对西陲……怀柔一些。”妇好看着他的眼睛,“雀是个好人,但他一个人,撑不住。您要给他支持,给他权力,让他能用他的方式治理。还有……尽量减少献祭,尤其是用羌人献祭。仇恨已经够深了,不要再加深了。”
武丁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我答应你。”
“还有妥儿,”妇好的眼中涌出泪水,“她还小,才五岁。我走后……您要好好待她。不要让她像我一样,上战场,杀人,背负那么多……不要。”
“我会的。”武丁的声音也哽咽了,“我会让她平安长大,嫁给一个好人家,生儿育女,过平静的日子。”
妇好点点头,似乎放心了。
她累了。
很累很累。
“王,”她最后说,“能……抱抱我吗?像当年那样。”
武丁俯身,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很轻,很小心,像抱着一个易碎的瓷器。
妇好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很淡,但很安详。
窗外,秋风拂过梧桐树,黄叶飘落,像一场金色的雨。
一片叶子飘进窗内,落在榻边,静静地躺着。
许久,武丁感到怀中的身体,渐渐变冷。
他抱得更紧了些。
但没有哭。
只是抱着,像要抱到时间的尽头。
同一时间,塔里木盆地南缘,一片绿洲之中。
这里已经是世界的边缘。东边是茫茫沙漠,西边是更高的雪山,南边是昆仑,北边是更荒凉的戈壁。但在这片绿洲上,却有水,有草,有树,还有……人。
几十顶牛皮帐篷散落在湖边,帐篷外拴着骆驼和马匹,草地上有羊群在吃草。孩子们在嬉戏,女人们在织布,男人们在打磨石器或修补帐篷。这里的人长相各异——有羌人的深目高鼻,有西域人的卷发虬髯,还有更西边来的、皮肤白皙、发色浅淡的族群。
这是一个由逃亡者、流浪者、幸存者组成的部落。
没有酋长,没有祭司,没有严格的等级。
只有一群想要活下去的人。
湖边最大的一顶帐篷里,姜姞正在教孩子们识字。
不是商人的甲骨文,也不是羌人的刻画符号,而是……夏篆。
她用树枝在沙地上写下一个个古老的文字,然后念出来:
“禹——治水的英雄。”
“启——禹的儿子,夏朝第二代王。”
“雍州——西方之地。”
“梁州——更西之地。”
孩子们围坐一圈,眼睛亮晶晶的,跟着她念。这些孩子来自不同族群,有的父母是羌人,有的是西域人,有的是更西边来的难民。但此刻,他们都用同一种语言——姜姞教的、掺杂了羌语、商语和夏语的混合语——在学习同一种文字。
“老师,”一个浅褐色眼睛的小女孩举起手,“夏朝……真的存在过吗?”
姜姞看着这个女孩——她是阿黛尔的女儿,今年四岁,聪明伶俐。阿黛尔在三年前嫁给了一个西域商人,生下了她。而阿黛尔自己,已经成为部落里最好的翻译和商人,经常带着商队往来于更西边的国度。
“存在过。”姜姞认真地说,“三百年前,在东方的大河边,有一个叫夏的王朝。他们治水,造城,铸青铜,定历法,有文字,有礼仪。后来……被商人推翻了。但他们的历史,他们的文明,没有消失。只要我们还记得,夏就还在。”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姜姞摸摸她的头,然后继续教下一个字。
帐篷外,阿黛尔掀帘进来。她已经完全变了样——不再是当年那个惊恐的奴隶,而是一个自信干练的商队首领。穿着西域风格的绣花长袍,头发编成无数细辫,辫梢缀着小小的银饰和彩石。
“姞姐姐,”她用流利的混合语说,“西边来的商队到了,带来了你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姜姞问。
阿黛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皮袋,倒出里面的东西——是几块颜色奇特的矿石,还有一卷用陌生文字写的羊皮。
“这是‘大秦’(罗马)商人带来的。”阿黛尔说,“他们说,在西边更远的地方,有一种红色的石头,加热后可以得到一种很坚硬的金属,叫‘铁’。还有一种黑色的石头,可以燃烧,叫‘煤’。这上面是他们的文字,我还没完全看懂,但大概意思是……冶铁的方法。”
姜姞接过矿石和羊皮,双手微微颤抖。
铁。
禹师傅生前,曾听说过这种东西,但从未见过。他说,如果真的有比青铜更坚硬的金属,也许就能造出更好的犁,更好的车,更好的……不杀人的东西。
“谢谢。”姜姞握紧皮袋,“阿黛尔,你做得很好。”
阿黛尔笑了,笑容灿烂:“是姞姐姐教我的。你说,知识比金银更珍贵。记住历史,比记住仇恨更重要。”
姜姞点点头,看向帐篷外。
夕阳西下,将湖面染成金色。远处的雪峰闪着红晕,像燃烧的火焰。帐篷间升起炊烟,孩子们的笑声随风传来。
这里不是故乡。
但……也许是新的开始。
“阿黛尔,”她忽然说,“我想建一座小庙。”
“庙?供奉什么?”
“不供奉什么。”姜姞说,“就放三块白石:一块代表神山,一块代表河流,一块代表太阳。再刻一块石碑,用夏篆写上……‘夏祀不绝,文明不息’。”
阿黛尔沉默片刻,然后用力点头:“好。我帮你。”
两人走出帐篷。
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金色的草地上。
远处,牧羊人赶着羊群归来,驼铃声悠扬,融进晚风。
更远处,雪山沉默,戈壁无边,沙漠浩瀚。
但在这片小小的绿洲上,生命在延续,文明在传承,记忆在流淌。
像一条永不干涸的河。
又三年后,武丁三十一年,殷都。
雀站在王宫正殿外,等待召见。
他刚从西陲回来,风尘仆仆,脸上又多了几道新疤,是去年与西戎小规模冲突时留下的。但眼神比五年前更加沉稳,也更加……疲惫。
这五年,他按照妇好生前的嘱托,在西陲推行怀柔政策:减少献祭,允许羌人保留部分习俗,鼓励通商,甚至允许一些羌人部落自治。效果显著——西陲基本平静,玉石之路畅通,税收增加。
但朝中反对声音很大。一些大臣说他“纵容蛮夷”,甚至有人弹劾他“通敌”。武丁压下了这些弹劾,但雀知道,这种平衡很脆弱,随时可能被打破。
“戍雀将军,王召见。”内侍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雀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进正殿。
武丁坐在王座上,正在看一份竹简。他老了很多,两鬓斑白,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看到雀进来,他放下竹简。
“戍雀,辛苦了。”武丁的声音依然威严,但多了几分沧桑。
“臣分内之事。”雀单膝跪地。
“西陲情况如何?”
“大体平静。羌人残部大多西迁,少数留下的已归化。玉石之路今年运抵玉料比去年增加三成。只是……”雀顿了顿,“西戎‘犬’部落最近有异动,似乎在集结兵力,可能想趁羌人西迁、西陲空虚之机,劫掠商队。”
武丁皱眉:“你能应付吗?”
“能。”雀点头,“但需要增兵。臣请求调拨五百战车,两千步兵,以备不测。”
武丁沉默片刻,然后说:“准。但你要记住——不要轻易开战。能谈则谈,能抚则抚。妇好生前说过……西陲的烽烟,不能再起了。”
听到妇好的名字,雀的心一紧。
“王后她……”他低声说,“臣去年去沫水之阳祭拜过。墓碑很朴素,周围种满了梧桐树,秋天时……很美。”
武丁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是啊,很美。她喜欢安静。”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然后,武丁忽然问:“雀,你恨我吗?”
雀愣住了:“王何出此言?”
“让你镇守西陲,面对那些失去亲人、家园的羌人,面对那些永远无法化解的仇恨……很辛苦吧?”武丁看着他的眼睛,“而且朝中那么多人攻讦你,我却不能完全护着你。”
雀沉默良久,然后缓缓说:
“臣不恨王。也不恨……任何人。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如果当年成汤没有灭夏,如果商人没有四处征伐,如果这片土地上的方国都能和平相处……会不会更好?”
武丁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历史没有如果。
只有已经发生的血,已经堆积的尸骨,已经点燃又熄灭的烽烟。
“你退下吧。”武丁最终说,“好好准备。西陲……就交给你了。”
“臣遵命。”
雀行礼,退出正殿。
走出王宫时,夕阳正好。金色的阳光洒在夯土城墙上,洒在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身上,洒在远处宗庙高耸的屋顶上。
一切都和五年前一样。
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雀摸了摸怀中的玉琮——妇好给他的信物,他一直贴身带着。
然后,他翻身上马,向着西边的方向,策马而去。
那里有未尽的职责,有未平的烽烟,有……未解的恩怨。
但他知道,他会一直走下去。
就像妇好当年一样。
就像无数在这片土地上生、死、战、和的人们一样。
直到生命的尽头。
尾声。
许多年后。
在殷墟(今河南安阳)的考古发掘中,发现了一座保存完好的商代贵族墓葬。
墓主是一位女性,墓中出土了大量青铜器、玉器、骨器。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对巨大的青铜钺,钺身刻着“妇好”二字。还有数百件玉器,包括琮、璧、圭、璋、玦、璜等,玉质精美,雕工精湛。
但在所有玉器中,有一件很特别。
那是一柄玉戈。不是商式玉戈的形制,而是更古朴、更粗犷的风格,戈身微微弯曲,像新月,又像……羌人用的弯刀。玉质是和田青玉,但表面有细微的裂纹,像是被高温灼烧过。
最特别的是,这柄玉戈上没有刻任何文字。
没有“妇好”,没有“司母辛”,没有祭祀铭文,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段被刻意遗忘的历史,一个没有答案的谜。
考古学家们争论了很久:这柄玉戈为什么会出现在妇好墓中?是战利品?是贡品?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答案。
只有玉戈本身,在博物馆的展柜里,静静地躺着。
在灯光下,泛着温润而沉默的光。
而在更遥远的西方,塔里木盆地南缘,那片绿洲早已消失在黄沙之中。
但当地的老人还会讲一个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群从东方逃难来的人,在这里建了一座小庙,庙里供奉着三块白石。他们在白石前教孩子们识字,那些字很古老,很美丽,像一幅幅简化的画。
后来,小庙被风沙掩埋了。
但每年春天,当风吹过沙丘时,人们仿佛还能听到,有人在用古老的语言,吟唱着更古老的歌谣。
歌谣里,有治水的英雄,有失落的王朝,有永不熄灭的文明之火。
只是没有人听得懂歌词了。
只有风,年复一年,吹过无边的沙漠,吹过沉默的雪山,吹过这片承载了太多血与泪、记忆与遗忘的土地。
像一声叹息。
悠长,苍凉,永不止息。
(全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