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西域驼铃
祁连山北麓,玉石之路秘密中转站。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驼铃声已先人而至。
那是一种沉闷而悠长的“叮——咚——”声,铜铃在骆驼颈下随着步伐摇晃,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三十七头双峰骆驼排成长列,从西边峡谷的晨雾中缓缓走出。骆驼高大,背上的货物用粗羊毛毯包裹、皮绳捆扎,堆叠成小山,压得这些沙漠之舟的步伐缓慢而沉重。
领队的月氏老商人“乌兹”骑在一匹杂色马上,马比骆驼矮小得多,使他看起来像挂在马背上的一个干瘪包裹。他确实干瘪——脸颊深陷,颧骨高耸,眼窝里嵌着一对灰蓝色的眼珠,像两颗被风沙磨去光泽的宝石。满头卷曲的灰发用皮绳胡乱束在脑后,胡须上还挂着露水凝结的水珠。
“停——”
乌兹举起右手,手掌枯瘦如鹰爪。驼队缓缓停下,骆驼们发出低沉的咕噜声,跪卧下来,喷着腥热的鼻息。驭手们——都是月氏人,深目高鼻,皮肤被戈壁烈日晒成赤褐色——开始解绳索卸货。
姜姞站在营地中央最高的那顶牛皮大帐前,静静看着。
她今天换了装束。未穿祭司的红披风,而是一身素色麻布长袍,外罩一件无袖的羊皮坎肩,腰束牛皮宽带,带上挂着那枚白玉环和一把黑曜石匕首。长发编成数十条细辫,每一条辫梢都系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绿松石,走动时沙沙作响,像风吹过碎石滩。
“姞祭司。”乌兹下马,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月氏人的礼,“路上遇到了三场沙暴,耽搁了五天。但您要的东西,都带来了。”
他的羌语带着浓重的喉音,但用词准确——显然在这条路上跑了多年。
“验货。”姜姞只说两个字。
乌兹咧嘴笑了,露出被茶叶染成褐色的牙齿。他喜欢和这个羌人女祭司打交道:干脆,不废话,懂行,而且……守信用。去年那批青铜剑,让他回程时从匈奴部落换到了二十匹好马,转手卖给西域小国,利润翻了五倍。
“开箱——”
四个木箱被抬到姜姞面前。不是普通的货箱,而是用整段胡杨木掏空制成的密封箱,箱口用蜂蜡和松脂混合封死,防止湿气侵入。两个月氏汉子用铜凿小心翼翼撬开封蜡,掀开箱盖。
第一箱,是十二块“天青”玉料。每块都有两个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还保留着河床冲刷出的光滑皮壳。但透过开窗处(工匠故意磨出的一小块平面)可以看到内里的玉质——那是一种极淡的青色,均匀、温润、半透明,像凝固的高原湖泊。
姜姞拿起最上面一块,掂了掂重量,又对着晨光细看。玉料内部有几道极细的“水线”(天然纹理),但不影响整体品质。她用手指敲击,声音清脆绵长,是上好的和田籽料才有的“玉音”。
“昆仑山北麓,玉龙喀什河源头。”乌兹在旁边解说,“今年河水小,捞玉人往上游多走了三十里,在一个老河湾里找到的。为了这十二块料,死了三个人——两个掉进冰窟窿,一个被落石砸中。”
“开价。”姜姞放下玉料。
“三十把青铜剑,剑身要刻奔马纹,刃口要能一刀斩断羊颈骨不卷刃。另外,十张复合弓,弓力至少三石。”
姜姞摇头:“十五把剑,五张弓。今年商路不通,这些玉料运不到殷都,在我手里只能屯着。而且——”她指了指玉料皮壳上几处细微的裂纹,“这些‘绺’(裂纹)太深,取料时至少损耗三成。”
“二十五把剑,八张弓!姞祭司,您知道从月氏到这儿,要过多少部落的关卡吗?光是给匈奴人的‘过路费’,就用了五把剑!”
“十八把,六张弓。外加两件牛皮甲,甲片要铜钉缀连。”
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最终以二十把剑、七张弓、三件皮甲成交。乌兹嘴上喊着亏本,但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着满意的光——这个价格,他仍然有至少一倍的利润。
第二箱是药料:西域红花、天山雪莲、波斯树脂、印度胡椒……都是羌地没有的珍稀药材。姜姞仔细嗅闻、品尝、观察成色,用羊毛、盐和干肉交换。
第三箱是颜料:朱砂、石青、孔雀石粉、金粉……用于祭祀绘画和器物装饰。姜姞对这些很挑剔,因为颜色纯度直接影响祭祀时“通神”的效果。她用手捻起一点朱砂粉,在掌心搓开,观察色泽和细腻度,又与乌兹带来的样品对比。
第四箱打开时,姜姞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箱子里不是货物,而是一个人。
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蜷缩在箱底,双手被麻绳反绑,嘴里塞着布团。她有着典型的西域人特征:深目高鼻,皮肤白皙,头发是罕见的浅棕色,编成无数细辫,但已凌乱不堪。身上只裹着一件破烂的麻布单衣,赤足,脚踝上有一道道勒痕和溃烂的伤口。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惊恐、绝望,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死寂。
“这是?”姜姞的声音冷了下来。
“粟特商队从更西边贩来的‘货’。”乌兹搓着手,“说是‘大宛’贵族的女儿,城破时被掳。识字,会算数,懂礼仪,养好了能当贴身侍女,或者……嘿嘿,您兄长应该会喜欢。”
姜姞蹲下身,伸手取下少女嘴里的布团。
少女剧烈咳嗽,然后开始用听不懂的语言快速说着什么,声音嘶哑,泪水从那双浅褐色眼睛里滚滚落下。她挣扎着想跪下磕头,但因为被绑着,只能笨拙地用额头触地,一遍又一遍。
“她在说什么?”姜姞问。
乌兹耸肩:“谁知道呢。可能是求饶,可能是骂人。不过您看她这皮肤、这头发,绝对是上等货。只要三把青铜剑,或者五张弓。”
姜姞沉默地看着少女。
她想起了十年前,在殷都。那些被拴着铁链、像牲畜一样被驱赶的羌人俘虏,其中也有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那些女孩的眼睛里,也有同样的惊恐、绝望,以及认命般的麻木。
“解开她。”姜姞说。
“姞祭司,这丫头野得很,路上咬伤了我们两个人……”
“我说,解开她。”
乌兹犹豫了一下,挥手示意手下割断绳索。少女一获自由,立刻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姜姞从腰间解下一个皮质水囊,拔掉塞子,递到她嘴边。少女迟疑片刻,然后贪婪地大口喝起来,呛得直咳嗽。喝完水,姜姞又掰了一块随身带的奶疙瘩(发酵奶制品)给她。
少女狼吞虎咽地吃着,眼泪混着食物一起咽下。
“你叫什么名字?”姜姞用羌语问,知道她听不懂,但语气尽量温和。
少女吃完,终于敢抬头看姜姞。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惊恐稍退,多了些困惑和……一丝极细微的希望。
“她归我了。”姜姞站起身,对乌兹说,“抵一把剑。”
“一把剑?姞祭司,这……”
“要么一把剑,要么你把她带回去,但之前的交易全部取消。”姜姞的语气不容置疑。
乌兹脸色变了变,最终咬牙:“……成交。”
交易继续进行。后面又来了蜀地的铜锭商队、草原的河曲马商队,姜姞一一洽谈,用羌地的特产交换战争物资。她议价精明,对货物品质要求苛刻,但又不会过分压价——这是父亲教她的:玉石之路之所以能延续千年,不是因为某方占了便宜,而是因为各方都有利可图。
到正午时分,所有交易完成。商队陆续离开,营地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那个西域少女还蜷缩在帐边,像一只受惊后不敢动弹的小兽。
姜姞走到她面前,蹲下,用刚学会的几个粟特词(从之前的商队那里零星学的)尝试交流:
“名字?你,名字?”
少女茫然地看着她。
姜姞指了指自己:“姜姞。”又指了指她:“你?”
少女终于明白了,用嘶哑的声音吐出几个音节:“阿……黛尔。”
“阿黛尔。”姜姞重复了一遍,发音生硬,但少女的眼睛亮了——这是被俘以来,第一次有人叫她的名字,而不是“货”或“那丫头”。
姜姞拉起她的手,带她走进大帐。让女侍打来温水,亲自为她清洗伤口,敷上草药。又找出一套干净的羌女衣服——麻布长袍,羊皮坎肩,虽然朴素,但比那件破单衣好得多。
阿黛尔全程顺从,只是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始终跟着姜姞,像在确认这不是又一个残酷的玩笑。
“以后,你跟着我。”姜姞用羌语说,知道她听不懂,但配合着手势,“不会有人再卖你,打你。但你要学羌语,学做事。”
她指了指帐内那些羊皮地图、骨算筹、记录交易的本子(刻着符号的木片):“这些,都要学。”
阿黛尔似懂非懂,但用力点头。
姜姞看着她,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留下这个少女,一半是出于同情,另一半……是因为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
那是文明被碾碎后,幸存者眼中独有的、混合着创伤与坚韧的光。
十年前,她从殷都逃回羌地时,镜子里自己的眼睛,也是这样的。
第二节:夏史之重
交易结束后的第三天,姜姞带着阿黛尔,再次深入山谷,去见夏遗民长老“禹伯”。
这次的路比上次更难走。没有明显的路径,只能沿着一条几乎干涸的溪床向上攀爬。溪床里布满光滑的卵石,阿黛尔几次滑倒,姜姞伸手拉住她。少女的手很凉,掌心有长期劳作的厚茧,但手指纤细修长——这确实不像普通牧民的手。
一个时辰后,她们抵达溪床尽头。
那里有一处极隐蔽的山洞,洞口被垂落的藤蔓半遮,不走到近前根本发现不了。姜姞拨开藤蔓,率先弯腰钻入。阿黛尔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大约三丈见方,高可容人站立。洞壁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凿痕很旧,至少是几百年前的作品。洞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点着一盏陶制油灯,灯芯是用某种耐烧的草茎搓成,火焰稳定,几乎无烟。
禹伯就坐在石台后的草席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深衣,头发梳理整齐,用一根骨簪绾髻。看到姜姞身后的阿黛尔时,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姞姑娘,这位是?”
“阿黛尔,从更西边来的。”姜姞简单解释,“她无家可归,我留她在身边。”
禹伯仔细打量着阿黛尔,尤其是她的眼睛和头发,许久,缓缓点头:“大宛人?还是康居人?看这发色,可能是更西边的粟特人。可怜的孩子……坐吧。”
阿黛尔听不懂,但能感受到老人语气里的善意,局促地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您上次说,要告诉我夏朝灭亡的真相。”姜姞在禹伯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我准备好了。”
禹伯沉默片刻,从身后摸出一个陶罐,倒出两碗浑浊的液体——不是水,是一种用草药和野蜂蜜酿造的淡酒。他推给姜姞一碗,自己端起另一碗,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碗中晃动的倒影。
“上次说到哪了?”他像是在问自己,“哦,说到商汤突袭斟鄩,夏王履癸在宗庙被擒。”
他啜了一小口酒,苍老的声音在洞穴里幽幽回荡:
“履癸被擒后,商汤没有立刻杀他。而是将他囚禁在商都郊外的一个土牢里,每日只给一碗粟粥、一瓢脏水。同时,商汤派出使者,前往各地夏朝诸侯和方国,宣称履癸‘自愿禅让’,已将‘天命’转授予商。”
“夏朝的诸侯信吗?”姜姞问。
“有的信了,因为使者带着履癸的亲笔诏书——当然是伪造的,但印章是真的,商汤从夏宫里抢来的。有的半信半疑,持观望态度。还有的,坚决不信。”禹伯的声音低了下去,“比如我们西方诸羌,当时的羌王‘姜离’,就是履癸的妹夫。他接到消息后,立刻点兵三万,准备东进勤王。”
姜姞的心脏猛地一跳。羌人曾有过三万大军?还曾准备东进救援夏朝?
“但太迟了。”禹伯摇头,“商汤早就料到这一点。他一方面假意与羌王谈判,承诺保留羌人自治,甚至加封姜离为‘西伯’;另一方面,暗中联络与羌人有世仇的西戎‘犬’部落,许以重利,让他们从背后袭击羌地。”
“西戎……答应了?”
“当然。犬部落觊觎羌地的草场和盐湖已经几代人。商汤答应,只要他们拖住羌人三个月,等商军平定东方,就将整个陇西草原划给犬部落。”禹伯苦笑,“你看,三百年前,商人就会用‘以夷制夷’的手段了。”
姜姞握紧了拳头。这和她从小听到的“羌人野蛮,屡犯商境”的叙事,完全不同。
“羌王姜离被两面夹击,不得不回师自救。等击退犬部落时,已经过去四个月。这四个月里,商汤做完了三件事:第一,将履癸秘密处死,尸体焚化,骨灰撒入黄河,对外宣称‘前王病逝’;第二,将夏朝宗室子弟三百余人,全部以‘谋逆’罪名公开车裂,曝尸于市;第三,将夏朝典籍、礼器、历法、乐谱……所有承载文明记忆的东西,要么销毁,要么篡改。”
洞穴里死寂,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阿黛尔虽然听不懂,但被这沉重的气氛感染,也屏住呼吸。
“那……夏朝的百姓呢?”姜姞的声音有些发颤。
“百姓?”禹伯闭上眼睛,“商人将夏都斟鄩的居民分为三等。一等是工匠、医师、占星师等有技艺者,全部迁往商都,强迫为奴,为商人服务。二等是普通平民,男子充军,女子为婢,孩童……十岁以上全部阉割,送入宫廷或贵族家为阉奴。三等是‘顽固者’,即那些公开悼念夏朝、不肯改口称商的人,全部坑杀。斟鄩城外有一个‘万人坑’,至今还能挖出白骨。”
姜姞感到一阵恶心。她想起殷都宗庙前那些被献祭的羌俘,想起父亲被砍下的头颅,想起商人士兵踩在兄长脸上的那只脚……
原来这样的残忍,三百年前就已经上演过。而且规模更大,更系统,更……彻底。
“那夏朝的历史呢?真正的历史?”
“这就是最可怕的部分。”禹伯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光,“商人没有完全销毁夏史,而是‘改造’它。他们保留了夏朝历代王的名字、在位年数,但篡改了所有事迹。仁君被写成暴君,明君被写成昏君,治国良策被写成荒唐之举。他们甚至编造了‘夏桀酒池肉林’‘夏桀宠幸妹喜误国’这样的故事,刻在甲骨、铸在铜器上,让后人学习、传播。”
他站起身,颤巍巍地走到洞壁一侧。那里有一个隐蔽的凹槽,他从里面抱出一卷东西。
不是羊皮,而是一种姜姞从未见过的材质——薄而柔韧,淡黄色,表面光滑,折叠处已经磨损起毛。展开后,是一幅长约五尺、宽约三尺的……地图?不,更像是图画与文字的结合。
“这是‘夏社稷图’。”禹伯用枯瘦的手指轻抚画面,“我的曾曾祖父,夏朝最后一任太史令,在城破前夜,用‘楮皮纸’临摹的副本。原件是绘在丝绸上的,早已被焚毁。”
姜姞凑近细看。
图画中央是一座宏伟的城池——毫无疑问是夏都斟鄩。城墙不是商地常见的夯土墙,而是用石块和土坯混合砌筑,城门上有楼阁,城内有纵横的道路、整齐的民居、高大的宫殿和宗庙。城外有农田、水渠、果园,更远处有山林、河流、矿场。
图画四周,用极细的笔触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是甲骨文那种刻板的象形字,而是一种更流畅、更优美的字体,每个字都像一幅简化的画。
“这是夏篆。”禹伯指着文字,“夏朝官方文字,比甲骨文更早,也更完善。你看这个‘禹’字——”他指着一个笔画复杂的字,“上面是‘虫’(蛇),象征禹的父亲‘鲧’化为黄熊(一说为三足鳖)的传说;中间是‘手’,象征禹亲手治水;下面是‘九’,象征九州。一个字,就是一个故事。”
姜姞看得入神。她从小学习羌人的刻画符号,后来为了贸易也学过一些商人的甲骨文,但从未见过如此……充满生命力的文字。
“夏朝,真的是‘蛮夷’吗?”她喃喃自语。
“蛮夷?”禹伯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夏朝有文字,有历法(《夏小正》),有律法(《禹刑》),有礼仪(《夏礼》),有完备的官僚体系,有大规模的水利工程(大禹治水),有精湛的青铜铸造技术(二里头遗址那些青铜器,其实多是夏器,被商人掠夺后重铸)。而当时的商国,只是东方一个半游牧半农耕的部落联盟,文字只有最简单的刻画符号,礼仪粗陋,连像样的城池都没有。”
他卷起楮皮纸,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易碎的婴儿:
“但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商人灭了夏,就把夏朝的一切贬低为‘蛮夷’,把自己的入侵美化为‘文明对野蛮的教化’。三百年了,这个世界已经相信了商人的谎言。连你们羌人——夏朝最忠诚的盟友——的后代,都开始怀疑自己的祖先是不是真的只是一群‘西戎蛮族’。”
姜姞感到一阵眩晕。
她二十四年来的认知,她从小听到的关于夏朝、关于商人、关于羌人自身的故事,在这一刻全部崩塌、重组。像一座精心搭建的沙塔,被海浪一击,碎成无数碎片,然后海水退去,露出底下被掩埋已久的、完全不同的地基。
“所以兄长举夏祀的旗,不仅仅是为了复仇,”她缓缓说,“是为了……纠正被篡改的历史?”
“是为了让这个世界记住:在商人之前,这片土地上已经有过一个伟大的文明。”禹伯的声音变得铿锵,“这个文明或许有缺陷,或许最终衰落了,但它存在过,辉煌过,为后来的华夏文明奠定了基础。商人可以夺走土地、政权、祭祀权,但他们夺不走这个文明曾经存在过的事实——只要我们还有人记得,还有人愿意说出来。”
洞穴再次陷入沉默。
阿黛尔悄悄拉了拉姜姞的衣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她饿了。姜姞这才意识到,她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两个时辰,日头已偏西。
她将随身带的奶疙瘩分给阿黛尔一半,自己却毫无食欲。
“禹伯,”她最后问,“如果……如果我们败了,这张‘夏社稷图’,还有您告诉我的这些历史,该怎么办?”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那就交给这个孩子。”
他指向阿黛尔。
姜姞愣住。
“她来自更西边,商人够不到的地方。她不认识夏字,不认识商字,甚至不认识羌字。但她年轻,聪明,而且——”禹伯顿了顿,“她经历过文明的毁灭,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她会珍惜这些记忆,就像珍惜自己的命。”
阿黛尔茫然地吃着奶疙瘩,完全听不懂老人在说什么。但她能感受到两人目光中的沉重,于是停止咀嚼,端正坐好。
“从明天起,我会教她夏篆,教她夏史,教她一切我所知道的、关于夏朝的事。”禹伯说,“可能需要一年,两年,甚至更久。但总有一天,她会全部记住。然后,如果你们败了,你就让她向西走,一直向西,走到商人永远找不到的地方。让她在那里,把历史传下去。”
姜姞看着阿黛尔,看着那双浅褐色的、尚不知自己将承担何等重担的眼睛。
“好。”她说。
这一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心湖,激起千层浪,然后缓缓沉底,成为某种不可动摇的基石。
离开山洞时,天色已黄昏。
夕阳将祁连雪峰染成血红色,像一道巨大的、正在流血的伤口横亘在天际。姜姞走在前面,阿黛尔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走到半途,姜姞忽然停下。
她转身,看着阿黛尔,用刚学的几个粟特词,配合手势,艰难地说:
“你,学,写字,历史,重要,非常。”
阿黛尔似懂非懂,但用力点头。
姜姞看着她,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十五岁的自己——在父亲被杀后,在殷都的囚笼里,也曾有这样一双眼睛:充满恐惧,但也充满某种尚未被完全磨灭的韧性。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阿黛尔的头。
这个动作让少女愣住了,然后,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第三节:蹄声如雷
回到中转站营地的第七天,狼鹞回来了。
他是半夜到的,马蹄裹着羊毛,人衔枚,像一道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入营地。但当他的马冲进中央大帐前的空地时,整个营地还是被惊醒了——因为他是直接从马背上摔下来的,人和马都滚倒在地,溅起一片尘土。
“狼鹞大哥!”守卫的羌兵冲过去扶他。
狼鹞浑身是血。不是别人的血,是他自己的——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右肋中了一箭,箭杆已经被折断,但铁质箭镞还留在体内。他的皮甲破碎不堪,脸上糊满血和泥,只有那双眼睛依然亮得骇人,像濒死野兽的最后凶光。
“大酋长……姞祭司……”他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口血沫,“商人……出兵了……”
姜姞被女侍叫醒,披衣冲出帐篷时,狼鹞已经被抬到火堆边。几个懂医术的老羌人正在为他处理伤口:用烧红的青铜小刀烫烙肩部伤口止血,用骨钳尝试拔出肋部的箭镞。狼鹞咬着一截木棍,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淌,但他一声不吭。
“怎么回事?”姜姞蹲下身。
狼鹞吐出木棍,喘息着说:“七天前……我在岐山东麓……看见商军主力……战车至少三百乘……步兵上万……主帅是王后妇好……”
他的叙述断断续续,夹杂着痛苦的抽气声,但核心信息清晰:商军一万三千人,已出岐山,进入陇山古道。先锋是一支三百人的骑兵,领队将领脸上有一道新疤(雀),十分警觉。商军虽不适应山地,但纪律严明,指挥有序,而且……装备精良。
“他们的弓……射程比我们远至少三十步……箭镞全是青铜三棱……能穿透我们的皮甲……战车虽然笨重……但车上有盾板……冲锋起来像移动的墙……”
说到最后,狼鹞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
“箭镞必须取出来!”老医者急道,“但位置太深,贴着肺叶,硬拔可能会大出血……”
“拔。”狼鹞忽然抓住医者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我能撑住……拔!”
姜姞按住他的肩膀:“别逞强。先止血,等天亮……”
“等不及了……”狼鹞看着她,灰蓝色的瞳孔已经有些扩散,“姞祭司……他们……最迟十天……到洮河……必须……早作准备……”
说完这句,他昏死过去。
医者再不犹豫,用骨钳夹住箭镞露在外面的短短一截,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外一拔!
“嗤——”
血箭喷出,溅了医者满脸。箭镞带出一小块碎肉和骨渣,狼鹞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止血清创!快!”医者吼道。
姜姞退开几步,看着众人手忙脚乱地抢救狼鹞。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眼前的血腥,而是因为狼鹞带来的消息。
十天。
只有十天。
她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帐篷。阿黛尔已经醒了,缩在帐角,惊恐地看着外面的混乱。姜姞没时间安抚她,径直走到矮几前,摊开那张简陋的兽皮地图。
洮河谷地。
她的手指按在那个位置。那是北羌与马羌交界处的一片开阔河谷,水草丰美,地势平坦,是羌地少有的、能容纳大军展开的地方。也是……最适合商军战车冲锋的地方。
兄长选择在那里决战,是为了证明羌人敢正面迎战,是为了鼓舞士气。但现在看来,那恰恰落入了商人的陷阱——他们巴不得羌人在开阔地集结,然后用战车碾碎。
“不行……”姜姞喃喃自语,“不能在洮河硬拼……”
她抓起炭笔,在地图上快速勾勒。从陇山到洮河,有三条路:主道是沿渭水河谷,路宽但绕远;北路走山地,险峻但近;南路沿秦岭北麓,最远但隐蔽。
商军走的是主道,因为要运粮草辎重。
那如果我们……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中逐渐成形。
“来人!”她掀开帐帘,对守卫的羌兵下令,“立刻去请各部落酋长到议事帐!还有,派人快马去洮河前线,请我兄长速回——就说有紧急军情,关乎此战胜败!”
“是!”
守卫飞奔而去。
姜姞回到帐内,开始快速整理思路。她需要计算各部落能调动的兵力、马匹、粮草,需要评估南路的可行性,需要预判商军的反应,还需要……说服那些顽固的酋长。
阿黛尔悄悄走过来,递给她一碗温水。
姜姞接过,一饮而尽。温水让她稍微冷静了些。她看着阿黛尔,忽然问:“你怕打仗吗?”
阿黛尔听不懂,但能看懂姜姞眼中的凝重。她想了想,用刚学会的几个羌语词结结巴巴地说:“怕……但,跟着您……不怕。”
姜姞愣了愣,然后笑了——这是几天来她第一次笑,虽然笑容很短暂,很疲惫。
她拍拍阿黛尔的肩:“好。那你就跟着我,看我们怎么打这一仗。”
半个时辰后,各部落酋长陆续赶到议事帐。帐内点起十多支油灯,火光跳动,将一张张或焦虑、或愤怒、或恐惧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姜姞站在地图前,等最后一位酋长入座,开门见山:
“诸位,狼鹞带回消息:商军一万三千人,已入陇山,最迟十日后抵达洮河。主帅是王后妇好,此人精通兵法,善于用兵。我们的计划必须调整。”
“调整?”参狼羌酋长拍案而起,“大酋长已经定下在洮河决战,各部战士正在集结!现在说调整,军心会乱!”
“不调整,我们会败。”姜姞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我问诸位:我们的优势是什么?是熟悉地形,是骑兵机动,是能打能跑。而商军的优势是什么?是战车冲锋,是阵型严密,是装备精良。如果我们在洮河——那片开阔平坦的河谷——与商军正面决战,等于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帐内一片窃窃私语。
牦牛羌老酋长捋着胡须,缓缓道:“姞祭司说得有理。但若不战,任商军深入,我们的帐篷、牛羊、妇孺怎么办?商人可不会讲仁义。”
“所以我们要战,但要换一种战法。”姜姞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看这里——洮河南路,沿秦岭北麓,多密林、深谷、沼泽。战车无法通行,商军大队步兵行进困难。我们可以抽调精锐骑兵,绕道南路,突袭商军后方的粮草辎重队。”
她顿了顿,环视众人:
“商军万里远征,粮草是关键。一旦粮道被断,军心必乱。到时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撤退,要么冒险轻装急进。无论哪种,我们都有机会。”
白马羌酋长皱眉:“那洮河正面怎么办?难道放空?”
“不。洮河正面需要一支疑兵,做出决战的姿态,拖住商军主力。同时,在上游筑坝蓄水,等商军渡河时掘坝放水,乱其阵脚。还要在河谷里挖陷坑、布绊马索、设伏兵。”姜姞语速加快,“我们要打的,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战争——用空间换时间,用游击消耗敌人,用突袭打击要害,最后在敌人最疲惫、最混乱时,给予致命一击。”
酋长们陷入沉思。
这个计划很大胆,也很复杂。需要各部精密配合,需要准确的时机把握,还需要……足够的运气。
“谁领疑兵?谁领突袭?”有人问。
“疑兵由我兄长率领,因为需要大酋长的威望稳定军心。”姜姞说,“突袭队……我来领。”
帐内哗然。
“姞祭司!您从未领兵打过仗!”
“这是玩命!您是北羌的祭司,若有闪失……”
“女人领兵,不吉利啊!”
质疑声此起彼伏。姜姞静静听着,等声音稍息,才缓缓开口:
“正因为我是女人,商人才不会防备。正因为我从未领兵,我的战术才会超出他们的预料。至于吉凶——”她抬起手,腕上的玉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三日前,我在白石祭坛占卜,得‘离’卦,卦辞曰:‘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这是大凶之兆,但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之兆。此战本就是以弱抗强,不行险招,难求胜机。”
她走到油灯前,让光照亮自己的脸:
“我父亲死在商人手中,我兄长随时可能步其后尘,我羌地万千妇孺的性命悬于一线。此战若败,我姜姞也不会独活。既如此,何不让我用这条命,去搏一个翻盘的机会?”
帐内死寂。
油灯的火苗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帐篷上,拉得很长,像一尊沉默的神像。
许久,牦牛羌老酋长第一个起身,抚胸行礼:“我牦牛羌,愿听姞祭司调遣。”
“白马羌愿随。”
“参狼羌……愿随。”
一个接一个,酋长们起身表态。不是被说服,而是被某种更沉重的东西——也许是绝望中的最后希望,也许是这个女人眼中那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所打动。
姜姞深深一礼:“谢诸位信任。现在,我们来拟定细节……”
会议持续到后半夜。
当酋长们带着各自的命令匆匆离去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姜姞走出帐篷,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感到一阵眩晕——她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了。
阿黛尔端着一碗热羊奶过来,小心地递给她。
姜姞接过,慢慢喝着。羊奶温热,带着淡淡的腥味,但能补充体力。她看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光,忽然说:
“阿黛尔,如果这一战我回不来,你就跟着禹伯。他让你去哪,你就去哪。记住了吗?”
阿黛尔听懂了自己的名字和“禹伯”,大概猜到了意思。她用力摇头,抓住姜姞的衣袖,用生硬的羌语说:“不……跟您……死,跟您。”
姜姞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掰开阿黛尔的手:“傻孩子。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转身,走向马厩。
那里已经备好了她的战马——一匹四岁的河曲母马,毛色深棕,体型矮小但肌肉结实。马鞍是简单的皮垫,没有马镫(这个时代还没有),只有一根皮绳套在马腹下供踩踏。马侧挂着弓袋、箭囊,还有一柄青铜短剑——不是装饰品,是真正开过刃的杀人利器。
她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驾!”
马匹小跑起来,蹄声清脆。她穿过还未完全苏醒的营地,穿过那些正在整理装备、检查马匹、与家人告别的羌兵。有人向她行礼,有人用复杂的目光看着她,有人低声祈祷。
姜姞没有回头。
她策马奔向营地外的高坡,在那里勒马驻足,回望。
晨曦中的营地,像一片灰色的蘑菇群,散落在山谷间。炊烟开始升起,犬吠声、羊叫声、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叮嘱声……这些平凡的声音,此刻听来如此珍贵。
而在东方,那片群山之后,死亡的阴影正一步步逼近。
她握紧缰绳。
“父亲,母亲,兄长,”她低声说,“还有……夏朝的英灵。”
“请保佑这片土地,保佑这些还记得你们的人。”
然后,她调转马头,向着南方——那条通往未知与危险的路——策马而去。
蹄声如雷,踏碎晨雾,也踏碎了最后一丝犹豫。
战争,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