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白石祭坛
祁连山北麓,羌方圣地,白石祭坛。
这里的天空比殷都高远。
清晨的阳光越过东侧雪峰的刃脊,将金色泼洒在祭坛周围三百块白色巨石上。每块石头都有半人高,表面被世代羌人摩挲得光滑如脂,在光中泛着乳玉般的温润光泽。石阵呈同心圆排列,圆心处立着一块更大的白石,高约九尺,形似人立,顶部凹陷处积着昨夜未化的雪,雪水沿着石纹缓缓下渗,在基部汇成一小滩清冽的水洼。
姜姞赤足踏上石阵。
她的脚底能感到石面透上来的、属于山体深处的冰凉。二十四岁的女子,身披一件用茜草染成赭红色的羊毛披风,披风边缘缀着九枚穿孔的狼牙——那是她十五岁那年独自猎杀头狼的证明。内里是素麻长袍,腰间束着一条用青、白、赤三色羊毛混织的宽腰带,带上系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白玉环,环心透雕出盘角羊头的纹样。
长发未束,披散至腰际,发间编入细小的绿松石珠与染成暗红的羊毛绳。额前戴着一道素银额饰,正中镶嵌一枚暗红色的玛瑙,玛瑙里天然形成的纹路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她在中央白石前跪坐。
两个羌女侍从抬来一只陶瓮,瓮口覆盖着新鲜剥下的羊羔皮。姜姞揭开皮子,瓮中是半凝的乳白色液体——那是今晨从九十九头初产母羊处挤出的羊乳,与高山雪水、野生蜂蜜混合,又加入七种圣山采集的草药,在陶瓮中窖藏了三日。
她用手指蘸取乳浆,开始在白石表面描绘。
食指勾勒出山峦的轮廓,中指画出河流,无名指点出星辰的位置。乳浆在石面留下湿润的痕迹,很快渗入石纹,只留下淡淡的乳香。她的动作缓慢而虔诚,口中用古羌语吟唱:
“白石之父啊,雪山之母,
您的儿女在黎明向您祈求:
让草原的牧草茂盛如发,
让羊群的产羔多如繁星,
让敌人的箭偏离靶心,
让商人的血浇灌我们的土地……”
吟唱声在山谷间回荡,与远处融雪溪流的潺潺声、岩羊跳过山崖的踏石声交织在一起。石阵外围,三百名来自各部落的羌人代表肃立无声。他们大多身着皮袍,腰挎短剑或手斧,面色被高原阳光晒成深赭色,眼窝深陷,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姜姞的哥哥羌厉站在最前排。
这位马羌部落的大酋长今年四十岁,身高近八尺,肩宽背厚,像一头立起的棕熊。他未穿披风,只着一件鞣制过的牛皮甲,甲片用铜钉缀连,胸前用赤铁矿粉绘着一头奔马图腾。腰间左侧挂一柄青铜短剑,右侧悬一支铜头马鞭。浓密的胡须覆盖了下半张脸,胡须中已夹杂些许灰白,但那双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依然亮得像淬过火的刀锋。
他注视着妹妹祭祀的背影,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剑柄。剑柄上缠着旧麻绳,麻绳已被汗水和血浸透成黑褐色,绳结处坠着一枚小小的玉坠——那是十年前从某个商朝贵族尸体上取下的。
祭仪进行到一半时,姜姞忽然停顿。
她侧耳,似乎在倾听什么。风声?水声?还是石头的低语?片刻,她转向侍从:“取‘那三件’来。”
侍从捧来一只木盘,盘中是三颗头颅——正是雀提到的、被悬于陇山隘口的三名商使。头颅经过简单处理,用盐和草木灰防腐,但五官仍清晰可辨:最左边是个中年文官,眼睛惊恐地圆睁;中间是个年轻武官,牙齿紧咬,表情狰狞;右边是个老巫祝,双目紧闭,似在死前默默祈祷。
姜姞捧起最右边那颗头颅,将它端正地摆在中央白石前。
“商人的祭司,”她用羌语对众人说,“他们的灵魂最接近他们的神。让他的眼睛看着我们的白石,让他的耳朵听着我们的祷词,让他回去告诉商人的神:西方的土地,不是你们该染指的地方。”
然后,她取过一柄黑曜石匕首——不是青铜,是更古老、更锋利的黑曜石,刃口在阳光下泛着玻璃般的冷光。
匕首刺入头颅天灵盖。
不是破坏,是精准地撬开一道缝。她用手指探入,抠出已经半干涸的脑髓,将它涂抹在白石表面绘制的“商地”位置——那是她用乳浆画的、位于地图东侧的一个圈。
脑髓与乳浆混合,变成一种诡异的灰白色。
“以商巫之灵,污商土之气。”姜姞的声音陡然转厉,“让他们的神灵看不见西方,让他们的龟甲卜出谎兆,让他们的战车在陇山迷途,让他们的箭矢射中自己人的后背!”
石阵外,三百羌人齐声低吼:“吼——!”
吼声如狼群啸月,在山谷间层层叠荡,惊起飞鸟无数。
羌厉的嘴角扬起一丝近乎残忍的笑意。这就是他的妹妹——北羌部落的女祭司,看似温婉,骨子里却流淌着比雪山冰泉更冷冽的决绝。十年前那场噩梦,改变了他们所有人……
姜姞完成了仪式,洗净双手,走向兄长。
她的脚步很轻,赤足踏过石间稀疏的草甸,草叶上的露珠打湿了她的脚踝。走到羌厉面前时,她仰头看他——哥哥比她高出一头还多,像一座挡在她与外界风雨之间的山。
“阿兄,”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玉石之路断了三月,西域的月氏商人已经开始绕道北狄。如果战争持续,我们的盐、锡、还有那些稀罕的宝石……都会断。”
羌厉抬手,粗糙的手指拂过妹妹发间的绿松石珠。
“姞,你记得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姜姞的睫毛颤了颤。
怎么可能忘记。十年前,父亲——当时的北羌大酋长——带着她和兄长,押送三百车上等和田玉料赴殷都“朝贡”。那是商王武丁登基第三年,为了稳住西陲,假意示好。他们穿越三千里,抵达那座夯土与血腥筑成的都城。
朝贡那日,武丁在宗庙前举行大祭。父亲献上玉料,以为能换来和平盟约。然而商王的祭司却说:“上帝示兆,需以羌酋之血,奠新盟。”
父亲被当场按住。四个商人士兵用铜钺砍断了他的四肢,最后才斩下头颅。血溅在那些他们千辛万苦运来的玉料上,白玉染成红斑玉。十五岁的姜姞被母亲死死捂住眼睛,但指缝间还是看见了——父亲的头颅被插在木杆顶端,眼睛还睁着,望着西方,望着家乡的方向。
而羌厉,十八岁的羌厉,被商兵用戈柄击倒在地,脸压在夯土地上,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他挣扎,嘶吼,牙齿咬碎了嘴唇,血和土混在一起。一个商人士兵用脚踩着他的后脑,笑着说:“蛮夷之子,好好看着,这就是违逆天商的下场。”
“我记得。”姜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每一夜,都梦见。”
“那么你就该明白,”羌厉的手按在她肩上,力道很大,“商人不会给我们和平。他们要我们的玉,要我们的铜锡矿,要我们的草场养他们的马,要我们的女人为奴,要我们的男人……为祭品。”
他指向石阵外那些羌人代表:“你看这些人。北羌、马羌、牦牛羌、白马羌、参狼羌……二十几个部落,过去百年互相攻伐,为了一处水草就能杀得血流成河。为什么如今能坐在一起?不是因为我的威望,也不是因为你的祷词,而是因为——”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炽热的东西:
“我们都知道了十年前的事。知道了商人如何羞辱我们的父辈,知道了他们每年要从西陲掳走多少羌人为祭,知道了他们称我们为‘蛮夷’‘牲畜’。仇恨,姞,是仇恨把这些散沙黏在了一起。而我要做的,就是给这仇恨一个名字,一个方向。”
姜姞沉默良久。
风从雪峰上吹下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动她的长发和披风。她望向东方,越过重重山峦,望向那片她只去过一次却永生难忘的平原。
“那个名字,”她最终问,“是‘夏’吗?”
羌厉没有回答。
但他的右手,按在了腰间那枚玉坠上——那枚从商朝贵族尸体上取下的、刻着玄鸟纹的玉坠。他用拇指摩挲着玉面,仿佛要磨掉那个图腾,磨掉所有属于商的印记。
祭坛另一端,传来铜锣的敲击声。
会盟要开始了。
第二节:夏胤会盟
石阵东侧的空地上,二十三个羌人部落的代表围坐成半圆。
他们面前的地面铺着整张的牦牛皮,皮上摆放着各部落带来的信物:北羌的是一对盘角公羊头骨,角上缠着五色羊毛绳;马羌的是一柄青铜短剑,剑身刻着奔马纹;牦牛羌的是一串黑曜石珠链;白马羌的是一块未经雕琢的天然白玉,形似马首……
羌厉站在半圆的开口处,身后立着九名马羌勇士,皆披牛皮甲,持青铜矛,矛尖在阳光下闪着森冷的光。
“各位酋长、长老,”他的声音浑厚,无需刻意提高便能传遍全场,“今日请诸位来白石祭坛,不为别的,只为问一句话:你们还想让自己的儿子,被商人抓去砍掉头颅,摆在他们的土台上吗?还想让自己的女儿,被商人掳走为奴为妾,生下杂种吗?还想让自己的牛羊玉矿,年年被商人勒索‘朝贡’吗?”
场中一片死寂。
唯有风声呼啸。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酋长缓缓开口,他是牦牛羌的代表,声音沙哑如磨石:“羌厉,你说得痛快。但商人有战车,有数万大军,有能把龟甲烧出神意的巫。我们有什么?散在各处的帐篷,加起来不到一万能战的男人,还有这些——”他举起手中的黑曜石短矛,“连商人的皮甲都刺不穿的石头武器。”
“我们有这个。”羌厉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长约一尺、宽约三寸的玉板。玉质青中透黑,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不是装饰,是文字。古老的、比商朝甲骨文更早的文字。
“夏后氏之玄圭,”羌厉双手捧起玉板,让它沐浴在阳光下,“大禹治水成功后,舜帝所赐,象征统御九州之权。上面刻着《禹贡》全文,记载天下山川、物产、贡赋。我的曾曾祖父,是夏朝最后一任‘西羌牧正’,掌管西方诸羌部落朝贡。夏亡时,他带着玄圭逃回羌地,临死前传下誓言:玄圭再现之日,便是夏祀重光之时。”
玉板在光中流转着幽深的光泽。那些古老的刻痕,像一道道封印着时间的伤口。
几个年长的酋长站起身,颤巍巍地凑近细看。他们的手指悬在玉板上方,不敢触碰,仿佛那是会烫手的火炭。
“真……真是夏物?”白马羌酋长喃喃,“我祖父说过,他祖父的祖父,曾经见过夏使持玄圭西来,召集诸羌会盟……”
“当然是真的。”羌厉翻转玉板,底部刻着一个徽记——一条盘绕的蛇,蛇首衔着自己的尾巴,“共工氏之蛇,夏朝西部边防军的图腾。商人惧怕这个图腾,所以他们攻破夏都后,把所有刻着这个图腾的器物都砸碎、熔毁。但他们不知道,西陲的深山里,还藏着一件。”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
“商人说他们‘承夏天命’。可如果夏朝还有后裔在世,还有传国信物在手,那天命,究竟该归谁?”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水潭。
众人哗然、低语、争论。有人激动得满脸通红,有人恐惧得脸色发白,有人怀疑地眯起眼睛。
姜姞静静地坐在兄长侧后方,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表情。她注意到,那些最激动的,多是部落里有亲人被商人掳走或杀害的。那些恐惧的,多是部落靠近商境,曾与商人有过贸易往来,得过些许好处的。而那些怀疑的……他们的眼神在羌厉和玄圭之间游移,像是在权衡这笔买卖的风险与收益。
“就算你有玄圭,”一个年轻些的酋长开口,他是参狼羌的代表,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那是与商军巡逻队交手留下的,“商人也不会承认。他们会说这是伪造的,会说我们是蛮夷妄想。然后派大军来,像碾死蚂蚁一样碾死我们。”
“那就让他们来。”羌厉笑了,笑容里满是锋利的寒意,“诸位知道,过去半年,我们马羌的青铜作坊在做什么吗?”
他击掌三声。
石阵外围,十个羌人汉子抬着五只木箱走来。箱子沉重,压得抬杠深深陷入肩膀。他们将箱子放在空地中央,打开箱盖。
第一箱,是五十支青铜矛头。形制与雀缴获的那支相同,柳叶形,薄而轻,脊线笔直。
第二箱,是三十柄青铜短剑。剑身长一尺二寸,剑脊起棱,刃口泛着青灰色的光。
第三箱,是二十件铜钉皮甲。甲片更小更密,用牛皮绳串联,护住了胸、背、肩、腹要害。
第四箱,是十把复合弓。弓身用榆木、牛角、牛筋多层粘合,弓弦是鞣制过的羊肠。
第五箱,是三顶青铜胄。胄顶竖着铜矛般的尖顶,两侧垂下护耳,面甲处开T形视孔,狰狞如鬼面。
众酋长围拢过来,拿起武器传看,敲击甲胄测试硬度,拉弓试弦力。惊叹声四起。
“这些……”牦牛羌老酋长抚摸着青铜胄上的纹路,“这些比商人的还好。你们怎么……”
“因为我们有最好的冶师。”羌厉指向人群后方。
一个老人缓缓走出。他看起来六十余岁,驼背,双手粗糙如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铜绿。穿着一件沾满炭灰的羊皮袍,眼睛却亮得异常,像两颗埋在灰烬里的炭火。
“禹师傅,”羌厉恭敬地侧身,“请您告诉诸位。”
老人清了清嗓子,声音嘶哑:“商人的青铜,多用铜锡合金,锡多则硬但脆,铜多则韧但软。我们在祁连山南麓发现了一种黑石头,砸碎后掺入铜液,能让铜器既硬且韧。还有,我们的范(铸造模具)用当地一种白黏土混合细沙制作,烧过后孔隙更少,铸出的兵器少有砂眼。”
他拿起一支矛头,指向刃部:“看这弧度。我们反复试验了十七种弧线,发现这个角度刺入人体时阻力最小,拔出时也最顺。还有这骹部(安装木柄的套管)的厚度,太厚则重,太薄则易裂,我们找到了最恰当的……”
老人滔滔不绝地说着,眼神痴迷,仿佛在谈论自己的孩子。周围那些彪悍的酋长们,此刻像学生一样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姜姞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她记得这个禹师傅——他不是羌人,是二十年前从东方流浪而来的匠人。父亲收留了他,给他食物和庇护,他就用毕生所学回报。父亲死后,是兄长继续供养他,给他建作坊,找学徒,搜集天下矿石让他试验。如今这些兵器,是二十年心血的结晶。
但她更知道,这些兵器的代价。
为了那些特殊的矿石,羌人探险队深入祁连山无人区,死了七个人。为了试验最佳合金比例,烧坏了三百多个陶范,浪费的铜锡足够打造五百把普通短剑。为了保密,所有参与冶炼的学徒三年不得离开作坊半步,有人发疯,有人试图逃跑被处死……
每一件光亮的青铜器背后,都是血与火的代价。
“——所以,”羌厉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我们有更好的兵器,有更熟悉地形的战士,有复仇的怒火,还有——”
他再次举起玄圭:
“有大义名分。我们不是叛乱,是‘复国’。不是蛮夷犯境,是‘夏胤西归’。商人若来征讨,天下所有还记得夏朝的方国,都会看着。东夷、北狄、南蛮,甚至商国内部那些被迫臣服的夏遗民……他们都会想:如果连西羌都能举起复夏的旗帜,我们为什么不能?”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在群山间回荡。
许多酋长的眼神变了。从犹豫,到炽热;从恐惧,到狂热。
牦牛羌老酋长第一个站出来,将手中的黑曜石短矛“咔嚓”折断,扔在地上:“我牦牛羌,愿随马羌举事!我的两个儿子,都死在商人祭坛上。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白马羌愿随!”
“参狼羌愿随!”
“发羌愿随!”
一个接一个,二十三个部落的代表,有十九个站到了羌厉身后。只剩下四个——都是靠近商境、曾与商人贸易频繁的小部落,还在犹豫。
羌厉走向他们,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四位,”他俯视着他们,“我不强迫。你们可以选择留下,甚至可以去向商人告密。但请想清楚——”
他拔出腰间青铜短剑,剑尖轻轻点在地面,划出一道线:
“线这边,是兄弟,是复夏的功臣,将来天下平定,你们的部落将获得最丰美的草场、最多的战利品。线那边,是外人。如果商人胜了,你们或许能保住眼前那点贸易;但如果我们胜了……第一个清算的,就是叛徒。”
四个酋长脸色惨白。
其中一人咬咬牙,站了过来。另外三人对视良久,最终,也拖着沉重的脚步,跨过了那道线。
羌厉收剑入鞘,脸上终于露出真正的笑容。
他转身,面向所有人,高举玄圭:
“今日,白石为证,雪山为盟:诸羌部落,歃血为誓,共举夏祀,同伐无道之商!凡我盟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背盟者,天地共诛,神人共弃!”
“吼——!吼——!吼——!”
三百人的吼声汇聚成浪,撞向四周山壁,又反弹回来,层层叠叠,仿佛整座祁连山都在回应。
姜姞闭上眼。
吼声如雷,震得她耳膜发痛。她感到脚下的土地在微微颤抖,不知是人群的踏步,还是山体本身的战栗。
再睁眼时,她看见兄长站在人群中央,像一头终于露出獠牙的雄狮。阳光照在他身上,牛皮甲闪着暗金色的光,玄圭在他手中如一把玉制的权杖。
那一刻,她恍惚看见了某种幻象——
不是哥哥羌厉,而是另一个高大威严的身影,身着玄端,头戴冕旒,手持同样的玄圭,站在高高的土台上,台下是万民跪拜。那是……夏王?
幻象一闪而逝。
但那种悸动,那种混杂着恐惧与激动的战栗,却留在了她的血液里,久久不散。
第三节:玉路之心
会盟结束后,各部落酋长带着盟约和武器样品,匆匆返回自己的领地,开始集结战士、储备粮草。
羌厉与核心的几个大部落酋长留在祭坛,商议具体战略。姜姞则悄悄离开了沸腾的人群,沿着一条隐秘的小径,走向山谷深处。
小径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壁上长着顽强的苔藓和低矮的灌木。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隐藏在群山环抱中的小盆地。盆地中央有七八顶牛皮大帐,帐外拴着数十匹骆驼和马匹,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木箱、皮袋、陶罐。
这里是玉石之路在羌地的秘密中转站。
来自西域和田的玉料,从这里分装,一部分向东运往商地,一部分向南交换蜀地的铜,一部分向北交换草原的良马。同时,羌地自产的羊毛、皮革、草药、盐,也在这里汇聚,流向四面八方。
此刻,三支商队正在卸货。
一支是月氏人,高大深目,卷发虬髯,牵着双峰骆驼,驼背上驮着整块的和田白玉籽料。一支是蜀人,矮壮结实,穿着葛布短衣,用背篓运来沉甸甸的铜锭。还有一支是草原狄人,披发纹身,驱赶着二十匹河曲马,马背上捆着成袋的羊毛和干肉。
姜姞的到来让所有人停下动作,躬身行礼。
“姞祭司。”一个留着山羊胡的月氏老商人用生硬的羌语问候,“您要的‘天青’料,这次带来了三块。都是昆仑山雪线以上开采的,透如冰,润如脂。”
他示意手下打开一只特制的木箱。箱内衬着细软的羊毛,三块人头大小的玉料静静躺在其中。玉色并非纯白,而是泛着极淡的青色,像高原湖泊在晴天倒映的天空。玉料表面有天然的水波纹路,在光线下流转着朦胧的光晕。
姜姞伸手触摸。冰凉,光滑,仿佛能吸走指尖的温度。这是最上等的和田玉,在商地,这样一块玉料可以换一百个奴隶,或者五十匹战马。
“代价?”她问。
老商人搓着手:“不要马,不要皮,只要青铜剑——像您去年给我们的那批,十把。”
姜姞摇头:“五把。这种玉料虽好,但今年商路不通,运不到殷都,在我手里也就是石头。”
“八把!姞祭司,您知道从昆仑山把这三块料运出来,我们死了两个人,摔了六头骆驼……”
“六把。外加两件皮甲。”
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七把剑、一件皮甲成交。月氏人满意地抚摸着换来的青铜剑,剑身上刻着马羌的奔马纹,刃口锋利得能割断风。
姜姞转向蜀人。铜锭的品质不错,但含杂质较多,需要禹师傅重新冶炼提纯。她用羊毛毯和草药交换了这批铜,又预订了下半年的供应。
最后是狄人。河曲马是羌地急需的战略物资——这种马体型虽不如中原马高大,但耐寒、耐粗饲、耐力极强,尤其擅长山地长途奔袭。羌厉计划组建的千人骑兵队,全靠这些马。
“三十匹马,换什么?”狄人首领是个独眼壮汉,声音粗嘎。
“五十张弓,一百支铜镞箭。”
“太少了。上次与北狄打仗,我们缴获了商人的战车,需要车轴上的铜套件。你们能仿制吗?”
姜姞沉吟。战车是商军的核心武力,其制造技术严格保密。但禹师傅曾拆解过一辆损坏的商军战车,研究过那些复杂的铜构件……
“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而且价格昂贵。”
“多少?”
“二十匹马,换一对车轴铜套。另外十匹马,换弓和箭。”
独眼狄人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成交。不过我要先看样品。”
“下个满月,样品送到。”
交易完成,三方商队陆续离开。盆地安静下来,只剩羌人搬运货物的吆喝声,以及远处雪山融水的潺潺声。
姜姞走进最大的那顶帐篷。
帐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羊毛、草药、干肉和某种奇特香料混合的气味。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毯上摆着矮几,几上散落着骨算筹、刻画着符号的木片、几卷用羊皮绘制的粗糙地图。
她在矮几前跪坐,从怀中取出一个鹿皮小袋,倒出里面的东西——
十几枚玉片。不是原料,而是加工过的玉器半成品:有琮、璧、圭、璋的雏形,也有更小巧的玉玦、玉璜。玉质各异,有的洁白如羊脂,有的青绿如春水,有的墨黑如深夜。她的手在这些玉片上滑过,指尖能感到每一块玉不同的温度、硬度、纹理。
十年前,父亲就是带着这样一批玉器,怀抱着和平的幻想,走向了殷都的祭坛。
“姞姑娘。”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帐外传来。说的是古语,一种比羌语更古老、更晦涩的语言,姜姞只跟父亲和少数几个人学过。
她起身,掀开帐帘。
帐外站着一个老人。与羌人高大魁梧的身形不同,他瘦小佝偻,穿着洗得发白的麻布长袍,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简单的髻,用木簪固定。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但那双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却清澈得不像老人,像能看透时间和人心的深潭。
“禹伯。”姜姞用同样的古语回应,侧身让老人进帐。
老人——不是冶师禹,而是另一位“禹”,夏遗民的长老——缓缓走进,在矮几对面坐下。他的动作很慢,却有种奇特的韵律感,仿佛每一个动作都经过深思熟虑。
“外面很热闹,”老人说,“你哥哥的声音,我在三里外都听见了。”
姜姞为他倒了一碗羊奶:“阿兄……决心已定。”
“我看出来了。”老人接过碗,却不喝,只是捧在手中取暖,“二十三个部落会盟,举起夏祀的旗。这是三百年来,西方诸羌第一次如此团结。”
“禹伯觉得,能成吗?”
老人沉默良久。
帐外传来风声,吹得帐帘微微晃动。一线天光漏进来,照在矮几的玉片上,玉片泛起点点微光,像散落的星辰。
“姞姑娘,”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夏是怎么亡的吗?”
姜姞点头:“史书记载,夏桀暴虐,成汤顺天应人,放桀于南巢……”
“那是商人写的史。”老人打断她,嘴角扬起一丝苦涩的笑,“我今年九十七岁。我的曾祖父,是夏朝最后一任‘太史令’。他死前,把真正的历史口传给我祖父,祖父传给我父亲,父亲传给我。你想听吗?”
姜姞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点头,屏住呼吸。
“夏朝最后一代王,履癸(桀),确实刚愎,但绝非史书所载那般荒淫无道。他最大的错误,是低估了商国——那时还只是东方一个小方国——的野心。商国首领‘汤’,表面上臣服,年年朝贡,暗中却联络东夷诸部,许诺灭夏后共分天下。”
老人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那些遥远得近乎虚幻的画面:
“那一年,夏都斟鄩(今河南洛阳附近)大旱,河水断流,井水干涸。汤趁机以‘祈雨’为名,率领三千精锐,联合东夷五千兵马,突袭斟鄩。不是正面攻城,是买通了守城将领,夜开城门。夏军猝不及防,王宫一夜陷落。履癸被擒时,正在宗庙祭祀,祈求上天降雨——他至死都以为,汤是来助他祈雨的盟友。”
姜姞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那……夏朝的军队呢?大臣呢?百姓呢?”
“西境边防军——就是你们羌人的祖先统帅的那支——当时正在与西戎作战,来不及回援。朝中大臣,三分之一战死,三分之一投降,三分之一……被屠族。商人说‘顺天应人’,但斟鄩城破后三日,城内血流成河,老弱妇孺皆不能免。商兵将夏朝宗庙砸毁,将历代夏王灵位移出,换上他们自己的祖先牌位。他们把刻着夏朝文字的竹简、玉册、铜器,全部收集起来,在广场上焚烧。大火烧了七天七夜,黑烟蔽日。”
老人睁开眼,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涌动着深不见底的悲怆:
“我的曾祖父带着真正的史书——不是刻在竹简上,是口传的史——逃出斟鄩。他一路西行,躲过无数追捕,最后藏在羌地深山,娶了羌女为妻,将历史传下。临终前,他说:‘夏祀不可绝。文字可焚,器物可毁,都城可陷,但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真正的历史,夏就未亡。’”
帐内死寂。
姜姞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她忽然想起十年前殷都宗庙前那一幕——父亲的血,商人士兵的笑,兄长被踩在地上的脸。那种屈辱,那种无力,那种眼睁睁看着至亲被剥夺一切尊严的绝望……
原来三百年前,夏人也是这样看着自己的国、自己的家、自己的文明,在火焰和鲜血中崩塌。
“所以,”她的声音发颤,“阿兄举夏祀的旗,不仅仅是为了复仇,是为了……不让历史被彻底篡改?”
“是为了证明,暴力可以摧毁一个王朝,但摧毁不了一个文明的记忆。”老人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缓缓展开。
羊皮已经发黄变脆,边缘磨损严重。但上面用矿物颜料绘制的图案依然清晰——那是一片广袤的大地,山脉、河流、城池、道路,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古文字。图中央是一片湖泊(可能是今日的黄河中游),湖周围画着九座城邑,最大的一座标着“斟鄩”。
“《禹迹图》,”老人轻抚羊皮,“大禹治水后,丈量天下所绘。上面标注的不只是地理,还有每一处的水源、矿藏、适宜耕种的土地、祭祀的场所。夏朝三百年,历代夏王不断修订此图。这是……文明的地图。”
他抬头,看着姜姞:
“商人夺走了土地,夺走了政权,夺走了祭祀权。但他们夺不走这片土地的记忆,夺不走山川河流本来的名字,夺不走地下埋藏的矿脉和玉石。姞姑娘,你哥哥有武力,你有智慧,禹师傅(冶师)有技术,我有历史。如果我们这些人加起来,还无法让世界记得:在这片土地上,在商人之前,还有一个叫‘夏’的文明存在过……那我们就真的辜负了祖先的血了。”
姜姞的手指触碰到羊皮地图。
羊皮质感粗糙,颜料微微凸起。她的指尖划过“斟鄩”两个字,划过那条代表黄河的蓝色曲线,划过西方那片标注着“羌方”的群山。
忽然,她明白了。
兄长要的,不只是复仇,是“正名”。他要让天下人知道,商人的历史是谎言,商人的天命是篡夺,商人的文明建立在另一个文明的尸骨上。而他们这些“蛮夷”,才是真正古老文明的后裔,才是这片土地最初的主人的延续。
这个目标太大,太危险,太……悲壮。
“禹伯,”她问,“如果……如果我们败了,会怎样?”
老人将羊皮卷重新卷好,递给她:
“那就带着这张图,带着玄圭,带着所有还能带走的东西,向西走。一直向西,走到商人永远找不到的地方。然后,把历史传下去。一代,两代,十代……总有一代,会有人回来。”
姜姞接过羊皮卷,感到它重如千钧。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满脸尘土的年轻羌人冲进来,气喘吁吁:
“姞祭司!狼鹞大哥回来了!他、他说……商人出兵了!一万三千大军,主帅是王后妇好,已经到岐山了!”
姜姞霍然起身。
羊皮卷在她手中,微微颤抖。
第四节:烽烟西来
狼鹞是在黄昏时分赶回白石祭坛的。
这个二十四岁的羌人侦察头领,此刻看起来像一头刚从泥潭里挣扎出来的困兽。他身上的皮甲有多处破损,露出下面被树枝岩石刮出的血痕。脸上涂着用泥土和炭灰混合的伪装色,但汗水已将它冲出数道沟壑,露出底下年轻却疲惫的面容。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肩膀延伸到肘部,草草用撕下的衣布包扎,血已浸透布条,凝结成暗褐色的硬块。
他冲进羌厉议事的帐篷时,几乎站立不稳,被两个羌兵扶住。
“大酋长……”狼鹞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东边……东边……”
“给他水。”羌厉沉声道。
一碗掺了盐的温水灌下去,狼鹞缓过一口气,语速急促地报告:
“七日前,我在岐山东麓的树林里,亲眼看见商军主力抵达。战车,至少三百乘,每车三马两人,车后跟着步兵。步兵分三队:持戈矛的重甲兵在前,弓手在中,持斧钺的轻甲兵在后。队伍绵延五里,尘土扬起来像黄云。”
帐篷里坐着七八个核心部落的酋长,闻言皆变色。
“人数?”羌厉问。
“我数了旗帜。”狼鹞喘了口气,“商军以‘什’(十人)为单位有一面小旗,‘百人’有中旗,‘千人’有大旗。大旗有十三面,但其中三面的图腾不一样——是诸侯的旗号。所以商军本队大约一万,诸侯军约三千,总数一万三千左右。”
“主将是谁?”
“王后妇好。”狼鹞说到这里,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我冒险靠近到两百步,看见中军大旗下,有一个穿玄甲的女将。她身边立着一面特殊的旗——玄色为底,绣金色鸮纹。那是商王武丁赐给王后妇好的‘鸮旗’。而且……”
他顿了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我看见她在练兵。商军在山脚下扎营后,她让战车队演练冲锋,步兵演练变阵。她的指挥方式……很特别。不用传令兵奔跑,而是用五种不同的鼓声:急促连敲是前进,缓慢重击是停止,两快一慢是左转,两慢一快是右转,连续闷响是后撤。我在树上听了半个时辰,整个万人军阵,如臂使指。”
帐内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羌人打仗,靠的是酋长的吼叫和旗帜挥舞,顶多用牛角号吹简单的进攻、撤退信号。这种复杂的鼓声指挥,闻所未闻。
“还有,”狼鹞继续说,“商军的装备比我们预想的更好。他们的戈兵,八成披着皮甲,甲片上缀着铜片。弓手用的都是复合弓,箭镞清一色青铜三棱锥形,射程至少一百五十步。最可怕的是战车——车轮包铜,车轴有铜套,车舆(车厢)前部竖着青铜盾板。一辆战车冲锋起来,就像一座移动的小堡垒。”
羌厉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面前的矮几。
“你是怎么受的伤?”他忽然问。
狼鹞苦笑:“我本想再靠近些,看清他们粮草囤放的位置。但商军的巡逻队很警觉,五人一组,扇形搜索,组与组之间保持目视联系。我被发现后,有三个商兵追了我十里。他们的耐力……很好,我甩不掉。最后在一条溪边被迫接战,杀了两个,第三个在我胳膊上砍了一刀,我跳进急流才逃脱。”
他解开手臂的布条。伤口已经红肿,边缘开始溃烂,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味。
姜姞立即起身,从帐角的药箱里取出捣烂的草药和干净的麻布,为狼鹞重新清洗包扎。她的动作熟练轻柔,但眉头紧锁。
“商军到什么位置了?”羌厉问。
“四日前,他们离开岐山,向西进入陇山古道。我受伤后行动不便,只能远远跟着。按他们的行军速度,现在应该已经过了‘鬼愁隘’,正在向洮河方向前进。最迟十天,先锋就会抵达洮河谷地。”
“十天……”羌厉站起身,走到帐篷中央悬挂的兽皮地图前。
地图用炭笔画着粗略的线条,标注着主要山川、河流、部落聚居点。洮河谷地——那是北羌与马羌交界处的一片肥沃河谷,水草丰美,地势相对开阔,是羌地少有的、能容大军展开作战的地方。
“他们选了最好的战场。”羌厉的手指按在洮河的位置,“河谷平坦,适合战车冲锋。两侧虽有山,但坡度较缓,商军步兵可以占据制高点,用箭雨覆盖河谷。而且洮河是东西交通要道,控制了这里,就等于扼住了羌地的咽喉。”
“那我们换个地方打!”参狼羌酋长拍案而起,“把他们引到深山里,用我们熟悉的地形耗死他们!”
“妇好不会上当。”说话的是姜姞。她已经为狼鹞包扎完毕,洗净手,也走到地图前,“商军粮草有限,必须速战速决。如果发现我们避战,他们会直扑各个部落的聚居点,烧帐篷,抢牛羊,杀妇孺……逼我们出来决战。”
众人沉默。
这是游牧民族的软肋——没有坚固的城池保护老弱财产,一旦被敌人深入腹地,就是灭顶之灾。
“所以,”羌厉缓缓道,“我们必须在洮河拦住他们。而且必须赢。”
他转向狼鹞:“商军辎重队的情况如何?”
“粮车至少两百辆,由奴隶和牛马牵引。护卫不多,大约五百人。”狼鹞想了想,“但辎重队在队伍最后方,距前锋有半天路程,且沿途都有游骑巡逻。想偷袭粮道……很难。”
“再难也要试。”羌厉眼中闪过狠色,“姞,你带北羌的五百骑,绕道陇南,从南侧袭击商军辎重队。不要硬拼,烧了粮车就跑,把他们往深山里引。”
姜姞点头:“明白。”
“我率主力在洮河谷地正面迎敌。”羌厉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参狼羌、白马羌,你们的部落靠近洮河,熟悉每一处浅滩、每一片树林。我要你们在河谷里挖陷坑,布绊马索,在两岸山林里埋伏弓手。”
两个酋长领命。
“牦牛羌,你们的人擅攀岩。我要你们在洮河上游筑一道临时水坝,听到号角,就掘坝放水。”
“是!”
“其余部落,将所有能战的男人集结起来。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只要能骑马、能拉弓、能挥刀,全部参战。”羌厉环视众人,声音如铁,“这一战,不是为了一家一族的存亡,是为了整个羌方,为了我们举起的夏祀之旗。败了,男人死,女人为奴,孩子被献祭,从此西方大地再无羌名。赢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我们就能告诉天下人:夏,未亡。”
帐篷里,所有酋长的眼睛都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兴奋、决绝的复杂光芒,像刀锋上跳跃的火星。
狼鹞挣扎着站起:“大酋长,我还能战!给我二十个人,我去侦察商军的具体布阵……”
“你留下养伤。”羌厉按住他的肩膀,“你的眼睛和脑子,比二十个人都有用。伤好了,我要你训练一支专门的侦察队,教他们如何潜伏、如何追踪、如何识别商军的旗号鼓令。”
狼鹞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羌厉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低下头:“……是。”
议事后,酋长们匆匆离去,各自返回部落准备。帐篷里只剩羌厉和姜姞兄妹二人。
夜色已深,帐外燃起篝火,火光透过帐帘缝隙,在两人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阿兄,”姜姞轻声问,“你真的相信……我们能赢吗?”
羌厉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帐篷角落,那里立着一个木架,架上横放着一柄长矛。不是青铜矛,而是一柄更古老、更粗糙的石矛——矛头用黑曜石打制,绑在一根笔直的白蜡木杆上。这是父亲年轻时用的矛,据说曾用它猎杀过一头雪豹。
羌厉抚摸着矛杆,上面还有父亲手掌常年握持留下的油润光泽。
“姞,”他说,“记得小时候,父亲教我们射箭吗?”
姜姞点头。
“他总是说:瞄准时,不要想‘我能不能射中’,要想‘我必须射中’。因为在你犹豫的瞬间,猎物可能就跑掉了,敌人可能就冲上来了。人生很多事,就像射箭——当你不得不拉开弓弦时,唯一该想的,就是如何让箭飞得更直、更快、更准。至于靶子会不会移动、风会不会突然转向、弓弦会不会断裂……那不是拉弓时该想的事。”
他转身,看着妹妹:
“现在,弓已拉开,箭已上弦。我们能想的,只有如何让这一箭,射穿商人的咽喉。”
姜姞深吸一口气。
她从怀中取出那卷《禹迹图》,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在矮几上。然后,又从贴身衣物里取出那枚夏禹玄圭,端正地放在地图中央。
玉圭在油灯光下流转着幽深的光。那些古老的刻痕,像一双双眼睛,从三百年的时光深处望来,望着这对站在历史岔路口的兄妹。
“那就射吧。”姜姞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让这一箭,也为三百年前斟鄩城里的亡魂,讨一个公道。”
帐外,起风了。
风从祁连雪峰上呼啸而下,卷过白石祭坛,卷过沉睡的群山,卷向东边那片正在被一万三千双战靴踏起的滚滚烟尘。
西方的狼烟,已经点燃。
东方的战鼓,正在逼近。
而在两者之间,洮河谷地那片尚未被血染红的土地上,命运正张开它巨大的、布满尖牙的嘴,等待着吞噬即将到来的一切。
羌厉走出帐篷,站在凛冽的夜风中,望向东方黑暗的天际。
那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敌人就在那片黑暗之后,正像潮水一样,向着羌地,向着他们世代生存的这片土地,汹涌而来。
他握紧了手中的石矛。
矛尖指向东方,像一道不肯弯曲的脊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