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北境狼烟
殷都的凯旋仪式草草收场。
武丁回师第七日,当最后一车甫国粮食运入官仓时,北境的急报如冰水浇灭了短暂的欢庆。三片染血的肩胛骨被八百里加急送至王庭——那是边境守将刻写的战报,用刀锋般锐利的契文记述了惨状:
“丁亥日,沚方、土方联军犯境,破三邑,焚仓廪,掳丁口三百,牲畜千计。守将彘战死,首级悬于沚方寨门。”
朝堂上,甘盘老泪纵横——彘是他的侄儿。
“王!”甘盘伏地,额头叩在青石砖上发出闷响,“彘今年方二十有三!沚方蛮夷,竟敢枭首示众!此仇必报!”
武丁端坐王位,手中摩挲着那片染血的甲骨。甲骨边缘已经磨得光滑,可见边境守将刻写时用力之深。他抬眼看向殿中诸将:“沚方在何处?”
傅说展开一张新绘的皮地图——那是用整张牛皮鞣制而成,上面用朱砂勾勒出山河城邑。他手指点向西北方一处:“这里。太行西麓,沁河上游。山高谷深,道路险绝。”
“兵力如何?”妇好问。她今日未着戎装,但腰间的青铜钺从未离身。
“据逃回的士卒说,”传令官声音沙哑,“沚方战车不足百乘,但步卒悍勇,善山地奔袭。且……”他顿了顿,“他们有种新兵器。”
殿中安静下来。
“什么兵器?”武丁问。
“一种长柄斧,青铜斧头有半张脸那么大,装在丈二木柄上。”传令官比划着,“一击可断马腿,破重盾。彘将军的铜盔,就是被这种斧头劈裂的。”
子渔冷笑:“夸大其词。再利的斧头,能敌我战车冲阵?”
“在山地,战车难行。”傅说平静地说,“从殷都到沚方,要过三处太行隘道,最窄处仅容两车并行。若敌据险而守,战车反成累赘。”
武丁盯着地图。沚方所在的区域被朱砂圈出,像一块血痂贴在商国北境。更北方还有土方——那是个更强大的敌人,时常南下劫掠。
“土方出了多少兵?”
“探马说,约三百乘。”傅说回答,“但土方军未深入,劫掠一番便退走了。此次主谋是沚方。”
“沚侯叫什么?”
“沚馘。”傅说念出这个名字时,殿中温度似乎降了几分,“四十岁,继位十五年。据说他能徒手搏虎,箭术百步穿杨。沚人尊他为‘山君’。”
武丁缓缓起身,走下王座台阶。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他在甘盘身前停下,弯腰扶起老臣。
“彘的首级,我会取回来。”武丁说,“沚馘的头颅,将代替它挂在沚方寨门。”
甘盘涕泪横流,又要下跪,被武丁托住。
“但此战不同甫国。”武丁转向众将,“甫国要粮,沚方要命。他们是狼,闻到了我们刚刚经历苦战的血腥味,以为我们虚弱。”
他走到大殿门口,望向北方天空。夏日将尽,天际已有一丝秋日的肃杀。
“那就让他们看看,大邑商的虚弱是什么样子。”
二、太行天险
出征那日,秋雨不期而至。
三万商军冒雨北上,战车车轮在泥泞中碾出深深沟痕。此次武丁几乎带走了殷都所有精锐:战车五百乘,步卒两万五千,弓箭手三千,还有两百人的工兵营——由傅说亲自训练,擅长架桥修路。
妇好坚持随行。“我是大祭司,山战需祭山神。”
武丁没有反对。他知道妇好的价值不止在祭祀——甫国之战已证明她的军事才能。
雨连下三日,大军才抵达太行第一隘:羊肠坂。
此地名不虚传。山路如羊肠缠绕山脊,最窄处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渊。商军的战车必须拆卸,由人力抬过险段,到了平地方能重组。三万人的队伍拉成十里长蛇,在秋雨中缓慢蠕动。
武丁披着蓑衣,站在隘口高处俯瞰。雨雾笼罩群山,能见度不足百步。这种天气,哨探无法远出,极易中伏。
“太险了。”子渔抹去脸上的雨水,“王,不如分兵?派步卒轻装疾进,战车后续跟上。”
“不可。”妇好反对,“沚方既然敢挑衅,必在各隘口设伏。分兵则力弱,易被各个击破。”
傅说从前方勘察回来,蓑衣滴着水:“过了羊肠坂,是五十里相对平坦的河谷,然后就是最险的‘虎跳峡’——两岸峭壁夹一溪,道宽仅容一车。过了虎跳峡,才到沚方地界。”
“虎跳峡……”武丁重复这个名字,“沚方若设伏,必在此处。”
“我军前锋已派出三批探马,”傅说忧心忡忡,“无一返回。”
这就是答案了。
武丁沉默地望着雨幕中的群山。太行山在此处呈现一种狰狞的美——黑灰色的岩壁如刀削斧劈,岩缝中顽强生长着松柏,树形虬曲如挣扎的囚徒。远处传来隐隐雷鸣,分不清是雷声还是落石。
“传令:全军在羊肠坂出口扎营,明日再行。今夜……”他看向妇好,“祭山。”
祭祀在傍晚雨歇时举行。
因为没有合适的祭坛,妇好命人在山间清出一块平台,以巨石为案,插松枝为香。三头黑羊被牵上来——山神属阴,故用黑色牺牲。
妇好换上祭服:白色麻衣,披发跣足,额间用朱砂画着山形纹。她手持玉琮,绕祭坛行走三圈,每一步都踏在特定的星位——这是古老的禹步,传说大禹治水时所创。
“太行之神,河内之灵……”她的祷词在山谷间回荡,“商王武丁,奉牲以告:我军过境,非为侵掠,实讨不臣。请开山道,佑我王师……”
武丁跪在祭坛前,闭目聆听。他能感觉到山中某种古老的存在——不是神灵,是比神灵更原始的东西:山的呼吸,石的记忆,千万年岁月的重量。
突然,一阵狂风卷过平台,松枝火把剧烈摇曳。三头黑羊同时跪地,发出凄厉叫声。
贞人争脸色大变:“山神……不悦!”
妇好不为所动,继续祷祝。她拿起青铜刀,走向第一头羊。刀光闪过,羊颈血喷涌而出,却没有洒向祭坛,而是被风吹向北方——朝着沚方的方向。
第二头,第三头,皆是如此。
血向北去。
傅说低声说:“凶兆。”
武丁睁开眼:“不,是山神指路。血向何方,敌在何方。”
祭祀结束,夜幕完全降临。山中传来狼嚎,此起彼伏。商军营地篝火点点,如星河坠入山谷。
武丁的中军大帐里,将领们再次聚议。
“虎跳峡必须过。”武丁指着地图,“但不能这样过。傅说,你估计沚军会在何处设伏?”
傅说手指划过虎跳峡中段:“这里。两岸峭壁最高,道路最窄。若从崖顶推下落石,我军首尾不能相救。”
“可有他路?”
“有。”傅说指向地图另一侧,“绕行黑松岭,多走五日山路,但可避开虎跳峡。”
子渔摇头:“五日太久,粮草不济。且山路更险,战车完全无法通行。”
帐中陷入沉默。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牛皮帐顶,如战鼓闷响。
武丁忽然问:“如果我们……先让他们伏击呢?”
众人一愣。
“前锋诱敌,佯装中伏。”武丁眼中闪着光,“待伏兵尽出,主力从两侧山脊迂回,反包围他们。”
“太险。”妇好直言,“山脊如何上去?峭壁几乎垂直。”
“用钩援和绳索。”武丁说,“选善攀者,趁夜色先行。大军明早正常通过虎跳峡,但车队拉长间距,每车间隔十丈——这样落石一次只能砸中一车。”
傅说快速计算:“虎跳峡长三里,可容……最多五十车同时通过。若每车间隔十丈,全军通过需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够攀山者到位吗?”
“如果现在出发,拂晓前可至预设位置。”傅说说,“但需要最善攀的勇士。”
武丁看向众将:“谁愿往?”
帐中沉寂片刻。
“我去。”说话的是侯告,一位三十岁的将领,以矫健著称,“我族出自山地,自幼攀岩采药。”
“需要多少人?”
“两百足矣。”侯告说,“但要最好的弓,和足够的箭——崖顶对射,射程就是性命。”
“准。”武丁又看向子渔,“你率前锋车队,任务是诱出伏兵。车要装饰华丽,让敌人以为我在车中。”
子渔脸色一白,但挺直脊背:“诺!”
“妇好率弓箭手殿后,一旦伏兵出现,箭雨压制崖顶。”
“傅说随中军,指挥车队间距。我……”武丁顿了顿,“我在最后一批车队中。”
“王不可!”甘盘急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正因是危墙,我才要去。”武丁说,“沚馘想杀的是我。如果我不出现,他未必会全力出手。”
计划就此定下。侯告挑选了两百攀山勇士,每人除了兵器,还带了三盘麻绳——那是商军最结实的绳索,用麻线三股绞成,可承千斤。他们趁着夜色和雨声掩护,消失在黑黢黢的山林中。
武丁走出大帐,仰头望天。雨已停,云隙中露出几颗星子,冷冽如青铜箭镞。
明日,将是血染太行之日。
三、滚石惊雷
黎明来得缓慢。
晨雾从山谷底部升起,乳白色的,浓得化不开。虎跳峡在雾中若隐若现,两岸峭壁如巨人合拢的手掌,只留下一条缝隙供人通行。
子渔站在第一乘战车上,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他的战车装饰着玄鸟旗和王室徽记,御手穿着仿制的王服——从远处看,确实像武丁的车驾。
“前进。”子渔下令。
战车缓缓驶入峡谷。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声响,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子渔握紧手中的青铜戈,手心全是汗。他抬头望向两侧崖顶,雾气缭绕,什么也看不见。
一乘,两乘,三乘……车队如长蛇入洞。
峡谷中段,最窄处。子渔看到前方路上散落着新鲜碎石——这不是天然落石,是人为布置的痕迹。
他举起右手,示意停车。
就在这一瞬间,崖顶上响起一声尖锐的骨哨。
轰隆隆——
巨石从天而降!
第一块石头有水缸那么大,砸中子渔前方三丈处的路面,碎石四溅。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数十块大小不一的石头从两侧崖顶滚落,有的直接砸中战车,木质车厢瞬间粉碎,人马惨叫。
“有伏兵!举盾!”子渔大吼。
还活着的士卒举起藤牌,但巨石之下,藤牌如纸糊。一辆战车被巨石砸中车轴,整个翻转,车上的弓箭手被压在下面,骨骼碎裂声令人牙酸。
崖顶上现出人影。那是沚方士兵,穿着皮甲,有的甚至赤膊,露出纹满图腾的上身。他们欢呼着,继续推下石头。
“放箭!”子渔嘶喊。
幸存的弓箭手仰射,但崖顶太高,箭矢飞到一半便无力坠落。
更多的石头落下。子渔的战车拼命后退,但后路也被落石阻断。一块石头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砸死了旁边的御手。鲜血喷了他一脸。
完了。子渔心想。侯告的攀山队没有出现,他们失败了,或者……根本就没能爬上去。
就在绝望之际,崖顶突然传来惨叫。
不是商军的声音,是沚军!
子渔抬头,透过扬起的尘埃,他看到崖顶正在发生混战。有人从崖壁背面攀了上来,正在与沚方伏兵厮杀!
侯告成功了!
“援军到了!反击!”子渔精神大振,跳下受损的战车,持戈冲向最近的落石堆——那里可以作掩体。
崖顶的战斗异常惨烈。侯告的两百人攀了一夜山岩,许多人手被磨得血肉模糊。但他们成功绕到了沚方伏兵背后。此刻正以弓箭对射,箭矢在狭窄的崖顶穿梭,不断有人中箭坠落,如断线木偶跌入深谷。
“压制他们!”侯告左臂中了一箭,咬牙折断箭杆,继续拉弓。他瞄准一个正在推石的沚兵,一箭射穿咽喉。
但沚方伏兵比预想的多——不是探马回报的五百,而是近千人!而且他们显然早有准备,在崖顶筑了简易石垒,易守难攻。
更糟的是,峡谷另一端也响起了喊杀声——沚方的主力从谷口杀进来了!
武丁在最后一乘车队中听到了前方的动静。他立即明白:伏兵不止在崖顶,还有地面部队。
“全军前进!接应子渔!”他下令。
商军主力涌入峡谷,与从谷口杀来的沚军迎面撞上。
这是武丁第一次见到沚方战士。他们大多身材粗壮,披发纹身,武器杂乱但实用:石斧、骨矛、狼牙棒,还有那种传令官描述的长柄青铜斧——斧面果然有半张脸大,装在丈二木柄上,挥舞起来虎虎生风。
一个沚方勇士冲在最前,手持长柄斧,一斧劈开商军藤牌,连盾后的士卒一起砍成两半。鲜血和内脏洒了一地。
“围住他!”商军什长下令。
五名士卒持戈围攻,但那沚将勇不可挡,长斧横扫,击断两支戈柄,反手一劈,又杀一人。
武丁看得清楚,此人绝非普通士卒——他戴着青铜头盔,盔顶插着雉尾,身上皮甲镶有铜片。
“那是沚馘?”妇好在旁问。她已张弓搭箭,但距离太远,中间混战人群太多。
“不像。”武丁说,“沚馘是君长,不会冲锋在前。”
话音未落,那沚将突然朝武丁的方向看来。隔着百步距离,两人目光对上。沚将咧嘴一笑,露出被染成黑色的牙齿——那是某种植物的汁液,沚方武士的习俗。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商军震惊的事。
单骑挑战。
那沚将独自驱车(他也有战车,但比商军战车简陋)冲出阵线,直奔武丁而来。车上的御手疯狂鞭马,车上的弓箭手连发三箭,射倒三名试图阻拦的商卒。
这是“致师”——最古老的战场礼仪,勇士单挑,以决士气。
“我来。”妇好欲出。
武丁按住她:“不,他是冲我来的。”
他转头对御手说:“迎上去。”
“王!不可!”亲卫们惊呼。
但武丁的战车已经启动。两乘车在狭窄的谷道上相对奔驰,越来越近。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两车交错瞬间,沚将的长斧劈向武丁头颅!武丁举青铜剑格挡,斧剑相击,火星迸溅!巨大的力量震得武丁虎口发麻,剑险些脱手。
错车而过,两车各自调头。
第二回合。这次武丁换了策略,在即将接触时突然俯身,沚将的斧头从他头顶掠过。同时武丁的剑刺向对方肋下——但被皮甲铜片挡住,只划开一道口子。
“好!”沚将大笑,用的是生硬的商语,“商王,名不虚传!”
第三回合,决生死。
两车再次对冲。这次沚将双手持斧,高高举起,准备全力下劈。武丁看准时机,在最后一刻令御手猛拉左辔——战车突然左转,与沚车擦身而过。同时武丁的剑如毒蛇吐信,刺向沚将没有甲胄保护的脖颈。
剑尖入肉三寸。
但沚将竟不顾伤势,反手一斧回扫!斧刃擦过武丁胸甲,划开一道深痕,铜甲片崩飞。
两车分开。沚将捂着鲜血喷涌的脖子,摇晃几下,轰然从车上栽倒。
沚军一阵哗然。
“将军死了!”
“为将军报仇!”
沚军更加疯狂地扑来。而此时,崖顶的战斗也分出了胜负——侯告的两百人死伤大半,但终于清理掉了落石伏兵。然而商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子渔的前锋车队几乎全灭,峡谷中到处是破碎的战车、尸体和呻吟的伤兵。
“撤!”武丁果断下令,“退出峡谷!”
商军且战且退,沚军追出三里便停住了——他们也不敢远离山地优势。
退出虎跳峡,清点伤亡:战车损失八十乘,士卒伤亡三千余。而杀敌,估计不到两千。
更重要的是,沚馘本人始终没有露面。
“我们输了。”子渔包扎着肩上的伤口,苦涩地说。
武丁站在营地边,望着雾气渐散的虎跳峡。峡谷入口处,沚方士兵正在欢呼,他们将阵亡商军的首级割下,挑在长矛上示众。
“不。”武丁说,“我们见到了沚方的战力,知道了他们的战术,付出了代价……但还活着。”
他转身,看向北方群山深处。
“沚馘在等我们。等我们愤怒,等我们急躁,等我们再次钻进他的陷阱。”
“那怎么办?”妇好问。
武丁沉默良久,忽然说:“傅说,军中还有多少粮草?”
“省着用,可支二十日。”
“够了。”武丁说,“传令:全军就地扎营,深沟高垒。我们不走了。”
众将愕然。
“王,这是何意?”
“沚馘想在山地打败我们。”武丁说,“那我们就不去山地。让他来平原,来我们的营地前。”
“可他会来吗?”
武丁望向那些被挑在矛尖的首级,眼神冰冷:“他会来的。因为我已经向他下了战书。”
“何时?”
“就在刚才。”武丁说,“我杀了他的爱将。以沚馘的性格,必会报仇。而报仇最好的方式,就是取下我的头颅,挂在他的寨门上。”
秋风吹过营地,卷起血腥味和尘土。
远处,太行山如沉睡的巨兽,而巨兽的巢穴中,一头猛虎正磨利爪牙。
武丁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