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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星夜奔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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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分兵奇险

洮河之战后第三日,子夜。

羌厉的牛皮大帐内,油灯将人影投在帐壁上,扭曲晃动如鬼魅。七八个部落酋长围着一张摊在地上的兽皮地图,所有人的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都显得凝重而疲惫。

“不能再拖了。”羌厉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的某一点,那里画着代表商军粮道的虚线,“雀今日又派出三队斥候,往南扩大了搜索范围。最迟明日,他们就会发现我们的真实兵力已经分散——妇好不是傻子,一旦她察觉我们主力不在洮河正面,一定会全力西进,直扑我们空虚的后方营地。”

参狼酋长盯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南路,喉结滚动了一下:“姞祭司已经走了一天一夜。按她的脚程,现在应该已经绕过商军侧翼,接近他们的粮道了。但……八百骑对五百护卫步兵,还有可能出现的战车援兵,胜算……”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竟之意——胜算不大。

“所以我们需要在正面制造更大的动静。”羌厉直起身,环视众人,“把妇好的注意力牢牢钉在洮河,让她无暇分心南顾。”

“怎么制造?”白马羌的年轻酋长问。他的部落今天下午刚与商军巡逻队发生小规模冲突,损失了二十多人,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羌厉从腰间解下那枚夏禹玄圭,轻轻放在地图中央。玉圭在油灯下流转着幽深的光泽,那些古老的刻痕像一道道沉默的伤口。

“明日拂晓,”他说,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亲率一千骑,从洮河上游渡河,佯攻商军左翼。参狼酋长,你带五百人从下游渡河,做出包抄后路的姿态。白马、牦牛两部,你们的弓手和斧兵在北岸树林和芦苇荡中待命,一旦商军分兵迎击我们,就趁机渡河,猛攻他们中军。”

帐内一片死寂。

许久,牦牛羌的老酋长缓缓开口:“大酋长,你这是……要以身为饵?”

“是。”羌厉坦然承认,“妇好最想抓的就是我——马羌大酋长,夏禹玄圭的持有者,这次叛乱的‘首恶’。只要我出现在战场上,她一定会调动主力围剿。到那时,她的粮道、侧翼、后方,都会露出破绽。”

“太冒险了!”参狼酋长急道,“一千骑渡河佯攻?商军左翼至少有五十乘战车、两千步兵!一旦被咬住,根本撤不回来!”

“所以需要快。”羌厉的眼神像淬火的刀,“拂晓渡河,辰时接战,巳时撤退。只打两个时辰,绝不纠缠。渡河点选在这里——”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洮河一处弯曲的河湾,“这里水流最缓,河底是硬沙,马匹可以涉水。对岸是一片杨树林,撤退时可以借助树林遮挡箭矢。”

“那如果……”白马酋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如果妇好不上当呢?如果她按兵不动,只用弓手和战车远距离消耗我们呢?”

“那我们就真的渡河。”羌厉的嘴角扬起一丝近乎残忍的弧度,“一千骑全部渡过去,在北岸纵火,烧他们的营帐,砍他们的旗,杀他们的马。我不信她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左翼被搅得天翻地覆,还能稳坐中军。”

众人面面相觑。

这个计划近乎疯狂——用一千骑兵去挑衅两万大军,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但仔细一想,这又确实是目前唯一能牵制住商军主力、为姜姞创造机会的办法。

“我老了,”牦牛羌老酋长忽然说,声音沙哑,“我的两个儿子今天都死在洮河南岸。牦牛羌剩下的三百斧兵,明天交给你,大酋长。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如果你战死,”老酋长盯着羌厉的眼睛,“玄圭不能落在商人手里。要么毁了它,要么……交给能带它走的人。”

羌厉沉默片刻,郑重地点头:“我答应。”

老酋长不再说话,只是将腰间那柄沉重的青铜斧解下,双手捧给羌厉。斧刃上有多处崩口,血迹已经变成暗褐色,但握柄被手掌磨得油亮——这是老酋长用了三十年的战斧,曾砍下过七个商人士兵的头颅。

羌厉双手接过,掂了掂分量,然后将它和自己腰间的短剑并排挂好。

“各位,”他最后环视众人,“明天这一战,不是为了打赢,是为了拖住。拖得越久,姜姞那边的机会就越大。拖得越久,西边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就越可能加入我们。拖得越久……”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拖得越久,那些死在今天、死在十年前、死在三百年前的魂灵,就能多看几眼——看他们的后人,还没有忘记怎么战斗。”

油灯“噼啪”爆出一个灯花。

光影跳动中,酋长们一个接一个起身,抚胸行礼,然后默默退出帐篷。没有人说豪言壮语,也没有人露出惧色,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那是明知前路凶险,却不得不走的决绝。

最后只剩下羌厉一人。

他走到帐角,那里挂着一套已经破损的皮甲——是父亲生前穿的。甲片上有多处刀砍斧劈的痕迹,左胸位置有一个拳头大的破洞,边缘发黑,那是十年前殷都祭坛上,商人士兵的青铜钺留下的。

羌厉的手指抚过那个破洞。

他还记得父亲穿上这套甲时的样子——高大,威严,像一座移动的山。父亲说,这甲能挡箭,能扛刀,但不能挡人心里的恶。当时他不明白,现在……似乎明白了。

帐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羌厉没有回头:“姞?”

“是我。”

姜姞掀开帐帘走进来。她已经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皮甲——不是重甲,而是用鞣制过的鹿皮缝制,只在胸口、后背缀了几片铜甲片。长发编成几十条细辫,用皮绳扎紧,额前戴着一道素银额饰,正中镶嵌的玛瑙在灯光下像一只血红的眼睛。

她腰间挂着一柄新铸的青铜短剑,剑身细长,开了血槽;背上负着一张复合弓,箭囊里插着三十支特制的箭——箭镞更轻更细,适合远射。马靴上沾满泥泞,显然刚刚巡查完营地。

“都安排好了?”羌厉问。

“八百骑,每人三匹马,只带五日干粮和箭矢,其余全部轻装。”姜姞的声音很平静,“子时出发,沿洮河南岸的山路向东,绕过商军侧翼后折向北,明晚应该能抵达他们的粮道附近。”

“向导可靠吗?”

“狼鹞亲自带队。他的伤还没好全,但坚持要去。”姜姞顿了顿,“他说……他熟悉那一带每一条山沟、每一片树林,闭着眼睛都能走。”

羌厉点点头。狼鹞是马羌最好的侦察手,有他领路,至少不会迷路。

兄妹俩沉默地对视。

油灯的光在两人脸上跳跃,将那些熟悉的轮廓勾勒得有些陌生。他们忽然发现,彼此眼中都有了曾经没有的东西——羌厉的眼里多了沉重的疲惫,姜姞的眼里多了冰冷的决绝。

“阿兄,”姜姞先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明天……如果明天我回不来……”

“不要说这种话。”羌厉打断她。

“让我说完。”姜姞坚持,“如果我回不来,北羌部落就交给你了。还有阿黛尔——那个西域女孩,我让她跟着禹师傅学夏篆和夏史。如果……如果一切都败了,让她带着玄圭和那些知识往西走,走得越远越好。”

羌厉的拳头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我说了,不要说这种话。你会回来的。”

“我只是做最坏的打算。”姜姞走到兄长面前,仰头看着他,“就像你做的一样——把玄圭托付给别人,准备以身为饵。阿兄,我们都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以为对方永远会挡在自己前面。”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羌厉皮甲肩部一道翻起的裂缝:

“十年前,父亲死时,你把我护在身后,自己被打倒在地。那一刻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要变得足够强,强到可以保护你,保护我们的族人。现在……时候到了。”

羌厉抓住她的手。妹妹的手很小,很凉,但握弓握刀的地方已经有了薄茧。这不再是那双只会采花编辫子的小女孩的手了。

“答应我,”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无论如何,活着回来。哪怕任务失败,哪怕八百骑全死光了,你也要活着回来。因为……因为如果你死了,我就算赢了这场战争,也输了全部。”

姜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很快隐去。

“我答应你。”她说,然后抽出被握住的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皮囊,“这个,你带着。”

羌厉接过,打开。皮囊里是十几块颜色各异的矿石,还有一卷用羊皮写的口诀——是禹师傅毕生钻研的冶铸心得。

“禹师傅说,如果败了,就带着这些往西走。”姜姞看着兄长的眼睛,“但我想,这些东西应该在你手里。因为你是大酋长,是玄圭的持有者,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

羌厉握紧皮囊,矿石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时辰到了。”姜姞最后说。

她退后两步,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羌人战士礼——不是祭司对酋长的礼节,而是战士对统帅的礼节。

“大酋长,我出发了。”

羌厉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用同样的礼节回敬:

“姞祭司,愿白石神山保佑你,愿夏禹英灵指引你,愿你……平安归来。”

姜姞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夜风凛冽。

八百骑兵已经集结完毕。没有火把,没有喧哗,只有马匹偶尔的响鼻和蹄子刨地的声音。每个人脸上都涂着用炭灰和泥土混合的伪装色,在夜色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狼鹞骑在最前面的一匹马上,左臂的伤显然还在疼,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看到姜姞出来,他举起右手,做了个“准备就绪”的手势。

姜姞翻身上马,接过亲兵递来的缰绳。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兄长的大帐。帐帘已经放下,只有油灯的光从缝隙中漏出,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然后,她转回身,面向东方——那片被黑暗笼罩、但即将被战火点燃的群山。

“出发。”

声音很轻,但八百人都听见了。

马蹄裹着羊毛,人衔枚,队伍像一道沉默的黑色溪流,悄无声息地滑出营地,汇入南方的夜色之中。

羌厉站在帐外,直到最后一名骑兵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直到马蹄声彻底被风声吞没。

他仰起头。

夜空无月,只有繁星如砂,洒在漆黑的天幕上。那些星星冷冷地闪烁着,像无数双神灵的眼睛,俯视着这片即将再次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父亲,”他低声说,“母亲,还有……所有战死的英灵。”

“请保佑她。”

“请保佑我们所有人。”

风呼啸而过,没有回答。

只有远山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久久回荡。

第二节:敌后烽烟

同一夜,商军大营,中军大帐。

妇好没有睡。

她坐在一张简易的木案后,案上摊着雀下午送来的侦察报告、几张粗略的地图,还有几片刚刚卜过的龟甲。油灯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随着火焰的跳动而微微晃动。

雀单膝跪在案前,身上还带着夜巡时的露水。

“……综上所述,”雀结束了他的汇报,“羌人主力今日一整天没有动静,但我们的斥候在洮河上下游都发现了新的渡河痕迹。北岸的树林和芦苇荡里,鸟兽的动静也不正常——太安静了,像藏着什么东西。”

妇好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击。

“你怎么看?”她问。

雀犹豫了一下:“臣以为,羌人在准备一次大规模的佯攻或迂回。洮河正面他们打不过我们,所以可能会分兵,从上下游同时渡河,试图夹击我军侧翼。”

“佯攻的可能性更大。”妇好拿起一片龟甲,对着灯光细看上面的裂纹,“羌厉不是莽夫。他知道正面决战打不赢,所以不会把全部兵力押上来。分兵渡河,要么是为了调动我们,让我们露出破绽;要么……”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

“要么是为了掩护另一支真正的奇兵。”

雀一愣:“王后的意思是……”

“粮道。”妇好放下龟甲,手指点在地图上那条代表粮道的虚线,“我们的粮队每日从陇山运粮过来,走的是洮河北岸的平路,护卫只有五百步兵。如果我是羌厉,一定会打这支粮队的主意——烧了粮,我们就不得不退兵,或者冒险速战。”

雀的脸色变了:“那臣立刻加派护卫,或者让粮队改道……”

“来不及了。”妇好摇头,“如果羌人真有这个打算,现在他们的奇兵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改道需要时间,加派护卫会削弱正面兵力——这正是他们想看到的。”

她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牛皮地图前。地图上用朱砂画着商军的部署,用炭笔画着羌人可能的动向。

“雀,你估算一下,”她背对雀问,“从羌人营地到我们的粮道,最快需要多久?”

雀凑上前,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走大路要两天,但羌人熟悉山路,可以抄近道……一天一夜,最多一天半。”

“也就是说,最迟明晚,他们就会动手。”妇好转过身,眼神冷静得可怕,“但我们不能分兵去救粮道——那会正中羌人下怀。我们要做的,是在正面给他们施加足够的压力,逼羌厉不得不召回他的奇兵,或者……让他没心思去管粮道的事。”

“王后的意思是……”

“明日拂晓,”妇好的声音斩钉截铁,“主动渡河,进攻羌人营地。”

雀倒吸一口冷气:“可是王后,渡河作战风险太大!羌人骑兵在岸上以逸待劳,我们的战车和步兵渡河时会失去阵型优势,万一……”

“没有万一。”妇好打断他,“羌厉以为我们会固守,我们就偏要进攻。他以为我们会分兵救粮道,我们就偏要集中全力打他的老巢。打仗,有时候就是要做敌人最想不到的事。”

她走回案前,抽出一支令箭:

“传令:今夜子时起,全军进入战备状态。拂晓前一个时辰,左翼战车五十乘、步兵一千,从上游渡河点佯攻,吸引羌人注意力。主力在拂晓时分,从中游渡河点全线渡河——战车在前,步兵在后,弓手在岸上掩护。我要在午时之前,把商军的战旗插在羌厉的大帐顶上。”

雀接过令箭,手有些发颤。这不是他熟悉的战术——商军擅长防守反击,擅长阵战,但不擅长主动渡河进攻,尤其是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

“王后,”他鼓起勇气,“是否……再卜一卦?此战关系重大,若天意……”

“天意?”妇好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嘲讽,“雀,你跟我打了这么多年仗,难道还不明白吗?天意从来不会告诉你该怎么做,它只会告诉你——无论你怎么做,都要付出代价。”

她指向帐外,指向那片黑暗中的、埋葬了今日阵亡者的土地:

“那些士兵今天死的时候,天意在哪里?那些羌俘被献祭的时候,天意又在哪里?打仗,说到底就是算账——算你愿意用多少条命,去换你想要的东西。我今天愿意用一千条命渡河,去换羌厉的人头,去换羌人士气的崩溃,去换这场战争的早日结束。这个账,我觉得划算。”

雀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妇好——这个他追随了十年的女统帅,这个曾经在战场上救过他命、也曾经冷着脸处决过逃兵的上司。她的脸上有疲惫,有决绝,还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清醒。

她知道自己会死多少人,但她依然决定这么做。

因为她是统帅,因为她肩上扛着一万三千条命,扛着商国的西陲安危,扛着武丁的信任和期待。

有些决定,注定要沾满鲜血。

“臣……遵命。”雀最终低下头,双手捧起令箭。

“还有,”妇好叫住他,“渡河之后,如果俘虏了羌人,特别是那些酋长、巫师、工匠……尽量留活口。尤其是会冶铸的工匠——我要知道,他们的青铜为什么比我们的好。”

“是。”

雀退出大帐。

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抬头望向西方,那里是羌人营地的方向,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明天拂晓,那片黑暗将被火光照亮,将被鲜血染红。

而更南方的某处山路上,另一支死亡之箭正在悄然射出,目标是他身后那些满载粮草、毫无防备的辎重队。

这场战争,正在滑向谁也无法预料的深渊。


同一时间,洮河南岸山路。

姜姞勒住马,举起右手。

身后八百骑同时停下,只有马匹粗重的呼吸声在夜色中此起彼伏。他们已经连续奔驰了三个时辰,人困马乏,但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和死神赛跑。

“狼鹞。”姜姞低声唤道。

狼鹞策马从队首折回,他的脸色在星光下苍白如纸,左臂的伤口显然在剧痛,但他咬牙挺着:“姞祭司,前面就是‘鬼见愁’峡谷。过了峡谷,再往东十里,就是商军粮道的必经之路。”

姜姞抬头看向前方。

两道陡峭的山崖像巨兽的颚骨般张开,中间只留下一道宽不足十步的缝隙。月光照不进去,峡谷深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风声穿过岩缝发出的呜咽,像无数亡魂在哭泣。

“峡谷里有埋伏吗?”她问。

“我两个时辰前派了两个人进去探路,还没回来。”狼鹞的声音有些发干,“按说商军不会在这里设伏——这里离他们的粮道还有十里,离主战场更远。但……”

但他不敢保证。

姜姞沉默片刻,然后说:“我带队先进。你领一百人在谷口接应,如果一炷香后我没出来,或者谷内有异常动静,立刻撤退,按备用计划绕道。”

“不行!”狼鹞急道,“您不能冒险!让我先进……”

“这是命令。”姜姞的声音不容置疑,“你是向导,是所有人的眼睛,不能折在这里。而且……”

她顿了顿,看着狼鹞的眼睛:

“如果我真的死在里面,你要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完成任务。烧不掉商军的粮,我们这趟就白来了,那些死在洮河的族人也就白死了。”

狼鹞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下头:“……是。”

姜姞调转马头,面对身后的骑兵。

星光下,八百张涂着伪装色的脸静静地看着她。这些面孔大多年轻,有的甚至稚气未脱,但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信任——他们信任这位女祭司,信任她能带领他们创造奇迹,就像信任白石神山永远不会崩塌。

“诸位,”姜姞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在夜色中传开,“前面就是‘鬼见愁’。名字不好听,路也不好走。但过了这道峡谷,我们就能摸到商军的命脉——他们的粮草。烧了那些粮,商军就会饿肚子,就会军心大乱,就会给我们正面的族人创造胜利的机会。”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我知道,我们可能会死在里面。但我想请你们想想——想想你们战死的父兄,想想你们被掳走的姐妹,想想那些在殷都祭坛上被砍下头颅的族人。如果今天我们退了,明天他们就会踏平我们的帐篷,掳走我们的孩子,把我们的头颅也插在木杆上。”

“所以,我不退。你们呢?”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年轻的战士举起了手中的矛,声音嘶哑:“不退!”

“不退!”

“不退!”

低吼声从人群中响起,像压抑的雷鸣。没有人大声喧哗,但那种决绝的气势,比任何呐喊都更有力量。

姜姞点点头,从腰间解下那枚白玉环——北羌祭司的信物。她将玉环高高举起,让它在星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以此玉为誓:今夜,要么我们烧掉商军的粮,活着回去见族人;要么我们死在这里,魂归白石神山。没有第三条路。”

她将玉环重新挂好,然后拔出青铜短剑。

剑身在星光下流动着青冷的光。

“第一队,跟我来。其余人,按计划跟进,保持距离。”

她一夹马腹,率先冲入峡谷的黑暗之中。

一百骑紧随其后。

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狭窄的岩壁间激起回音,像有千军万马在行进。峡谷内比外面更黑,几乎看不见路,只能凭借马匹的本能和前面同伴模糊的背影前进。

姜姞伏在马背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她的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风声、水声、石头的滚动声,还有……心跳声,自己的,和所有人的。

峡谷长约三里。

第一里平安无事。

第二里,开始出现异常。

先是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烟味——不是炊烟,是某种草药燃烧的味道。然后,两侧岩壁上出现了零星的火把,插在人工凿出的孔洞里,火光昏暗,勉强照亮前路。

“停!”姜姞勒马。

队伍戛然而止。

她环顾四周。火把的分布很规律,每隔二十步一对,显然是人为布置的。但峡谷中空无一人,只有那些火把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祭司,不对劲。”一个老战士策马上前,低声道,“这火把……太新了,油脂还没烧完一半。而且这种草药烟味,是商人行军时用来驱虫避瘴的,羌人不用。”

姜姞的心脏猛地一沉。

中计了。

这是一个陷阱。商军早就料到他们会走这条路,提前在这里布置好了。

“撤!”她当机立断,“快撤!原路返回!”

但已经晚了。

峡谷入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

紧接着,入口处亮起十几支火把,火光中映出数十个人影——不是羌人,是商人士兵!他们手持长戈和盾牌,已经堵住了退路。

“中埋伏了!”有人惊呼。

“别慌!”姜姞厉声喝道,“往前冲!冲出峡谷就是生路!”

她催马向前,青铜短剑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寒光。身后的骑兵们虽然惊恐,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们紧跟而上,向着峡谷另一端冲锋。

然而,前方也亮起了火把。

更多的商人士兵从岩壁的凹处、从巨石后涌出,密密麻麻,至少有两三百人。他们显然已经在这里埋伏多时,以逸待劳。

“放箭——!”

一声令下,箭雨从两侧岩壁的高处倾泻而下。这不是弓手抛射,而是近距离的直射,箭矢又密又狠,瞬间就有十几骑中箭落马。

“下马!找掩护!”姜姞滚鞍下马,躲到一块巨岩后面。

箭矢“夺夺夺”地钉在岩石上,碎石飞溅。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还活着的骑兵不到七十人,而且大多带伤。马匹受惊,四处乱窜,有的被箭射中,惨嘶着倒下。

完了。

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

她太低估妇好了。那个商国王后不仅算到了他们会偷袭粮道,还算到了他们会走这条最近的山路,甚至提前在这里设下了天罗地网。

“姞祭司!”狼鹞的声音从谷口方向传来,伴随着兵刃交击的声响——他显然听到了谷内的动静,正带人试图冲进来救援。

“别进来!”姜姞嘶喊,“撤退!按备用计划!快!”

但她的声音被喊杀声和惨叫声淹没。

更多的商军从黑暗中涌出。他们不是普通的步兵,而是精锐——披着皮甲,手持长戈和剑,配合默契,三人一组,像割草一样收割着被困在峡谷中的羌人骑兵。

一个年轻的羌人战士被两个商兵围住,他挥舞着青铜短剑拼命抵抗,但很快被一戈刺穿腹部。他瞪大眼睛,看着姜姞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然后缓缓倒下。

另一个老战士背靠岩壁,用弓弦勒死了一个商兵,但随即被三支长戈同时刺穿胸膛。他怒吼一声,用最后的力气将弓砸向敌人,然后瘫软下去。

血,到处都是血。

在火光的映照下,那些血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像泼洒的颜料,涂满了峡谷的岩壁和地面。

姜姞背靠岩石,剧烈喘息。她的左臂中了一箭,箭镞卡在骨头里,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青铜短剑的刃口已经砍崩了好几处,剑身上沾满黏稠的血。

身边还能站着的,只剩下不到二十人。

而且,他们被包围了。

商军没有立刻冲上来,而是缓缓收紧包围圈。火把的光中,一个身穿皮甲、脸上有一道疤的商军将领走了出来——是雀。

他手里握着一柄染血的青铜剑,眼神复杂地看着姜姞。

“投降吧。”雀用商语说,“你们跑不掉了。”

姜姞用羌语回答,声音嘶哑但清晰:“羌人只有战死,没有投降。”

“何必呢?”雀叹了口气,“你是个女人,还是祭司,不该死在这种地方。投降,我保证不杀你,送你回殷都……”

“然后像十年前我父亲那样,被砍下头颅献祭?”姜姞冷笑,“还是像那些被你们掳走的羌女一样,为奴为婢,生下杂种?”

雀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商国对待战俘,尤其是羌人战俘,从来没有仁慈可言。

“至少,”他最终说,“活着,总比死了好。”

“活着?”姜姞笑了,笑容在沾满血污的脸上显得凄厉而决绝,“像狗一样活着?像牲畜一样活着?那还不如死了。”

她举起青铜短剑,剑尖指向雀:

“来吧。让我看看,商国的将军,有没有胆子亲手杀一个女人。”

雀握剑的手紧了紧。

他确实不想杀她。不仅仅因为她是女人,还因为……他在她眼中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种宁死不屈的决绝,那种明知必死却依然挺直的脊梁,那种……和他当年在东夷战场上,那些宁愿跳崖也不愿被俘的敌人,一模一样的眼神。

但军令如山。

妇好给他的命令是:全歼这支奇兵,活捉首领。

如果活捉不了,就地处决。

“最后一次机会,”雀的声音有些干涩,“放下武器,我……”

他的话被一声尖锐的羌笛打断。

那笛声从峡谷外传来,急促,凄厉,像某种警告。

紧接着,谷口方向传来更大的骚动——喊杀声、马蹄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原本堵在谷口的商军阵型突然乱了,火光摇曳中,隐约能看到有骑兵从外面冲杀进来。

“援兵?!”雀脸色一变。

姜姞也愣住了。她安排的接应只有狼鹞的一百人,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动静。

但机会稍纵即逝。

“冲出去!”她对身边的残兵吼道,“跟援兵汇合!”

剩下的二十人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挥舞着兵器,向着谷口方向猛冲。商军的包围圈被这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打乱,一时间竟被冲开一道缺口。

姜姞忍着左臂的剧痛,翻身上了一匹无主的马,策马狂奔。箭矢从耳边呼啸而过,她伏在马背上,几乎贴在马颈上。

眼看就要冲出峡谷——

一支冷箭,从侧方岩壁的高处射来。

姜姞听到破风声时已经来不及躲闪。她只来得及侧了侧身,箭矢“噗”地射入右肩胛,穿透皮甲,深入骨肉。

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差点栽下马。

但她咬紧牙关,用左手死死抓住缰绳,双腿猛夹马腹。马匹吃痛,嘶鸣着加速,终于冲出了峡谷的黑暗,冲进了外面相对开阔的山地。

月光倾泻而下。

姜姞回头看了一眼。

峡谷口,狼鹞正带着几十骑与商军混战。那些“援兵”——她看清楚了,根本不是羌人,而是……一群穿着破烂、手持简陋武器的平民?不,是奴隶!是商军辎重队里驱赶的羌奴!

他们不知怎么挣脱了束缚,夺了武器,正在不要命地冲击商军的阵线。虽然战斗力低下,但那股疯狂的气势,竟然暂时压制住了商军。

其中领头的,是一个浅褐色眼睛的少年。

阿木。

那个雀从祭坛上救下的羌人少年。

他挥舞着一柄抢来的青铜戈,脸上、身上都是血,但眼睛亮得骇人。他看见了姜姞,嘶声大喊:“祭司!快走——!”

话音未落,一个商军戈手的长戈刺穿了他的胸膛。

少年低头,看了看胸前透出的戈尖,又抬头看向姜姞,咧了咧嘴,似乎想笑,然后缓缓倒下。

姜姞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但她没有停。

她知道,阿木和那些羌奴用命换来的逃生机会,不能浪费。

“狼鹞!”她嘶喊,“撤!跟我撤!”

狼鹞听到了,一刀逼退面前的商兵,翻身上马,带着剩下的三十多骑,跟着姜姞向南方山林深处逃去。

雀想追,但被那些疯狂的羌奴缠住。等他终于杀光这些不要命的奴隶时,姜姞等人已经消失在黑暗的群山之中。

峡谷内外,尸横遍野。

商军的,羌人骑兵的,还有那些羌奴的。

火把的光映照着那些死去的面孔,年轻的,苍老的,狰狞的,平静的。血汇成小溪,顺着峡谷的地势流淌,渗进泥土,渗进石头,渗进这片见证了太多死亡的土地。

雀站在血泊中,剧烈喘息。

他的剑在滴血,他的甲胄在滴血,他的脸上、手上,都是血。

他抬头,望向姜姞逃走的方向。

月光下,群山沉默如坟。

他知道,他放跑了一条大鱼——那个女祭司,显然是羌人中的重要人物。妇好知道了,一定会问责。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在阿木倒下的那一刻,在那个少年最后看向姜姞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种东西。

某种让他心悸、让他羞愧、让他……开始怀疑这场战争意义的东西。

一个商军士兵跑过来汇报:“校尉,清点完了。我方阵亡四十七人,伤六十三人。羌人骑兵死者一百二十九人,俘虏十二人,其余逃脱。那些作乱的羌奴……全部死了,共三十九人。”

雀点点头,声音疲惫:“把俘虏押回去,尸体……就地掩埋吧。”

“那些羌奴的尸体呢?”士兵问,“也埋吗?”

雀沉默片刻。

“埋。”他说,“和我们的士兵,埋在一起。”

士兵愣了愣,但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雀独自站在原地。

夜风吹过,带来浓重的血腥味,也带来远处山林中隐约的狼嚎。

他忽然想起阿木被俘那晚,在祭坛边对他说的话:

“我恨商人。但我阿娘和妹妹还在部落里,为了她们,我可以不恨,可以给仇人当牛做马。”

而现在,这个“可以给仇人当牛做马”的少年,为了救一个羌人女祭司,选择了死。

为什么?

雀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这场战争,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更残酷,更……让人疲惫。

他收剑入鞘,转身,走向来时的路。

身后,峡谷依旧黑暗。

像一张永远无法愈合的、沉默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