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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战神之怒与王者的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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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受降仪式

庚申日申时三刻(约下午四点),盐泉谷中央的卤水井旁,举行了巴人五姓的正式受降仪式。

暴雨冲刷后的谷地泥泞不堪,但商军工兵已用石板和夯土铺出了一条通往盐井的道路。道路两侧,每隔十步立一名商军士兵,持戈肃立。玄鸟旗帜在微风中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泥土和卤水混合的奇异气味。

武丁端坐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他褪去戎装,换上祭祀用的玄色深衣,头戴高冠,冠前十二玉珠垂落。腰间佩玉柄青铜剑,但手中持的是象征王权的玉钺。身后立着贞人、史官和主要将领,妇好站在他右侧稍后的位置——这是王妇在正式场合的标准站位。

台下,四百余名巴人俘虏被带入场中。他们大多带伤,衣衫褴褛,被麻绳缚手,十人一串。有人低头不语,有人怒目而视,更多人眼中是麻木的绝望。

巴康走在俘虏队伍最前。他已沐浴更衣,换上了一件相对整洁的麻布深衣——这是商军提供的。双手未被捆绑,但脚踝戴着象征性的木枷。他身后跟着儿子巴坚,巴坚左腿箭伤未愈,拄着木棍,脸色苍白。

队伍在台前二十步处停下。

贞人上前,展开一卷用朱砂写就的祭文,高声宣读:“惟王廿七年秋,王师伐巴方,赖上帝之佑、先王之灵,克敌制胜。今巴方五姓,伏罪请降。王承天意,施以宽仁……”

祭文用的是商人雅言,巴人多听不懂,但肃杀的气氛让他们鸦雀无声。

宣读完毕,武丁缓缓起身。他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然后用清晰的、略带口音的巴语说道:

“巴康,上前。”

巴康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向木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后,所有巴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背上。

来到台前三步处,巴康停下,双膝跪地,额头触地:“罪人巴康,率巴、樊、相、郑、覃五姓残部,向大商之王请降。”

按照商礼,投降者需行“九拜”大礼——即跪拜九次,每次额头触地。但武丁抬手制止:“免了。朕问你三事,如实答来。”

巴康保持跪姿:“王请问。”

“第一,巴人可愿臣服大商,世代为臣?”

“愿。”

“第二,可愿迁离大巴山,徙居王指定之地?”

巴康身体微颤,良久,从牙缝中挤出:“……愿。”

“第三,”武丁顿了顿,“可愿将廪君神杖献于宗庙,以示断绝自立之念?”

这个问题如重锤击在巴康胸口。他猛然抬头,眼中闪过挣扎。交出神杖,意味着彻底放弃巴人三百年来的独立传承,意味着承认商王是唯一的主宰。

但当他看到台下那些伤痕累累的族人,看到儿子巴坚担忧的目光,看到远处伤兵营的方向——那里躺着奄奄一息的女儿……

“愿。”他低下头,声音嘶哑,“罪人……愿献神杖。”

武丁微微颔首,转向史官:“记:巴方五姓,自请内附。王准其所请,赐地于南,号为‘巴侯’,世袭图替。巴康为首任巴侯,岁贡盐百石、皮千张、壮丁三百。”

史官在竹简上刻下文字。这将成为正式的官方记录。

“巴康,接印。”

一名侍从捧上一个漆木盒,盒中是一方青铜印玺——印纽铸成白虎形状,这是武丁特意下令铸造的,既象征巴人的白虎图腾,又表明其臣属地位。

巴康双手接过印玺,触手冰凉。这方印,比廪君神杖轻得多,却重如山岳。

“谢……王恩。”他再次叩首。

仪式进入最后环节。武丁命人抬上三样祭品:白色公牛、白色公羊、白色公猪各一头,这是祭祀上帝的最高规格。

“今日之胜,非朕一人之功,乃天佑大商。”武丁面向东方,朗声道,“故以三牲祭天,告慰阵亡将士之灵。亦祈上帝,佑我新附之民,安居乐业,永享太平。”

贞人主持祭祀。三牲被宰杀,鲜血流入特制的青铜盘中,然后泼洒在盐井周围。内脏取出,置于柴堆之上焚烧——烟气上升,视为通达天庭。

与此同时,巴人俘虏被依次解去绳索。他们被告知:将成为“新地之民”,分得土地、种子和工具,但必须学习农耕,缴纳赋税,服兵役和劳役。

多数人默默接受。经历了虎口崖的血战,活着已是奢望。

但并非所有人。

第二节 妇好追残

受降仪式进行到一半时,斥候快马来报:西面山林中发现小股巴人残部踪迹,约三十余人,正向神龙岭方向逃窜。

“应是岩洞中逃脱的那些人。”副将对妇好低语,“要追击吗?”

妇好看向武丁。王正在主持祭祀,不宜打扰。她略一思索,做出了决定。

“点五十轻骑,我亲自去。”她转身离开仪式现场,“记住,要活的。”

“王妇,您刚经历苦战,应当休息——”

“正因刚经历,才更了解。”妇好已走向马厩,“这些人能从岩洞密道逃脱,必是熟悉地形者。若让他们逃入神龙岭深处,将来可能成为隐患。必须在他们与深山的巴人残部汇合前截住。”

五十名轻骑兵迅速集结。这些骑兵严格来说不算“骑兵”——商代尚未发展出成熟的骑兵兵种,这些是战车部队中的“多马”,即骑马的传令兵和侦察兵。他们不穿重甲,只着皮胸甲,持短矛和复合弓,马匹也不披甲。

妇好换回戎装,跨上战马。她的骑术是武丁亲授,在女子中堪称翘楚。

队伍出盐泉谷,向西疾驰。

黄昏时分,他们在黑龙涧上游一处浅滩追上了目标。

那不是三十余人,而是近五十人——除了从岩洞逃脱的,还有沿途汇合的其他散兵游勇。他们正在涉水过河,看见追兵,顿时慌乱。

“结阵!结阵!”一个熟悉的声音吼道。

妇好眯起眼睛,认出了那人——郑岩的弟弟郑岳。郑岩战死后,他成了郑氏族残部的首领。

巴人残部迅速在河滩上结成圆阵。虽然人数处于劣势,装备简陋,但背水而战,反而激起了决死之心。

妇好抬手,骑兵队在她身后二十步处停下。

“郑岳!”她用巴语高喊,“投降吧!你兄长已死,难道要让郑氏最后这点血脉也断绝吗?”

郑岳站在阵前,手中握着一柄折断后又重新绑过的石斧。他年约三十,面容酷似其兄,但眼神更加桀骜。

“妇好!我认得你!”他嘶声回应,“就是你设下虎口崖的陷阱!郑氏族一百七十条人命,血债要用血偿!”

“战争已结束。”妇好声音平静,“巴康已降,受封巴侯。你们的族人大多还活着,将被迁往南方新地,分田立户。你若执意顽抗,死的不仅是你,还有你身后这五十人。”

“南方?新地?”郑岳狂笑,“离开大巴山,还是巴人吗?我们宁可死在这里,魂归盐泉!”

他转身对族人吼道:“兄弟们!前面是商人骑兵,后面是黑龙涧!我们没有退路,但有选择——是跪着活,还是站着死?!”

“站着死!站着死!”五十人齐声怒吼。

妇好知道,劝说无效了。

她缓缓举起右手。身后骑兵张弓搭箭。

“最后一次机会。”她的声音在河风中清晰无比,“放下武器,可活。负隅顽抗……”

话音未落,郑岳已如猛虎般扑来!他不是冲向妇好,而是冲向最侧翼的一名骑兵——那里是阵型薄弱处。

“放箭!”妇好下令。

箭雨如蝗。但郑岳动作极快,翻滚躲过大部分箭矢,只有一支擦过肩头。他跃起身,石斧劈向马腿!

战马嘶鸣倒地,骑手摔落。郑岳扑上去,石斧狠狠砸下——不是砸人,而是砸断了骑手的复合弓。

他根本不想杀人,只想破坏武器,制造混乱。

其他巴人战士也效仿。他们不攻人,专攻马匹和弓箭。一时间,河滩上人仰马翻。

妇好拔剑,策马冲向郑岳。两匹马交错而过,剑斧相击,火星四溅。

“好身手!”郑岳咧嘴一笑,嘴角渗血,“可惜是个女人!”

“女人一样能取你性命。”妇好声音冰冷,剑势如虹。

三个回合。郑岳毕竟带伤,且石斧对青铜剑处于劣势。第五回合,妇好剑锋刺穿他的皮甲,刺入右胸。

郑岳踉跄后退,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又抬头看向妇好,忽然笑了:“这一剑……够准。但你知道吗?你永远杀不完巴人……”

他转身,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向黑龙涧!

“拦住他!”妇好急道。

但已来不及。郑岳纵身跃入湍急的河水,瞬间被激流吞没。几乎同时,其他巴人战士也做出了相同的选择——他们不投降,不逃跑,而是集体投河。

五十人,如五十块石头,沉入黑龙涧。

河水奔腾,片刻后,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妇好勒马站在河边,久久不语。河风吹起她的鬓发,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妇……”副将小心翼翼上前。

“打捞尸体。”妇好声音沙哑,“全部打捞上来,妥善安葬。他们是战士,应该得到战士的葬礼。”

“可是河水这么急——”

“那就沿着河岸找!”妇好突然厉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命令!”

副将吓了一跳,连忙应诺。

妇好转过身,望向东方。盐泉谷的方向,祭祀的烟气还在升腾。胜利的欢呼隐约可闻。

但她心中,只有沉重。

这场战争,真的结束了吗?还是说,仇恨的种子已经埋下,将在未来的某一天,重新破土而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完成了任务,但手上,也沾满了鲜血。

第三节 盐井边的对话

夜幕降临时,妇好回到盐泉谷。

受降仪式已结束,商军大营中正在举行庆功宴。烤肉的香气、醴酒的芬芳、将士的欢笑,弥漫在空气中。胜利的喜悦,冲淡了战争的残酷。

但妇好没有参加庆功。她独自走到盐井边——那里已无人看守,只有卤水汩汩涌出的声响。

她在井边坐下,卸下头盔,解开发髻。长发披散下来,在月光下泛着微光。鸮佩在她腰间轻轻晃动,仿佛在安慰主人疲惫的心。

“王妇有心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妇好没有回头,听出是武丁。

“王。”她欲起身行礼,被武丁按住肩膀。

“坐着吧,这里没有王,也没有王妇,只有两个……疲惫的胜利者。”

武丁在她身旁坐下,也卸下了高冠。月光下,这位四十余岁的商王,鬓角已见霜白。

两人沉默良久,只有卤水涌动的声响。

“朕看见你追残兵回来时的表情。”武丁缓缓开口,“五十人投河自尽,你很难过。”

“不是难过,是……”妇好斟酌词句,“是困惑。王,我们真的赢了吗?”

“军事上,大获全胜。巴人主力全歼,首领投降,土地占领。这是毫无疑问的胜利。”

“但人心呢?”妇好看向武丁,“那些宁愿死也不愿离开故土的人,那些跳崖投河的战士,那些藏在深山里的残部……仇恨不会因为一场战役就消失。今天投降的巴人,心中真的臣服了吗?”

武丁没有立刻回答。他掬起一捧卤水,看着水从指缝中流下。

“王妇,你可知朕为何不杀降?”

“王仁慈。”

“不全是。”武丁摇头,“杀降简单,但后患无穷。今日杀四百降卒,明日就会有两千巴人藏在深山里,伺机复仇。今日宽恕他们,给他们生路,虽然仍有仇恨,但至少他们的孩子、孙子,会慢慢习惯成为商人的子民。”

他顿了顿:“征服一个国家,容易;征服一个民族的心,需要几代人的时间。朕能做的,是开个好头——用武力让他们敬畏,用仁慈让他们归心,用时间让他们同化。”

妇好沉思:“所以王封巴康为巴侯,允许他们保留部族组织?”

“是的。完全打散,他们会反抗;保留一定自治,他们会慢慢融入。就像盐溶于水,需要时间,但最终,水会变成盐水。”

妇好看着身旁这个男人。她嫁给他十六年,见证他从王子到商王,见证他一次次征伐四方。她知道他雄才大略,知道他有征服天下的野心,但直到今天,她才真正理解他作为王者的智慧。

不是简单的杀伐,而是深谋远虑的统治。

“王,”她轻声问,“这场战争,死了这么多人,值得吗?”

武丁看向夜空:“值得与否,要看百年之后。如果百年后,大巴山地区和平安宁,巴人与商人通婚杂居,共同向殷邑纳贡;如果百年后,巴人的勇悍成为商军的一部分,为王朝开疆拓土;如果百年后,人们说起巴方之战,只记得这是武丁王的一次普通征伐,而忘了今天的血腥……”

他转头看向妇好:“那这一切,就都值得。”

妇好默然。她知道,这就是王的格局——超越个人情感,超越一时得失,看到的是王朝的长治久安,是历史的滚滚向前。

“朕有个问题要问你。”武丁忽然道,“虎口崖围歼,是你的主意。但最后关头,你放走了岩洞里的百余人。为什么?”

妇好没有回避:“因为强攻会付出更多伤亡,且那些多是老弱妇孺。巴人主力已灭,百余人逃入深山,成不了气候。”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

妇好沉默片刻:“……王慧眼。确实,还有另一个原因。”

“说。”

“臣妾在崖顶上,看见了那些巴人战士最后的冲锋。”妇好的声音很轻,“他们明知必死,仍向前冲。那种勇气……让臣妾想起了年轻时的王,想起了王征伐土方时,身先士卒的模样。”

武丁一怔。

“勇士应该死在战场上,而不是屠杀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好继续道,“臣妾放他们走,不是仁慈,是……尊重。对勇气的尊重。”

月光下,武丁看着自己的王妇,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许久,他伸出手,握住妇好的手。

“你知道吗?这就是朕最看重你的地方。”他低声说,“你不仅是战神,更懂得什么是战士的尊严。这一点,很多将领都不如你。”

两人相视无言。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庆功宴的欢笑,也带来盐井卤水的咸涩气息。

这一刻,没有王与王妇,只有两个心意相通的人,在战争的废墟上,分享着胜利的孤独。

第四节 巴瑶苏醒

巴瑶在次日黎明时醒来。

她躺在一个陌生的营帐里,身下是干燥的草垫,身上盖着麻布毯子。左肩、右腿、后背的伤口都已被仔细包扎,虽然仍痛,但已不再流血。

帐内点着油灯,一个中年妇人正坐在灯旁捣药。看见她醒来,妇人用生硬的巴语说:“别动,伤口会裂。”

“这是……哪里?”巴瑶声音嘶哑。

“商军伤兵营。”妇人递过一竹筒温水,“你昏迷两天了。来,喝点水。”

巴瑶艰难地喝了几口,记忆如潮水般涌回:父亲的竹筏队,南岸的伏兵,她的狂奔,那个被她杀死的斥候,还有最后……竹筏驶向西方,而她倒在血泊中。

“父亲……我父亲……”她急切地问。

“巴康族长还活着。”妇人道,“还有你哥哥巴坚。他们都受了伤,但在接受治疗。”

巴瑶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其他族人呢?”

妇人沉默片刻:“战死的,安葬了;活着的,投降了。昨天举行了受降仪式,你父亲被封为巴侯,要率族人迁往南方新地。”

迁往南方?离开大巴山?

巴瑶如遭雷击。她挣扎着想坐起,但伤口剧痛,又倒了下去。

“别激动。”妇人按住她,“活着就好。你伤得很重,肩胛骨裂了,腿骨也裂了,能活下来是山神保佑。”

“山神……”巴瑶喃喃道,“山神还会保佑不再信奉祂的人吗?”

妇人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捣药。药杵与石臼碰撞,发出单调的声响。

帐外传来脚步声。帘子掀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是妇好。

她已经褪去戎装,换上了一身素色深衣,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手中端着一陶碗热气腾腾的肉粥。

“你醒了。”妇好走到榻边,将粥放在一旁,“感觉如何?”

巴瑶警惕地看着她。这就是那个设下陷阱、围歼巴人主力的女人。这就是让父亲投降、让族人背井离乡的元凶。

“为什么要救我?”她冷冷地问。

“因为你活着,比死了有价值。”妇好平静地说,“喝粥吧,你需要恢复体力。”

“我不喝商人的东西。”

“这不是商人的东西。”妇好舀起一勺粥,“米是你族人的存粮,肉是你族人猎的鹿肉,陶碗是你族人烧制的。我们只是借用了你们的物资,煮了一碗粥。”

巴瑶愣住。

妇好将粥递到她唇边:“活着,才能报仇,才能守护你想守护的东西。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句话击中了巴瑶。她想起父亲常说的话:“瑶儿,记住,活着的战士比死去的英雄更有用。”

她慢慢张开嘴,咽下了那勺粥。温热的感觉从喉咙蔓延到胃里,驱散了身体的冰冷。

妇好一勺一勺地喂她,动作熟练而耐心,完全不像个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女战神。

“我父亲……真的投降了?”巴瑶低声问。

“真的。”

“为什么?”

“为了活着的人。”妇好看着她,“为了你,为了你哥哥,为了那四百多个还有机会活下去的族人。有时候,投降比死战更需要勇气。”

巴瑶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是的,她了解父亲。那个宁愿断臂也不愿向猛虎低头的男人,那个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可以跳下悬崖的男人……他选择投降,一定比选择死战更痛苦。

“恨我吗?”妇好忽然问。

巴瑶睁开眼,直视这个女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清澈,没有胜利者的傲慢,也没有伪装的同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恨。”巴瑶诚实地说,“你杀了我的族人,毁了我的家园,让我父亲不得不投降。我恨你。”

“很好。”妇好点头,“恨,也是一种活下去的力量。但记住,恨要恨得明白——不是恨我这个人,是恨这场战争,恨强弱的不公,恨命运的安排。然后,用这恨,让自己变得更强。”

她站起身:“等你伤好了,可以去南方新地,和你的族人在一起。也可以……留下来,跟我学武艺、学谋略、学如何带兵打仗。”

巴瑶震惊:“你……要教我?”

“为什么不呢?”妇好走到帐口,回头看她,“巴人的勇悍,加上商人的谋略,你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将领。也许有一天,你能用我教你的东西,保护你的族人,甚至……”

她没有说完,掀帘出去了。

巴瑶躺在榻上,心中翻江倒海。

恨。学习。变强。保护。

这些词语在她脑海中盘旋。她想起老巫的话:“瑶,你是山神选中的眼睛。”想起父亲的话:“瑶儿,巴人的未来,在你们年轻人身上。”

也许……也许活着,真的比死了更有用。

也许投降,真的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

她望向帐外,黎明前的天空泛着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她,还活着。

第五节 新地之约

三日后,第一批南迁的巴人准备出发。

四百余人,除去重伤未愈的,还有三百五十人可以上路。商军提供了五十辆牛车,装载粮食、工具和伤员。每人分得十日口粮,以及一些基本的农具——石锄、木耒、陶罐。

巴康站在队伍最前。他换上了商人式样的深衣,腰间佩着那方白虎铜印。身后,巴坚拄着拐杖,巴瑶坐在一辆牛车上,脸色依然苍白。

武丁亲自来送行。

“巴侯,此去南方,路途八百里,需行一月。”他将一卷羊皮地图递给巴康,“地图上标明了路线、水源、可宿营之地。朕已派使者先行,通知沿途方国提供补给。”

巴康双手接过:“谢王恩。”

“新地位于汉水之南,那里也有盐泉,土地肥沃,山林丰茂。”武丁继续说,“你们可以在那里重建家园,保留巴人的习俗、语言和祭祀。但记住,每年十月,需遣使至殷邑朝贡;战时,需出兵助战。”

“罪人明白。”

“不要再自称罪人。”武丁纠正,“你是大商册封的巴侯,是朕的臣子。抬起头来。”

巴康缓缓抬头。四目相对,一个是胜利的王者,一个是战败的领袖。

但这一刻,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沉重的、超越了胜负的理解。

“巴康,”武丁忽然用巴语说,“大巴山的盐泉,朕会派人接管。但朕答应你,每年春天,允许巴人回来祭祀廪君,取盐返乡。这是朕的承诺。”

巴康浑身一震,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允许回来祭祀?这意味着,他们与故土的联系没有被完全斩断。

他单膝跪地,这一次,不是被迫,而是真心:“王……巴康代五姓族人,谢王厚恩!”

武丁扶起他:“去吧。好好活着,让你的族人好好活着。这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队伍开始移动。牛车吱呀作响,人们步履沉重。很多人一步三回头,望着渐渐远去的盐泉谷,望着那些熟悉的峰峦,泪水无声滑落。

巴瑶坐在车上,也回头望去。她看见了站在高坡上的妇好——那个女战神正目送他们离开。两人目光相遇,妇好微微点头。

巴瑶没有回应,只是转回了头。

车轱辘碾过泥土,留下深深的车辙。这条路,通向陌生的南方,通向未知的未来。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至少,他们还能在一起。

巴康走在队伍最前,手中紧握着那卷地图。他想起武丁最后说的话:“好好活着,让你的族人好好活着。”

是的,活着。活下去,就有希望。活下去,巴人的血脉就不会断绝。活下去,也许有一天……

他望向南方,望向那片陌生的土地。

那里,将是巴人新的开始。

也许不再是完全的自由,但至少,还有生命,还有传承,还有未来。

山风吹过,带来盐泉熟悉的气息。那气息,将永远留在他们的记忆里,成为一代又一代巴人,讲述给子孙的故事。

关于自由的故事。

关于盐泉的故事。

关于一个民族,如何在战败后,依然选择活下去的故事。

队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武丁站在高坡上,久久凝望。

身后,妇好轻声问:“王,您真的相信他们会真心归顺吗?”

“真心与否,不重要。”武丁缓缓道,“重要的是,他们的孩子将在商人的统治下长大,学商人文字,习商人礼仪,与商人通婚。三代之后,谁还记得今天的仇恨?谁还执着于完全的自由?”

他转身,看向妇好:“历史就是这样,王妇。旧的被新的取代,野蛮被文明征服,分散被统一融合。这个过程会有血,会有泪,会有无数不甘的灵魂。但历史的长河,从不回头。”

妇好默然。

是啊,历史从不回头。就像这场战争,无论有多少悲壮、多少牺牲,它已经结束了。留下的,只有胜利者的记载,和失败者口耳相传的传说。

而他们,都是这历史长河中的一粒沙。

“回营吧。”武丁最后看了一眼巴人消失的方向,“还有很多事要做。这场战争的记录要刻入甲骨,阵亡将士的抚恤要发放,新的行政区划要制定……”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柔和:“还有,王妇这次立下大功,想要什么封赏?”

妇好摇头:“妾无所求。只愿王……保重身体。征伐虽重要,但王的安康,关系天下。”

武丁深深看了她一眼,伸手握住她的手:“有王妇在,朕心安。”

两人并肩走下山坡,走向商军大营,走向等待他们的责任和未来。

而大巴山,依然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山风依旧,盐泉依旧,只是山中,不再有那些自由歌唱的巴人了。

但也许,在某个深夜里,在某个岩洞中,还会有幸存的巴人,围着篝火,讲述廪君的故事,讲述盐泉的传说,讲述那场惨烈的战争。

然后,在故事的最后,他们会说:

“记住,我们是巴人。我们曾经自由地生活在这片山林里。我们曾经战斗过,失败过,但我们活下来了。”

“只要还有人记得,巴人,就永远不会真正灭亡。”

山风呜咽,如泣如诉。

仿佛在回应这个誓言,也在哀悼一个时代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