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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龟甲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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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百羌燎祭

武丁二十三年,仲春之月,殷都。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透,东方的天际线只裂开一道暗红色的缝,像未愈合的伤口。

宗庙前的夯土广场已被火把映得通明。三百名羌俘跪成十列,手脚被粗糙的麻绳反绑,麻绳深深勒进皮肉里。他们大多赤裸上身,皮肤上覆着一层长途跋涉后干涸的泥垢与血痂,脊背在清晨的寒气中微微颤抖。唯有眼睛——那些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还燃烧着某种未驯服的光,像旷野里将熄未熄的残火。

妇好站在三层夯土垒起的高台上。

她身着玄色交领右衽祭服,腰束朱红宽带,带上悬着一枚白玉璇玑。长发在脑后盘成高髻,髻中横贯一支青玉笄,笄首雕成鸮形——那是战争之神祇的象征。三十余岁的面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肃穆,额间用朱砂画着简狄吞玄鸟卵的图腾纹。风掠过台边的旗旌,旗面绣着张牙的夔龙纹,旗杆顶端的铜矛饰在风中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时辰至——”

贞人彘拖长的声音割开凝滞的空气。他是个五十余岁的瘦削男子,面颊凹陷,眼窝深得像两个洞,身穿白麻祭衣,双手捧着一叠整治过的龟腹甲。甲片已被削薄,背面钻凿出整齐的圆孔与梭形槽。

妇好抬起右手。腕上的十六枚玉镯相击,发出清越的脆响。

两名刽子手拖起第一排的羌俘。那是三个壮年男子,其中一人喉咙里发出低吼,用羌语咒骂着什么,立刻被铜戈的柄端猛击后颈,声音戛然而止。他们被按倒在台前新挖的土坑边,坑底已铺好干燥的柴草与松脂。

贞人彘将龟甲放置在柴堆上,退后三步,伏地而拜。

妇好从侍从手中的铜盘里取过烧红的青铜钎。钎尖在暗夜中赤红发亮,热浪扭曲了周围的空气。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柴草、松脂、血腥,以及一种更幽深的、来自土地深处的湿冷气息。

“兹有羌俘三百,献于先祖,告于上帝:西土不宁,羌方屡叛,截我玉路,伤我王师。今以血祀,祈佑征伐,克敌制胜,永绥西陲。”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广场上每一个商人都听得真切。那声音里有种金属的质地,冷而韧,像磨过的戈刃。

钎尖触向龟甲背面的凿孔。

“嗤——”

白烟骤起,伴随着甲壳爆裂的细碎声响。所有贞人都屏息凝神,盯着那片在火中扭曲的龟甲。裂纹正在生成——那是神意的显现,是祖先与上帝对人间事务的回答。

时间被拉得漫长。只有柴火噼啪,以及远处某个羌俘抑制不住的抽气声。

终于,贞人彘膝行上前,用铜钳夹出龟甲,就着火光细看裂纹走向。他的指尖拂过甲面,枯瘦的手在颤抖——不知是因为滚烫的余温,还是因为所见之兆。

“禀王后,”他的声音发干,“兆纹……呈‘凶’象。”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骚动。高台两侧,身着皮甲、手持铜戈的卫兵身形绷得更直。

妇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细说。”

“您看此处,”贞人彘指向甲面中央一条主裂纹旁生出的细枝,“岐出向西北,纹路细碎紊乱,此乃‘鬼兆’。西北为羌方所居之地,神灵示警:征伐之事,恐有险阻,或将……折损大将。”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但妇好听清了。

她沉默地看着那片龟甲。裂纹在火光下像一张狞笑的脸。许久,她缓缓开口:“再卜。”

第二片龟甲被奉上。这次由她亲自执钎灼烧。烟气更浓,裂声更脆。然而当甲片取出时,裂纹竟与第一片惊人相似——主纹旁生岐枝,枝末散乱如蛛网。

贞人彘的额头渗出冷汗。“王后,二卜皆凶,恐非偶然。或当暂缓……”

“三卜。”妇好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第三片龟甲。这次她不用钎,而是直接将其投入柴火最旺处。龟甲在烈焰中卷曲、爆裂,发出类似骨碎的声响。当焦黑的甲片被取出时,所有人都看见了——裂纹几乎与之前一模一样。

“三卜定吉凶。”贞人彘伏地,声音发颤,“天意如此,王后,今日之祭,或当……”

妇好抬起手,止住他的话。

她走下高台,一步步靠近那三个被按在坑边的羌俘。最左边那个年轻些,嘴唇干裂,眼睛死死盯着她,瞳孔里映着火把的光,也映着她的身影。那眼神里有恨,有惧,还有一种近乎嘲讽的绝望。

她在他面前停下。

然后,用那双刚刚执过灼钎的手,抽出了腰间佩带的玉柄铜刀。刀身长约一尺,弧背直刃,刃口在火光下流动着青冷的光——那是青铜含锡量高的标志,锋利,但也易折。

“神灵示警西征有险,”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么,就更需以虔敬之心,奉上丰盛之祭。”

话音落,刀光起。

不是砍,是刺——精准地从第三与第四肋骨间隙刺入,向左上一挑,割断心脉。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年轻羌俘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眼睛瞪得极大,那团火在瞳孔里迅速熄灭、扩散,最终变成一片空洞的灰暗。

鲜血喷溅而出,有几滴落在妇好玄色的祭服前襟上,迅速洇开成更深暗的斑痕。她没看血迹,只是抽刀,后退一步,刀尖斜指向下,血沿着血槽滴落,砸在夯土地面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献祭——继续。”

这四个字像解开了一道封印。刽子手们同时动作,铜戈扬起、落下,或刺或砍。惨叫、闷哼、躯体重重倒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鲜血涌入土坑,浸透柴草,浓烈的血腥气瞬间盖过了松脂香。坑底的火遇血非但不灭,反而“轰”地窜起更高的焰苗,夹杂着暗红的血雾,将整个高台映得如同炼狱。

妇好转身,一步步走回高台中央。祭服上的血斑在火光中暗暗发亮,像某种诡异的纹饰。她抬头,望向西方——那是羌地方向,天际仍是一片沉郁的墨蓝。

“凶兆?”她低声自语,只有自己能听见,“那便用更多的血,浇熄这凶兆。”

贞人彘跪在一旁,深深垂首,不敢看她此刻的眼神。

第二节:急报入殷

祭祀持续到辰时。

当最后一具羌俘的尸体被投入已快填满的土坑时,东方天际那道伤口终于完全撕裂,天光倾泻而下,却照不进宗庙广场上那片浓得化不开的血色阴霾。坑中的火渐渐熄灭,只剩黑烟袅袅,混杂着皮肉焦糊的气味,在殷都上空盘旋不散。

妇好正在宗庙偏殿净手。两名侍女跪捧铜匜与陶盆,温水浇过她沾血的手指,水流在盆中漾开淡红的晕。她洗得很慢,很仔细,指甲缝、指关节、掌纹,每一处都反复搓洗,仿佛要洗净的不仅是血污,还有某种更深处的东西。

“王后。”

雀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他单膝跪地,甲胄未卸,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尘土与疲惫,但脊背挺得笔直。这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将领,面庞瘦削,颧骨突出,一道新鲜的伤疤从左边眉骨斜划至耳际,皮肉外翻,尚未完全结痂,让他原本端正的相貌平添了几分凶悍。

妇好没有回头,仍在洗手。“说。”

“西境八百里加急。”雀的声音干涩,“羌方联合西戎之‘犬’、‘鬼’两部,彻底截断了玉石之路。过去三月,仅有七支小型商队侥幸穿越,所携玉料不足往年同期的十分之一。我方派去交涉的使者三人,头颅被悬于陇山隘口的木杆上。”

水声停了。

妇好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侍女立即奉上麻布。她一边擦拭,一边转身。目光落在雀的脸上,尤其在那道伤疤上停留了一瞬。

“你的伤,也是羌人所赐?”

“是。”雀抬手碰了碰伤口,眼神阴沉,“五日前,臣率百人巡逻至岐山西麓,遭遇羌人游骑突袭。他们用的矛——”他顿了顿,从腰间解下一截断矛,双手奉上,“与以往不同。”

妇好接过。这是一支青铜矛的残段,矛头长约六寸,柳叶形,中脊起棱,骹部有穿绳的双孔。但不同于商军制式矛的厚重,这支矛明显更轻、更薄。她用手指弹了弹刃部,声音清越。

“含锡量更高,”她判断,“而且锻造工艺……更精细。你看这脊线,笔直均匀,非多次锻打不能成。还有这铜色,隐隐泛青,恐怕掺了别的矿料。”

雀点头:“正是。臣与羌骑交手时,他们的矛能轻易刺穿我士卒的皮甲,甚至在与我们的戈刃相格时,不易卷刃。臣拼死夺下这支残矛,但也付出代价——带去的一百人,只回来六十三。”

妇好将断矛握在手中,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许久,她问:“带队袭击你的,是北羌还是马羌?”

“看装束与马匹,应是马羌。”雀答道,“他们骑的都是河曲马,体型矮小,但耐力极强,能在山地长途奔袭。为首者自称‘羌厉’,称……”

“称什么?”

雀咬了咬牙:“称‘夏后氏之胄,当归天下’。”

偏殿内骤然寂静。

“夏后氏”三个字,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无声却剧烈。侍女们垂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贞人彘不知何时也来到殿外,闻言身形一僵。

妇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断矛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好一个‘夏后氏之胄’。”她轻笑一声,笑声里没有温度,“三百年前,成汤革命,放桀于南巢,天命已归商。如今几个西陲蛮夷,也敢以夏胤自居?”

她将断矛掷还雀:“带上这个,随我去见王。”


王宫正殿不像宗庙那般阴森,却更为恢弘。数十根直径过尺的木柱撑起巨大的茅草覆顶,柱身髹红漆,绘有雷纹、夔龙。地面是反复夯实的黄土,光滑如镜。殿北高台上设髹漆木座,铺虎皮,武丁端坐其上。

这位商王正值壮年,面容轮廓深邃,蓄短须,头戴高冠,冠前缀玉笄。他未着隆重冕服,只穿赤色深衣,外罩玄色半臂,腰间却佩着一柄形制古朴的玉柄铜刀——与妇好那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刀鞘镶嵌的绿松石更多些。

殿下已聚了十余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臣“沚瞂”,他曾辅佐武丁之父小乙;有主管占卜与祭祀的“贞人集团”首领“亘”;有负责王畿防卫的“亚”级武官“侯告”;还有几位方国诸侯,皆神色凝重。

雀将断矛呈上,复述了西境军情。

殿内气氛陡然绷紧。

“玉路断绝三月……”老臣沚瞂声音发沉,“宗庙祭祀所需之琮、璧、圭、璋,皆仰赖和田美玉。去岁冬祭已因玉料不足简省仪程,若今岁再缺,恐触怒先祖与上帝。”

贞人亘立即附和:“沚公所言极是。祭祀乃国之大事,玉器为通神之媒介。若无玉,则礼不备;礼不备,则神不享;神不享,则灾祸生。近日龟卜屡现异象,恐已与此有关。”

武丁没有立刻表态。他把玩着那截断矛,忽然问雀:“你说这矛更轻更韧?轻多少?”

雀略一思忖:“比我们的标准矛,约轻三分之一。”

“也就是说,一个羌兵可以多带两支矛,或者多带三日口粮。”武丁看向侯告,“我们的戈,能格断它吗?”

侯告出列,他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声如洪钟:“王,臣可当场试之!”

武丁颔首。侍从取来一支商军制式铜戈——长六尺余,戈头横刃宽约三寸,刃部厚重,装在一人多高的木柲上。又找来一支完整的商矛作为对比。

侯告先对比重量,点头确认雀的判断。然后他令两名卫士持矛、戈相格。

“锵!”

第一次交击,火星迸溅。商戈的横刃在羌矛骹部留下一道深痕,但矛身未断。

“再用力!”武丁命令。

卫士低吼,全力挥戈横扫。“喀”的一声脆响,羌矛终于从伤痕处断裂,矛头飞出去数尺远,扎进夯土地面。但持戈的卫士也踉跄后退——那矛的韧性超乎预料,反震之力颇强。

侯告捡起断矛察看,面色凝重:“王,寻常羌矛,一戈可断。此矛……需全力二击。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多一瞬犹豫,便是生死之别。”

武丁靠回虎皮垫中,手指轻轻敲击扶手。

“所以,羌人不仅截了玉路,联合了西戎,还改进了兵器。”他缓缓道,“他们想干什么?”

一直沉默的妇好,此时开口:“他们要复夏祀。”

这四个字,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骤降。

第三节:廷议伐羌

“复夏祀”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殿内。

老臣沚瞂胡须微颤:“王后,此言……可有凭据?”

“马羌酋长自称‘夏后氏之胄’。”妇好平静道,“他们不是第一次这样宣称。十年前,先王征羌,俘虏的羌巫在祭坛前高唱《夏训》,被割舌前仍嘶喊‘履癸(夏桀)之冤,终当雪之’。五年前,我们在羌地缴获的祭祀玉器上,刻的不是他们本族的羊角图腾,而是夏朝的‘共工氏’蛇纹。”

她走向殿中悬挂的牛皮地图。地图用矿物颜料绘制,中央是殷都,向西延伸出黄河、渭水、岐山、陇山,直至标注模糊的“昆仑”。一条朱砂线从和田方向蜿蜒东来,穿过羌地,直指殷都——那是玉石之路。

“诸位请看,”妇好手指点向陇山与洮河交汇处,“羌方盘踞于此,北控河套草场,南扼巴蜀铜矿,西挡玉石之路,东则虎视我岐周之地。过去他们分散为数十部落,互相攻伐,不足为患。但近年,北羌与马羌联盟,以‘夏胤’之名招揽诸部,已成气候。”

她转身,目光扫过殿中众人:“他们截玉路,不仅是劫掠财物,更是要掐住我大商祭祀的命脉。他们改进兵器,不仅是武装自己,更是要向所有还记得夏朝的方国证明:他们有能力挑战大商。他们称夏后氏之胄,不仅是虚张声势,更是要动摇我朝的天命正统——若夏胤犹存,成汤革命,究竟是天命所归,还是……篡逆?”

“王后慎言!”贞人亘急声打断,脸色发白,“成汤顺天应人,放桀南巢,天下景从,此乃龟甲卜辞明载,上帝所示!岂容……”

“正因如此,”妇好截住他的话,声音陡然抬高,“才更不能让羌人将这面‘夏祀’的旗竖起来!今日他们若在西陲站稳脚跟,明日就会有东夷称‘蚩尤后裔’,北狄称‘黄帝苗裔’,南蛮称‘炎帝遗族’!到那时,四海之内,处处皆‘前朝遗胄’,我大商还有宁日吗?”

殿内死寂。

所有臣子都看向武丁。商王依然端坐,面沉如水,只有眼底深处,有暗流汹涌。

许久,他问:“妇好,若征羌,需多少兵力?”

“至少一万。”妇好毫不犹豫,“羌人擅山地游击,兵少则易被蚕食。且西戎犬、鬼两部既已与羌联盟,我军深入,他们必从侧翼袭扰,需分兵防备。”

“一万……”武丁重复这个数字,转向主管粮秣的臣子,“仓廪存粟,可供万人大军远征几月?”

那臣子伏地计算片刻,颤声答:“若从今日起征调王畿及附近诸侯存粮,可支三月。但、但春耕在即,若抽走过多壮丁与粮草,恐误农时,今秋税赋……”

“那就不要从王畿抽太多壮丁。”武丁道,“传令东方诸侯:杞、缯、任、宿,各出兵五百。南方:权、邓、鄀,各出兵三百。北方:井、易、燕,各出兵四百。西方诸侯直面羌患,出全力:周、召、毕、荣,各出兵八百至一千。”

他每报一个方国名字,就有史官在简册上刻下一笔。这些都是臣服于商的方国,有义务提供“师役”。

老臣沚瞂忍不住道:“王,从东方、南方调兵,路途遥远,抵达殷都至少需一月。且各军制式不一,语言习俗不同,恐难协同……”

“所以需要一支强悍的中军为骨。”武丁看向妇好,“王畿三师,你能抽调多少?”

商军常备主力为“右、中、左”三师,每师约三千人,皆由王畿内自由民(“众人”)组成,装备训练最为精良。

妇好沉吟:“右师需镇守殷都,不可轻动。左师驻防东方,防备夷人。可动用的,唯有中师。但中师三千人,加上诸侯联军,总数虽过万,真正堪为核心战力的,仍只有这三千。”

武丁沉默片刻。

然后他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数字:

“那就再加一万。”

“王?!”沚瞂几乎失声,“中师三千,诸侯联军七千,已足一万。再加一万,那便是两万大军!且不说粮秣如何筹措,光是王畿内,哪里还有如此多的兵员?难道要征发‘众人’为奴?”

“不征众人。”武丁目光如炬,“征‘仆’与‘羌’。”

殿内再次哗然。

“仆”是商朝等级最低的自由民,平日从事劳役,军事训练不足。“羌”则更等而下之——是战俘或其后裔组成的奴兵,平时为王室田猎、筑城,战时充作先锋或炮灰,装备简陋,士气低下。

贞人亘连连摇头:“王,用仆与羌为军,恐阵前溃散,反冲乱本阵啊!”

“所以才需要中师为骨。”武丁站起身,走下高台,来到妇好面前,“中师三千,仆七千,羌三千——合计一万三千人。以中师为核心,仆军为两翼,羌兵为前锋与斥候。他们熟悉羌地地形,且——”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若敢临阵脱逃,后方便是督战的戈刃。是死于羌人之手,还是死于军法,让他们自己选。”

妇好迎视着武丁的眼睛。她看到那里面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心,还有一丝……疲惫?不,是更深的东西,一种被重重枷锁束缚却不得不前行的沉重。

“一万三千人,”她缓缓道,“几乎是王畿能调动的全部机动兵力。若此战有失……”

“若此战有失,”武丁接道,“西陲门户洞开,羌戎联军可直下岐周,威胁殷都。东方夷人、北方土方、南方虎方,必会趁虚而入。大商四境,烽烟并起。”

他伸手,按住妇好的肩膀。这个动作在臣子面前显得过于亲密,但无人敢置一词。

“所以,此战必须胜。”武丁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而你,是我唯一能托付此战的人。妇好,我的王后,我的大将,我的……挚友。”

妇好感受到肩上传来的力道,沉甸甸的,像要压进她的骨头里。

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清晨宗庙前那片血火,闪过羌俘瞪大的眼睛,闪过龟甲上不祥的裂纹,也闪过武丁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忧虑。

再睁眼时,所有犹疑都已褪去,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决绝。

“臣妇好,”她后退一步,单膝跪地,声音响彻大殿,“请领虎符,西征羌方。不破羌戎,誓不东还!”

武丁解下腰间那柄玉柄铜刀——不是佩刀,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柄形制更古、刀鞘镶嵌玄鸟纹的短刀。刀柄与刀鞘浑然一体,看似装饰,实则内藏机括。

他双手捧刀,递向妇好。

“此刀乃成汤革命时所佩,名‘玄钺’。见此刀如见本王,凡不从将令者,无论贵族平民,皆可先斩后奏。”

妇好双手接过。刀入手沉,寒气透鞘。

武丁又提高声音:“传令:即日起,王畿之内,所有粮秣、车马、兵器,优先供给西征军。命贞人集团昼夜占卜,择出师吉日。命雀为先锋,率三百精骑,先行探查陇山道路。命侯告统辖中师,整军备战。”

一道道命令如巨石投湖,激起层层波澜。臣子们伏首领命,匆匆退出安排。大殿很快空旷下来,只剩武丁与妇好二人,以及侍立在角落、如影子般的贞人彘。

妇好摩挲着玄钺刀鞘上的纹路,忽然问:“王信那龟甲凶兆吗?”

武丁走到殿门边,望向西方天空。朝阳已完全升起,金光万里,却照不进他深邃的眼底。

“信,如何?不信,又如何?”他淡淡说,“神灵示警,是说征羌有险。但若不去征,等羌人壮大,联合西戎东进,那时险的便是殷都,是大商社稷。两险相权,取其轻——这便是我等为王为将者的命。”

他转身,看着妇好:“龟甲裂纹是神灵的事。而如何走这条路,是人的事。妇好,我既要你带回胜利,也要你……活着回来。”

妇好握紧了玄钺。

她没有回答,只是深深一礼,转身走出大殿。

阳光照在她玄色祭服上,前襟那片血渍已干涸成暗褐色,像一枚烙印,烙在心脏的位置。

贞人彘悄悄抬头,望见她的背影消失在殿外刺目的光中。他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

“三卜皆凶……三卜皆凶啊……”

殿外,战鼓开始擂响。

那是牛皮蒙面的巨大立鼓,架在四轮车上,由两名力士捶击。鼓声低沉、浑厚,一声接一声,从王宫传出,荡过宗庙广场上未散的血腥气,荡过殷都纵横的街巷,荡向城外广袤的田野与山林。

一万三千人的征召,开始了。

大商这台战争机器,在沉寂数年后,再次轰然启动,将碾向西边那片群山与草原,碾向那个自称“夏后氏之胄”的古老敌人。

而龟甲上的裂纹,依然像一道嘲笑的嘴角,静静躺在宗庙的灰烬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