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战车冲锋
武丁主力在虎口崖东侧摆开了商军最经典的攻击阵型——三阵冲击。
第一阵,五十乘战车。每乘车由两匹披甲战马牵引,车载三人:驭手执六辔控马,戈手执长戈(戈头横刃长二十厘米,木柲长一米八,可勾可啄),弓手执复合弓(射程百步)。战车以十乘为一队,五队并列,形成一道宽达三百步的冲击面。
第二阵,三千步兵。分前、中、后三排:前排持大盾(藤制,蒙皮革),执短矛;中排执长戈;后排为弓手。阵型严整,步伐统一。
第三阵,武丁亲率的指挥核心及预备队。包括战车二十乘,精锐步兵一千,以及鼓手、旗手、传令官等。
辰时三刻,战鼓擂响。
“进军!”武丁挥动玉钺。
第一阵战车开始冲锋。驭手鞭策战马,车轮碾压着泥泞的地面,发出隆隆巨响。五十乘车如五十头奔腾的巨兽,直扑虎口崖东入口。
谷口处,巴人布置了简陋的防线——用倒塌的树木、石块堆成的障碍,后面埋伏着约两百名巴人战士。这是巴康留下的最后屏障,由他的儿子巴坚指挥。
“稳住!”巴坚站在防线后,手中紧握父亲传给他的石斧。他今年才十八岁,但肩膀宽阔,眼神坚毅,颇有父亲年轻时的风范。“等战车近到三十步,弓手齐射马匹!戈手准备勾车轮!”
巴人战士们屏息等待。他们大多带伤,装备残破,但无人退缩。身后就是族人,无路可退。
战车越来越近。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
“放箭!”巴坚怒吼。
五十名巴人弓手同时放箭。竹箭如蝗虫般飞向战车马匹。但商军的战马披着皮革护甲,多数箭矢被弹开,只有少数射中马腿。两匹战马哀鸣倒地,连带战车翻覆,车上士兵被抛出。
但更多的战车继续冲锋。四十步,三十步——
“戈手!”巴坚再吼。
三十名巴人战士从障碍后跃出,手持特制的长勾——用硬木削尖,前端绑有石钩。他们不顾生死,冲向最近战车的车轮。
一名战士成功将勾子卡入车轮辐条。战车猛然倾覆,车上士兵摔落。但旁边的战车已碾压过来,青铜戈横扫,那战士的头颅飞起,鲜血喷溅。
战斗瞬间白热化。
战车冲入巴人防线,如热刀切油。长戈从车上劈刺,轻易勾穿藤盾,撕裂皮肉。巴人的石斧需要近身才能造成伤害,但在战车冲击下,他们很难靠近。
巴坚亲眼看见一名族人被战车戈手勾住肩膀,整个人被拖行十余步,然后被甩向岩石,脑浆迸裂。另一名族人成功跃上一乘战车,石斧劈开车上弓手的头颅,但随即被后方战车的戈手刺穿后背。
防线在迅速崩溃。
“退!退入谷内!”巴坚嘶声下令。
残余的巴人战士且战且退,向虎口崖内收缩。战车紧追不舍,但进入谷口后,地形变窄,战车无法展开,冲击力大减。
就在这时,第二阵商军步兵抵达。
第二节 毒箭与滚石
谷内,巴人利用地形展开了顽强抵抗。
虎口崖内部并非一览无余的平地,而是有数处天然的石林、岩穴和沟壑。巴人化整为零,以小股部队为单位,依托复杂地形与商军周旋。
“不要结阵!散开!三人一组!”巴坚穿梭在石林间,声音嘶哑,“利用石头掩护,射马眼!攻下盘!”
巴人战士们迅速执行。他们放弃了正面硬抗,转而采用最擅长的山林游击战。三人一组:一人持藤盾在前吸引注意,一人持竹弓专射马匹眼睛和驭手,一人持石斧或骨矛伺机近身袭击。
战术奏效了。
一乘战车在追击时,马眼被毒箭射中。战马惊痛之下失控,拉着战车撞向岩壁,车毁人亡。另一乘车上的戈手被从侧面岩穴跃出的巴人战士用骨矛刺中腋下——那是皮甲防护薄弱处,矛尖穿透肺部。
但商军步兵的推进不可阻挡。
三千步兵如潮水般涌入谷内。他们虽然不熟悉地形,但训练有素,纪律严明。每十人组成一个小队,互相掩护,逐步清剿。
更致命的是崖顶的弓手。妇好布置的两侧弓手不断倾泻箭雨,特制破甲箭穿透岩石缝隙,将藏身其中的巴人钉死。普通箭矢则压制巴人弓手的还击。
巴坚肩头中了一箭。箭头穿透皮甲,卡在锁骨下方。他咬牙折断箭杆,继续指挥。
“族长!西出口还是打不开!”一名战士满脸是血地跑来,“石头堆得太厚了,我们试了三次,死了二十多个兄弟!”
巴坚望向西面。那里尘土飞扬,隐约可见商军士兵正在加固路障。他们被彻底困死了。
“那就死战到底!”他举起石斧,“告诉所有族人:今日,我们为廪君而战!为自由而战!为子孙后代记得——巴人,永不跪着生!”
“永不跪着生!”周围的战士齐声怒吼。
就在这时,谷地中央突然传来巨响。
那是妇好布置的陷阱被触发了。
急于寻找掩体的巴人战士,踏上了看似平坦的草地。草皮下是深三尺的陷坑,坑底竹刺如林。三十余人同时坠入,惨叫声凄厉无比。
更糟糕的是,陷阱暴露了巴人的集结位置。崖顶弓手立即集中射击那片区域,箭雨覆盖下,又有数十人倒地。
巴坚目眦欲裂。他看到自己的堂弟巴树掉入陷阱,被竹刺穿胸,还在挣扎着想爬出来,却被随后落下的族人压入坑底。
“撤!向东北角岩洞集中!”他强迫自己冷静。
残余的巴人战士向谷地东北角的一处天然岩洞收缩。那是虎口崖内最大的遮蔽处,洞深十余丈,易守难攻。
但岩洞容纳有限,最多只能进百余人。更多的族人被挡在洞外,暴露在箭雨之下。
巴坚做出了一个决定。
“所有受伤者、年长者,进洞!”他站在洞口,声音响彻战场,“还能战的,跟我来!我们冲一次东入口,为洞里的人争取时间!”
“少族长!你不能——”
“这是命令!”巴坚瞪向劝阻的老战士,“我父亲把族人交给我,我就必须做到最后。进洞的人,记住:能活一个是一个。等商军松懈了,趁夜从岩洞后的缝隙钻出去,逃进深山。记住今天的血,记住巴人的仇!”
说完,他转身面向东面。身后,七十余名战士默默站到他身边。他们大多是年轻人,最小的才十六岁,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拿酒来!”巴坚喝道。
有人递上一陶罐醴酒。巴坚仰头痛饮,然后将陶罐摔碎在地:“今日同饮,黄泉同路!”
“黄泉同路!”七十人齐声。
他们如一群赴死的猛虎,冲出岩洞,扑向东入口的商军。
第三节 妇好的决断
崖顶上,妇好静静俯瞰着这场屠杀。
她看到巴人最后的冲锋,看到那些年轻战士明知必死仍向前冲,看到他们用身体挡住箭雨,用生命为同伴争取时间。
她也看到了商军的伤亡。战车损毁八乘,士兵死伤已超过三百。虽然战果更大,但每一条生命,都是商王朝的子民。
副将走到她身边,低声道:“王妇,东北角岩洞里还有百余名巴人负隅顽抗。是否强攻?”
妇好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率领冲锋的年轻巴人身上——那是巴康的儿子巴坚。他像一头受伤的猛虎,石斧每一次挥动都带走一条生命,但身上的伤口也在不断增加。
“让弓手停止射击。”她忽然说。
“王妇?”
“停止射击。”妇好重复,声音平静,“让那个年轻人过来。我要见他。”
副将迟疑,但还是传令。崖顶的弓手停止放箭,地面的商军也让开一条通路。
巴坚愣住了。他浑身是血,左腿中箭,右手虎口崩裂,但依然站立。身后的战士只剩二十余人,且人人带伤。
商军停止进攻,让开道路。道路尽头,崖顶上,那个红衣女子正看着他。
“少族长,是陷阱……”一名战士喘息道。
巴坚吐出一口血沫:“我们已经中了最大的陷阱,还怕什么?”
他拄着石斧,一瘸一拐地走向崖底。商军士兵手持戈矛戒备,但没有攻击。
妇好从崖顶走下。她没有带护卫,只身一人来到巴坚面前十步处停下。
两人对视。
一个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一个衣甲整洁,神情平静,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冷静。
“你是巴康的儿子。”妇好用巴语说。
“巴坚。”年轻人挺直脊背,“你杀了我的族人。”
“战争就会死人。”妇好缓缓道,“你的父亲已经投降,为了保全剩余族人的性命。你也应该放下武器。”
巴坚笑了,笑得惨烈:“放下武器?然后呢?像牲畜一样被你们驱赶,离开祖祖辈辈生活的山林,去平原上耕地纳贡,成为商王的奴隶?”
“成为子民,不是奴隶。”
“没有自由,就是奴隶!”巴坚怒吼,“你懂什么叫自由吗?懂什么叫想猎就猎,想走就走,想唱就唱,想死就死吗?你们商人建城墙,划田地,定法律,设君王,把所有人都关在一个笼子里!我们巴人,宁愿死在笼子外面!”
妇好沉默片刻:“但你的族人想活。”
“想活的人已经进洞了。”巴坚指向东北角,“剩下我们这些人,不想那样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王妇,我知道你是个厉害人物。三天两夜的暴雨,你能带兵穿越无人区,设下这个陷阱,我服。但你知道吗?你永远不可能真正征服巴人。只要这座山还在,只要盐泉还在,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廪君的故事……巴人就不会亡。”
妇好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问:“你妹妹巴瑶,还活着。”
巴坚浑身一震。
“她身负重伤,但王命全力救治。”妇好继续说,“如果你放下武器,我可以安排你们兄妹见面。”
巴坚闭上眼睛。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无疯狂,只剩下深深的疲惫:“让我见妹妹一面,我就告诉你岩洞后那条密道的位置。洞里的人,可以从那里逃走。”
“王妇,不可!”副将急道,“放虎归山——”
“让他们走。”妇好打断他,“百余人逃进深山,成不了气候。但他们的命,可以换更多商军士兵的命——强攻岩洞,我们至少要再死五十人。”
她看向巴坚:“我答应你。但你要先放下武器。”
巴坚看了看手中的石斧,又看了看身后仅存的二十余名战士。他们都在看着他,眼神复杂。
最终,他将石斧重重插在地上。
“兄弟们……对不住了。”他声音哽咽,“我想……再见妹妹一面。”
战士们沉默。有人扔下了武器,有人还紧握着,但最终,所有人都放下了。
妇好示意士兵上前,将巴坚等人绑缚,但动作相对温和。她亲自带路,走向武丁大营的方向。
经过东北角岩洞时,她停下脚步,对洞内高声道:“洞里的巴人听着:给你们一个时辰,从后洞密道撤离。一个时辰后,我军将攻洞。生死由命。”
洞内一片寂静。然后,传来压抑的哭泣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妇好继续前行。巴坚跟在她身后,忽然开口:“王妇,你为什么要放他们走?这不是违背了商王围歼的命令吗?”
妇好没有回头,声音随风传来:“王的命令是全歼巴人主力。主力已灭,百余人残兵,不值得用更多商军子弟的命去换。”
“你……在乎普通士兵的命?”
“每一个生命都有价值。”妇好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战争是为了更大的利益,但不应该为了杀戮而杀戮。你父亲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投降。你现在也开始明白了。”
巴坚沉默。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战神,和他想象的有些不同。
第四节 最后的抵抗
然而,并非所有巴人都愿意接受妇好的“仁慈”。
樊氏族残部约三十人,在樊鹰的侄子樊羽率领下,拒绝进入岩洞,也拒绝投降。他们退到了虎口崖最险要的一处绝壁——鹰跳岩。
鹰跳岩是一块突出崖壁的巨大岩石,三面悬空,只有一条宽不足三尺的狭窄石梁与主崖相连。石梁下方是百丈深渊,掉下去必死无疑。
樊羽率部退守鹰跳岩,用最后的力量搬来石块,在石梁中段堆起简陋工事。
“商狗上来多少,杀多少!”樊羽左眼被箭射瞎,用麻布裹着,血仍在渗出,“我们没有退路,他们也只有一条路!一命换一命,够本!”
商军很快发现了这股残敌。副将请示妇好:“王妇,鹰跳岩易守难攻,强攻代价太大。是否围而不攻,等他们粮尽水绝?”
妇好观察地形。鹰跳岩确实险要,石梁狭窄,一次最多容两人并行。守军只需少量人手就能封锁。强攻的话,尸体都能把石梁堆满。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鹰跳岩上寸草不生,没有水源。三十人守在那里,最多撑两天。
“派人劝降。”她说,“告诉他们:放下武器,可以活着离开。”
劝降的士兵举着白旗走上石梁。刚走到一半,一支毒箭射来,贯穿了他的咽喉。尸体坠下深渊。
樊羽在岩上大笑:“商人听着!樊氏子弟,宁可跳崖,不跪着生!有胆就来攻!”
副将怒道:“王妇,让末将带人强攻!不信拿不下这三十人!”
妇好摇头:“用火。”
“火?”
“用湿柴,掺入毒草,在上风处点燃。”妇好冷静吩咐,“烟会顺风飘向鹰跳岩,他们在岩上无处可躲。不出一个时辰,要么投降,要么被熏死。”
命令执行。士兵们收集湿柴和毒草(一种燃烧后产生刺鼻浓烟的植物),在鹰跳岩上风处的崖顶点燃。浓烟顺风飘向鹰跳岩,很快笼罩了那片区域。
岩上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和咒骂声。有人试图用衣物掩住口鼻,但毒烟无孔不入。
半时辰后,岩上传来喊声:“别烧了!我们投降!”
“放下武器,一个个走过来!”商军回应。
樊羽的声音响起,嘶哑而疯狂:“投降?做梦!樊氏子弟,跟我跳!”
然后,鹰跳岩上发生了惨烈的一幕。
三十名樊氏族战士,一个接一个,从百丈绝壁上纵身跃下。他们没有投降,没有求饶,只是用最后的生命,完成了一场悲壮的集体自杀。
樊羽是最后一个跳的。他站在岩缘,独眼扫过下方的商军,仰天大笑三声,然后向后仰倒,坠入深渊。
山风呼啸,仿佛在为他送行。
崖下的商军士兵们沉默了。即使是敌人,这样的死法也令人震撼。
妇好静静看着这一幕,许久,对副将说:“厚葬。他们是真正的战士。”
“诺。”
至此,虎口崖内的抵抗全部结束。
清点战果:巴人战死约六百人,俘虏四百余人(包括伤者),百余人从岩洞密道逃脱。商军战死三百七十人,伤五百余人,战车损毁十一乘。
围歼战,以商军的完全胜利告终。
第五节 战神之怒与王者之仁
午时三刻,武丁进入虎口崖。
他先巡视了战场。鲜血染红的谷地,堆积如山的尸体,折断的兵器,散落的箭矢……战争的残酷,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然后,他见到了巴康。
这位曾经的巴人领袖,此刻被绑缚双手,跪在断成两截的廪君神杖前。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武丁走到他面前:“抬起头。”
巴康缓缓抬头。他的眼中已无神采,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绝望。
“巴康,你可知罪?”武丁问。
“知罪。”巴康声音沙哑,“罪在无能,未能守护族人;罪在愚蠢,未能识破陷阱;罪在……还活着。”
武丁沉默片刻:“你的儿子巴坚,还活着,在治伤。你的女儿巴瑶,也还活着,虽然伤重。”
巴康浑身一震,眼中终于有了光芒:“瑶儿……她还活着?”
“活着。军医在全力救治。”武丁顿了顿,“你的族人,降者四百余人,朕不会杀他们。但大巴山,你们不能再居住了。朕会划一片土地给你们,在南方丘陵地带,那里也可以制盐、狩猎。你们将成为大商的子民,纳贡服役,但可以保留部族组织和习俗。”
巴康难以置信地看着武丁:“不……不杀我们?”
“征服不是为了杀戮,是为了统治。”武丁转身望向远方,“巴人悍勇,朕亲眼所见。这样的血性,用在战场上,可以成为大商最锋利的刀。朕给你一个选择:带着你的族人南迁,成为大商的附庸部族,战时出兵助战。或者……全部贬为奴隶。”
巴康跪在地上,久久不语。最终,他额头触地:“罪人……愿率族人南迁,世代效忠大商。”
“明智的选择。”武丁示意亲卫为他松绑,“记住今天。记住自由的代价,也记住生命的价值。”
这时,妇好走了过来。她向武丁行礼:“王,战场已清理完毕。我军伤亡统计在此。”她递上一卷竹简。
武丁接过,没有立即查看,而是看着她:“王妇辛苦了。此战之功,王妇居首。”
“是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妾不敢居功。”妇好平静回答。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尽在不言中。
武丁忽然问:“听说你放走了岩洞里的百余名巴人?”
“是。”妇好坦然承认,“强攻会付出更多伤亡,且那些多是老弱妇孺。巴人主力已灭,百余人逃入深山,成不了气候。”
武丁点了点头,没有责怪:“王妇仁心。但记住,战争不是儿戏,对敌人的仁慈,有时会变成对自己的残忍。”
“妾明白。”
武丁又看向巴康:“你的族人中,可还有不愿归降者?”
巴康苦笑:“相氏族已灭,樊氏族全数战死,郑岩战死,覃川战死……活着的,大多愿意活下去。”
“那就好。”武丁走向虎口崖西侧,那里堆满了封路的巨石,“打开路障,让商军通过。朕要在盐泉边,举行受降仪式。”
命令下达。士兵们开始搬开巨石和倒木。一个时辰后,西出口打通。
武丁和妇好并肩走出虎口崖,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商军。西面,盐泉谷已在眼前。
而巴康,在两名士兵的搀扶下,走向伤兵营。他要去看他的儿女,去看那些还活着的族人。
走过一堆巴人尸体时,他忽然停下。那是相氏族战士的尸体,其中一具,是相虎的儿子,才十六岁,胸口被青铜戈刺穿,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巴康蹲下身,用手合上那双眼睛。
“安息吧,孩子们。”他喃喃道,“战争……结束了。”
是的,战争结束了。
但征服的创痛,需要很多年才能愈合。自由的火种,也许会在某个深夜,在某个不甘的灵魂中,重新燃起。
夕阳西下,将虎口崖染成血色。山谷中,商军士兵开始清理战场,焚烧尸体,收集战利品。胜利的欢呼声渐渐响起,但其中,也夹杂着伤兵的呻吟,和俘虏压抑的哭泣。
妇好站在崖顶,望着这一切。风吹起她的衣袂,腰间鸮佩微微晃动。
她完成了任务,创造了中国战争史上第一次完美的围歼战。她的名字,将和这场战役一起,刻入甲骨,载入史册。
但她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沉重的疲惫。
战争,从来都不是荣耀,只是必要之恶。
她转身,走下崖顶,走向武丁所在的方向。那里,新的历史正在书写。
而在伤兵营中,巴瑶从昏迷中醒来。她看见模糊的人影,听见陌生的语言,感受到全身的剧痛。
“父亲……哥哥……”她喃喃道。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用生硬的巴语说:“他们还活着。你也是。好好养伤,孩子。”
巴瑶想看清说话的人,但眼前一黑,又昏了过去。
在彻底的黑暗降临前,她仿佛听见了山风声,听见了盐泉汩汩的流水声,听见了老巫苍凉的吟唱:
“盐泉涌兮,廪君所赐。山林深兮,自由所依……”
那歌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最终,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