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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臣服与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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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折断的弓箭

南迁队伍出发后的第七日,在盐泉谷举行了正式的臣服仪式。

这不是给巴人看的——他们已经踏上南迁之路。这是给留下来的商军将士,以及即将接管这片土地的商朝官员和驻军看的。武丁深谙统治之道:征服需要仪式来确认,胜利需要象征来巩固。

仪式在盐泉主井旁举行。卤水已被重新疏通,商军工兵用石块和木料加固了井沿,并在井边搭建了一座简易的祭坛。坛上供奉着三样东西:武丁的玉钺、妇好的帅旗,以及一面新铸的青铜牌——上面刻着“大巴山之盐,永贡王廷”八个字。

参加仪式的有武丁、妇好、主要将领、新任命的盐泉监(负责盐业生产的官员)、驻军校尉,以及二十名巴人代表——他们不是战俘,而是自愿留下协助过渡的巴族老人。巴康的长兄巴泰也在其中,他年过五旬,是族中仅次于老巫的智者。

日上三竿,吉时已到。

贞人主持仪式。他先祭祀了盐井之神——这是巴人的信仰,但武丁命令保留,以示尊重当地传统。一只白山羊被宰杀,羊血洒入井中,羊头置于井沿。

然后,进入核心环节。

“请巴人信物!”司仪高唱。

巴泰颤巍巍上前,手中捧着一个用红布覆盖的木盘。他走到祭坛前,跪下,揭开红布。

盘中是五件物品:一把竹弓(樊氏族)、一柄石斧(相氏族)、一根骨笛(郑氏族)、一片鱼形木雕(覃氏族),以及巴康留下的那柄崩口青铜短剑(巴氏)。

这是五姓族长或他们最亲近之人的随身之物,象征着五姓的武装力量和部族身份。

武丁起身,走到祭坛前。他没有亲自碰触这些物品,而是示意巴泰:“依古礼,折断兵器,以示永罢兵戈。”

巴泰苍老的手颤抖着。他先拿起竹弓——那是樊鹰生前最心爱的弓,用五年生紫竹制成,弓弦是虎筋。老人双手握住弓臂,用力下压。

咔嚓。

弓臂断裂。巴泰闭上眼,将断弓放入另一个准备好的陶盘中。

接着是石斧。相虎的巨斧,斧头是精选黑曜石,重达二十斤。巴泰举不起来,旁边的商军士兵帮忙扶住,老人用石锤砸向斧柄。

砰。斧柄断裂。

骨笛、鱼雕,依次被折断、砸碎。

最后是那柄青铜短剑。巴泰拿起剑,看着剑身上崩裂的缺口,那是兄长巴康与无数敌人搏斗留下的痕迹。他久久不动。

武丁没有催促。

终于,巴泰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剑,剑尖抵在祭坛的石角上,膝盖顶住剑身,用力一压——

剑身从中断裂。

老人踉跄了一下,被士兵扶住。他将断剑放入陶盘,五姓的信物,至此全部损毁。

司仪继续高唱:“赐新器!”

另一名侍从捧上一个木盘,盘中是五件崭新的青铜器:一把短剑、一柄戈头、一柄矛头、一把凿子、一把犁铧。

武丁亲手将这些器物一一交给巴泰:“此五器,象征五姓新生。短剑护身,戈矛卫国,凿木筑屋,犁铧耕田。从此尔等为大商子民,当守王法,事农耕,卫疆土。”

巴泰跪接,老泪纵横:“谢王赐器……巴人……永感王恩。”

仪式至此完成。在场的商军将领们面露得色——这是武力征服后,文化征服的标志。折断旧兵器,赐予新工具,意味着巴人从“掠夺者”、“山民”转变为“生产者”、“臣民”。

但妇好站在武丁身侧,注意到那些巴人老人眼中的神情。那不是感激,也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深沉的悲怆。仿佛折断的不是兵器,而是脊梁。

仪式结束后,武丁召集新任盐泉监和驻军校尉,做最后部署。

“盐井三眼,每月产盐不得少于五十石。”他对盐泉监说,“所需劳力,可从当地招募,也可从其他方国调遣。但记住:制盐之法,须由巴人传授,不可强夺。”

“臣明白。”

“驻军三百,分守三处隘口。”武丁又对校尉说,“职责有三:一保盐道畅通,二防巴人残部袭扰,三……”他顿了顿,“监督巴人祭祀。每年春祭廪君,可许,但规模不得超过百人,且需有军士在场。”

“诺!”

一切安排妥当。武丁最后看了一眼盐泉谷,对妇好说:“明日班师。”

“王不等等南迁队伍的消息?”妇好问。

“不必了。”武丁摇头,“巴康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做。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殷邑的百姓看到王师凯旋,让四方方国听到巴方臣服的消息。这才是征服的真正意义——威慑。”

妇好默然。是的,战争的胜利需要在政治舞台上再次演绎,才能转化为真正的统治权威。

当日下午,她独自去了虎口崖。

第二节 山鹰之誓

妇好来到虎口崖时,夕阳正将崖壁染成血色。

谷地已被清理,尸体掩埋,血迹用泥土掩盖。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以及焚烧尸体的焦糊味。几处岩壁上,箭矢留下的凿痕清晰可见,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惨烈战斗。

她走到东北角的岩洞——那个她放走百余巴人的地方。洞口已被商军重新封堵,只留一道狭窄缝隙,仅供一人爬行。这是为了防止残部将此作为据点。

妇好没有进洞,而是在洞口坐下。她从腰间解下水囊,倒出一些醴酒在地上,轻声用巴语说:“敬战死的勇士。”

山风呼啸,如泣如诉。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是……鹰啸。

妇好抬头,看见一只苍鹰在崖顶盘旋。那鹰翼展近六尺,显然是这一带的鹰王。它在空中盘旋三圈,然后俯冲而下,落在妇好前方二十步的一块岩石上。

鹰眼锐利如刀,直直盯着她。

一人一鹰,就这样对视着。

妇好忽然想起巴人的传说:廪君死后化为白虎,而其麾下最勇猛的战士,死后会化为山鹰,守护山林。

“你是……樊鹰?”她下意识地问。

当然,鹰不会回答。但它发出一声长啸,振翅飞起,在妇好头顶盘旋一周,然后向西飞去,消失在暮色中。

妇好望着鹰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王妇相信这些传说?”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妇好回头,看见巴坚拄着拐杖,不知何时出现在谷口。他肩上还缠着麻布,但已能行走。

“你怎么在这里?”妇好问,“你应该在伤兵营。”

“我请求看守的士兵,让我来虎口崖……看看。”巴坚走到父亲曾经站立的位置,“明天就要南下了,也许这辈子,再也回不来了。”

两人沉默。

“那只鹰,”巴坚忽然说,“是我们樊氏族的图腾。族老说,樊鹰族长战死后,魂灵就会附在最大的山鹰身上。它刚才在看你。”

“我知道。”

“它没有攻击你。”巴坚顿了顿,“也许……它承认你是值得尊敬的对手。”

妇好看向这个年轻人:“你恨我吗?”

巴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一处岩壁前,伸手抚摸上面的箭痕:“恨。但不是恨你这个人,是恨这场战争,恨我们太弱,恨命运不公。父亲说,恨要恨得明白,然后化恨为力。”

“你父亲是个智者。”

“但他也是个失败者。”巴坚苦笑,“王妇,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如果你是我们,会怎么做?明知不敌,是战是降?”

妇好沉思良久:“我会战。但不是为了胜利,是为了尊严。然后,在最后的时刻,我会选择投降——为了那些还能活下去的人。”

她看向巴坚:“你父亲就是这样做的。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证明了巴人的勇气。然后在绝境中选择了投降,保全了族人的血脉。这两者都需要巨大的勇气,而且后者往往更需要。”

巴坚若有所思。

“你妹妹巴瑶,”妇好忽然说,“我让她伤好后,可以选择来找我学习。”

“我知道。她跟我说了。”

“你怎么看?”

巴坚握紧拐杖:“起初我觉得是侮辱。让仇人教我们的人?但瑶儿说……她说,如果我们永远只会用石斧竹弓,就永远打不过青铜戈矛。要保护族人,就得先了解敌人,学习敌人,然后……超越敌人。”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王妇,你说得对。活着,比死了有用。学习,比仇恨有用。也许有一天,瑶儿真的能成为你说的那种将领——用你们教的东西,保护我们的人。”

妇好点头:“我期待那一天。”

暮色渐深。巴坚该回营了。临走前,他忽然转身,对妇好深深一躬:“王妇,谢谢你……放走了岩洞里的人。郑岳的妻儿在里面,还有我堂弟的遗孤。他们能活下来,都是因为你。”

妇好微微动容:“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不,不是所有胜利者都会这么做。”巴坚直起身,“这就是为什么……虽然恨,但我可以尊重你。”

他转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

妇好独自站在虎口崖中,望着满天的星斗。山风拂面,带来远处商军营地篝火的烟气,也带来深山之中野兽的嚎叫。

征服与被征服,仇恨与尊重,毁灭与新生……这一切,如此复杂,又如此真实。

她忽然想起武丁的话:“征服一个国家,容易;征服一个民族的心,需要几代人的时间。”

也许,今天和巴坚的对话,就是那个漫长过程的开始。

第三节 庸牙的选择

南迁队伍出发后的第十日,庸牙和他的十九名同伴,被带到了妇好面前。

按照约定,战争结束,他们该获得自由了。

二十人站在营帐中,虽然衣衫依然褴褛,但经过这些天的休养和饱食,脸上已有了血色。庸牙肩上的伤愈合良好,已能正常活动。

妇好端坐帐中,副将立在身旁。案几上放着二十个皮囊——每个里面装着五石粟米、一斗盐,这是承诺的赏赐。

“庸牙,”妇好开口,“你和你的人,在此战中助我军探路、带路,功不可没。今日,依约放你们自由。这些是给你们的盘缠。”

庸牙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还是庸国的礼节:“谢王妇。但……罪人有个请求。”

“说。”

“我们二十人……想留下。”

帐内一静。副将皱眉:“留下?为什么?你们不是一直想回庸国吗?”

庸牙苦笑:“回不去了。我们是战俘,是被庸国抛弃的人。就算回去,也会被当成逃兵、叛徒,轻则贬为奴隶,重则处死。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这些天,我们看到了商军的军纪,看到了王妇的为人。虽然我们是俘虏,但你们没有虐待我们,受伤了给治,立功了给赏,承诺的自由也兑现了。这样的主君,值得效忠。”

其他十九人也纷纷跪下:“我等愿留下,效忠大商!”

妇好审视着他们。二十个庸国战俘,熟悉山地,经历过生死,现在主动请留。这是难得的人才。

“你们可想清楚了?”她缓缓道,“留在商军,就要遵守商军的纪律,为商王作战。将来可能与庸国为敌,甚至与你们的亲人同胞刀兵相见。”

庸牙抬头,眼神坚定:“想清楚了。庸国抛弃我们在先,我们已不欠庸国什么。从今往后,我们只效忠给我们活路、给我们尊严的人。”

妇好与副将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好。”她起身,“既然你们愿意留下,我就给你们一个机会。不过,不能直接编入商军正规部队——毕竟你们是外族,又是降卒,将士们难免有疑虑。”

她走到庸牙面前:“我要组建一支新的部队,专门负责山地侦察、奇袭、开路。就叫‘山地营’。庸牙,我任命你为山地营第一任营正,领百夫长衔。你的人,就是山地营第一批士卒。你们可以招募其他熟悉山地作战的人,不论出身,只要通过考核,都可加入。”

庸牙愣住了。不仅留下,还当官?领兵?

“怎么,不敢?”妇好问。

庸牙猛然叩首:“敢!罪人……不,属下庸牙,愿领此职!必不负王妇信任!”

“不过有个条件。”妇好补充,“山地营的训练、装备、战术,都要由我亲自制定。你们要学习商军的号令、阵型、纪律。能做到吗?”

“能!”

“那就这样定了。”妇好坐回案后,“给你们三天时间准备。三日后,随大军班师回殷邑。到了殷邑,我会奏请王,正式册封。”

二十人激动不已,连连叩谢。

他们退出后,副将忍不住问:“王妇,这样好吗?毕竟是降卒,万一将来生变……”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妇好淡淡道,“而且,你不觉得这是最好的安排吗?庸牙熟悉大巴山,让他组建山地营,将来如果再与巴人残部或南方山地方国作战,他就是最好的向导和尖兵。”

“可是——”

“我知道你的担心。”妇好打断他,“所以我会把他们打散重编,混入可靠的商军老兵。同时,给他们最好的待遇,最重的任务,让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理由背叛。恩威并施,才是御下之道。”

副将叹服:“王妇深谋远虑。”

妇好望向帐外,夕阳西下。她在想,也许这就是征服的另一个侧面:吸收敌人的力量,化为己用。庸牙和他的山地营,将来可能会成为商军最锋利的山岳之剑。

而她,就是铸剑的人。

第四节 盐泉新主

新任盐泉监名叫子渔,是商王族远支,四十余岁,以精明能干著称。他接管盐泉后第一件事,不是急着产盐,而是做了一次全面普查。

“盐井三眼,日出卤水约百斛。熬制成盐,可得净盐三石。”他对着竹简记录,“现有熬盐工三十人,皆巴人老弱,每日可熬盐十石。若增至百人,可日熬三十石。”

驻军校尉站在一旁:“监工大人,招募人手容易,但这制盐秘法,巴人未必肯全盘传授。”

子渔微微一笑:“不必他们传授,我看几天就会了。”

他确实聪明。三天时间,他泡在盐井边,看巴人如何汲卤、过滤、熬煮、收晶。不仅看,还问,还亲手试。到第四天,他已经能说出熬盐的火候、卤水的浓度、结晶的时间。

“原来如此。”子渔恍然大悟,“关键在于卤水的纯度和熬煮的火候。卤水太淡,费柴多;火候太过,盐发苦。”

他立刻开始改进。先是让人挖了几口沉淀池,让卤水先沉淀泥沙;然后又设计了一种多釜连环灶,一灶可同时熬煮五釜,节省柴火;最后,他让工匠制作了一批带刻度的陶量具,精确控制卤水量。

效率果然提升。原来三十人日熬十石,现在五十人就能日熬二十石。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监工大人,那些巴人老工匠……不太愿意用新法子。”手下禀报,“他们说,这是廪君传下来的古法,不能改。”

子渔皱眉:“古法?古法就是慢、费、差。你去告诉他们:用新法,工钱加三成;坚持用古法,就回家去。”

命令下达,大多数巴人为了生计,选择了妥协。但有三名最年长的熬盐师,宁可不干,也不愿改古法。

子渔亲自去找他们谈话。

三人都已过六十,在盐泉干了一辈子。看见子渔,他们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卤水沸腾。

“三位老师傅,”子渔尽量和气,“新法更快更好,为什么不用呢?”

为首的老者——名叫巴石——慢慢开口:“监工大人,您知道这盐泉是怎么来的吗?”

“传说廪君率族人发现。”

“不只是发现。”巴石眼中闪过光芒,“是廪君用神杖点地,盐泉才涌出。从那以后,熬盐的火不能太大,怕惊扰泉眼下的盐神;卤水不能全取,要给盐神留余;收盐时要说吉祥话,感谢盐神赐福……这些规矩,不是麻烦,是敬畏。”

他指着子渔新建的连环灶:“您那个灶,火太旺,釜太多,贪心。盐神会生气的。”

子渔哑然。他是商人,信的是上帝和祖先,对什么盐神、山神,并不当真。但看着这三个老人虔诚的眼神,他知道,不能硬来。

“这样吧,”他妥协道,“你们三人,还按古法熬盐,就在原来的老灶上。其他人用新法。咱们看看,一个月后,是古法出的盐好,还是新法出的盐好。”

巴石想了想,点头:“好。”

于是,盐泉边出现了奇景:一边是高效忙碌的连环灶,数十人穿梭忙碌;一边是孤零零的老灶,三个老人慢条斯理地汲卤、添柴、念祷。

子渔每天都会来看。他发现,古法熬出的盐,确实更白、更细,味道也更纯。而新法熬的盐,虽然产量高,但有时会有杂质,味道略苦。

他虚心请教巴石原因。

“火候。”巴石难得开口解释,“古法小火慢熬,盐晶慢慢长,长得实,杂质就少。新法大火急熬,盐晶长得快,但长得虚,容易裹进杂质。”

子渔若有所思。他回去后,改进了新法:在熬煮后期降低火候,延长结晶时间。果然,盐质提升不少。

一个月后,他再次找到巴石。

“老师傅,您说得对。古法有古法的智慧。”他诚恳地说,“我想请您做盐泉的总技师,既管古法,也管新法。古法的精髓要保留,新法的效率要利用。您看如何?”

巴石看着这个曾经傲慢的商朝官员,如今虚心求教,心中复杂。最终,他点了点头:“监工大人若真愿学,老朽愿教。”

从那天起,盐泉的熬盐工艺开始真正融合:巴人的经验,加上商人的效率,产出的盐既多又好。

子渔在给武丁的奏报中写道:“……巴人制盐,有其古法,不可尽废。臣取其精华,融我商技,今盐泉日产能达二十五石,盐质上乘。巴人老者,亦渐归心。”

这是征服后的另一种胜利:不是摧毁,而是融合;不是强压,而是学习。

但并非所有人都如子渔般开明。驻军校尉对巴人始终怀有戒心,他严格执行武丁的命令:巴人春祭廪君时,必须派兵监视;巴人聚会超过十人,必须报备;巴人不得私自传授制盐技艺给外人。

高压之下,暗流涌动。

一些年轻的巴人,不满商人的统治,暗中联络深山中的残部。他们在岩壁上留下隐秘记号,传递消息。而这一切,都被山地营的新兵——那些熟悉巴人习俗的士卒,暗中记录下来,汇报给庸牙。

征服容易,统治难。

和平的表象下,仇恨的种子在悄悄发芽。只是这一次,它们不是在战场上生长,而是在日常的摩擦、文化的冲突、记忆的传承中,悄然扎根。

而盐泉,依然日夜不息地涌出卤水,熬制成盐,运往四方。

它见证了廪君时代的自由,也见证了武丁时代的征服。

未来,它还将见证更多。

第五节 南迁路漫漫

巴康率领的南迁队伍,在离开大巴山二十日后,抵达了汉水北岸。

这一路并不轻松。虽然武丁提供了地图和补给,但实际走起来,才知道地图的简略和补给的不足。

三百五十人,五十辆牛车,行进在陌生的土地上。沿途经过的方国,有些提供帮助,有些冷漠对待,有些甚至暗中刁难——毕竟,巴人昔日的劫掠名声在外。

“族长,前面就是庸国边境了。”向导——一个武丁派来的商军老卒——提醒道,“庸国与巴人有世仇,恐怕不会让我们顺利通过。”

巴康望向远方。确实,地平线上出现了庸国的土城墙和烽火台。三年前,巴人还劫掠过庸国的边境村庄,杀了他们不少人。

“绕路。”他果断下令,“走西面的山林,避开庸国。”

队伍转向西,进入一片原始森林。这里没有路,只能靠巴人战士用石斧砍伐荆棘,开辟道路。牛车在密林中寸步难行,很多物资只能靠人背。

更糟糕的是,雨季来临。

南方的雨季比大巴山更猛烈,暴雨如注,道路泥泞,山洪频发。有两次,队伍差点被山洪冲散。牛车陷在泥里,需要所有人合力才能推出。

疾病也开始蔓延。湿热的天气,糟糕的饮食,连续的劳累,让许多人病倒。随队的只有一个商军派来的巫医,药物有限,只能靠巴人自己的草药知识勉强支撑。

第二十五天,队伍损失了第一个人——一个相氏族的老妇人,她在暴雨中染了风寒,高烧不退,于夜间悄然离世。

巴康主持了简单的葬礼。没有棺木,只用草席裹身,埋在路旁的一棵大树下。老巫留下的弟子——一个年轻的巫师——为她念了安魂咒。

“她的魂,能回到大巴山吗?”有人问。

年轻巫师沉默良久:“也许吧。山神会指引迷途的魂灵。”

但大家都知道,这里离大巴山已有千里之遥。魂灵真的能找到回家的路吗?

继续前行。食物开始短缺。商军给的十日口粮早已吃完,沿途采集的野果、猎到的野兽,只能勉强果腹。牛车上的伤员越来越多,行进速度越来越慢。

巴坚的腿伤在潮湿环境中恶化,开始化脓。巴瑶的肩伤虽愈合,但留下了永久的疤痕,左臂再也无法完全抬起。

第三十五天,队伍终于看到了汉水。

宽阔的江面,浑浊的江水,对岸是连绵的丘陵。按照地图,新地就在对岸以南五十里处。

“我们……真的要过去吗?”一个年轻人望着江水,声音颤抖,“过去了,就真的回不来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过了汉水,就是真正的异乡。大巴山将永远成为记忆中的故土。

巴康站在江边,久久不语。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康儿,巴人的根在山林,魂在盐泉。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

而现在,他正带领族人,离开山林,远离盐泉。

“父亲,”巴坚拄着拐杖走到他身边,“大家在等你的决定。”

巴康转身,看着疲惫不堪的族人。他们眼中,有迷茫,有恐惧,有不甘,但也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对活下去的希望。

“造筏。”他最终下令,“过江。”

巴人善制筏。他们砍伐竹子,用藤条捆绑,三天时间,造了二十张大竹筏。

过江那日,天气晴好。竹筏依次下水,载着族人、牛车、所剩无几的物资,驶向对岸。

巴康站在第一张筏上,回头望向来路。北方,大巴山的方向,只有苍茫的天际线。他仿佛看见了盐泉蒸腾的雾气,看见了虎口崖血色的岩石,看见了那些战死的兄弟们的脸。

“再见了,故土。”他喃喃道。

竹筏抵达对岸。踏上陌生的土地,所有人都跪了下来,面朝北方,叩首三次。

这是告别之礼。

然后,他们起身,继续向南。

前方,是新地,是未知的生活,是武丁承诺的“安居乐业”,也是巴人作为“臣民”的开始。

自由的时代结束了。

但生命,还在继续。

巴瑶走在队伍中,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汉水。江水滔滔,隔断的不仅是地理,更是过去与未来。

她摸了摸左肩的伤疤,想起妇好的话:“活着,才能报仇,才能守护你想守护的东西。”

是的,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只要血脉不断,巴人,就不会真正灭亡。

队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南方丘陵的绿色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汉水依旧奔流,仿佛在诉说一个古老民族的迁徙史,诉说一个关于生存与妥协、自由与臣服、毁灭与新生的故事。

这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