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车辚辚,马萧萧
出征第三日,大军抵达汾水北岸。
武丁站在战车上眺望南岸的甫城。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方国都城,夯土城墙沿着山脊蜿蜒,最高处达三丈,城墙上隐约可见持戈人影。山脚下,汾河在此拐弯,形成天然护城河。正值初夏,河水丰沛,河面宽达二十丈。
“好地方。”子渔在旁赞叹,却非真心夸耀,“背山面水,易守难攻。”
三百乘战车在河岸列阵。每乘车由两匹马拉动,车厢狭小,仅容三人:御者居中执辔,左侧甲士持弓,右侧甲士持戈。车下跟着五名徒卒——两名持戈盾,两名持弓,一名持长矛负责掩护。这就是商军最基本的作战单元:一乘。
武丁的战车位于阵列中央,比其他战车稍大,车厢两侧插着玄鸟旗——那是商王室的图腾。妇好的战车在他左侧,她今日披全套犀甲,头盔上饰有青铜鸟形缨饰。右侧是子渔的战车。
“傅说何在?”武丁问。
“在后方清点渡河用的木筏。”侍从回答。
正说话间,对岸城墙上忽然竖起一面大旗——赤底,上面绘着黑色獠牙的兽面。旗下一人凭垛而立,身着华服,头戴高冠。
“甫侯。”妇好眯起眼睛。
对岸传来喊声,顺风飘来断断续续:“……大邑商……何故犯境……先王盟誓……”
武丁抬手。身后鼓手击鼓三声,全军肃静。
“告诉他。”武丁对身旁的传令官说,“大旱三年,万民饥馑。请甫侯念在同宗之谊,开仓济民。所需粮秣,秋后加倍奉还。”
传令官是个大嗓门的汉子,站在车辕上呼喊,声音越过河面。对岸沉默片刻,传来回应:
“甫国……亦歉收……无粮可借!”
话音未落,对岸城墙上突然升起浓烟。那是烽火——甫侯在向周边方国求援。
武丁不再多言,拔出腰间青铜长剑,剑指南岸:“造筏,渡河!”
二、烈焰焚车
渡河之战比预想中惨烈。
第一批木筏刚至河心,对岸箭矢便如飞蝗般射来。甫军用的多是骨镞石镞,但居高临下,威力不容小觑。三名商军士卒中箭落水,血色在浑浊的河水中晕开。
“举盾!”子渔在战车上大吼。
徒卒们举起藤牌——用藤条编成,蒙上牛皮,能挡普通箭矢。但筏子空间狭小,仍有不少人被射中。
妇好亲自率第二波渡河。她站在筏首,左手持一面青铜盾——这是只有高级将领才有的装备,盾面铸有饕餮纹,重达二十斤。箭矢叮叮当当打在盾上,她纹丝不动。
“上岸后,抢占滩头!”她对身后士卒喊道。
第一批商军终于踏上南岸土地。甫军从城墙下杀出,约有五百人,多是步兵,持石斧、木棒、少量青铜戈。双方在河滩上厮杀在一起。
武丁在第三波渡河队伍中。他的战车被拆解装上特制的大筏,马匹泅水而过。上岸后,御手迅速组装战车——车轮、车轴、车厢,部件用榫卯连接,熟练的话半刻钟就能装好。
“王,滩头已占!”前方传来捷报。
“全军渡河!”武丁下令。
两个时辰后,一万商军已在南岸集结。战车重新编队,开始向城墙推进。甫军退回城内,闭门不出。
“攻城器械呢?”武丁问傅说。
“钩援二十具,冲车三辆,还需半日才能全部运过河。”傅说脸上沾着烟灰,“但甫城城墙依山而建,冲车怕是用不上。”
确实,甫城正门前的道路陡峭,冲车笨重,难以推上斜坡。
武丁观察城墙:“用钩援强攻。集中攻击东侧那段较矮的城墙。”
钩援——这是商代最简单的攻城梯,其实就是加长的木梯,顶端装有青铜钩,可以钩住墙垛。二十具钩援被抬到阵前,每具需三十人扛抬。
战鼓再响。商军步兵持盾护住钩援队,向城墙推进。城墙上箭矢更密了,还抛下石块,砸中盾牌发出闷响。
第一具钩援成功搭上墙头!青铜钩咬住夯土,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商军勇士开始攀爬。
就在这时,城墙突然探出数十根长杆,杆头绑着浸油的麻布,正熊熊燃烧。
“火攻!”妇好惊呼。
燃烧的长杆戳向钩援。干燥的木材迅速起火,爬在半途的士兵惨叫着跌落。更可怕的是,几根火杆直接抛向城下的战车阵地。
“退!战车后退!”子渔急令。
但已经晚了。一辆战车被火杆击中车厢,火焰瞬间吞噬了木质结构。拉车的马匹受惊,拖着燃烧的战车狂奔,冲乱了己方阵型。
武丁亲眼看见那辆战车的车轴在高温下变形——青铜轴套受热膨胀,与木制车轴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然后车轮脱落,整辆车倾覆。
“灭火!沙土!”傅说指挥后勤队上前。
第一波进攻以惨败告终。商军伤亡三百余人,烧毁战车七乘,钩援损失过半。而城墙上的甫军旗帜依旧飘扬。
夜幕降临,商军在河滩扎营。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
武丁的中军大帐里,将领们面色凝重。
“城墙太高。”子渔指着地图,“钩援够得到,但守军火力太猛。他们准备了大量火油和滚木。”
“可以围困。”一位老将建议,“断其水源粮道,不出三月……”
“我们没有三个月。”武丁打断,“粮草只够一月。而且——”他看向帐外,“甫侯点了烽火,援军可能已在路上。”
妇好忽然说:“我观察了一天,城墙并非浑然一体。”
众人看向她。
“夯土城墙,每隔一段就有接缝。”她用手指在案上画线,“那是分段修筑时留下的薄弱处。如果集中攻击接缝,或许能破开缺口。”
“如何攻击?”子渔问。
“挖掘。”说话的是傅说。他一直沉默,此刻抬起头,眼中闪着光,“我在傅岩筑城时,知道夯土墙最怕从底部破坏。可以挖地道至墙根,然后扩大洞穴,让那段城墙因自重塌陷。”
帐中一片寂静。挖地道是浩大工程,而且容易被发现。
“需要多久?”武丁问。
“如果选对位置,昼夜不停……十日。”傅说说,“但需要掩护,不能让守军察觉。”
武丁站起身,走到帐边,望向黑暗中那座山城。城墙上火把通明,隐约传来甫军的欢呼声——他们在庆祝今日的胜利。
“那就双管齐下。”武丁转身,目光如炬,“明日继续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傅说,你选一百精于挖掘的奴隶和士卒,从北面山坳处动工。妇好,你率弓箭手压制城墙。子渔,战车负责游弋警戒,防备援军。”
“那粮草……”有人小声提醒。
“减少配给。”武丁声音冰冷,“从明日起,士卒日食两餐,将领与王同食一餐。告诉所有人——攻不下甫城,我们都得饿死在这里。”
三、地底的回声
挖掘从第二夜开始。
傅说选的位置在城北山坳,这里远离城门,守军注意力较弱。而且山体岩层在此接近地表,可以挖一段岩石隧道作为起始,避免上方泥土塌陷。
一百名挖掘者中,有三十人是傅说从筑城奴隶中带来的老手。他们用青铜镐刨开岩缝,用木锨铲土,用牛皮袋运出渣土。为防出声,所有工具柄部都缠了麻布。
地道高一丈,宽可容两人并行,用木柱支撑顶部。进展比预期慢——岩石比想象中坚硬,青铜镐刨下去,往往只迸出几点火星。
第三日黎明,地道只推进了三丈。
而城墙上,佯攻已经开始了。妇好亲自率领五百弓箭手,在城外二百步处列阵。这个距离在弓箭射程边缘,但妇好要的不是杀伤,是骚扰。
“放箭!”
五百支箭仰射升空,划出弧线落向城墙。守军纷纷举盾,箭矢叮当落下。甫军也回射,但距离太远,箭矢大多无力地插在土中。
“前进五十步!”妇好下令。
阵型前移。现在进入有效射程了。双方对射,各有伤亡。但妇好始终控制着节奏——每当守军集结准备反击时,她就下令后撤,待其松懈,又再次逼近。
如此反复,城墙上的守军疲于应付,无暇他顾。
武丁在远处山丘上观望。他看到妇好的弓箭手阵型变换有序,进退有度,心中暗赞。这位王后不仅是祭司,更是天生的将领。
“王。”子渔策马而来,“东面三十里发现烟尘,可能是援军。”
“多少人?”
“探马说,车尘不高,估计不超过五十乘。”
武丁略一沉吟:“你率一百乘战车去截击。不必全歼,驱散即可。”
“诺!”
子渔领命而去。武丁继续望向城墙。这场战争正在变成消耗战,而时间不在他这边。
地道挖掘到第五日,遇到了地下水。
“渗水了!”挖掘者惊呼。岩缝中涌出浑浊的水流,很快淹没了地道底部。
傅说亲自下到地道。他用手舀起水尝了尝,咸涩。“是山体蓄水,不多。继续挖,用陶罐舀水出去。”
挖掘变得更加艰难。工人们在泥泞中作业,青铜工具沾泥后效率大减。进度从每日三丈降到一丈。
第七日,武丁再次召集将领。
“只剩二十日粮草。”军需官汇报时声音发颤。
“地道还要多久?”武丁问傅说。
傅说眼窝深陷,他已经三天没合眼。“至少还要八日……如果不再遇到岩层的话。”
“太久了。”一位将领忍不住说,“王,不如全力强攻一次,或许……”
“强攻只会徒增伤亡。”妇好冷冷道,“城墙上的火油还有多少,你们知道吗?昨日我看到他们又运上去十桶。”
帐中陷入沉默。
武丁忽然问:“傅说,地道现在多深了?”
“约十五丈,已到城墙正下方。”
“如果……不挖到墙根,而是从下面放火呢?”
众人一愣。
傅说眼睛渐渐亮起来:“王是说……用地道烧塌城墙?”
“夯土怕火吗?”
“怕!”傅说激动起来,“夯土中的草筋、木桩,遇火会炭化,失去承重能力。如果能在墙基下烧起大火,上面的城墙可能会崩塌!”
“但如何让火势足够大?”子渔问,“地洞里缺氧,火很难烧旺。”
傅说快速思考:“可以挖几个通风竖井。而且……可以用油脂助燃。我们还有多少祭祀用的牛油?”
“二十罐。”军需官说。
“全用上!”武丁拍案,“改变计划:不再挖到墙外,而是就在城墙正下方挖一个大厅,堆满柴草油脂,从通风井点火。”
“那需要重新规划地道走向……”傅说喃喃计算,“至少还要四日。”
“给你三日。”武丁盯着他,“三日后,无论成否,我们必须总攻。”
四、崩塌与仁慈
第十日黄昏,一切都准备好了。
地道在城墙下挖出了一个宽两丈、高一丈五的洞穴,顶部用粗木支撑。洞里堆满了柴草、干马粪、破布,以及那二十罐牛油。三条通风竖井通往地面,井口用草席遮盖,从城墙上难以察觉。
傅说亲自检查了最后一遍。“可以了。”
武丁站在山丘上,最后一次望向甫城。夕阳将城墙染成血色,城头上甫军的旗帜在晚风中懒懒飘动。他们还不知道,脚下十五尺深处,埋藏着毁灭的种子。
“点火。”武丁说。
命令通过旗语传递。三个通风井旁的士兵同时掀开草席,将燃烧的火把投入井中。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
然后,地面传来低沉的轰鸣,像远山的雷声。城墙开始微微颤抖,墙头的守军惊慌四顾。
轰隆隆——
城墙中段,一道裂缝突然绽开!裂缝迅速蔓延,像黑色的闪电爬过夯土墙面。裂缝中冒出浓烟,接着喷出火舌——那是地下的火焰找到了出口。
“城墙要塌了!快跑!”城头一片混乱。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三十丈长的一段城墙向内倾斜,缓缓地、无可挽回地倾倒。夯土块崩落如雨,扬起漫天烟尘。城墙上的守军随着碎石一同坠落,惨叫声被崩塌的巨响吞没。
尘埃稍定,一个巨大的缺口出现在甫城防御上。
商军阵中,战鼓震天响起。
“全军——进攻!”武丁长剑前指。
战车率先冲锋。一百乘车碾过碎石,冲入缺口。车上的弓箭手仰射两侧残墙上的守军,戈手则击杀试图堵缺口的甫军步兵。
妇好一马当先。她的战车冲进城内街道,曲内戈左右挥砍,鲜血溅上车辕。徒卒们紧随其后,与甫军展开巷战。
甫城陷入混乱。守军没想到城墙会从内部崩塌,指挥体系瞬间崩溃。有人抵抗,有人逃跑,更多人跪地投降。
武丁的战车在亲卫簇拥下驶入城内。他看见街道上倒伏的尸体,看见燃烧的房屋,看见惊恐的平民从门缝中窥视。
“去王宫。”他对御手说。
甫国王宫建在城内最高处,是一座有高大台基的夯土建筑。武丁的车队到达时,宫门已经洞开,卫兵不知所踪。
正殿中,甫侯坐在他的王座上,穿着全套朝服,头戴玉冠。他手中捧着一只青铜爵,爵中酒液摇晃。
“你来了。”甫侯抬头,面色平静,“比我想的快。”
武丁步入殿中,亲卫持戈警戒。妇好跟在他身侧,戈尖滴血。
“粮仓在哪里?”武丁问。
甫侯笑了,笑声苍凉:“你就只关心粮食吗?武丁,你可知道,我甫国存粮,不是为自己囤积。”
“那是为谁?”
“为天下。”甫侯饮尽爵中酒,“大旱不会只有三年。我囤粮,是为了在真正的灾年到来时,能救济万民。而你——你只是为了喂饱你的军队,好继续征伐四方。”
武丁沉默片刻:“把粮食交出来,我保你宗庙不毁,族人得活。”
“晚了。”甫侯站起身,指向殿后方向,“你去看看粮仓吧。”
武丁心中一沉,急步走向殿后。穿过长廊,来到宫后的广场——那里本该有十二座粮仓,此刻却只见冲天火光。
粮仓在燃烧。
几十个甫国人手持火把,正将最后几座粮仓点燃。商军士卒冲上去砍杀,但火势已经蔓延。
“不——!”武丁怒吼。
他冲向最近的一座粮仓,推开仓门。里面黍米堆积如山,但底部的粮食已经开始燃烧,黑烟滚滚涌出。
“救火!快救火!”武丁回头大喊。
士卒们用陶罐从井中打水,但杯水车薪。火借风势,越烧越旺。十二座粮仓,十二支巨大的火炬,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武丁跪倒在粮仓前,热浪炙烤着他的脸。他伸手抓起一把地上的黍米——还是温热的,没有烧到的部分,金黄饱满。
身后传来脚步声。妇好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甫侯自焚在正殿了。他在座下堆了柴草……”
武丁没有回头。他看着燃烧的粮食,那是数万百姓活命的口粮,是他远征的目的,现在化作青烟。
“我们赢了。”妇好说,“但什么也没得到。”
“不。”武丁缓缓站起,拍去手中的黍米,“我们得到了教训。”
他转身,面对赶来的将领们:“传令:一、全力救火,能抢出多少粮食是多少。二、清查全城,凡私藏粮食超过十斛者,斩。三、开甫国公仓——如果有没被烧掉的话,按人头分给城内百姓,每人三升黍。”
子渔吃惊:“王,我们的军粮……”
“照做。”武丁声音疲惫但坚定,“我们是来取粮的,不是来屠城的。如果让甫国百姓饿死,那我们与强盗何异?”
他走过广场,看到角落里有几个甫国孩童蜷缩在一起,惊恐地看着大火。他们面黄肌瘦,显然即使粮仓满溢,普通百姓也未必能吃饱。
武丁从怀中掏出自己随身带的干粮袋——里面还有几块烤熟的粟米饼。他走过去,蹲下身,将饼递给最大的那个孩子。
孩子不敢接。
“吃吧。”武丁用甫地方言说——他年轻时游历四方,学过各地方言。
孩子犹豫地接过饼,掰开分给弟妹。他们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武丁起身,对傅说吩咐:“统计城内人口,统计剩余粮食。算出我们能带走多少,必须留下多少。”
“那军粮……”傅说还是担心。
“回师。”武丁望向东方,殷都的方向,“我们出来十二日了。那道指向宗庙的裂纹……我总觉得不安。”
妇好走到他身边:“你相信卜兆?”
“我相信危机不会只来自一个方向。”武丁说,“甫国之战结束了。我们得到了一座废墟,一些粮食,还有一个教训:粮食在敌人手里时,他们会宁可烧掉也不给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所以下次,要更快,更狠,更出其不意。”
远处,最后一座粮仓的屋顶在烈焰中坍塌,扬起漫天火星,像一场逆行的流星雨。
武丁转身,不再看那景象。
“明日班师。把甫侯的骨灰收殓,送回殷都,按侯礼下葬。”
“那甫国……”
“让甫侯的弟弟继位,前提是他宣誓效忠,每年纳贡。”武丁说,“我们需要西线有一个稳定的粮仓,而不是一片焦土。”
夜色深重,火光渐熄。汾河依旧在城外流淌,带走血水、灰烬和这个夜晚的叹息。
商军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归程。他们来时三万大军,走时少了两千人,多了几百车粮食——不是预期的满载而归,但也足以缓解殷都的饥荒。
只是武丁知道,这场胜利的滋味,比失败更加苦涩。
因为真正的战争,从来不止在战场上。
而下一个敌人,已经在北方露出了獠牙。
斥候在黎明时分带来急报:沚方联合土方,劫掠了商国北境三个村落,掳走人口三百,牲畜无数。
新的战争,就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