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铁桶合围
庚申日黎明前,雨终于停了。
天空仍是铅灰色,但云层已不再低垂如盖。山间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泥土的气息,黑龙涧的咆哮声也减弱成低沉的轰鸣——最凶猛的山洪已经过去,但河水依然汹涌。
妇好的三百“山岳”部队,在经历了三天两夜的艰难行军后,终于在预定时间抵达了预定位置:盐泉谷西侧三里的“虎口崖”。
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绝地。两侧山崖如猛兽獠牙般合拢,只留出一道宽约五十丈的谷口。谷内地势平坦,约有二百亩见方,三面环崖,只有来路和去路两条通道。去路通往盐泉谷核心区域,但早已被妇好派人用巨石和倒木封死;来路则是巴人主力从盐泉撤离的必经之道。
“完美的口袋。”副将站在崖顶,俯瞰下方谷地,忍不住赞叹,“一旦巴人进入,封住来路,就是瓮中捉鳖。”
妇好却没有丝毫放松。她站在崖顶最高处,鸮佩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三天两夜的行军让她的衣甲沾满泥污,脸上也有数道划痕,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初。
“布置得如何?”她问。
“按王妇吩咐,三层布置已完成。”副将指向下方:
第一层,崖顶两侧各布置五十名弓手。他们占据制高点,箭矢可以覆盖整个谷地。每个弓手配备了三十支特制破甲箭——箭镞加长加重,专门用于穿透皮甲,还有二十支普通箭矢用于压制。
第二层,谷口两侧的岩穴和灌木丛中,潜伏着一百名戈矛手。他们的任务是等巴人完全进入口袋后,突然杀出,封死退路。每人携带三支短矛,用于投掷制造混乱。
第三层,谷地中央看似平坦的草地上,暗藏了五十处陷阱。这些陷阱深三尺,底部插着削尖的竹刺,表面用草皮和树枝掩盖。这是庸牙的建议——他说巴人撤退时必然慌乱,不会仔细探查地面。
“庸牙和他的同伴呢?”妇好问。
“按约定,他们二十人被安置在后方岩洞中,有十人看守。”副将顿了顿,“王妇,真的要放他们走吗?这些俘虏熟悉地形,万一将来……”
“我承诺过。”妇好打断他,“商王以信立国,我以信立军。战后,依约放人。”
“诺。”副将不敢再言。
妇好望向东方。按照计划,武丁的主力应该已在盐泉东面发动总攻。隆隆的战鼓声会驱赶巴人主力向西撤离,而西面看似安全的通道,正是这个死亡口袋。
“烽火台准备好了吗?”她问。
“已备好三堆柴薪,掺了黑石粉,一旦点火,浓烟为号。”
“等我的命令。”妇好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复合弓弓弦干燥,箭箙中二十支箭排列整齐,青铜短剑在鞘中随时可拔。她摸了摸额前的鸮佩,玉佩传来温润的触感。
晨光渐亮,山谷中弥漫着诡异的寂静。连鸟兽都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不见踪影。
一个时辰后,东面传来了第一声战鼓。
第二节 武丁驱敌
同一时刻,盐泉谷东侧五里处,武丁的主力大军已摆开阵势。
暴雨造成的损失比预想的严重。三万人中,有近五千人因疾病、受伤或失散而减员;战车损失二十乘,粮草损失三成。但剩余的军队,依然足以碾压任何巴人抵抗。
武丁站在指挥车上,眺望前方的盐泉谷。经过山洪冲刷,谷地一片狼藉:熬盐棚倒塌,房屋被冲毁,卤水井被泥沙掩埋。但巴人显然已经撤离——谷中不见人影,只有几面残破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摇。
“王,巴人已逃往西面。”侯告驱车前来禀报,“斥候发现大量新鲜足迹和车辙,是向黑龙涧方向去的。看痕迹,至少有千余人。”
“妇好那边可有信号?”
“尚无。但按计划,王妇应该已抵达虎口崖。”
武丁点头。他举起手中的玉钺——这是王权的象征,也是战场的令旗。全军肃静,等待命令。
“擂鼓,进军。”他平静地说。
战鼓擂响。一百面牛皮大鼓同时敲击,声浪如雷霆滚过山谷。紧接着,号角长鸣,旌旗翻卷。商军开始推进。
战车在前,每十乘为一队,队与队间隔五十步,形成一道宽达一里的冲击面。车后是步兵方阵,戈矛如林,步伐整齐。两翼是弓手,他们不急于射击,而是稳步跟随。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驱赶战。商军并不急于冲锋,而是以压迫性的阵势缓缓推进,给巴人制造巨大的心理压力:要么回头死战,要么继续西逃。
巴人选择了后者。
当商军前锋推进至盐泉谷边缘时,西面山林中突然射出数十支冷箭。这是巴人后卫部队的阻击,意在拖延时间。
“弓手还击!”侯告下令。
三百名弓手同时放箭。箭雨如蝗,覆盖了箭矢来处的山林。惨叫声传来,但很快沉寂——巴人弓箭手已经转移。
商军继续推进。进入盐泉谷后,他们遭遇了零星的抵抗:藏在废墟后的冷箭,布置在道路上的陷阱,偶尔有小股巴人战士突然冲出,以自杀式攻击阻滞前进。
但这些抵抗毫无组织,显然是各自为战。武丁立刻判断:巴人主力已经西撤,留下的只是断后部队。
“加快速度!”他下令,“在午时前,将巴人赶入虎口崖!”
战鼓节奏加快。商军推进速度提升,战车开始小跑,步兵小跑跟进。抵抗的巴人被迅速碾碎——青铜武器对石器骨器的优势,在正面战场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武丁站在指挥车上,目光冷静地扫过战场。他看到一名巴人战士被战车碾过,看到三名巴人围攻一名商军戈手反被全部杀死,看到巴人简陋的藤盾在青铜戈面前如纸般破碎。
这就是文明对野蛮的碾压。这就是秩序对混乱的胜利。
但他心中并无喜悦。这些巴人战士,明知必死仍要断后,只为给族人争取撤离时间。这种勇气,值得尊重。
“传令:降者不杀。”他对传令官说。
命令传达下去。但战场上的巴人无一人投降。他们战斗到最后一人,最后一口气。
午时前一刻,商军前锋抵达了虎口崖东侧入口。从这里,已经可以看见西逃的巴人大队——约千余人,男女老少混杂,正艰难地通过狭窄的谷道。
“停。”武丁举手。
全军停止前进。战车调转方向,结成防御阵型;步兵列阵,弓手戒备。
他们在等待。
等待巴人全部进入那个精心准备的口袋。
第三节 巴瑶的狂奔
巴瑶在辰时三刻发现了真相。
当她带着肩伤,艰难地穿越最后一片山林,抵达可以俯瞰黑龙涧的高地时,眼前的一幕让她如坠冰窟。
父亲的竹筏队并没有如她担心的那样驶入死亡河段——至少现在还没有。二十余艘竹筏停泊在黑龙涧一处相对平缓的河湾,筏上的人正在上岸,似乎在等待什么。
而南岸高地上的商军伏兵,也按兵不动。他们占据着有利地形,显然可以随时发动攻击,却迟迟没有动手。
更诡异的是,东面传来了震天的战鼓声——那是武丁主力在推进。但巴瑶听出了不对劲:鼓声的节奏太规律了,推进的速度太均匀了,不像是在激烈交战,倒像是在……驱赶。
驱赶。
这个词如闪电般照亮了她脑中的迷雾。
她想起了庸牙画的那张简图,想起了妇好改变的行军路线,想起了虎口崖那处天然的绝地。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可怕的结论:
商军不是要半路截杀撤离的巴人,而是要将他们全部赶进一个预设的屠宰场。
西逃是唯一的生路?不,西逃是唯一的死路。
“父亲……不能去西面……”巴瑶喃喃自语,转身就要冲下山坡。
但已经来不及了。
停泊在河湾的竹筏队,在等待了一刻钟后,似乎接到了什么信号,重新启航。这次,他们没有顺流直下,而是……向西。
向着虎口崖的方向。
“不——!”巴瑶嘶声大喊,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她疯狂地冲下山坡,不顾一切地奔向河岸。左肩的伤口完全崩裂,鲜血浸透了麻布,每一步都留下血脚印。但她感觉不到疼痛,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拦住他们!
穿过一片灌木丛时,她与一队商军斥候迎面撞上。
五个人,全副武装,显然是在执行警戒任务。看到巴瑶的瞬间,他们立刻摆出战斗阵型。
“巴人探子!”为首的什长拔剑,“抓住她!”
巴瑶没有时间缠斗。她举起手中的青铜剑——那是杀死商军斥候后缴获的,用尽全身力气掷出!
剑如流星,刺穿了一名士兵的胸膛。趁对方惊愕之际,巴瑶从箭囊中抽出三支箭,不是用弓,而是当投枪使用。第一支箭被盾牌挡住,第二支箭射中一人大腿,第三支箭——
射空了。
剩余三名士兵已围了上来。巴瑶手中只剩竹弓,近战毫无用处。她转身就逃,但受伤的左肩严重影响速度。
一支箭射中她右腿。她扑倒在地,翻滚躲开紧随而来的青铜戈。戈刃擦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绝境之中,巴瑶突然想起腰间的三支毒箭。那是父亲给的,见血封喉。
她抽出毒箭,不瞄准,直接向后掷出。一名士兵下意识用手去挡,箭尖划破手背。
不过三次呼吸的时间,那名士兵脸色发黑,口吐白沫,倒地抽搐。另外两人被这恐怖的死状吓住,动作一滞。
巴瑶趁机爬起,踉跄着继续狂奔。
她听到了身后追击的脚步声,听到了箭矢破空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如擂鼓。右腿的箭伤每跑一步都带来剧痛,左肩的血几乎流尽,视线开始模糊。
但她不能停。
前方就是河岸,就是父亲的竹筏队。她已经能看到最后一艘竹筏的轮廓,能听到筏上族人的呼喊。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一支箭射中她的后背。
巴瑶向前扑倒,脸撞在泥地上。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力量正随着鲜血流失。视野中,那艘竹筏越来越远,驶向西方,驶向那个死亡口袋。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最后的呼喊:
“父亲……别去西面……是陷阱……”
声音微弱,被河风声吞没。
竹筏上,巴康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回头望向岸边。但他只看到模糊的河岸线,看到追击巴瑶的商军斥候将她的身体拖入灌木丛。
他眉头微皱,心中升起一丝不安。但西面是唯一的生路,东面是商军主力,南面有伏兵,北面是绝壁。
没有选择。
他转身,对撑筏的战士说:“加快速度,我们必须在天黑前通过虎口崖。”
筏子加速,驶向西方。
而河岸边的灌木丛中,巴瑶躺在血泊中,眼睁睁看着竹筏远去。泪水混合着血水,从她眼角滑落。
她失败了。
第四节 最后的屏障
巴康的竹筏队于未时三刻(约下午两点)抵达虎口崖东入口。
眼前的地形让他心中一凛。两侧山崖如合拢的兽口,只留一道狭窄的通道。谷内寂静得可怕,连鸟鸣都没有。
“停。”他举手示意。
二十余艘竹筏缓缓停靠在岸边。筏上的族人陆续上岸,人人面带疲惫和惊恐。三天两夜的暴雨、山洪、逃亡,已经耗尽了他们的体力和勇气。
“族长,这里太安静了。”樊鹰走到巴康身边,他肩头的伤口重新包扎过,但脸色依然苍白,“连只鸟都没有,不对劲。”
郑岩也皱眉:“谷地三面环崖,只有来去两条路。若是商军在此设伏……”
“我们没有选择。”巴康打断他,指向东方,“听。”
东面,战鼓声越来越近。商军主力正在逼近。
“要么回头死战,要么继续前进。”巴康环视众族长和族人,“回头,我们这千余人,对阵商军数万,必死无疑。前进,至少还有一线生机——穿过这道谷,西面就是神龙岭,那里山高林密,商军不敢深入。”
覃川清点人数:“能战者还有约六百,其余都是老弱妇孺。如果谷内有伏兵,我们至少要分一半人保护非战斗人员。”
“那就分。”巴康拔出那柄崩口的青铜短剑,“樊鹰,你带两百人先行探路,若遇伏,立刻发出警报。郑岩,你带一百人保护妇孺,走在中间。覃川,你带一百人殿后。我率剩余两百人,机动策应。”
部署完毕。樊鹰率两百精锐先行进入谷口。他们小心翼翼,每一步都仔细探查地面,警惕两侧崖壁。
谷内空无一人。
樊鹰的队伍顺利通过了三分之二的谷地,眼看就要抵达西出口。但就在这时,他发现不对——西出口被巨石和倒木封死了!
“后退!后退!”他厉声大喊。
但已经晚了。
崖顶两侧,突然竖起了数十面玄鸟旗。紧接着,箭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不是普通的箭雨,是特制的破甲箭。箭头又长又重,穿透力极强。樊鹰亲眼看见一名战士的藤盾被直接射穿,箭镞刺入胸膛。另一名战士的皮甲像纸一样被撕裂。
“找掩护!贴崖壁!”樊鹰嘶吼。
但崖壁并不安全。那些看似天然的岩穴和灌木丛中,突然杀出大量商军士兵!他们手持青铜戈矛,如猛虎般扑向巴人队伍。
与此同时,东入口处也传来喊杀声——殿后的覃川部队遭遇了袭击。显然,商军早已埋伏在此,只等巴人全部进入口袋。
巴康在谷口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他立刻明白:中计了。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死亡陷阱,而他们,自己走了进来。
“郑岩!保护妇孺向中间靠拢!所有人,结圆阵!”
残余的巴人战士迅速行动。他们以妇孺为中心,背靠背结成数个圆阵。戈矛向外,弓手在内——虽然巴人的竹弓射程不及商军复合弓,但在近距离仍有威胁。
战斗全面爆发。
崖顶的商军弓手不断倾泻箭雨。巴人的藤盾和皮甲在破甲箭面前形同虚设,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巴人悍勇异常,即使中箭,只要还能动,就继续战斗。
地面的商军试图冲散巴人的圆阵,但巴人死战不退。石斧对青铜戈,骨矛对青铜剑,装备的劣势用勇气和生命弥补。一名巴人战士被戈刃刺穿腹部,却用最后的力量抱住敌人,让同伴一斧劈开对方头颅。另一名巴人弓手身中三箭,仍拉满弓弦,射穿了崖顶一名商军弓手的咽喉。
鲜血染红了谷地。惨叫声、怒吼声、兵刃碰撞声、箭矢破空声,交织成地狱交响曲。
巴康挥舞青铜短剑,连续砍倒三名商军士兵。他的剑已经崩口多处,但每一击都精准致命。左肩那道旧伤在剧烈动作中崩裂,鲜血浸透衣袖,但他浑然不觉。
“族长!西出口被封死了!”樊鹰浑身是血地冲过来,“我们冲了三次,冲不开!商军在那堆了至少五千斤的石头和木头!”
“那就炸开它!”巴康吼道,“用火!烧!”
“试过了!木头都是湿的,点不着!”
巴康心一沉。这时,他看见了崖顶上那个身影。
一个身着赤色深衣的女子,正冷静地俯瞰战场。她手中没有武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在观赏一场戏剧。
妇好。
巴康认得她。三年前,商庸边境冲突时,他曾在远处见过这个女子率军作战。那时他就知道,这是个可怕的对手。
而现在,他落入了她的陷阱。
“擒贼先擒王……”巴康眼中闪过疯狂,“所有人,跟我冲崖!杀了那个女的!”
残余的三百余名巴人战士,爆发出最后的疯狂。他们不顾箭雨,不顾伤亡,如潮水般冲向妇好所在的崖壁。
崖壁陡峭,但他们用血肉之躯搭起人梯。下面的人被箭射中,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尸体堆积起来,竟真的形成了一道通向崖顶的阶梯。
巴康第一个冲上崖顶。青铜短剑直取妇好咽喉。
妇好没有躲。她只是后退半步,身旁两名亲卫同时出剑,架住了巴康的攻击。
“巴康族长。”妇好用生硬的巴语说,“投降吧。你的族人不必全部死在这里。”
“巴人永不投降!”巴康怒吼,剑势如狂风暴雨。
但他的体力已到极限。失血过多让动作迟缓,崩口的剑也无法造成致命伤害。妇好甚至没有拔剑,只是从容地闪避、格挡、反击。
三个回合后,巴康的剑被击飞。妇好的剑尖停在他咽喉前三寸。
“最后一次机会。”她的声音平静无波,“让你的人放下武器,我可以保证他们的性命。负隅顽抗,今日这虎口崖,就是巴人灭族之地。”
巴康喘息着,目光扫过崖下。他的族人正在被屠杀。商军的箭雨毫不停歇,地面的包围圈越来越紧。妇孺的哭喊声刺痛他的耳膜。
他看见了樊鹰,那个与他并肩作战二十年的兄弟,被三支长戈同时刺穿,仍挥斧砍断了一支戈杆。
他看见了郑岩,那个总是谨慎多谋的智者,被箭射中眼睛,仍指挥族人结阵。
他看见了覃川,那个沉默寡言却最重承诺的朋友,为保护一艘载满孩童的竹筏,被商军乱矛钉死在河岸。
他还看见了……盐泉。那片他们世代守护的土地,此刻正被商军的铁蹄践踏。
自由。廪君。山神。
一切,都要结束了吗?
巴康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无疯狂,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他缓缓开口,“投降。”
声音不大,但崖上崖下,所有人都听见了。
战斗,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第五节 烽烟为号
巴康投降的消息,通过烽烟传到了武丁军中。
三堆掺了黑石粉的柴薪被点燃,浓黑的狼烟直冲天际。这是妇好与武丁约定的信号:口袋已合,猎物入网。
武丁站在指挥车上,看着西方天际那三道黑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成功了。中国战争史上第一次围歼战,在他手中完美实现。巴人主力千余人,被困死在虎口崖中,插翅难飞。
这本该是值得庆祝的时刻。
但为什么,他心中没有喜悦?
“王,要进军吗?”侯告问。
武丁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必了。王妇已经控制局面。传令:全军原地休整,救治伤员,清点战果。另,派使者去虎口崖,传我命令:降者不杀,妥善安置。”
“诺!”
命令传达。商军士兵们发出胜利的欢呼。三天两夜的暴雨行军,血腥战斗,终于换来了胜利。他们可以活下去了,而且会有奖赏——贝币、玉器、晋升,甚至可能分到奴隶。
武丁走下指挥车,独自走到一处高坡。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盐泉谷。洪水退去的谷地一片泥泞,残破的旗帜、倒塌的房屋、散落的兵器,还有……尸体。
巴人的尸体,商军的尸体,混杂在一起。雨水和血水在低洼处汇成暗红色的水潭。
这就是胜利的代价。
他想起出征前,贞人占卜的裂纹:主干有三处细微中断,预示三次险阻。第一险是暴雨山洪,第二险是山路行军,第三险……
也许就是此刻。胜利之后的空虚,征服之后的茫然。
一个亲卫匆匆跑来:“王,南岸高地的伏兵送来战报:他们截获了巴人一支小股部队,俘虏中有一个年轻女子,自称是巴康之女巴瑶。她身负重伤,但还有一口气。如何处置?”
巴康之女?武丁记得这个名字。沚馘的报告中提到过,那个猎到白鹿、屡次发现商军动向的年轻猎手。
“带她来。”他说。
半个时辰后,巴瑶被抬到武丁面前。
她确实只剩一口气了。左肩箭伤深可见骨,右腿中箭,后背中箭,失血过多让她的脸色如纸般苍白。军医已经做了简单处理,但能不能活下来,全靠天意。
武丁蹲下身,看着这个年轻的巴人女子。她的眼睛还睁着,虽然涣散,但仍有光芒。
“你叫巴瑶?”他用巴语问。
巴瑶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父亲……他……”
“他投降了。”武丁如实说,“为了族人不被全歼。”
巴瑶闭上了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许久,她重新睁眼,直视武丁:“你会……怎么处置我们?”
“归顺者,编入商籍,成为子民。抗拒者……”武丁顿了顿,“我不会杀降。但你们必须离开大巴山,迁往指定的聚居地。”
“离开……山林?”巴瑶的声音颤抖,“那还是巴人吗?”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武丁站起身,“你父亲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有时候,活下去,才是对族人最大的责任。”
他转身准备离开,巴瑶突然说:“等等。”
武丁回头。
“那个白鹿……”巴瑶艰难地说,“我猎到的白鹿……老巫说,那是预兆。白色的鹿,预示着……新的开始。”
她喘息着,继续说:“巴人不会亡。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廪君,记得盐泉,记得自由……就永远不会亡。”
说完,她昏死过去。
武丁沉默地看着她,许久,对军医说:“全力救治。我要她活下来。”
“诺!”
武丁走回高坡,望向西方。虎口崖的黑烟已经渐渐散去,天空开始放晴。一道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泥泞的大地上。
战争结束了。
但征服,才刚刚开始。
他想起妇好,想起她腰间的那块鸮佩,想起出征前她说的那句话:“王在,妾必归。”
是该团聚的时候了。
“传令:明日午时,盐泉谷会师。我要在巴人的盐井边,举行受降仪式。”
夕阳西下,将天地染成血色。
而在虎口崖中,巴康正看着他的族人——那些还活着的,大约四百余人——放下武器,被商军捆绑、登记、集中看守。
樊鹰死了,郑岩死了,覃川死了,相虎早死了。五姓族长,只剩他一人。
老巫走到他身边,手中仍握着那根廪君神杖。老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族长,神杖……”他将神杖递给巴康。
巴康接过神杖,抚摸着顶端那枚琥珀色的盐石。三百年的传承,十二代人的守护,今日,终结在他手中。
他高高举起神杖,用尽全身力气,将它砸向身旁的巨石!
咔嚓——
神杖断成两截。盐石滚落在地,沾满泥土。
所有巴人,无论伤者还是降者,无论战士还是妇孺,全都跪倒在地,发出了压抑的、野兽般的哀嚎。
那嚎哭声中,有悲痛,有不甘,有愤怒,有绝望。
但更多的,是对一个时代终结的哀悼。
自由的时代,结束了。
巴康跪在断杖前,双手捧起那枚盐石,贴在额头。温润的触感传来,仿佛还能感受到廪君的余温。
“对不起……”他喃喃自语,“对不起,先祖……对不起,族人……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能守住。
对不起,我选择了投降。
对不起,我还活着。
泪水,终于从这个硬汉眼中涌出,滴落在盐石上,滴落在泥土中,滴落在这片即将不再属于巴人的土地上。
夜幕降临,繁星升起。
山风穿过虎口崖,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战争,唱最后一曲挽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