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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铸刃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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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伤营血夜

洮水之战后第一夜,商军大营。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那是一种混合了铁锈、泥土、腐肉和排泄物的复杂气味,随着晚风弥漫在整个营地。即使已经用生石灰洒过战场,即使将阵亡者的尸体堆到下风处焚烧,那股味道依然像有生命般钻进每一个帐篷、每一件衣物、每一个人的鼻腔深处。

雀掀开伤兵营的皮帐帘时,那股味道几乎让他窒息。

帐篷很大,是用二十几张牛皮拼接而成,中央立着几根木柱,柱上挂着油灯。昏暗的光线下,地上铺着草席,草席上躺满了人——至少两百个伤兵,密密麻麻,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呻吟声、哀嚎声、压抑的啜泣声、医者急促的指令声,还有偶尔爆发的、无法忍受痛苦的尖叫声,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比战场厮杀更令人心颤的嘈杂。

“校尉……”一个左臂齐肩断掉的年轻士兵认出了雀,挣扎着想坐起来。他的断臂处用麻布包裹,但血还是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身子。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眼睛却亮得异常,像烧尽的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

雀按住他的肩膀:“别动。”

“校尉……我们赢了吗?”年轻士兵问,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雀沉默了一瞬。今天这一战,算赢吗?商军阵亡约四百人,伤者过千;羌人丢下至少六百具尸体,被俘三百余人。从交换比看,是赢了。但商军也损失了三十七乘战车——主要是南岸混战时被羌人斧兵砍毁的——还有大量箭矢。更重要的是,羌人主力骑兵几乎无损,他们见势不妙就撤了,退往洮河上游的山区,显然在等待下一次机会。

“赢了。”雀最终说,声音干涩,“你们都是功臣。”

年轻士兵咧了咧嘴,似乎想笑,但牵动了伤口,变成一阵剧烈的咳嗽。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医者!”雀急喊。

一个满头大汗的老医者跑过来,检查了一下士兵的情况,摇摇头:“肺里进血了,没救了。给他点水喝,让他……走得舒服些。”

雀接过旁边助手递来的皮囊,扶起士兵,小心地将水喂到他嘴边。士兵贪婪地吞咽,但每咽一口,咳出的血就更多。喝了几口,他摇摇头,示意够了。

“校尉……”他抓住雀的手,力气大得不像濒死之人,“我家里……老母,还有……妹妹……在‘井方’……告诉她们……我是战死的……不是逃兵……”

“你不是逃兵。”雀握紧他的手,“你是英雄。我会亲自写信给井方侯,给你家双倍抚恤,免三年赋税。”

士兵的眼睛亮了亮,然后那点光迅速黯淡下去。他的手松开了,滑落,眼睛还睁着,望着帐篷顶,但瞳孔已经扩散。

雀伸手,替他合上眼皮。

他站起身,环视帐篷。每一张草席上都是一个正在死去或挣扎求生的生命。断腿的、开膛的、烧灼的、箭镞深嵌骨头的……商军的医疗条件已经算这个时代最好的:有专门的医者队伍,有煮沸消毒的青铜刀具,有用草药和蜂蜜调制的止血膏,甚至会用烧红的铜烙铁烫烙伤口止血——虽然残忍,但确实能降低感染。

可面对如此大规模的伤亡,这些手段依然杯水车薪。

“校尉,”一个医者凑过来,压低声音,“重伤员……太多了。我们的草药只够再用三天,麻布也不够。而且……”他顿了顿,“按规矩,那些救不活的重伤,应该……尽早处理,免得拖累全军。”

雀知道“处理”是什么意思——处死,献祭。

这是商军的铁律:在敌境作战,重伤无法行动者,或处死献祭山神,或直接弃于荒野。既是减少痛苦,也是防止被俘泄密,更是节省宝贵的医疗资源。

但他看着这些士兵——这些大多只有十七八岁、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们有的来自王畿,有的来自东方、南方诸侯国,因为王命征召,跋涉千里来到这陌生的西陲,然后被砍断手脚,刺穿肚腹,烧毁面容……

“再等等。”雀听见自己说,“明天……明天王后会巡视伤兵营,到时再做定夺。”

医者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转身去处理下一个伤员。

雀在帐篷里又待了一刻钟,帮医者按住一个腹部被刺穿的士兵,方便医者用铜钳夹出断裂的矛头。士兵疼得浑身抽搐,咬在嘴里的木棍“咔嚓”一声断成两截。当矛头被拔出时,一股黑血和肠液喷出来,溅了雀一脸。

温热,腥臭。

雀没有擦,只是继续按住士兵,直到医者用烧红的烙铁烫烙伤口止血。皮肉烧焦的味道冲进鼻腔,士兵昏死过去,但胸膛还在微弱起伏——也许能活,也许挺不过今晚。

走出伤兵营时,夜风一吹,雀才感到脸上已经干涸的血痂绷紧了皮肤。他走到营边的水槽,舀起一瓢凉水,泼在脸上。水混着血,流进脖领,冰冷刺骨。

“校尉。”

雀回头,是贞人彘。这个瘦削的老者今天没有穿祭袍,而是一件普通的麻布深衣,但身上依然带着那股特有的、混合了草药和烟熏的味道。

“王后召您去中军大帐。”贞人彘说,声音很轻,“还有……今日俘获的三百羌俘,已经押到祭坛那边了。王后说,您若有空,可以去看看挑选——哪些适合献祭,哪些可以留作奴工。”

雀的手顿了顿。

水瓢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进水槽,溅起水花。


祭坛设在营地东侧一片清理出的空地上。

说是祭坛,其实只是一个临时垒起的土台,台上立着一根粗木柱,柱身用赤铁矿粉画着狰狞的鬼神图腾。台前挖了一个大坑,坑底铺着木柴和松脂。

三百羌俘被麻绳捆着手腕,十人一串,跪在土台下。他们大多是在南岸混战中被俘的斧兵,也有少数落马的骑兵。所有人的皮甲都被剥去,只穿着破烂的麻布衣,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有些人低着头,有些人在用羌语低声咒骂,有些人则在哭泣——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

雀走到土台边时,负责看守的军官立刻迎上来:“校尉,按您的吩咐,已经初步筛选过了。这一百二十个,”他指了指左边几串俘虏,“身上有手艺的——会鞣皮、会打铁、会驯马的。这一百个,”指向中间,“身体强壮但没手艺的,可以充作苦力。剩下这八十个……”他顿了顿,“要么受伤太重,要么是酋长、巫师这类‘头目’,按规矩,要献祭。”

雀的目光扫过那八十个被单独捆在一起的俘虏。

他们确实与众不同。有几个年纪较大,脸上有刺青图腾,应该是部落巫师或长老;有几个身材格外魁梧,即使受伤跪着,脊背也挺得笔直,眼神凶狠;还有几个……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眼神里充满恐惧,但又努力想装出勇敢的样子。

其中一个少年吸引了雀的注意。

他大约十六七岁,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草草包扎的麻布已经被血浸透。脸上涂的图腾纹被汗水和血污弄花,露出一张尚显稚嫩的脸。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不是羌人常见的灰蓝色,而是罕见的浅褐色,像秋天的湖水。

雀走近他。

少年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咬紧嘴唇,努力瞪回去,用生硬的商语说:“杀……就杀……看我……做什么!”

他的商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能听懂。这说明他要么是经常与商人贸易的部落出身,要么……是俘虏的后代?

“你叫什么名字?”雀用商语问。

少年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被问名字。他犹豫片刻,还是回答了:“阿……阿木。”

“哪个部落的?”

“牦牛羌。”

雀点点头。牦牛羌的斧兵今天在南岸的悍勇,他亲眼见识了。这些汉子挥舞着沉重的青铜斧,不顾伤亡地冲击战车阵,给商军左翼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你父亲呢?”雀又问。

阿木的眼神暗了下去:“死了……今天,南岸……被你们的车……碾过……”

雀沉默。

他想起今天下午,一辆战车失控冲进羌人人群,车轮碾过好几个斧兵,骨碎的声音即使在战场上也能听见。

“你想活吗?”雀忽然问。

阿木猛地抬头,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你们……不杀俘虏?我听说……商人会把羌人……全部献祭……”

“不是全部。”雀说,“有手艺的,可以活。你……会什么?”

阿木咬唇,快速思考:“我……会驯马!我五岁就上马背,十岁能驯野马!还会……还会编马鞍!还有……”他急得额头冒汗,“我阿爷是冶匠,我小时候给他拉过风箱,看过他打铁!我会看火候,会辨认矿石!”

雀盯着他看了许久。

少年眼中的求生欲,像即将熄灭的火堆里最后一簇火星,脆弱,但拼命燃烧。

“解开他。”雀对看守军官说。

军官一愣:“校尉,这……”

“我说,解开他。”

军官犹豫了一下,还是抽出青铜短刀,割断了阿木手腕上的麻绳。阿木踉跄着站起来,因为跪得太久,双腿发麻,差点又摔倒。雀伸手扶住他。

“带他去伤兵营,让医者处理伤口。”雀对军官说,“然后送到辎重营,让他照看马匹。如果他真有本事,就留下;如果骗我……”

他看向阿木,眼神锐利:“你应该知道下场。”

阿木用力点头,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不是害怕,是劫后余生的狂喜和难以置信。他跪下,想磕头,被雀一把拉住。

“别跪。”雀的声音有些生硬,“活下来,好好做事,就是最好的报答。”

他转身,走向那剩下的七十九个俘虏。

目光一一扫过。那些年长的巫师,眼神平静,似乎早已接受命运;那些彪悍的战士,怒目而视,用羌语咒骂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恐惧而绝望。

雀的手指在剑柄上摩挲。

他可以救阿木,因为阿木年轻,有手艺,有活下去的价值。但其他人呢?那些巫师,那些头目,那些受伤太重无法劳作的……按军法,按祭祀传统,他们都得死。

“校尉,”贞人彘不知何时又出现了,站在他身边,声音低得像耳语,“王后还在等您。至于这些人……我会按规矩处理的。您不必……亲自看。”

雀知道老者的意思。贞人彘是让他离开,不要目睹接下来的血腥。这是一种……体贴?还是说,老者自己也不想做这件事,但职责所在,不得不做?

“彘大人,”雀忽然问,“您主持过多少次献祭了?”

贞人彘沉默片刻:“记不清了。至少……三百次吧。”

“每次……都会做噩梦吗?”

贞人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雀,那双深陷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幽深:“校尉,有些问题,不该问。有些事,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雀与他对视。

许久,雀点点头:“我明白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一个被捆着的羌人巫师突然开口,用流利的商语说:

“商人的将军。”

雀停步,回头。

那是个六十岁上下的老者,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像两团烧着的炭火。他跪着,脊背却挺得笔直,身上有多处伤口,但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你知道,我们羌人死后,灵魂会去哪里吗?”老者问。

雀皱眉:“我不关心这个。”

“我们会回到白石神山,”老者自顾自说下去,“那里是众神居住之地,是所有羌人灵魂的归宿。在那里,我们会见到祖先,见到战死的兄弟,见到所有被你们商人献祭的同胞。我们会告诉他们:我们又来了,又有一批羌人,被你们砍下头颅,烧成灰烬。”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周围的俘虏都抬起头,看向他。

“然后呢?”雀冷冷问。

“然后?”老者笑了,笑容里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然后我们会等。一年,十年,一百年,一千年……等到你们的商国灭亡,等到你们的宗庙崩塌,等到你们的子孙忘记你们的名字。等到那时,我们的灵魂会从白石神山下来,回到这片土地,看着你们的后代像丧家之犬一样逃亡,看着你们的文明像沙子一样消散。”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这就是轮回。这就是天道。你们用暴力夺来的,终将被暴力夺走。你们用鲜血浇灌的权势,终将在血泊中倒塌。我们羌人,会一代代死,一代代战,一代代记住这份仇恨。而你们商人,会一代代杀,一代代祭,一代代恐惧——恐惧西边那片你们永远无法真正征服的土地,恐惧那片土地上游荡的、永不消散的魂灵。”

周围死寂。

连风声似乎都停了。

雀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不是因为老者的诅咒,而是因为他说这些话时的语气——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仿佛他说的不是预言,而是必然会发生的历史。

“杀了我吧,”老者最后说,“送我去白石神山。我会在那里,看着你们怎么一步步走向自己的末日。”

雀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但他最终没有拔剑。

“彘大人,”他转向贞人彘,“这里……交给你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祭坛。

身后,贞人彘深吸一口气,对行刑队做了个手势。

青铜斧扬起。

惨叫,闷哼,重物倒地。

雀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那些声音像附骨之疽,紧紧跟在他身后,钻进耳朵,钻进脑子,钻进血液深处。

他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奔跑。

跑过一排排帐篷,跑过巡逻的士兵,跑过那些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战车残骸,一直跑到营地边缘一处无人的高坡上,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剧烈喘息。

夜风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割。

他抬头,望向西方。那里是祁连山的方向,是羌人撤退的方向,也是……那个老者所说的“白石神山”所在的方向。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但雀知道,那里确实有一座山。山上确实有白色的石头。石头下面,确实埋葬着无数被商人献祭的羌人灵魂。

而今晚,又会增加七十九个。

他忽然想起自己死去的父亲——不是生父,是养父。养父是个老军士,在东征夷人时战死,尸体都没找全。养父生前常说:“雀啊,当兵打仗,杀人不可避免。但要记住,你杀的是敌人,不是人。一旦你把敌人当成人,这兵,就当不下去了。”

当时他不明白。

现在……似乎有些懂了。

但又更糊涂了。

“校尉?”

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雀回头,是那个被他救下的羌人少年阿木。少年肩膀上已经重新包扎过,换了干净的麻布,脸上也擦洗过,露出清秀的五官。他手里捧着一个陶碗,碗里是热腾腾的粟米粥。

“医者说……您晚上没吃饭,”阿木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熬了点粥……”

雀看着他。

火光在少年浅褐色的眼睛里跳跃,那里面有关切,有感激,还有一丝……讨好?

“放下吧。”雀说。

阿木将陶碗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却没有离开,而是搓着手,局促地站着。

“还有事?”雀问。

“校尉……谢谢您。”阿木忽然跪下,用力磕了三个头,“我知道,我这条命是您给的。以后……以后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哪怕……哪怕让我去杀我的族人,我也……”

“起来。”雀打断他,声音有些严厉,“我不要你杀族人。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做对得起这条命的事。”

阿木愣住,然后用力点头。

雀端起陶碗,喝了一口粥。粥熬得很烂,加了点盐,在寒夜中格外暖胃。他慢慢喝着,忽然问:

“阿木,你恨商人吗?”

少年浑身一僵。

“我……我不敢……”

“说实话。”

阿木低下头,许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恨。我阿爷是被商人抓去献祭的,我阿爹今天死在你们车轮下,我……我当然恨。”

“那为什么还愿意为我做事?”

“因为……”阿木抬起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因为我想活。我阿娘还在部落里,我还有个妹妹,才八岁。如果我死了,她们……她们就没人照顾了。为了她们,我可以不恨,可以给仇人当牛做马,可以……可以做任何事。”

雀沉默地喝着粥。

粥很暖,但心里那片寒意,怎么也驱不散。

“回去吧。”他最后说,“好好养伤,明天开始照看马匹。记住,在商军营里,少说话,多做事。还有……别让人知道,你是我救的。”

阿木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头,转身跑下山坡。

雀独自站在高坡上,喝完最后一口粥。

他将陶碗轻轻放在石头上,望向西方黑暗的天空。

那里,一颗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光尾,坠向祁连山的方向。

像一道泪痕。

第二节:冶炉余温

同一夜,洮河上游三十里,羌人撤退营地。

这里的血腥味同样浓重,但混合的不是生石灰,而是烧焦的草药和骨灰的味道。

营地设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几十顶牛皮帐篷散乱地扎着,没有商军那种整齐的营垒,只有简单的鹿砦和篝火。伤者被集中在几顶大帐篷里,呻吟声此起彼伏。阵亡者的尸体无法带回,只能在战场附近堆起柴堆火化,骨灰用陶罐装好,等战争结束后带回部落安葬。

姜姞赶到时,已是深夜。

她率领的五百北羌骑兵绕道南路,原本计划突袭商军辎重,但半路接到兄长急报:洮河初战失利,速回。于是她日夜兼程,两天一夜赶了三百里路,人困马乏。

“阿兄呢?”她跳下马,抓住一个迎面跑来的羌兵。

“在……在冶炉帐……”羌兵指了指营地深处一顶冒着黑烟的帐篷。

姜姞快步走去。掀开帐帘,热浪扑面而来。

帐篷中央立着一座简易的冶炉——用石块和黏土垒成,高约五尺,炉膛里燃烧着熊熊炭火。炉旁堆着木炭、矿石、破碎的兵器、还有……十几具羌人战士的尸体。

羌厉赤裸上身,只穿一条皮裤,站在炉前。他双手握着一柄巨大的石锤,正一下下砸击砧板上的一块青铜。每砸一下,火花四溅,青铜在高温下变软、变形,发出沉闷的“铛铛”声。汗水从他古铜色的脊背上滚落,滴在烧红的青铜上,“嗤”地化作白烟。

禹师傅蹲在炉边,用长柄陶钳夹着一块矿石,正在观察火候。老人脸上满是炭灰,只有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

“阿兄。”姜姞唤道。

羌厉没有停手,又砸了十几下,才将石锤放下,直起身。他转过身时,姜姞倒吸一口冷气——兄长的左胸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锁骨斜划到肋骨,皮肉外翻,草草用麻布包扎,但血已经浸透布料,凝结成暗红色的硬块。

“你受伤了!”姜姞急步上前。

“死不了。”羌厉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去断商军粮道吗?”

“接到你的急报就赶回来了。”姜姞检查他的伤口,眉头紧锁,“这伤……得重新处理,会溃烂的。”

“等等再说。”羌厉推开她的手,指向砧板上那块已经成形的青铜,“你看这个。”

姜姞低头看去。

那是一块盾牌的雏形。不是商军那种长方形皮木复合盾,而是圆形,直径约两尺,中央凸起,边缘略薄。盾面已经打磨过,泛着青灰色的金属光泽。

“圆盾?”姜姞不解。

“今天战场上发现的。”羌厉抹了把汗,“商军的戈兵用长戈,刺击时力量集中在一点。我们的长方盾面积大,但边缘薄弱,容易被戈刃钩住、挑飞。圆盾没有棱角,戈刃无处着力,而且……”他拿起盾胚,做了个格挡的动作,“可以转动卸力。”

姜姞接过盾胚,入手沉重,但比想象中轻——显然禹师傅调整了合金比例。

“还有这个。”羌厉又从旁边拿起一根青铜矛。

这根矛与之前的制式矛不同。矛头更长、更窄,像一片柳叶,脊线更高更锐,骹部(安装木柄的套管)更长,而且……开了血槽。

“血槽?”姜姞认出了矛头上那两道细细的凹槽。

“对。”禹师傅终于开口,声音疲惫但兴奋,“商人的矛刺入身体后,会被肌肉和骨头夹住,很难拔出。有了血槽,血能流出来,减少吸力,拔矛时省力一半。而且……”老人眼中闪过一道光,“血槽还能让敌人流血更快,死得更快。”

姜姞抚摸着冰冷的矛身,感到一阵寒意。

这不是武器,是专门为高效杀人而设计的工具。

“今天这一战,”羌厉在旁边的木墩上坐下,接过姜姞递来的水囊,猛灌几口,“我们输了。不是输在勇气,是输在装备,输在战术,输在……”他顿了顿,“输在妇好那个人。”

他详细讲述了白天的战斗:商军严密的阵型,不间断的箭雨,战车与步兵的协同,还有妇好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指挥。

“我们冲不过去。”羌厉最后说,“他们就像一只铁刺猬,我们扑上去,只会被扎得满身是血。而且他们的箭……太多了。我粗略估算,今天他们至少射了三万支箭,而我们……”他苦笑,“我们的弓手每人只有三十支箭,射完就没了。”

姜姞沉默地听着。

她看向冶炉旁那十几具羌人尸体。他们都很年轻,脸上还带着战死时的狰狞或痛苦。有的被箭射成刺猬,有的被戈刃开膛,有的被战车碾过……

“所以,”她缓缓道,“我们必须改变打法。不能硬拼,要用我们的长处——机动、地形、还有……”她看向那些新打造的圆盾和血槽矛,“更好的装备。”

“但时间不够。”羌厉说,“禹师傅就算日夜不停,一天也只能打造十面盾、二十根矛。而我们至少需要一千面盾、两千根矛,才能让前线战士全部换装。可商军……最多五天就会推进到这里。”

帐篷里陷入沉默。

只有冶炉中炭火的噼啪声,以及远处伤兵的呻吟。

许久,姜姞忽然说:“阿兄,你还记得小时候,父亲教我们猎狼的故事吗?”

羌厉看向她。

“狼群捕猎野牛时,不会正面冲撞。”姜姞的眼睛在火光下亮得异常,“它们会分成几队,一队在正面骚扰,吸引野牛的注意力;另外几队从侧面、后面偷袭,咬野牛的腿、肚子、尾巴。野牛力气再大,被咬得遍体鳞伤后,也会流血、疲惫、最终倒下。”

羌厉眯起眼睛:“你是说……”

“我们不能像野牛一样,和商军正面硬撞。”姜姞走到帐篷中央,用炭灰在地上画出简略的地图,“看,这里是洮河谷地,开阔平坦,适合商军战车。但往西三十里,就是山区——我们的地盘。那里山高林密,道路狭窄,战车进不去,商军的大队步兵也展不开。”

她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我们可以在这里、这里、这里,设伏。用小股部队骚扰商军,打了就跑,消耗他们的箭矢,疲惫他们的士兵。等他们被拖得精疲力尽、补给困难时,再集中主力,在有利于我们的地形决战。”

“妇好不会上当。”羌厉摇头,“她今天宁可牺牲南岸被困的士兵,也不派大队渡河救援,说明她极其冷静,不会轻易被调动。”

“那就给她一个不得不追的理由。”姜姞说,“比如……她的粮道。”

羌厉猛地抬头。

“我回来的路上侦察过,”姜姞继续道,“商军的粮队从陇山出来后,沿着洮河北岸行进,每日前进三十里,有五百步兵护卫。如果我们能断掉这支粮队,哪怕只是烧掉一部分粮食,商军就不得不分兵保护粮道,或者……加速前进,寻找我们的主力决战。”

她看向兄长:“到那时,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了。我们可以选择在山区伏击他们的分兵,也可以选择在某个险要地形阻击他们的主力——总之,不是他们选战场,是我们选。”

羌厉眼中闪过思索的光。

许久,他缓缓点头:“可行。但需要精准的情报,需要熟悉地形的向导,还需要……一支足够快、足够狠的骑兵。”

“我来带队。”姜姞毫不犹豫,“北羌的五百骑,加上我沿途收拢的溃兵,能凑出八百人。全是轻骑,不带辎重,每人三匹马,昼夜可行三百里。给我五天时间,我保证让商军的粮队至少瘫痪三天。”

羌厉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需要他保护的妹妹,何时已经成长到可以独当一面、甚至提出比他更大胆的计划了?

“太危险了。”他最终说,“深入敌后,一旦被发现,八百人对上商军的护卫步兵和可能增援的战车,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所以更要快、要狠、要出其不意。”姜姞说,“而且……阿兄,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今天这一战已经证明,正面决战我们赢不了。继续耗下去,等商军后续的援兵赶到,或者等我们的粮草耗尽,就只有死路一条。”

她握住兄长的手——那双布满老茧、还沾着炭灰和血污的手。

“让我试试。为了死去的父亲,为了今天战死的族人,也为了……我们举起的这面‘夏祀’之旗。如果注定要有人去冒险,那应该是我——因为我是北羌的祭司,我的命,本来就该献给这片土地和它的神灵。”

羌厉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大。

许久,他长叹一声:“好。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

“第一,不要亲自冲锋。你是统帅,不是勇士。你的任务是指挥,是活着回来。”

姜姞点头:“我答应。”

“第二,”羌厉顿了顿,“如果事不可为,立刻撤退,不要逞强。你的命,比一场突袭的胜负更重要。”

姜姞沉默片刻,还是点头:“……我答应。”

兄妹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在冶炉的火光中,像两株在暴风雨中互相支撑的树。

禹师傅忽然咳嗽起来。

老人捂着嘴,咳得弯下腰,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丝。姜姞急忙上前扶住他,却被老人推开。

“没事……老毛病了。”禹师傅抹掉嘴角的血,喘着气说,“姞姑娘,你过来,我有东西给你。”

他颤巍巍地走到帐篷角落,从一个木箱里取出一个小皮袋。皮袋很旧,边缘已经磨损,用皮绳扎着口。

“打开。”老人说。

姜姞解开皮绳,倒出里面的东西——是十几块大小不一的矿石。有的黝黑如炭,有的赤红如血,有的青灰如铅,还有几块闪着金属光泽的黄色、银色碎屑。

“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异矿’。”禹师傅指着那些石头,“这块黑的是‘磁石’,能吸铁;这块红的是‘丹砂’,加热可得水银;这块青的是‘铅矿’,掺入铜液能让青铜更硬;这几块黄的是‘自然铜’,银的是‘自然锡’……还有这个。”

他拿起一块暗绿色的石头,表面有蜂窝状的孔洞,很轻。

“这是‘浮石’,产自火山。磨成粉掺入陶范,能让铸件表面更光滑,少砂眼。”老人的手指抚过每一块矿石,像在抚摸孩子的脸,“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弄清楚天下所有的矿石,弄明白它们能做什么。可惜……时间不够了。”

他将皮袋塞回姜姞手中:“你带着。如果……如果这场仗我们败了,你就往西走,走得越远越好。这些矿石,还有我教你的那些冶铸口诀,都传下去。总有一天,会有人用它们做出比商人的青铜更好的东西。到那时……”

老人抬起头,看着姜姞,那双被炭火熏得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到那时,也许就不用靠杀人来证明谁强谁弱了。也许……就能用这些石头造出的东西,让土地多产粮食,让房屋更坚固,让路更好走,让人……活得更像个人。”

姜姞握紧皮袋,感到那些粗糙的矿石硌着手心。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和兄长去禹师傅的作坊。那时的禹师傅还没有这么老,会把他们抱起来,让他们看炉中沸腾的铜水,说:“看,像不像太阳落山时的颜色?这是石头变成的,是火和人的手,把埋在地下的光挖出来了。”

那时的她觉得,能把石头变成光的人,一定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禹师傅,”她轻声说,“您要活着,亲眼看到那一天。”

老人笑了,笑容在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像干涸土地裂开的缝。

“好,我努力活着。”他说,“但你也得活着回来。我还等着你帮我试验一种新合金——铜、锡、铅,再加一点点磁石粉,也许……能造出既硬又不脆的青铜。”

“一定。”

姜姞将皮袋小心收进怀中,贴身放好。

矿石的棱角隔着衣物硌着胸口,有点疼,但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仿佛那些埋藏在地下千万年的、沉默的石头,此刻正在与她一起呼吸,一起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暴。

帐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