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陇山古道
陇山,鬼愁隘。
这里的地形狰狞如巨兽獠牙。
两道灰黑色的山脊像被天神用斧头劈开,留下一条宽度不足三十步的狭缝。隘口两侧岩壁近乎垂直,高逾百仞,岩石表面布满风化的蜂窝状孔洞,像是无数双空洞的眼睛俯视着下方蝼蚁般的人类。谷底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碎石,最大的有半间屋舍那么大,显然是雨季时从山顶滚落的。一条浑浊的溪流在石缝间蜿蜒,水流湍急,撞击石块发出沉闷的轰鸣。
雀勒住缰绳,胯下战马不安地喷着响鼻。
他率领的三百先锋骑兵已经在这条该死的山道上挣扎了四天。三百人,都是从中师精挑细选的老兵,每人配两马——一匹乘骑,一匹驮装备。然而此刻,队伍已不成队形,像一条被斩成数截的蛇,断断续续地卡在隘口各处。
问题出在战车上。
妇好拨给雀十乘战车,本意是增强先锋的冲击力。然而进入陇山后,这些原本在平原上威风凛凛的大家伙,成了最大的累赘。
“校尉,第七车又卡住了!”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来,脸上溅满泥浆。
雀咒骂一声,跳下马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队伍后方走去。
第七辆战车陷在溪流与岩壁间的狭窄地带。左轮卡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四名士兵——两名御手、一名戈手、一名弓手——正用肩膀拼命扛抬车舆(车厢),试图让车轮脱困。拉车的两匹马已经累得口吐白沫,蹄子在湿滑的溪石上徒劳地刨动。
“让开!”雀吼道。
他蹲下身查看。车轴外包的铜套已经变形,木质的车辐条也出现裂纹。这不是今天第一辆出问题的车——进入陇山以来,十乘战车全部受损,最严重的一辆昨天直接断轴,不得不拆下铜件丢弃,整车烧毁以防落入敌手。
“把所有车都拆了。”雀站起身,声音冷硬,“车轮、车轴、铜套、盾板,能拆的铜件全部拆下,用驮马运走。车舆和多余的木料就地焚烧。”
“校尉!”御手急了,“这可是战车啊!一辆车要费多少工时才……”
“我知道一辆战车值多少!”雀打断他,指向隘口前方,“但你看这路!前面还有三十里更险的‘一线天’,战车过得去吗?还是说,你要等羌人从山上滚石头时,被困在车里当活靶子?”
御手哑口无言。
雀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稍缓:“王后拨战车给我们,是为了平原决战。现在进了山,就得按山里的规矩来。拆吧,铜件带回去还能重铸。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两个时辰后,十乘战车化为十堆篝火。铜件被仔细包裹,绑在驮马背上。士兵们默默看着火焰吞噬那些他们曾经擦拭过无数遍的木质部件,眼神复杂。战车不仅是武器,是军功的象征,更是“文明”的符号——羌人没有战车,只有骑兵和步兵,这是商军心理上的优势之一。
而现在,他们亲手烧掉了这个优势。
“继续前进。”雀翻身上马,“前队放出二十斥候,左右山坡各十人,搜索前进。其余人,马歇人不歇,轮流步行牵马。”
队伍重新蠕动起来。
每个人——包括雀自己——都卸下了部分装备。青铜胄太重,影响抬头观察山崖,多数人只戴皮胄。皮甲也尽量精简,只保留前后胸的甲片。长戈不便在狭窄处挥舞,半数人换上了更短的铜剑或手斧。弓手们的箭囊从标准的三十支减到二十支,以减轻负重。
即使如此,行进速度依然缓慢如蜗牛。
山道不仅窄,而且起伏极大。有些路段坡度超过四十度,人需手脚并用才能攀爬,马匹则要靠人在前拽、在后推,一步一喘。碎石地面松散湿滑,不断有人摔倒,马匹失蹄。伤者迅速增加,大多是扭伤、摔伤、被岩石划开的皮外伤。
到正午时分,队伍才前进了三里。
雀靠在一块巨岩的阴影里,啃着硬如石块的粟米饼。饼是用昨晚的篝火余温烘烤的,表面焦黑,内里却还是半生不熟,嚼在嘴里满是粗粝的颗粒感。他混着皮囊里所剩不多的清水勉强咽下,目光始终盯着前方山道的拐弯处。
那里太适合伏击了。
隘口在此处突然收窄,宽度不足十五步,两侧岩壁向内倾斜,形成天然的“瓮口”。拐弯后视野被完全遮蔽,根本不知道另一侧有什么。若是羌人在那里埋伏一队弓手,等商军一半人马进入拐弯时突然袭击,前后队将被切割,首尾不能相顾。
“校尉,”斥候队长猫着腰跑回来,压低声音,“拐弯后面五十步内安全。但再往前一百步,左侧山坡有新鲜的马粪,大约五六匹,时间不超过一天。右侧山坡发现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小截染成暗红色的羊毛绳。
雀捡起羊毛绳细看。绳子编织得很粗糙,但颜色是用茜草根反复浸染才能得到的深红,普通牧民用不起这种染料。而且绳子断口整齐,明显是被利刃割断的。
“羌人的侦察兵。”雀判断,“他们一直在盯着我们。马粪在左,绳子在右,说明他们至少分两队,从两侧山坡平行跟踪。”
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传令:过拐弯时,前队三十人快速通过,立刻占领前方有利地形建立防线。中队五十人掩护弓手,弓手以最快的速度冲过拐弯,不要停留。后队所有人,举盾护住头顶和侧面,防止山上投石。”
命令一层层传递下去。
士兵们默默调整装备。盾牌——原本多数绑在背上或挂在马侧——被解下,左臂穿过皮带。弓手检查弓弦是否受潮,箭囊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戈兵将长戈斜背,腾出双手握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绷紧的寂静,只有溪水声、风声,以及远处不知名鸟类的凄厉啼叫。
雀深吸一口气,拔出佩剑。
“前队,走!”
三十名重甲兵低吼一声,举盾护住头胸,小跑着冲向拐弯。他们的皮靴踏在碎石上发出哗啦声响,在狭长的山谷里激起回音。十息、二十息、三十息……没有预想中的箭雨或滚石。
“弓手,上!”
五十名弓手猫着腰,以更快的速度冲刺。他们只戴皮胄,未着甲,奔跑起来轻盈得多。队伍中段,一个年轻弓手在湿滑的石头上绊了一下,箭囊甩出去,箭矢撒了一地。他手忙脚乱地捡拾,被后面的同伴一把拽起:“别捡了!快走!”
最后是雀率领的主力。
一百七十人,牵着三百多匹马(包括驮马),缓缓移动。马蹄铁敲击石面的声音杂乱而响亮,在岩壁间反复回荡,像有千军万马在行进。雀走在最前,剑尖斜指地面,眼睛不停扫视两侧山崖。
阳光从高耸的岩壁缝隙漏下来,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像某种诡异的仪式烟雾。峡谷深处光线昏暗,温度比外面低得多,雀能感到盔甲下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
队伍行进到拐弯中段时,异变骤生。
先是一声尖锐的、像鹰啸又像狼嚎的唿哨,从左侧山崖高处传来。
紧接着,右侧山崖也响起同样的唿哨,一呼一应。
“敌袭——!举盾——!”
雀的吼声与第一块落石同时响起。
那不是小石子,而是一块足有磨盘大小的岩石,从至少三十丈高的崖顶翻滚而下,沿途撞击岩壁,崩裂出无数碎片,像一场石雨劈头盖脸砸下来。
“砰!”
巨石砸在队伍前方十步处,地面震颤,碎石飞溅。一匹驮马被碎片击中后腿,惨嘶着跪倒,背上的铜件散落一地。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石块大小不一,落点杂乱,但覆盖了整个拐弯区域。
“不要停!冲过去!”雀挥剑格开一块拳头大的飞石,虎口震得发麻。
士兵们疯狂前冲,盾牌护住头顶,但落石太密太大,还是不断有人中招。一个戈兵被砸中肩膀,锁骨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他惨叫着倒地,立刻被同伴拖拽前行。一匹战马被直接命中头颅,当场毙命,尸体堵住了本就狭窄的通路。
“弓手!压制左侧山崖!”雀边冲边吼。
已经通过拐弯的弓手们迅速转身,仰射。箭矢斜向上飞,但崖顶太高,大部分箭在离目标还有数丈时就力竭下坠,只有少数几支钉在崖壁中段,毫无威胁。
“校尉!箭够不着!”弓手队长急喊。
雀咬牙。他早该想到——陇山这种地形,居高临下的优势太大了。羌人甚至不需要弓箭,只需要把石头推下来,就能造成巨大杀伤。
“后队变前队!撤出拐弯!”他当机立断。
但撤退同样艰难。落石还在持续,通路已被死伤的人和马堵塞。士兵们在石雨中挣扎,既要躲避头顶的死亡,又要小心脚下湿滑的溪石和同伴的尸体。
混乱持续了大约一盏茶时间。
当最后一名士兵连滚爬爬地退回拐弯起点时,落石终于停了。
峡谷里一片狼藉。七具人的尸体,九匹马的尸体,散落的装备、箭矢、粮袋,还有那辆被拆散的第七车铜件,全部被乱石掩埋或砸毁。伤者二十余人,或断肢,或骨折,或头破血流,呻吟声、咒骂声、马匹的悲鸣交织在一起。
雀拄着剑,剧烈喘息。
他的左臂被碎石划开一道深口子,血顺着甲片往下滴。但他没顾上包扎,只是死死盯着拐弯处。山崖上,几个黑影一闪而过,隐约能听见羌语的笑骂声,随即消失。
“王八蛋……”一个满脸是血的士兵啐出一口血沫,“有本事下来打啊!躲在山上扔石头,算什么好汉!”
雀没说话。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石头表面还沾着新鲜的血迹——可能是某个士兵的,也可能是马的。石头的棱角锋利,边缘有被刻意敲打过的痕迹,不是自然滚落,而是人为挑选、堆积在崖顶,就等他们进入死亡陷阱时推下。
这不是遭遇战,是精心设计的伏击。
羌人对这条山道的熟悉程度,远超他们的预估。甚至可能他们一开始就没想到用战车能通过——那些战车,也许从一开始就是诱饵,是拖慢行军速度、增加队伍长度的负担。
“校尉,怎么办?”斥候队长凑过来,脸上也挂了彩,“强冲过去,损失会很大。绕路的话……地图显示,方圆五十里只有这一条路能通马车——哦,现在没马车了,但驮马队也需要足够宽的路。”
雀望向两侧陡峭的山崖。
攀爬上去追击?不可能。且不说羌人肯定留有后手,光是这近乎垂直的崖壁,就不是普通士兵能爬的。就算爬上去,人在崖顶行动缓慢,羌人骑兵可以轻松撤离。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妇好对他说的话:
“雀,你此去不是要歼灭多少羌人,是要探出一条安全的路。遇到阻击,能打则打,不能打则退,记下敌人的战术、地形、可能的埋伏点。你的眼睛和脑子,比三百条命都重要。”
当时他觉得这是王后体恤部下,现在才明白,那是她早就预见到的情况——山地作战,与平原完全不同。
“清理伤员,掩埋死者。”雀收起剑,“重伤员……按规矩办。”
所谓的“规矩”,是商军一条不成文的铁律:在敌境、无后援的急行军途中,重伤无法行动者,予以“处死献祭”,既是减少痛苦,也是防止被俘泄露军情,更是用他们的灵魂“献祭山神”,祈求后续路途平安。
几个老兵默默抽出短刀,走向那些断腿、腹部被刺穿的伤员。伤者们有的哀求,有的咒骂,有的默默闭上眼睛。短刀刺入心口或咽喉,动作很快,血溅在碎石上,迅速被泥土吸收。
雀背过身,不去看。
他数了数还能战斗的人:二百六十三。损失三十七人,其中阵亡七人,伤重处死九人,轻伤但丧失战斗力二十一人。战马损失更大,死九匹,伤十五匹不得不宰杀。这意味着有二十四人要两人共乘一骑,或者干脆步行。
还有那些铜件——十乘战车的精华部件,现在大半被埋或毁损。回去怎么向王后交代?
“校尉,”一个年轻士兵颤声问,“我们还继续往前走吗?”
雀转身,看着这个最多十八岁的小伙子。他脸上有未干的血迹,眼神里充满恐惧,但握着戈的手还在努力保持稳定。
“走。”雀说,声音沙哑,“但不是现在。”
他指向两侧山崖:“羌人知道我们被伏击后,要么会强攻,要么会撤离。我赌他们会撤离——因为他们兵力不足,不敢与我们正面接战。我们等,等到太阳偏西,山影拉长时,再快速通过。那时他们就算想再推石头,也看不清下面的动静了。”
“那……那些弟兄的尸体……”
“就地掩埋,堆石为坟。做个记号,等大军过后,若有机会,再回来迁葬。”雀顿了顿,“若没机会……就让他们守着这条路,看着我们怎么替他们报仇。”
士兵们沉默地开始工作。
将死者整齐排列,用碎石掩埋,插上削制的木牌,牌上用刀刻下姓名(如果知道的话)或编号。伤者互相包扎,整理装备。驮马重新分配负重,死马的肉被割下,用盐腌渍,作为备用口粮——虽然难以下咽,但总比饿死强。
雀走到溪边,蹲下身,用冰凉的溪水清洗手臂的伤口。水很冷,刺得伤口剧痛,但能防止溃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瓶,倒出些草木灰粉末按在伤口上,再用撕下的衣布包扎。
做完这些,他靠着一块石头坐下,掏出那份简陋的羊皮地图。
地图上,鬼愁隘被画成一个扭曲的“S”形。而在隘口前方十里,标注着一个地名:洮河谷地。
那里将是决战之地。
雀用炭笔在地图上的鬼愁隘位置,画了一个醒目的叉。
旁边用小字标注:“山道险,宜弃车;崖高,需防落石;羌人善伏,斥候需加倍;行军不宜在午时前后,宜在晨、昏。”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刻在心上。
因为每一条标注,都是用三十七条人命换来的。
太阳慢慢西斜。
山崖的影子像巨人的手掌,缓缓覆盖峡谷。光线越来越暗,气温骤降,呵气成雾。
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手脚。
“全体准备。”他低声下令,“这一次,不许举火把,不许出声,马衔枚,人噤声。前队斥候扩大搜索范围至两百步,发现任何异常,用鸟叫示警。走!”
二百六十三人,像一群沉默的鬼魂,再次踏入那条死亡隘口。
这一次,没有落石。
只有风吹过岩壁孔洞发出的呜咽声,像无数亡魂在低语。
雀走在最前,剑始终出鞘。
他能感觉到,黑暗中,高处,仍有眼睛在盯着他们。
那些眼睛属于羌人,属于这片不欢迎任何外来者的群山。
而他,必须带着这些眼睛看到的一切,活着回到王后身边。
因为大军,就在他们身后三十里。
一万三千人的生死,将取决于他带回的消息。
这份重量,比陇山最沉重的岩石,更压得他喘不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