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战云压境
武丁二十三年,季春之末,洮河谷地。
晨雾像一层乳白色的纱,缓缓从河面升起,贴着草甸蔓延。草叶上凝结的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仿佛大地铺了一层碎钻。远处祁连山的雪峰被朝阳染成淡淡的粉金色,圣洁而遥远。
但这片宁静即将被打破。
羌厉站在河谷西侧的一处高坡上,牛皮靴踩在湿漉漉的草甸上,留下深陷的脚印。他身后,三千羌人战士已经集结完毕——这是马羌、北羌、牦牛羌三部的精锐,每人至少配一匹马,部分勇士有两匹。他们没有严整的方阵,而是以部落为单位聚集成群,像草原上等待头狼号令的狼群。
“大酋长,”参狼羌酋长策马而来,胡须上还挂着晨露,“东边十里外,出现商军斥候。五人一队,已经有三队被我们的人驱赶回去。”
羌厉点头,没有转身。他的目光始终盯着河谷东侧那条蜿蜒的土路——那是陇山古道在洮河平原的延伸,此刻还空荡荡的,但很快,那里将出现一支庞大的军队。
“各部就位了吗?”
“就位了。”参狼酋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白马羌的三百弓手埋伏在北岸那片杨树林里,每人带了六十支箭。牦牛羌的五百斧兵藏在南岸的芦苇荡,河水只到腰际,可以突然杀出。我们的两千骑兵分三队:左翼五百在河谷上游待命,右翼五百在下游,中军一千随您在这里。还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北岸上游三里处,水坝已经筑好。五十个牦牛羌的汉子守在那里,听到三声牛角号,就掘坝放水。”
羌厉终于转身。
晨光勾勒出他高大的轮廓,牛皮甲上的铜钉反射着冷硬的光。他扫视着坡下的战士们——这些面孔大多年轻,有些甚至还未满二十岁,脸上涂着用赤铁矿粉和油脂混合的图腾纹,眼睛里有紧张,有兴奋,有恐惧,也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他们信任他,信任这位宣称要“复夏祀”的大酋长,信任他能带领他们击败不可一世的商军。
这份信任,重如千钧。
“传令下去,”羌厉的声音不高,但浑厚有力,足以让近处的战士听清,“此战,不为劫掠,不为复仇,只为告诉东边那些穿丝帛、住土屋、用活人祭祀的商人:西方的土地,有它自己的主人。我们的祖先曾与夏王盟誓,共同守护这片山河。今天,我们就是来兑现那个誓言的。”
他的话被一层层传递下去。战士们低声重复,像在念诵某种咒语。许多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青铜短剑——这些剑是禹师傅的心血,比商剑更轻更韧,是他们信心的来源之一。
“还有,”羌厉补充,“告诉所有人:若见我举起红旗,全军冲锋;若见黑旗,且战且退,向上游集结;若见我……倒下。”
他停顿了一瞬,这个短暂的停顿让空气凝滞。
“若我倒下,由参狼酋长指挥,按原计划撤退,保存实力,等待姜姞祭司那边的消息。不许为我报仇,不许死战,这是军令。”
参狼酋长脸色一变:“大酋长!您……”
“这是命令。”羌厉打断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冻住的湖水,“我们输不起整个羌方。我若战死,至少还有我妹妹,还有你们,还有那些向西走的火种。”
他拍了拍参狼酋长的肩,力道很大:“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参狼酋长欲言又止,最终抚胸一礼,策马下坡。
羌厉重新转向东方。
晨雾正在消散,能见度越来越好。他已经能看见远处土路上扬起的淡淡烟尘——那不是风吹起的,是大规模人马行进踏起的尘土。烟尘越来越浓,像一道缓慢移动的黄云。
来了。
他解下腰间的水囊,拔掉塞子,却不是喝,而是将水缓缓倾倒在脚下的草地上。水渗入泥土,无声无息。
“父亲,”他低声说,用的是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十年前,您死时我没能救您。今天,我会让商人的血,染红这片您曾经放牧过的草原。”
“母亲,您临终前让我照顾好妹妹。我做到了,但也把她拖进了这场战争。若我有罪,请等我死后,再向您请罪。”
“还有……夏王履癸,以及所有死在斟鄩的夏朝英灵。”
他抬起右手,握拳按在胸口——这是羌人最庄重的誓礼。
“若你们在天有灵,请看看今天。看看三百年后,是否还有人记得你们的名字,是否还有人愿意为你们的荣耀流血。”
风从河谷吹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青草的腥味。风声中,似乎有隐隐的雷声——不,不是雷,是战鼓。
商军的战鼓。
同一时刻,河谷东侧五里外。
商军中军大旗下,妇好勒马而立。
她今天全副戎装:头戴青铜胄,胄顶竖着三束红缨;身披鱼鳞状铜片缀连的札甲,甲片用皮绳串联,每片都打磨得光亮;外罩一件玄色战袍,袍袖用皮绳扎紧,便于活动。腰间佩着武丁所赐的“玄钺”短刀,以及一柄三尺青铜剑。
她胯下的战马是一匹四岁的河曲公马——从上次征伐羌地时缴获的,体型虽不如中原马高大,但耐力极强,尤其适应西北地形。马披着简单的皮制护额和护胸,马侧挂着弓袋和两壶箭。
在她身后,是商军主力。
三百乘战车排列成三个巨大的方阵,每阵百乘。战车已经重新装配——在陇山丢弃了损坏的车舆,但铜件和轮轴保留,到了洮河平原后,用沿途砍伐的木材紧急修复。虽然不如原车坚固,但足以冲锋。
战车之后,是八千步兵:三千戈兵在前,两千弓手在中,三千斧钺兵在后。再后面是辎重队——两百辆牛车,装载着粮草、营帐、器械,由一千仆兵和三百羌奴(之前俘虏的)护卫。
整个军阵绵延两里,旌旗如林,戈矛如林。晨光下,青铜兵甲反射着森冷的光,像一片移动的金属森林。
雀策马从前队奔回,在妇好马前勒住缰绳。他的脸上又多了一道新伤——昨日侦察时与羌人游骑遭遇留下的,伤口刚结痂,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
“王后,”雀抱拳,“前方五里就是洮河谷地。羌人已在西岸列阵,约三千骑兵,另有伏兵迹象——北岸树林有鸟惊飞而不落,南岸芦苇荡过于安静。”
妇好微微颔首。她举起右手,掌心向下。
传令兵立刻敲响铜钲——一种形似钟的打击乐器,声音清越穿透。整个军阵闻声止步,两万只脚(和马蹄)同时停住,扬起的尘土缓缓沉降,露出下面一张张被长途行军折磨得疲惫但依然坚毅的脸。
“侯告。”妇好唤道。
负责步兵的将领策马上前:“臣在。”
“你率戈兵前阵,推进至河谷东岸一里处停止,构筑简易工事。弓手居后,随时准备覆盖射击。斧钺兵保护两翼,防备羌人骑兵迂回。”
“遵命!”
“雀。”
“臣在。”
“你领三百战车,在步兵左右两翼展开。记住,战车不是用来冲锋的——至少第一轮不是。你们的任务是威慑,是让羌人不敢轻易冲击我军本阵。等我号令,再冲锋。”
雀一愣:“王后,战车若不冲锋,何以威慑?”
“正因为不冲锋,才更威慑。”妇好目光如炬,“羌人不知道我们何时冲锋,就不得不分兵防备,不敢全力进攻。这是‘悬剑’之策——剑悬在头顶,比砍下来更让人恐惧。”
雀恍然:“臣明白了!”
妇好又看向负责辎重的将领:“粮车退后三里,挖壕沟,设鹿砦,派五百人守卫。记住,粮草若有失,军法从事。”
“是!”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传达下去。商军这个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精密运转:步兵方阵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战车在两侧缓缓跟随,弓手检查弓弦箭矢,戈兵握紧了手中的长戈。
妇好策马登上旁边一处稍高的土坡,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河谷。
洮河在此处宽约三十丈,水流平缓,深度及腰,多处可以涉渡。河西岸地势略高,羌人骑兵占据了那片缓坡,居高临下。河北岸是茂密的杨树林,南岸是连绵的芦苇荡——确实都是设伏的好地方。
“贞人彘。”她唤道。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贞人彘驱马上前。这个瘦削的老者今日也穿了皮甲,但外面仍罩着白色祭袍,怀里抱着几片准备好的龟甲。
“卜一卦,”妇好说,“就问:今日之战,吉凶如何。”
贞人彘下马,在地上铺开一块白麻布,摆好龟甲、青铜钎、火绒。他用燧石点燃火绒,将钎尖烧红,然后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片刻,他睁开眼,用颤抖的手将钎尖按向龟甲背面的凿孔。
“嗤——”
白烟升起,裂纹绽开。
贞人彘屏息凝神,盯着那片逐渐显现的纹路。时间仿佛凝固了,周围所有将领、亲兵都盯着他的手,盯着那片决定“天意”的龟甲。
终于,贞人彘抬起头,脸色苍白。
“王后……又是‘凶’兆。裂纹岐出西北,纹路散乱如蛛网,与出征前那三卜……几乎一模一样。”
空气骤然凝固。
几个将领交换着不安的眼神。出征前三卜皆凶,如今临战又得凶兆,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妇好却笑了。
笑声很轻,但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你们看,”她指着龟甲上的裂纹,“这裂纹岐出的方向,是西北——正是羌人所在。纹路散乱,说明羌人军心不定,阵型混乱。至于‘凶’……打仗哪有不凶的?若是‘吉’兆,反倒说明敌人不堪一击,那我们还费这么大劲干什么?”
这番解释让众人一愣,随即恍然——是啊,龟甲裂纹本就晦涩,全看如何解读。王后这么一说,凶兆反倒成了好兆头。
贞人彘欲言又止,但最终低下头,默默收起龟甲。他知道,王后不是不懂占卜,而是……不能懂。大军临阵,主帅若露出丝毫犹豫,军心必乱。
“传令全军,”妇好提高声音,让周围的亲兵、将领都能听见,“龟甲示兆:羌人军心已乱,阵型不整,此乃天赐良机!今日之战,必胜!”
“必胜!必胜!必胜!”
欢呼声从近处开始,迅速蔓延到整个军阵。一万三千人的吼声汇聚成浪,撞向河西岸,撞向那些严阵以待的羌人。
妇好策马下坡,来到军阵最前方。
她从马侧摘下长弓——这是一张特制的复合弓,弓身用榆木、牛角、牛筋多层粘合,弓弦是鞣制过的鹿筋,弓力足有三石,整个商军能拉开的不超过百人。
搭箭,挽弓,箭镞斜指苍穹。
阳光照在青铜箭镞上,闪着冰冷的金光。
“咚——咚——咚——”
战鼓擂响,节奏由慢到快,像逐渐加速的心跳。
“进军——!”
第二节:初阵交锋
商军步兵方阵开始向前移动。
三千戈兵排成三列横队,每列千人,列与列之间相隔十步。他们身着皮甲,头戴皮胄,左手持长方形皮木复合盾,右手握长达六尺的青铜戈。戈头横刃宽约三寸,刃口在阳光下泛着青冷的光。沉重的步伐踏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像一群移动的青铜巨兽。
在他们身后二十步,是两千弓手。这些人只穿轻便的皮甲或干脆无甲,以便快速移动和拉弓。每人背负两壶箭,每壶三十支,箭镞全是统一制式的三棱锥形青铜镞,带倒刺,一旦射入人体极难拔出。他们以“什”(十人)为单位分散站立,便于快速抛射。
再后方,是雀率领的三百乘战车。战车分为左右两翼,每翼五十乘在前,五十乘在后作为预备队。每乘车载三人:御手居中驾车,车左持弓远射,车右持戈或矛近战。车轮包裹铜皮,车轴有铜套,车舆前部竖着半人高的青铜盾板。拉车的马匹披着简单的皮制护甲,马眼两侧有皮革遮挡,防止受惊。
整个军阵像一堵缓缓推进的金属墙壁,向洮河压去。
河西岸,羌厉眯起了眼睛。
他看到了商军的阵型——严密,整齐,无懈可击。战车在两翼展开,像巨兽张开的翅膀;步兵方阵如磐石;弓手如林。相比之下,他这边的三千骑兵虽然气势汹汹,但缺乏那种钢铁般的纪律感。
“大酋长,”参狼酋长策马靠近,“商军要渡河了。等他们渡到一半时冲锋,定能打乱他们的阵型!”
羌厉摇头:“妇好不会这么蠢。你看她的弓手——始终与步兵保持固定距离,随时可以覆盖河面。还有战车,看似在侧翼,实际上正好封锁了上下游,我们若从两侧迂回,就会进入战车的冲锋范围。”
“那怎么办?总不能等他们全过来吧?”
“等。”羌厉说,“等他们先动。”
他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身后的传令兵立刻吹响牛角号——一声长,两声短。这是“坚守待命”的信号。
三千羌骑闻声勒马,虽然有些骚动,但无人擅自出击。他们信任大酋长的判断。
河对岸,商军前阵已经抵达河岸。
最前排的戈兵在距离河水十步处停下,将盾牌下端插入泥土,组成一道简易的盾墙。后面的戈兵上前,将长戈从盾牌缝隙中伸出,戈刃斜指前方,形成一片密密麻麻的金属荆棘。
弓手们则在更后方二十步处散开,张弓搭箭,箭镞斜指对岸的羌骑。虽然距离超过百步(约合今150米),超出了多数弓的有效射程,但这个姿态本身就是威慑——告诉羌人,只要他们敢冲锋进入射程,就会迎来箭雨。
两军隔着三十丈宽的河水对峙。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只有风声、水声、马匹不安的喷鼻声。阳光越来越烈,照在青铜兵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许多士兵开始出汗,汗水顺着脸颊流下,在皮甲里聚积,又闷又痒,但无人敢动。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羌人那边终于出现了骚动。
一些年轻气盛的战士开始按捺不住,马匹在原地踏步,发出不耐烦的嘶鸣。几个小酋长看向羌厉,眼神里写着疑问:还等什么?
羌厉面色如铁,纹丝不动。
他看出来了——妇好在等他们先动。只要羌骑冲锋,商军的弓手就会放箭,战车就会从侧翼包抄,步兵则会趁羌人渡河时半渡而击。这是一个完美的陷阱。
但他偏不往里跳。
“传令,”羌厉低声道,“左翼分兵五百,向下游移动,做出要迂回的样子。但不要真的渡河,到河边就停,看商军反应。”
牛角号再次响起。
左翼五百骑开始缓缓向下游移动。马蹄踏过草地,扬起烟尘,声势不小。
对岸,商军右翼的战车阵立刻有了反应。五十乘车调整方向,御手扯动缰绳,战车缓缓转向,车上的弓手已经张弓搭箭,对准了下游方向。
“果然。”羌厉冷笑,“妇好,你的阵型虽严,但也因此缺乏变通。我动一处,你就要动全身。”
他正要下令右翼也佯动,牵制商军左翼,异变突生——
南岸芦苇荡里,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羌笛!
那不是计划内的信号!
羌厉脸色骤变。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芦苇荡中已经冲出数百人影——那是牦牛羌的斧兵,本该按计划等商军渡河到一半时才杀出,但显然有人按捺不住了。
“杀商狗——!”
一个满脸横肉的牦牛羌勇士挥舞着青铜斧,第一个冲进河水。他身后,五百斧兵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出芦苇荡,嚎叫着扑向河对岸的商军左翼。
“混账!”羌厉怒吼,“谁让他们提前出击的?!”
但已经晚了。
商军左翼的战车阵立刻做出反应。御手猛抖缰绳,战马嘶鸣,车轮转动,五十乘战车像突然苏醒的巨兽,迎着涉水而来的羌人斧兵冲去!
“放箭——!”
车上的弓手率先发难。他们在颠簸的战车上依然能稳住身形,弓弦震动,箭矢如蝗虫般飞出,射向河中的羌人。距离只有三十步,几乎是抵近射击,箭矢轻易穿透皮甲,带出一蓬蓬血花。
“呃啊——!”
冲在最前面的牦牛羌勇士胸口中了三箭,仰面倒下,河水瞬间染红。但后面的羌人悍不畏死,继续冲锋。他们挥舞着沉重的青铜斧,斧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锵——!”
第一辆战车冲入河中。车轮碾压水面,溅起一人高的水花。车右的戈手俯身,长戈横扫,一个羌人斧兵被拦腰斩中,惨叫着跌入水中。但另一个羌人从侧面扑上来,一斧砍在车轮上,木制的辐条应声断裂。
战车倾斜,御手拼命拉缰绳,但已经控制不住。车上的弓手和戈手跳下车舆,落入齐腰深的水中,立刻被几个羌人围住。
“救他们!”雀在后方看到,急令旁边的战车上前支援。
更多的战车冲入河中,与羌人斧兵混战在一起。河水被搅得浑浊,血水蔓延,尸体漂浮。战车的优势在开阔地,但在水中,车轮受阻,机动性大减。而羌人斧兵擅长近身搏杀,他们不顾伤亡,拼命靠近战车,用斧头砍马腿、砍车轮、砍车上的士兵。
“左翼步兵,前进!”妇好在中军下令。
左翼的一千戈兵开始涉水渡河。他们保持盾墙阵型,长戈从盾牌缝隙中刺出,像一只缓慢移动的钢铁刺猬。羌人斧兵虽然勇猛,但缺乏严整的阵型,在戈兵的长戈阵前不断倒下。
“北岸弓手,放箭!”羌厉见状,立刻下令。
埋伏在北岸杨树林里的三百白马羌弓手终于得到命令。他们从树林中冲出,在河岸边列队,张弓向正在渡河的商军左翼抛射。
箭雨落下。
虽然白马羌的弓多是单木弓,射程和威力不如商军的复合弓,但距离近,又是居高临下,依然造成了杀伤。几十个商军戈兵中箭倒下,盾墙出现缺口。
“右翼战车,压制北岸弓手!”妇好冷静应对。
右翼的五十乘战车转向,车上的弓手开始与北岸的羌人对射。商军的箭更准、更狠,很快压制住了白马羌的弓手,逼得他们退回树林。
但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战场的焦点已经转移到南岸。
牦牛羌的斧兵虽然损失惨重,但成功拖住了商军左翼。而羌厉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
“全军——冲锋!”
他举起那面血红色的旗帜,在空中挥舞三圈。
“呜——呜——呜——”
牛角号长鸣,声震河谷。
河西岸的三千羌骑,像终于出鞘的刀,动了。
不是直接冲向河对岸的商军主阵——那样会进入弓手的射程——而是兵分三路:左路五百骑向下游疾驰,做出要包抄商军后路的姿态;右路五百骑向上游移动;中路两千骑,则由羌厉亲自率领,沿着河岸线快速机动,不断变换方向,寻找渡河点。
他们在等商军露出破绽。
等弓手的箭射完一轮需要重新取箭的间隙,等战车被斧兵拖住无法回防的瞬间,等步兵方阵在移动中出现的短暂混乱。
羌厉的目光,死死盯着对岸那面玄色鸮旗。
妇好,你在哪里?
你会怎么应对?
对岸土坡上,妇好举起了右手。
她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南岸的混战,北岸的对射,以及正在东西两翼快速机动的羌人骑兵。
“传令:弓手分为三队,轮流抛射,保持箭雨不断。戈兵前阵变圆阵,盾牌向外,长戈斜指,防止骑兵突袭。战车左翼继续清剿南岸残敌,右翼回防本阵两翼。”
一道道命令通过旗语和鼓声传达下去。
商军这个庞大的机器再次精密运转。弓手们果然分为三队,一队射箭时,一队取箭,一队张弓,箭雨几乎没有间断。戈兵方阵迅速收缩,盾牌拼接成环状防御圈,长戈从缝隙中伸出,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
羌厉的骑兵几次试图靠近,都被密集的箭雨逼退。有几个勇士不信邪,强行冲锋,结果连人带马被射成刺猬,倒在距离商军阵线二十步的地方。
“大酋长,冲不过去!”一个满脸血污的小酋长策马奔回,“商人的箭太密了!我们的弓射不到他们,他们的箭却能射到我们!”
羌厉咬牙。
他看到了——商军的战术很简单,但很有效:用严密的阵型、精良的装备、严格的纪律,抵消羌人的机动性和悍勇。这是典型的“以静制动”,但前提是,商军必须有足够的箭矢和耐心。
“他们带了多少箭?”羌厉问。
“每人至少两壶,一壶三十支,两千弓手就是……十二万支箭。”
十二万支箭。就算只有十分之一射中,也能杀死一万两千人——几乎是他们全部兵力的四倍。
不能硬冲。
羌厉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面鸮旗。旗下一个玄甲女将的身影隐约可见,她似乎也在看向这边。
两人的目光,隔着三十丈宽的河水、数百具尸体、正在燃烧的战车残骸,在空中碰撞。
无声,但火花四溅。
“传令,”羌厉深吸一口气,“上游水坝,掘坝放水。”
“现在?”参狼酋长一惊,“可是商军还没开始渡河,放水淹不到他们啊!”
“淹不到人,但能乱其心。”羌厉说,“而且,我要试试……妇好会不会救那些被困在南岸的士兵。”
他指向南岸——那里还有几十个商军战车兵和戈兵,被牦牛羌的斧兵围困在一小片河滩上,正在苦苦支撑。如果上游放水,河水暴涨,这些人要么被淹死,要么被羌人杀死。
妇好会救他们吗?
如果救,就要派兵渡河,阵型就会出现混乱。
如果不救……军心会动摇。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而羌厉,要逼妇好做出选择。
牛角号第三次响起,这次是三声悠长的悲鸣,像某种巨兽的哀嚎。
三里外,上游水坝处,五十个牦牛羌汉子听到号令,抡起石斧和青铜镐,疯狂地掘开临时筑起的土石坝。
“轰——!!!”
积蓄了半日的河水,像挣脱牢笼的猛兽,奔腾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