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水尽之围
商军在虎跳峡以南十里处扎营,背靠一道名为“卧牛岗”的土丘。营盘按傅说设计的标准筑造:外围挖壕沟,宽一丈深五尺;沟内土垒墙,墙头插削尖的木桩;营门处建望楼,高三丈,可瞭望十里。
但最致命的问题不是防御,是水。
“沁河支流被沚方在上游截断了。”傅说第十次汇报时,声音已经沙哑,“营中存水只够三日。如果省着用——士卒日饮半升,战马日饮一升——可撑五日。”
武丁站在望楼上,用窥管观察北方。秋日晴朗,能见度极好,可以看见虎跳峡入口处沚军的旗帜。他们并不进攻,只是守住谷口,像耐心的猎人守着受伤的猎物。
“他们在等我们渴死。”妇好说。她的嘴唇因缺水而干裂,但她拒绝特殊待遇,和士卒同饮同食。
“或者等我们突围。”子渔补充。他肩上的伤已包扎,但失血让他脸色苍白,“强行冲过虎跳峡,我们会再损失一半人马。”
武丁放下窥管。他知道沚馘的战术:不正面决战,利用地利消耗,待敌虚弱再一击致命。这是山地部落的智慧,也是商军最不擅长的战争形式。
“侯告回来了吗?”他问。
三天前,他派侯告带二十名精锐,趁夜色绕道黑松岭,试图找到沚方的水源并下毒——或者至少找到一条隐秘的山路,可奇袭敌后。
“还没有。”傅说摇头,“黑松岭险峻,二十人……可能回不来了。”
正午的太阳毒辣。营中开始执行节水令:士卒排队领取每日份的水,每人一个陶碗,水只能装满碗底。战马被牵到营后低洼处,那里还有些湿泥,马匹舔食泥土中的水分。
武丁巡营时,看见一个年轻士卒晕倒在壕沟边。军医说,是中暑加脱水。
“给他水。”武丁说。
亲卫犹豫:“王,水令是您亲自下的……”
“给他。”武丁重复。他蹲下身,看着那张稚嫩的脸——不会超过十八岁,嘴唇起皮,呼吸微弱。亲卫递来水囊,武丁亲手喂了几口。士卒苏醒,看见是王,挣扎要起身行礼。
“躺着。”武丁按住他,“你是哪里人?”
“殷……殷邑西郊。”士卒声音微弱。
“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母,和一个妹妹。”士卒眼中涌出泪,“王,我会死在这里吗?”
“不会。”武丁说,声音坚定,“我会带你们所有人回家。”
但转身离开时,他的脚步沉重。营中这样的年轻人还有数千,他们的命,都压在他的决断上。
第二日,存水只剩两日份。
傍晚,武丁召集核心将领。帐中气氛凝重,油灯的光映着一张张焦虑的脸。
“只有两个选择。”武丁开门见山,“第一,明日黎明全力突围,不计代价冲过虎跳峡。第二,派人谈判,暂时议和,换取水源。”
“议和?”子渔激动,“沚方杀了彘将军,枭首示众!我们若议和,如何向甘盘大人交代?如何向阵亡将士的家人交代?”
“那让三千士卒渴死在这里,就对得起他们了?”傅说反问,他很少如此尖锐。
妇好一直沉默,此刻开口:“沚馘不会真心议和。他要的是王的头颅,或者至少是王屈服的姿态。”
“我知道。”武丁说,“所以议和是假,争取时间是真。”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沁河上游:“傅说,你勘察时说,沁河在此处拐弯,形成一片河滩。如果我们在上游筑坝蓄水,然后突然放开……”
傅说眼睛一亮:“水攻?但沚军营地地势较高,效果有限。”
“不是攻营地,是冲垮虎跳峡谷口的防御工事。”武丁说,“沚方在那里垒了石墙,堵住谷口。如果洪水冲垮石墙,我军便可趁乱冲出。”
“筑坝需要时间。”傅说计算着,“至少五日。而且需要大量人力,动静太大,会被发现。”
“所以需要谈判拖延。”武丁说,“派使者去,条件可以开得优厚:释放俘虏,赔偿牲畜,甚至割让边境三邑。讨价还价需要时间。”
子渔还是不甘:“那之后呢?就算冲出去了,沚军还是会追击。”
武丁看着他:“所以还需要一支奇兵,在洪水冲垮石墙的同时,从背后袭击沚军营地。”
“侯告的二十人不够。”
“不是侯告。”武丁说,目光扫过众人,“是我。”
帐中死寂。
“王不可!”所有人几乎同时喊出。
“听我说完。”武丁抬手压下反对声,“我亲自带三百死士,趁夜色从黑松岭绕道。侯告如果还活着,会在那里留下标记。如果死了……我们就自己找路。”
“太危险了!”妇好站起来,“您是一国之君!”
“正因我是国君,沚馘才想不到我会亲自冒险。”武丁说,“而且,只有我能代表商国开出足够诱惑的条件,让谈判拖得足够久。”
他环视众将:“妇好,你负责谈判。子渔,你准备突围的部队。傅说,你带人筑坝——我会给你争取五天时间。”
“那王您……”傅说忧心忡忡。
“我会回来。”武丁说,“带着沚军的背后,和一条生路。”
计划定下,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悬崖上走绳索。任何一环出错,全军覆没。
夜深时,武丁独自在帐中擦拭青铜剑。剑身上有几处新的缺口,是与沚将单挑时留下的。他想起那个沚将死前的眼神——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狂热的满足,仿佛战死沙场是最高荣誉。
沚方,到底是个怎样的部族?
帐帘掀开,妇好端着一碗粟米粥进来——水少,粥稠得几乎成饭。她放在案上,在武丁对面坐下。
“你真的要去?”她问。
武丁点头。
“带我去。”
“不。”武丁拒绝得干脆,“谈判需要你。你是大祭司,能解读天象,能主持盟誓。而且……”他顿了顿,“如果我回不来,你要带剩余军队回殷都。”
妇好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那是一枚玉琮,青白玉质,表面刻着精细的云雷纹。
“这是先王传下来的祭器,能沟通天地。”她放在武丁手中,“带着它。如果……如果真到了绝境,用它祭祀山神,或许能得一线生机。”
武丁握紧玉琮,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我会回来。”他重复这句话,不知是说给妇好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二、夜行黑松岭
三百死士在子夜集结。
他们都是自愿报名的,每人得到双份口粮和水的承诺——如果活着回来。实际上,武丁知道,能活着回来的可能不到一半。
黑松岭得名于岭上成片的黑松,这种松树即使在月光下也呈现墨黑色。山路隐藏在密林中,白天都难辨认,夜晚更是如同迷宫。
但侯告留下了标记:每隔百步,在树干上刻一个箭头,箭头指向正确的方向。刻痕很新,说明他三天前经过时还活着。
“保持安静。”武丁低声下令,“前后传话:脚步声放轻,兵器用布包裹。”
三百人如鬼魅般潜入山林。月光透过松针缝隙洒下,形成斑驳的光影。林中寂静得可怕,只有偶尔的夜鸟啼鸣和远处隐约的狼嚎。
走了约一个时辰,前方突然传来异响——不是动物,是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
武丁举手示意停止。所有人伏低,屏住呼吸。
声音来自左侧山坡。武丁示意两名斥候前去探查。片刻后,斥候返回,脸色怪异。
“王,是侯告将军的人……但他们都死了。”
武丁心一沉。他带人悄悄靠近,看见山坡一片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几具尸体。从衣着看,正是侯告带的商军精锐。但诡异的是,尸体没有外伤,只有脖颈处有细小血洞。
“毒箭。”武丁判断。他蹲下检查一具尸体,发现伤口周围皮肤发黑,有腐烂迹象。
“不是普通的箭。”随行军医查看后说,“箭镞浸过腐毒,见血封喉。这种毒……来自南方百越之地,沚方不应该有。”
武丁皱眉。这意味着什么?沚方与南方部落有联系?还是说,有第三方势力介入?
他站起身,突然感觉颈后汗毛倒竖——那是战士的本能,对危险的直觉。
“散开!找掩蔽!”
话音未落,破空声已至!
数十支箭矢从四周黑暗中射来,目标明确,直指武丁所在位置。显然,他们早被发现了,这是个陷阱。
“保护王!”亲卫队长大吼,举盾挡在武丁身前。箭矢钉在盾上,发出密集的啄木鸟声。
但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中箭的士卒,即使只是擦伤,也在数息之内倒地抽搐,口吐白沫,很快不动了。
“箭有毒!不要被伤到!”武丁一边喊,一边观察箭矢来向。对方藏在暗处,人数不明,但箭矢密集,至少百人。
他们被包围了。
“向高处突围!”武丁指向右侧一处石坡,“那里巨石多,可作掩体!”
三百人且战且退。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毒发极快,连惨叫都来不及。等退到石坡时,只剩两百余人。
武丁背靠巨石喘息。他左臂被箭矢擦过,划破皮甲,幸好没伤到皮肉。但身边亲卫已倒下七八个。
“王,怎么办?”还活着的士卒眼中充满恐惧。他们不怕战死,但这种无声无息的毒杀,令人胆寒。
武丁强迫自己冷静。他观察四周地形:石坡三面陡峭,只有一面缓坡是他们上来的路,此刻已被敌人封锁。这是绝地。
但绝地往往也意味着……
他抬头看上方。石坡顶部有一块突出的巨石,像鹰嘴。如果能爬到那里,或许能看清敌人分布。
“谁会攀岩?”他问。
三名士卒举手。他们都是山民出身。
“跟我来。”武丁卸下重甲,只穿皮甲,将玉琮塞进怀中,手持青铜短剑。四人利用岩缝和松根,开始向上攀爬。
岩石粗糙,割破手掌。武丁不在乎,他专注于每一个落脚点。下面传来喊杀声——敌人开始冲锋了,剩下的士卒在拼死抵抗。
爬到一半时,一名攀爬者失手坠落,惨叫声划破夜空。武丁没有回头,继续向上。
终于,他爬到了鹰嘴石顶部。月光下,他看清了局势:下方石坡,商军被压缩在狭小区域,围困他们的至少有三百人,全都穿着深色皮甲,脸上涂着黑泥,在夜色中几乎隐形。
但更让武丁心惊的是,他看到了更远处的景象:沚方大营的方向,火光冲天!那不是营火,是燃烧的帐篷和粮草!
有人袭击了沚方大营!
而且,他看清了袭击者的旗帜——虽然距离远,但那旗帜的样式他认得:周!
姬历的周部落,不是应该在西方岐山吗?怎么会出现在太行山?而且,他们为何袭击沚方?
来不及细想,下方传来沚方伏兵的惊呼——他们也看到了大营的火光。军心开始动摇。
武丁抓住机会,朝下方大喊:“沚军听着!你们大营已遭袭击!再不回援,粮草尽毁!”
用的是沚地方言。他年轻时游历,学过各地方言,此刻派上用场。
下方一阵骚动。沚方伏兵显然也发现了火光,开始犹豫。
武丁继续喊:“我乃商王武丁!放下兵器者,免死!回援大营者,可保全家人!”
这是心理战。他赌的是沚方士兵对家人的牵挂。
果然,部分伏兵开始后退。领头的将领怒吼着阻止,但军心已乱。
就在这时,石坡下方突然杀声震天——不是沚军,是商军!一支数百人的部队从密林中冲出,直扑沚方伏兵后路!
为首者,竟然是傅说!
武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傅说应该在筑坝,怎么会在这里?
但此刻不是疑问的时候。他迅速从鹰嘴石下滑,回到石坡:“我们的援军到了!反击!”
里应外合,沚方伏兵大乱。他们本就因大营起火而惊慌,又被前后夹击,很快溃散。战斗在半个时辰内结束,沚军伏兵死伤过半,余者逃入山林。
武丁浑身浴血,与傅说会合。
“你怎么在这里?”他急问。
傅说气喘吁吁,脸上有烟熏痕迹:“筑坝是假动作……王,其实有另一条路,侯告出发前我偷偷告诉他的。那路更险,但可直接通到沚方大营后方。我猜王一定会亲自来,所以带五百人跟着侯告的标记……”
“侯告死了。”武丁打断他,“中了毒箭。”
傅说脸色一白,但很快恢复:“那大营的火……”
“是周人。”武丁说,“姬历袭击了沚方大营。”
两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困惑。周人为何出现在这里?是敌是友?
但无论如何,机会来了。
“集合所有人,趁乱袭击沚方主营!”武丁下令,“不管周人目的为何,这是我们突围的机会!”
三、烈火焚营
沚方大营已是一片混乱。
周军的袭击来得突然而猛烈。他们似乎很清楚沚军营地的布局,直接冲向粮仓和马厩。火势蔓延极快,秋日干燥,帐篷和草料见火即燃。
武丁率八百人(三百死士加傅说的五百人)赶到时,看见的是这样一幕:
沚军正在两面作战——一面抵抗周军的袭击,一面试图救火。营地中央,一个高大身影站在战车上指挥,声音如雷,即使在一片嘈杂中也清晰可闻。
那就是沚馘。
武丁第一次看清这个敌人。沚馘比想象中更高大,站着就比常人高出一头,肩宽背厚,如一座铁塔。他未戴头盔,长发披散,脸上用赭石涂着虎纹。手中持的正是那种长柄青铜大斧,斧面在火光下反着血光。
“那就是沚馘。”傅说低声道,“他在指挥救粮仓。”
武丁观察战场局势。周军约有千人,全是步兵,但装备精良:青铜戈矛齐备,皮甲统一,阵型严整。他们不与沚军缠斗,专烧粮草,烧完即退,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奇袭部队。
而沚军约有两千,但混乱中指挥不灵,各自为战。
“我们的目标不是歼灭沚军。”武丁快速判断,“是制造更大的混乱,然后与主营的妇好、子渔会合,合力突围。”
“那沚馘……”
“擒贼先擒王。”武丁说,“如果能抓住或杀死沚馘,沚军必溃。”
但他也知道这有多难。沚馘身边有数十亲卫,个个彪悍。而且此人能徒手搏虎,武力绝非寻常。
就在这时,战场局势突变。
一队周军突破沚军防线,直扑沚馘所在的中军!为首者是个年轻将领,骑着一匹罕见的白马——商代马匹主要用于拉车,极少骑乘,此人竟能驭马作战,可见骑术高超。
“那是……”傅说眯眼,“像是周人服饰,但更华丽。”
武丁也注意到了。那年轻将领身穿犀皮甲,外罩丝质战袍,头戴玉冠——这打扮不像战士,更像贵族。而且他使用的兵器很特别:不是戈也不是矛,而是一种长柄的“钺”,但比妇好的青铜钺更大,更像是礼仪兵器。
“是周国的公子。”武丁判断,“可能是姬历的儿子。”
年轻周将冲到沚馘战车前,竟不进攻,反而大喊:“沚侯!我乃周国季历!我父姬历有言:商王暴虐,天下共讨之!沚侯若愿联盟,周愿助沚取商北境!”
用的是雅言,所有人都听懂了。
武丁心中一沉。果然,周人不是来帮忙的,是来拉拢沚方结盟的!
沚馘在战车上大笑,声震四野:“黄口小儿!我沚方之事,何须周人插手!回去告诉你父亲:商王的首级是我的,商国的土地也是我的!周人若想分一杯羹,拿实力来换!”
季历脸色一变,还想说什么,但沚馘已经不耐烦,大手一挥:“滚!否则连你一起杀!”
周军护卫急忙护着季历后撤。季历在马上回头,狠狠瞪了沚馘一眼,那眼神中的怨毒,连远处的武丁都能感觉到。
联盟破裂。但这对商军来说,是好消息吗?
沚馘转向救火的方向,突然看到了武丁的部队——商军的旗帜在火光中鲜明。
“商王!”沚馘眼中爆出精光,“你竟敢亲自来送死!”
他驱车直冲过来!战车碾过燃烧的帐篷,火星四溅。亲卫紧随其后,如一群猛虎出柙。
“结阵!”武丁大吼。
八百商军迅速结成圆阵,盾在外,戈在中,弓箭手在内。这是防御车阵冲击的标准阵型。
但沚馘的战车在距离三十步时突然转向,绕到侧翼!同时,他车上的弓箭手连发三箭,箭箭精准,射倒三名持盾士卒。
阵型出现缺口。
“补上!”傅说指挥,但已经晚了。
沚馘的战车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切入,长斧横扫,两名商卒连人带盾被劈飞!接着他跳下战车——是的,他竟然弃车步战,持斧直扑武丁!
“保护王!”亲卫们拼死阻挡。
但沚馘太强了。长斧在他手中如木棍般轻灵,每一次挥动都带起腥风血雨。三名亲卫上前,一人被劈开头颅,一人被斩断手臂,一人被斧柄击碎胸骨。
十步,五步——
武丁拔剑迎战。他知道力量不如对方,所以不硬拼,利用灵活步法周旋。剑与斧交击,每一次都震得他手臂发麻。
“商王,你比我想的年轻。”沚馘一边攻击一边说话,气息平稳,“但勇气可嘉,竟敢深入我地。”
武丁不答,专注寻找破绽。他注意到沚馘左腿有旧伤,转身时稍显迟缓。
一个虚招,剑刺对方面门。沚馘举斧格挡,武丁突然变招,剑尖下划,在沚馘左大腿上留下一道伤口——不深,但正好在旧伤位置。
沚馘闷哼一声,动作果然更慢了。
但此人凶悍异常,受伤反而激怒,斧势更加狂暴。一斧劈下,武丁举剑硬挡,剑身竟被劈弯!同时巨力传来,武丁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燃烧的帐篷残骸上。
热浪扑面,火焰舔舐他的皮甲。武丁挣扎起身,手中剑已废。
沚馘步步逼近,长斧高举:“结束了,商王。”
就在这时,破空声至!
不是箭,是投石索抛出的石弹!拳头大的石块精准击中沚馘右手腕,他吃痛,斧头险些脱手。
“谁?!”沚馘怒喝。
一个身影从火光中走出。是妇好。
她不是从主营方向来的,而是从山林中。身上有血迹,但不是她的——是她沿途击杀的沚军哨兵的血。她左手持投石索,右手握着她那柄标志性的青铜钺。
“沚侯。”妇好声音平静,“以多欺少,非英雄所为。”
沚馘眯起眼睛:“商国王后?有趣。夫妻同上战场,商国无人了吗?”
“对付你,我一人足矣。”妇好说,同时朝武丁使了个眼色。
武丁明白,她在争取时间。他悄悄移动位置,从一具尸体旁捡起一支完好的青铜戈。
“女人也配与我动手?”沚馘不屑,但还是警惕——妇好刚才那一石,准头和力道都显示她绝非寻常女子。
“试试便知。”妇好突然前冲,速度极快!青铜钺直劈沚馘面门。
沚馘举斧格挡,钺斧相击,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两人各退一步,竟是势均力敌!
“好力气!”沚馘赞叹,但眼中战意更盛。
两人战在一起。妇好不硬拼力量,利用钺的钩、啄、劈多种用法,招式精妙。沚馘则一力降十会,斧势大开大合,每一击都足以致命。
二十回合不分胜负。
但妇好毕竟力量稍逊,渐渐落于下风。一斧劈来,她勉强架住,却被震得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沚馘正要追击,侧面突然刺来一戈!是武丁,他抓住了沚馘全力攻击时的破绽。
沚馘反应极快,侧身避开要害,但戈尖还是刺入他右肋。同时,妇好的钺也到了,钩住他的斧柄,用力一拉——
长柄斧脱手飞出!
沚馘暴怒,不顾伤势,赤手空拳扑向武丁。但就在这时,四周响起震天喊杀声——子渔率领主营商军杀到了!他们趁沚方大营混乱,成功冲出虎跳峡,与武丁部队会合!
沚军本就被周军袭击、大营起火、主帅被围等一系列打击弄得士气低落,此刻见商军主力杀到,终于崩溃。
“侯爷!撤吧!”亲卫拼死护住沚馘。
沚馘看着四周:大营在燃烧,士卒在溃逃,周军已不见踪影——季历见局势不利,早已悄悄撤退。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仰天长啸,声如受伤的猛虎。
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震惊的事。
沚馘推开亲卫,走到武丁面前三步处,单膝跪地。
“商王武丁,你赢了。”他说,声音依旧洪亮,“不是赢在武力——你我未分胜负。是赢在人心,赢在有你部下愿为你死战,有王后愿与你并肩。”
他抬起头,眼中没有屈辱,只有一种奇异的坦然:“我沚馘此生只服强者。你,是强者。”
武丁持戈指着他:“你想求饶?”
“不。”沚馘咧嘴笑了,露出染黑的牙齿,“我想跟你打一个赌。”
“什么赌?”
“你放我回沚方,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我会重整军队,与你决战于沁河平原。若我再败,沚方全族归附商国,我沚馘为你麾下先锋,至死方休。若我胜……”
“你若胜,商国北境三邑归你。”武丁接口。
沚馘摇头:“不。若我胜,我要你与我结为兄弟,商、沚永世盟好,共御外敌。”
武丁愣住了。这个赌注,出乎所有人意料。
“为何?”他问。
沚馘看向仍在燃烧的粮仓,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因为我看清了。周人今日能袭我大营,明日就能袭我沚方全境。土方、鬼方、羌方……北方群狼环伺。我沚方独力难支。”
他重新看向武丁:“商国是大国,你是明君——至少比周人可靠。与其被群狼分食,不如归附猛虎。但我沚馘不能轻易投降,我的族人不会服。所以,需要一场公平的决战,让我输得心服口服,让族人无话可说。”
这番话坦荡得令人难以置信。但武丁从沚馘眼中看到了真诚——这是一个战士的真诚,一个首领对族人未来的考量。
“好。”武丁说,“我答应你。”
他收戈,伸手扶起沚馘。两人手相握,一个手掌粗糙布满老茧,一个手掌有力如铁钳。
“三个月后,沁河平原见。”沚馘说,“届时,我会带来沚方最精锐的战士,与你堂堂正正一战。”
“我等你。”
沚馘转身,召集残部,在商军让开的道路中,昂首离去。即使败退,他依旧如山岳般挺拔。
妇好走到武丁身边,低声问:“你真相信他?”
“相信。”武丁说,“因为他说的是实话。北方群狼环伺,沚方需要盟友。而今日之战,他看到了商军的战力,也看到了周人的不可靠。”
傅说也走过来,望着沚军远去的方向:“王,三个月后,若他真的率全族来投……”
“那将是大邑商北境永固的基石。”武丁说。
他转身,看向东方。天边已露鱼肚白,一夜血战,黎明将至。
“收拾战场,救治伤员,清点损失。”武丁下令,“然后,我们回殷都。”
“不追击沚军?”子渔问。
“不追。”武丁说,“承诺既出,当守信用。而且……”
他望向北方,那里,沚馘的身影已消失在晨雾中。
“我相信,三个月后,他会带来一支更好的军队——不是作为敌人,而是作为战友。”
旭日东升,照亮了燃烧的沚方大营,照亮了战死的士卒,也照亮了武丁脸上的血迹与希望。
这一战,没有全胜,但或许,赢得了一个更重要的东西:
一个未来可能成为猛将的敌人,看到了值得效忠的君主。
而武丁,看到了一个能让大邑商北境安定的可能。
代价惨重,但值得。
回师路上,武丁一直在思考沚馘最后的话。这个看似粗豪的山地首领,其实有深远的眼光。他看到了北方各部落互相攻伐的最终结局——要么被更强大的势力吞并,要么联合起来。
而沚馘选择了联合,选择了商。
“王在想什么?”妇好问。她的伤手已包扎,但依旧坚持驾车。
“在想沚馘说的‘共御外敌’。”武丁说,“他指的不仅是北方蛮族,还有……周。”
妇好沉默片刻:“季历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巧合。周人已经将触手伸到了太行山。”
“而且他们试图拉拢沚方。”武丁说,“姬历的野心,比我想象的大。”
“所以要尽快收服沚方。”妇好说,“有了沚方的山地战士,我们在西线、北线都会稳固。”
武丁点头,但心中还有一丝隐忧:那道指向宗庙的龟甲裂纹,那场指向东方的梦。
沚方的问题或许可以解决,但商国内部呢?东方呢?周人呢?
战争从未真正结束。一场结束,只是另一场的开始。
但此刻,朝阳升起,大军归家。这就够了。
至少今日,他们可以带着胜利——或者说,带着希望的种子——回到殷都。
而那颗种子,三个月后,将在沁河平原开花结果。
或者,彻底枯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