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洮水之畔
洮河上游,羌人大营,拂晓前一个时辰。
羌厉站在营地边缘的高坡上,面向东方。天色还是一片沉郁的墨蓝,只有天际线处裂开一道暗红色的缝隙,像尚未凝固的伤口。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焚烧尸体的焦臭——那是昨晚连夜火化的阵亡者,柴堆的余烬还在黑暗中闪着暗红的火星。
他身后,一千名精选的骑兵已经集结完毕。没有战前的呐喊,没有激昂的鼓舞,只有马匹不安的踏蹄声、皮甲摩擦的窸窣声,以及压抑的呼吸声。每个人都清楚,这很可能是一场有去无回的佯攻。
“大酋长,”参狼酋长策马靠近,压低声音,“下游的五百人已经就位。白马和牦牛两部的弓手斧兵,也按计划埋伏在北岸。只是……”他顿了顿,“刚才有斥候回报,对岸商军营地……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太安静了。”参狼酋长皱眉,“按说这个时辰,商军应该开始生火造饭,营地里会有动静。但我们的人听了一夜,对岸除了正常的巡逻脚步声,几乎没有其他声响。连战马都很少嘶鸣——像是被刻意控制着。”
羌厉的心脏猛地一沉。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顺着脊背爬上来。他太了解妇好了——那个商国王后用兵如神,行事往往出人意料。如果她察觉到什么,如果她预判了他们的预判……
“传令下去,”羌厉当机立断,“计划变更。我们不渡河了,全军后撤十里,退入西边的‘野狼谷’。”
“什么?!”参狼酋长几乎失声,“大酋长,这……各部落战士已经准备了一夜,现在突然撤退,军心会乱啊!而且姞祭司那边……”
“顾不了那么多了。”羌厉的声音斩钉截铁,“妇好一定在耍什么花样。我们不能按她的剧本走。立刻撤!”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东方天际那道暗红的伤口突然迸裂——不是日出,是火光。
成百上千支火箭,从洮河对岸腾空而起,划过黎明前最黑暗的天空,像一场倒飞的流星雨,拖着赤红的尾焰,坠向羌人营地。
“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撕破寂静。
但比警报更快的,是战车的轰鸣。
三百乘战车,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推进到洮河岸边。每乘车由两匹战马牵引,御手猛抖缰绳,战马嘶鸣着冲入河中。车轮碾压水面,溅起一人高的水花,在晨光中闪着冰冷的光。
这不是佯攻。
是全线渡河强攻。
“盾墙!列阵!”羌厉嘶吼。
然而仓促之间,一千骑兵根本来不及组成有效的防御阵型。前排的战士勉强举起新打造的圆盾,但战车冲锋的冲击力远超预期——
“轰——!”
第一辆战车撞入羌人阵线。车右的戈手俯身横扫,青铜戈刃划出一道寒光,三个举盾的羌人骑兵连人带马被劈开,血雾在晨光中爆成一团猩红的雾。战车去势不减,直接碾过倒地的尸体,骨骼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三百乘战车像三百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羌人松散的阵型。车上的弓手在颠簸中依然能稳定射击,箭矢几乎是抵近直射,穿透皮甲,撕裂血肉。戈手的长戈在近距离挥舞,每一次挥砍都带起残肢断臂。
“散开!不要硬挡!”羌厉拔剑,一剑劈开一支射向面门的箭,“以什为单位,分散袭扰!砍马腿!掀战车!”
他的命令在混乱中艰难传递。一些老兵反应过来,开始三五成群地游走,用套索绊马腿,用斧头砍车轮。确实有几辆战车被掀翻,车上的士兵滚落在地,立刻被羌人围杀。
但更多的战车已经冲破第一道防线,向着营地深处冲去。
“轰——!”
一座牛皮帐篷被战车直接撞塌,里面还在睡觉的伤兵被压在下面,惨叫声戛然而止。另一辆战车冲进马厩,受惊的马匹四散奔逃,践踏着来不及躲避的羌人妇孺。
“畜生!”羌厉目眦欲裂,催马冲向一辆正在碾压帐篷的战车。
他的战马是一匹四岁的河曲公马,矮小但灵活,在混乱的营地中穿梭,避开倒地的尸体和燃烧的帐篷。接近战车时,他猛地从马背上跃起,扑向车右的戈手。
“噗——”
青铜短剑精准地刺入戈手的咽喉。羌厉借力翻身,落在车舆内,一脚将御手踹下车,夺过缰绳。他猛拉缰绳,战车以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角度急转,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大酋长!”几个亲兵看到这一幕,欢呼着聚拢过来。
“上马!跟着我!”羌厉将缰绳扔给一个擅长驾车的亲兵,自己重新跃上战马,“把所有能动的战车都夺过来!用商人的武器,打商人的兵!”
这支临时拼凑的“战车队”很快集结了十几辆夺来的战车。虽然羌人不熟悉战车战术,但基本的驾驭和冲撞还是能做到的。十几乘车掉转方向,向着正在营地中肆虐的商军战车冲去。
“锵——!”
战车对撞,木屑飞溅,铜件崩裂。有商军战车被撞翻,也有羌人夺来的战车因为操控不灵,直接冲进燃烧的帐篷,连人带车化作火球。
战斗进入最惨烈的混战阶段。
而这时,洮河对岸,第二波攻击开始了。
八千商军步兵,在弓手的箭雨掩护下,开始全线渡河。他们以百人队为单位,保持着严密的盾墙阵型,长戈从盾牌缝隙中伸出,像一群缓慢移动的钢铁刺猬。河水被搅得浑浊,水面上漂浮着尸体、断肢、燃烧的木头。
“北岸伏兵,出击!”羌厉对传令兵嘶吼。
牛角号长鸣。
北岸杨树林中,三百白马羌弓手终于得到命令。他们从藏身处冲出,在河岸边列队,向正在渡河的商军抛射箭雨。虽然射程和威力不如商军的复合弓,但居高临下,距离又近,还是造成了一定的杀伤。
几十个商军士兵中箭倒下,盾墙出现缺口。
但商军的反应极快。
“右翼战车,压制北岸弓手!”对岸传来妇好冷静的命令。
原本在侧翼待命的五十乘战车立刻转向,车上的弓手开始与北岸羌人对射。商军的箭更准、更狠,而且战车有盾板防护,很快压制住了白马羌的弓手,逼得他们退回树林。
而更致命的是,商军步兵并未因为箭雨而停滞。
他们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渡河。前排的戈兵在踏上西岸的瞬间,立刻组成更密集的方阵,长戈平举,一步步向营地中心推进。所过之处,无论是帐篷、辎重、还是来不及撤退的伤兵,全部被碾平。
“大酋长!挡不住了!”参狼酋长满脸是血地冲过来,“商军步兵太多了!我们的骑兵在营地里施展不开,战车又不够……”
羌厉环视战场。
营地已经变成一片地狱。燃烧的帐篷像巨大的火炬,黑烟滚滚,遮蔽了初升的太阳。地上到处是尸体——商军的,羌人的,马的。血汇成小溪,流入洮河,将河水染成淡淡的红色。
还能战斗的羌人骑兵,已经不足五百。而且被分割成十几股,各自为战,逐渐被商军的战车和步兵方阵蚕食。
败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羌厉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但他不能退。
因为退,就意味着放弃营地里的伤兵、妇孺,放弃那些还在苦战的战士,放弃……姜姞可能回来的希望。
“传令,”他的声音嘶哑但坚定,“所有还能动的人,向我靠拢。我们……”
话未说完,异变再起。
南方的山地方向,突然传来隆隆的巨响。
不是战鼓,不是马蹄,是……山崩?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望向南方。
只见洮河上游的山谷中,一道浑浊的巨浪正奔腾而下。那不是自然洪水,是人工开闸放水——是羌厉之前下令修筑、准备用来对付商军的水坝,被提前掘开了!
“谁干的?!”羌厉怒吼。
但已经无人能回答。
洪水像一头挣脱牢笼的巨兽,以摧枯拉朽之势冲下山谷,汇入洮河。原本平缓的河水瞬间暴涨,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转眼就漫过了河岸。
正在渡河的商军步兵首当其冲。
“洪水!快撤!”对岸传来惊恐的呼喊。
但来不及了。
几十个商军士兵被卷入急流,沉重的盔甲让他们迅速下沉,只有几只绝望的手在水面上挣扎几下,就消失不见。已经渡到西岸的商军也被洪水切断后路,成了孤军。
“天助我也!”参狼酋长狂喜,“大酋长,趁现在反击!把过河的商军全吃掉!”
羌厉却没有笑。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洪水来的方向——上游山谷。那里是……姜姞绕道南路的必经之地。如果水坝被提前掘开,说明那里已经发生了战斗,说明……
“姞……”他喃喃自语。
然后,他看到了。
南方的山脊上,出现了一小队人马。
大约三十骑,人人带伤,马匹疲惫不堪。领头的是一个披头散发、左臂和右肩都插着箭矢的女子——姜姞。
她回来了。
但只有三十个人回来。
八百骑出去,三十骑回来。
羌厉感到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
姜姞也看到了营地的情况。她勒住马,站在山脊上,望着那片燃烧的营地、那些厮杀的士兵、那场突如其来的洪水,以及……洪水对岸,那面在晨光中猎猎作响的玄色鸮旗。
旗下一个玄甲女将的身影,正举着弓,对准她这个方向。
两人的目光,隔着三百丈的距离、一条暴涨的河流、一片尸山血海,在空中碰撞。
无声,但杀意凛然。
姜姞忽然笑了。
那笑容凄厉而绝望,像濒死的狼最后一次龇牙。
然后,她举起还能动的左手,对着羌厉的方向,做了个手势——
撤退。
立刻撤退。
保存实力。
这是他们兄妹之间约定的暗号。
羌厉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甲陷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流下,但他感觉不到疼。
撤退?放弃营地?放弃那些还在战斗的战士?放弃……妹妹用八百条命换来的、这唯一可能翻盘的机会?
但他知道,姜姞是对的。
败局已定。再打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传令……”他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味道,“全军……向野狼谷撤退。能带走的伤兵尽量带走,带不走的……给他们一个痛快。”
参狼酋长瞪大了眼睛:“大酋长!我们还能……”
“执行命令!”羌厉咆哮,眼中布满血丝,“还是说,你想让所有人都死在这里,让商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杀光我们?!”
参狼酋长低下头,咬着牙,转身去传达命令。
撤退的牛角号响起,悲凉而绝望。
还能动的羌人开始向营地西侧的山林撤退。他们拖拽着伤兵,驱赶着还能跑的马匹,丢弃了帐篷、粮草、一切带不走的辎重。
商军那边,妇好显然察觉到了羌人的意图。
“左翼战车,追击!”她下令。
但洪水阻隔了道路。洮河水势依然汹涌,战车无法渡河,只能眼睁睁看着羌人残部退入山林。
只有已经渡到西岸的那几百商军步兵,还在与殿后的羌人厮杀。
羌厉没有立刻走。
他策马冲向姜姞所在的山脊。沿途砍翻了两个试图拦截的商军士兵,战马中了一箭,踉跄着冲上山坡,终于与妹妹会合。
“姞!”他跳下马,扶住摇摇欲坠的姜姞。
姜姞的左臂和右肩各插着一支箭,箭杆已经被折断,但箭镞还留在肉里。血浸透了半边身子,脸色苍白如纸,只有眼睛还亮着,像即将熄灭的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
“粮道……”她抓住兄长的衣襟,声音微弱但急促,“我们中伏了……商军早有准备……狼鹞死了……阿木……那些羌奴……”
“别说了。”羌厉撕下衣摆,试图为她包扎,“先止血,我们撤。”
“不,你听我说……”姜姞咳出一口血,“雀……那个脸上有疤的商军将领……他救过一个羌人少年……那个少年……今天为了救我……死了……”
羌厉的手顿了顿。
“还有……”姜姞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的人……在峡谷里……发现了这个……”
她用还能动的左手,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不是矿石,不是武器,而是一枚玉环。白玉质地,雕工精致,边缘刻着细密的云雷纹,正中镶嵌一颗小小的绿松石。
商人的玉环。
而且不是普通士兵能拥有的——这显然是贵族佩戴的饰物。
“从……一个商军军官尸体上……找到的……”姜姞喘息着,“上面……刻着字……”
羌厉接过玉环,对着晨光细看。玉环内侧,确实刻着两个极小的甲骨文:
子雀。
“雀……”羌厉瞳孔骤缩。
是那个商军先锋将领?那个脸上有疤、据说救了羌人少年的人?
“他……”姜姞艰难地说,“可能……和我们想的不一样……”
话音未落,她身体一软,昏死过去。
“姞!姞!”
羌厉摇晃着她,但她毫无反应。呼吸微弱,脉搏紊乱,失血过多加上长途奔逃,已经濒临极限。
“大酋长!商军追上来了!”一个亲兵急喊。
羌厉回头。山脚下,那几百商军步兵已经解决了殿后的羌人,正开始向山坡推进。虽然速度不快,但步步为营,显然打算将他们困死在这片山脊上。
他咬牙,将姜姞横抱上马,用皮绳将她固定在自己身前。然后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营地、流淌的鲜血、以及对岸那面高高飘扬的玄色鸮旗。
“妇好……”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块烧红的炭。
然后,他一夹马腹,冲向山林深处。
三十余骑残兵紧随其后。
身后,商军的箭矢追射而来,钉在树木上、岩石上,发出“夺夺”的声响。但密林很快就吞噬了他们的身影。
山脊上,只剩下那枚被遗落的玉环,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一只沾满血污的手,捡起了它。
雀。
他不知何时已经渡河上岸,追到了这里。看着玉环内侧那两个小小的字,他的眼神复杂难明。
“校尉,”一个士兵跑过来,“羌人残部已经退入深山,追不追?”
雀沉默片刻,将玉环握在手心。
玉质温润,还带着姜姞身体的余温。
“不追了。”他最终说,“清理战场,统计伤亡,救治伤员。还有……”他顿了顿,“把羌人的伤兵……也尽量救治吧。”
士兵愣住:“可是王后之前下令……”
“就说是我说的。”雀打断他,“执行命令。”
“……是。”
士兵退下。
雀独自站在山脊上,望向羌人消失的方向。
晨光终于完全照亮大地。洮河水依然浑浊,但血色已经淡去。燃烧的营地余烟袅袅,像大地升起的哀伤。远处,商军正在打扫战场,收拢尸体,清点战利品。
一场胜利。
但雀感觉不到丝毫喜悦。
他只感到……疲惫。
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摊开手掌,那枚玉环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子雀”。
这是他十五岁那年,武丁亲自赐予他的氏名——意味着他被王室接纳,从一个东夷战俘之子,正式成为商国的“士”。
当时他感激涕零,发誓用一生来报答这份恩情。
但现在……
他想起阿木倒在血泊中的样子,想起姜姞那凄厉而绝望的笑容,想起那个羌人巫师在祭坛前的诅咒,想起妇好冷酷但清醒的算计。
这场战争,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玉石之路?为了青铜矿?为了彰显商国的天命?还是……为了用鲜血浇灌一个永远无法填满的、名为“征服”的欲望深渊?
没有答案。
只有风,吹过染血的山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亡魂的叹息。
雀将玉环重新挂回腰间。
然后转身,走下浸满鲜血的山坡,走向那片刚刚被征服、但注定永远无法真正征服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