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雨夜踏险
妇好的三百“山岳”部队在暴雨中离开西口营寨时,已是子时三刻。
这不是计划中的行动——按照武丁的部署,她应该在西口坚守至总攻之日。但两个时辰前,沚馘派来的信使浑身泥泞地冲进营寨,带来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一支约五百人的商军精锐,在暴雨掩护下,正沿着一条秘密山道向盐泉南侧迂回。领队者手持武丁的龙形玉佩,声称奉王命执行特殊任务。
“王从未提过这支奇兵。”妇好在营帐中踱步,雨水从帐顶缝隙滴落,在泥地上溅起细小水花,“要么是王临时起意,要么……”
“要么是有人冒用王命。”副将低声接话,“但那枚玉佩是真的,沚君亲眼所见。”
妇好停步。她了解武丁,王不会在未通知她的情况下派出另一支奇兵,这会造成指挥混乱。除非……情况有变,而信使无法穿越暴雨传递消息。
“那支部队现在何处?”她问信使。
“昨日午时在黑龙涧北岸出现,随后失去踪迹。”信使喘息道,“沚君判断,他们可能试图穿越‘白鹿踪’,绕到盐泉南侧。但暴雨导致山洪,那条道现在九死一生。”
妇好走到营帐门口,掀开皮帘。外面漆黑如墨,只有暴雨敲打地面的喧嚣。她能想象那五百人在如此天气中行军的艰难——湿滑的岩壁、暴涨的溪流、随时可能发生的滑坡。
更让她担忧的是,如果这支部队真的存在,而巴人又发现了他们……那么巴人很可能提前撤离盐泉,躲入更深的山林。届时,精心策划的围歼战将功亏一篑。
“我们必须行动。”她转身,眼中闪过决断,“不是按原计划等待,而是主动接应。如果那是王的奇兵,我们要确保他们抵达预定位置;如果是陷阱,我们要在他们造成更大破坏前将其消灭。”
“王妇,这太冒险了!”副将急道,“我们只有三百人,而且暴雨之中,行军困难——”
“正因暴雨,巴人才会放松警惕。”妇好打断他,“他们会以为所有军队都像他们一样躲雨。传令:全军轻装,只带三日干粮、武器、绳索和斧凿。皮甲外罩蓑衣,弓弦用油布包裹。一刻钟后出发。”
命令如山。三百士兵虽然疲惫,但无人质疑。他们迅速收拾行装,将营地重要物资藏入岩洞,用石块封堵入口。每人分发了一领用棕榈叶和藤条编成的简陋蓑衣,虽不能完全防雨,但至少能保持体温。
妇好亲自检查装备。她要求每个士兵的箭箙必须用油布包裹严实,青铜剑和斧头要涂抹动物油脂防锈,干粮分装在小皮囊中,挂在腰间而非背负——这样万一落水,不至于损失全部食物。
“记住,”她在出发前对全军训话,“此行不是去交战,是去行军。目标是黑龙涧北岸,我们要在明日午时前抵达。途中遇敌,能避则避;不能避,则速战速决。我们的优势是突然性,绝不可恋战。”
三百人齐声应诺,声音被雨声吞噬。
队伍在夜色中离开营寨,如一条黑色长蛇潜入山林。妇好走在队伍最前,额前系着武丁所赐的鸮佩——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莹光,勉强照亮脚下三尺。她左手持一根探路竹杖,右手握剑,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道路早已不成道路。暴雨将山径变成泥泞的沼泽,每一步都可能深陷至膝。更危险的是看不见的水坑和暗流,一名士兵不慎踩入被落叶覆盖的溪沟,瞬间被急流冲走,尽管同伴奋力救援,也只捞回了他遗落的头盔。
“绳索!前后相连!”妇好下令。
士兵们用麻绳将腰间相连,形成一条人链。这样即使有人失足,也能被前后同伴拉住。但行进速度因此更慢,一个时辰只走了不到五里。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抵达了一处断崖。原本的栈道已被山洪冲垮,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木桩悬在崖壁上。下方是奔腾的黑龙涧,洪水咆哮声如万兽齐吼。
“绕路还是架桥?”副将问。
妇好观察地形。断崖宽约十丈,若绕路,需要多走至少二十里,且那片区域有多处滑坡迹象。若架桥……
“架桥。”她做出决定,“用藤索。”
士兵中有人携带了专门采集的山藤——这是山地部队的标准装备。藤条用麻绳编织加固,两端系上青铜钩。三名最擅长投掷的士兵站到崖边,将藤索钩抛向对岸。试了七次,钩子终于卡在对岸一棵巨树的根隙中。
“先过去五人,固定绳索。”妇好命令。
五名轻装士兵口衔短剑,双手交替攀着藤索向对岸移动。藤索在风雨中剧烈摇晃,其中一人中途脱手,全靠腰间与主索相连的保险绳才免于坠崖。当他被拉回时,脸色惨白如纸。
“王妇,太危险了。”副将再次劝阻。
妇好没有回答。她解下自己的披风,将一端系在藤索上,另一端绑在自己腰间,然后双手抓住藤索,纵身跃出。
“王妇!”
士兵们惊呼。只见妇好如灵猿般在藤索上攀爬,风雨吹得她身形摇摆,但她始终稳定前进。鸮佩的微光在她额前晃动,成为黑暗中最醒目的指引。二十息后,她安全抵达对岸。
全军士气大振。在王妇的榜样下,士兵们依次攀索过崖。整个过程耗时一个时辰,期间又有两人失足落水,所幸被下方同伴用长戈钩住衣物,救了回来。
当最后一名士兵抵达对岸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雨势稍歇,但天空依然阴沉。妇好清点人数:两人失踪(推定溺亡),五人轻伤,全员疲惫不堪。
“休息半个时辰,吃干粮,检查装备。”她下令,“我们要在天亮前穿过前面的‘鬼哭林’。”
士兵们依令休息。但没有人真正放松——所有人都知道,最危险的路段,才刚刚开始。
第二节 俘虏指路
休息时,沚馘派来的信使找到妇好,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
“王妇,这样盲目行军不是办法。”信使是个三十余岁的汉子,脸上有疤,说话直接,“暴雨改变了地形,我们手中的地图已经过时了。再往前走,很可能误入绝境,或者……踏入巴人的陷阱。”
妇好撕咬着一块肉脯,冷冷看着他:“你有何建议?”
“用向导。”信使压低声音,“沚君俘虏了二十名庸国战俘,他们原先是庸国的山地卒,对大巴山南麓了如指掌。其中有个叫庸牙的,据说年轻时曾在这一带采药,知道所有秘道。”
“战俘?”副将嗤笑,“你让他们带路?他们巴不得把我们引入死地!”
“所以需要交易。”信使说,“沚君承诺,若他们助此战成功,战后可获自由,甚至赏赐。那个庸牙已经松口,但他要求直接与王妇谈。”
妇好沉思。使用俘虏向导确实危险,但眼下别无选择。暴雨中的山林就像一个不断变化的迷宫,没有当地人指引,三百人很可能困死其中。
“带他来。”她最终决定。
半刻钟后,庸牙被带到妇好面前。他是个精瘦的汉子,约莫四十岁,手脚都有长期捆绑留下的疤痕,但眼神依旧锐利。看到妇好,他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商军的副统帅是个女人。
“你就是庸牙?”妇好用商人语言问。
庸牙点头,用生硬的商人语回答:“是。大人要问路?”
“我要去黑龙涧北岸,白鹿踪入口。你知道怎么走最快最安全?”
庸牙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最后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捻了捻:“现在走白鹿踪是送死。那条道有三处‘天险’,平时就难走,暴雨后……过不去。”
“那你说怎么走?”
庸牙在地上用树枝画起简图:“从这里向东南,不走山谷,走山脊。有一条猎户小道,叫‘风脊线’。虽然暴露,但排水好,不会积水滑坡。沿着山脊走二十里,然后从这里——”他在图上点了一处,“下切到黑龙涧上游。那里水势较缓,可以涉水过河。过了河,再爬北岸山脊,就能看见白鹿踪入口。”
副将质疑:“山脊无遮无拦,万一被巴人发现……”
“暴雨天,巴人不会在山脊设哨。”庸牙肯定地说,“他们怕雷击。而且这场雨至少还要下半天,能见度差,百步之外看不见人。”
妇好审视地上的简图。庸牙的画法很专业,不仅标出路线,还注明了危险地段、水源位置、可能的遮蔽处。这确实是一个熟悉山地的人才能画出的。
“你若带路,想要什么?”她直接问。
庸牙抬头,直视妇好:“战后,我和我的十九个同伴,要自由。不要赏赐,只要放我们走,去哪里都可以。”
“就这么简单?”
“还有。”庸牙顿了顿,“如果我们中有人战死,他的那份自由,要转给他的家人。如果家人不在了……就立个木牌,写上他的名字,烧了,让魂能回家。”
营帐内一片寂静。士兵们看着这个俘虏,眼神复杂。
妇好缓缓点头:“我答应你。战后,你们二十人全部释放,每人赠粟五石、盐一斗。战死者,按商军士卒礼安葬,名刻竹简,送返故乡。”
庸牙眼中闪过光芒。他单膝跪地——这是庸国的礼节,不是商礼:“庸牙,愿为大人带路。”
“还有一个条件。”妇好补充,“你和你的同伴,行军时需绑缚双手,用绳索连成一串。我会派专人看守。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公平。”庸牙坦然伸出手腕。
一刻钟后,二十名庸国俘虏被带到队伍前。他们手脚仍戴木枷,但枷锁间留有活动余地,不影响行走。每人腰间系一根长绳,二十人连成一串。八名商军士兵手持青铜戈,前后监视。
庸牙走在最前,他的枷锁已被去除,但脚踝系着响铃——每走一步,铃铛轻响,这是防止他夜间逃跑。
“出发。”妇好下令。
队伍再次启程。这次有了向导,行军明显顺畅许多。庸牙果然熟悉地形,他选择的“风脊线”虽然陡峭,但确实排水良好,路面多是裸露岩板,泥泞较少。更重要的是,他懂得利用地形遮蔽:在开阔处疾行,在岩凹处休息,遇雷时让全员蹲下,远离高处。
“前面有片石林,可以在那里避雨。”庸牙指着前方一片奇形怪状的石灰岩柱,“但石林里有毒蛇,雨季它们喜欢躲在岩缝里。过的时候要用竹杖敲打地面,惊走它们。”
士兵们依言行事。穿过石林时,果然看到数条色彩斑斓的毒蛇从岩缝中窜出,迅速游走。若无提醒,很可能有人被咬。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副将忍不住问。
庸牙淡淡说:“我二十岁那年,在这片山里采药,住了整整一季。为了采一株‘金线兰’,差点被蛇咬死。后来是巴人猎手救了我,用草药解毒。”
“巴人救你?”副将惊讶。
“山里的规矩:见伤必救,不问来处。”庸牙望向雨幕深处,“巴人凶悍,但不滥杀。他们只杀侵犯领地者。那时我只是个采药人,不是兵。”
妇好听着这段对话,心中若有所思。她想起武丁曾说过:要征服一个民族,必先了解他们。而她对这些巴人的了解,是否太片面了?
队伍继续前进。雨又下大了。
第三节 承诺与戒备
午时前后,队伍抵达庸牙所说的下切点。
这里是一处陡峭的峡谷,下方三十丈处,黑龙涧如一条愤怒的灰龙奔腾而过。水声震耳欲聋,溅起的水雾让岩壁湿滑如油。
“要从这里下去?”副将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这简直是悬崖!”
庸牙却显得很平静:“有路,但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路。看见那些岩缝里的藤蔓了吗?那是‘血藤’,韧性极好,可以承重。巴人猎手经常用它们上下。”
他走到崖边,抓住一根粗如儿臂的藤蔓,用力拉扯。藤蔓纹丝不动,显然根系深扎岩缝。“我先下,你们看我怎么做。”
庸牙将藤蔓在腰间绕了两圈,双手交替,缓缓下降。他的动作熟练得令人惊讶——根本不像个囚徒,倒像个经验丰富的攀岩者。下到十丈处,他停在一块突出岩石上,朝上方挥手。
“一次下五人,不要同时下同一根藤。”妇好下令,“弓手先下,到下方建立警戒。戈手和矛手最后。”
下崖过程耗时近一个时辰。又有两人失足,但被藤蔓和下方同伴接住,只受了轻伤。当最后一人下到谷底时,所有人都浑身湿透,精疲力尽。
谷底情况比预想的更糟。黑龙涧因暴雨暴涨,原本可以涉水的浅滩已变成激流,水面宽达二十余丈,浊浪翻滚,裹挟着断木和动物尸体。
“过不去。”副将绝望地说,“这水速,下水就会被冲走。”
庸牙却沿着河岸向上游走去。走了约半里,他停在一处河道转弯处。这里水流稍缓,而且对岸有一片突出的岩石平台,可以作为登陆点。
“这里可以过。”他说,“但需要绳索。”
士兵们取出所有备用绳索,连接成三条长索。庸牙将一端系在箭杆上,用复合弓射向对岸。试了五次,箭终于卡在对岸岩缝中。他拉着绳索试了试强度,点头。
“我第一个过。”他说着就要绑绳索。
“等等。”妇好拦住他,“你脚上有铃,下水会响。若对岸有埋伏,铃声就是警报。”
她解下自己的披风,撕成布条:“裹住铃铛。另外……”她看向俘虏队伍,“再放两人,让他们和你一起过。若有诈,你们三人先死。”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但庸牙坦然接受。他选了两位最信任的同伴,三人用布条裹住脚铃,将绳索绑在腰间,依次下水。
河水冰冷刺骨,水流冲击力极大。三人艰难泅渡,几次被浪头淹没,又挣扎浮起。岸上所有人都屏息凝视,弓手已张弓搭箭,对准对岸任何可能藏匿敌人的地方。
庸牙第一个抵达对岸。他爬上岩石平台,迅速解开腰间绳索,警惕地环顾四周。随后,他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第二批十人开始渡河。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对岸上游的密林中,突然射出七八支竹箭!目标不是正在渡河的士兵,而是——庸牙!
“小心!”妇好厉声喝道。
庸牙反应极快,一个翻滚躲到岩石后。箭矢钉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箭杆颤动。几乎是同时,对岸林中冲出十余名巴人战士,手持石斧骨矛,扑向庸牙!
“敌袭!”副将大喊,“弓手掩护!”
商军弓手立即放箭。但距离过远,且雨水影响箭道,多数箭矢落空。眼看巴人就要冲到庸牙藏身的岩石——
“杀!”庸牙突然从岩石后跃出,手中竟握着一柄不知从何处摸出的石匕!他没有逃跑,反而冲向最近的巴人战士。
石匕刺入一名巴人腹部,那人惨叫倒地。但更多巴人围了上来。庸牙毕竟寡不敌众,肩头中了一斧,鲜血迸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第一批渡河的商军士兵恰好抵达对岸。他们来不及解绳索,便拔剑加入战团。青铜剑对石斧,装备优势立刻显现。不过片刻,五名巴人被杀,余者见势不妙,迅速退入山林。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突然。
士兵们检查战场:杀死巴人五名,俘虏重伤者一名;商军方面,庸牙肩伤较重,另有两名渡河士兵轻伤。
俘虏被拖到妇好面前时,已奄奄一息。他是个年轻战士,最多十八岁,胸口被青铜剑刺穿,血泡随着呼吸从伤口涌出。
“你们……有多少人……”他断断续续地用巴人土语说。
妇好蹲下身,用生硬的巴语回答:“很多。盐泉已经守不住了,投降吧,可以活命。”
年轻战士咧嘴笑了,满口是血:“巴人……不降……”说完,头一歪,断了气。
妇好沉默地看着这具尸体,许久,起身下令:“埋了。立个标记。”
处理完战场,她走到庸牙身边。军医正在为他包扎肩伤,斧刃深可见骨,但未伤及要害。
“你本可以逃。”妇好说,“刚才混乱时,你完全可以趁乱遁入山林。”
庸牙疼得龇牙咧嘴,但依然笑了:“我答应带路,就要带到。庸人也许卑贱,但重诺。”
“那些巴人为什么攻击你?他们认识你?”
庸牙笑容收敛:“可能吧。五年前,我随庸军与巴人交战过……战场上见过血,有仇恨。”
妇好点点头,没再追问。她解下腰间水囊,递给庸牙:“喝吧。你的伤需要休养,但我们不能停。你能继续走吗?”
庸牙接过水囊,猛灌几口:“能。过了河就好走了,北岸有条猎道,直通白鹿踪入口。最多两个时辰。”
队伍继续前进。渡过河的士兵们砍伐树木,制作简易担架抬着重伤员。庸牙坚持自己行走,只是步伐明显蹒跚。
雨,渐渐小了。
第四节 幽灵道上的遭遇
同一时刻,巴瑶正沿着“幽灵道”向东南方向疾行。
鹰嘴崖上看到的那一幕,让她心急如焚。父亲的撤离队伍正驶向商军设伏的河段,而她,必须赶在灾难发生前警告他们。
幽灵道是一条真正的险道。它不在地面,而在岩壁之上——是一系列天然岩缝、石檐和悬空栈道组成的空中走廊。有些地段需要像壁虎一样贴壁横移,有些需要抓住垂藤荡过断崖,最危险的一段,只有一根孤零零的独木桥横跨三十丈深的裂隙。
但这是最快的路。如果走地面,至少需要多花三倍时间,而父亲队伍恐怕撑不了那么久。
巴瑶的左肩伤口因持续奔波而再次崩裂,每一次摆动左臂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她咬紧牙关,用右手和双腿的力量在岩壁上攀爬。雨水让岩石湿滑,有两次她差点失手,全靠本能抓住岩缝中的灌木根才免于坠崖。
在一个转弯处,她突然停住了。
下方约二十丈的谷底,有一支军队正在行进。
不是巴人。那些人的装束、队形、武器……是商军!而且不是西口的那支——那支军队应该还在西口固守。这是另一支部队,人数约三百,正沿着谷底溪流向上游前进。
巴瑶屏住呼吸,将自己隐藏在岩缝阴影中。透过雨幕,她仔细观察。
这支商军显然经历了艰苦行军:许多人拄着木棍,队形松散,装备上沾满泥浆。但她注意到几个细节:士兵们虽然疲惫,但依然保持着基本的警戒,前后都有斥候;他们携带的武器保养良好,青铜戈头在雨中依然闪着寒光;更重要的是,队伍中有伤员——她看到至少五副担架。
这说明他们经历过战斗,而且就在不久前。
巴瑶的心脏狂跳起来。如果这是商军的又一支奇兵,那么父亲面临的危险就不仅是南岸高地上的那支伏兵,还有这支从侧翼包抄的部队。
她必须立刻弄清他们的去向。
沿着幽灵道继续向前,她找到了一个绝佳的观察点:一处突出的石檐,下方就是商军必经的谷口。她伏在石檐上,茂密的藤蔓提供了完美掩护。
商军队伍缓缓通过谷口。巴瑶仔细清点人数:约三百人,其中约五十名弓手,其余为戈矛手。没有战车,没有骑兵,显然是纯山地步兵。
队伍中间,她看到了指挥官——那是一个身着赤色深衣的女子,虽然戴着斗笠遮雨,但身形和动作……
“妇好?!”巴瑶差点惊呼出声。
她在西口观察时见过妇好的装束,那独特的赤色深衣、矫健的步伐、腰间佩剑的方式……不会有错。妇好竟然离开了西口营寨,亲自率军深入山地!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商军的总攻可能提前,或者……西口已经不重要了,妇好有了新的目标。
巴瑶继续观察。她看到妇好身边跟着一个精瘦的汉子,那人肩头包扎着,走路一瘸一拐,但似乎是向导,不时指着前方说着什么。更奇怪的是,队伍后面有一串被绳索相连的人,看装束不是商军,倒像是……俘虏?
这支队伍的目的地是哪里?从行进方向看,他们似乎要去黑龙涧北岸,白鹿踪附近。那里有什么?巴瑶快速思索。
白鹿踪是通往盐泉南侧的古道,但早已废弃。除非……除非他们要接应南岸高地上的那支伏兵,或者,他们自己就是伏兵的一部分。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巴瑶脑中形成:商军不是只有一支伏兵,而是有多支部队从不同方向同时向盐泉合围。父亲的撤离队伍,正在驶向一个立体的死亡陷阱。
她必须立刻去警告父亲!
但怎么去?谷底被商军占据,她无法通过。绕路?时间不够。
就在巴瑶焦急思考时,谷底发生了意外。
商军队伍前方突然传来喊杀声!一支巴人小队从侧面密林中杀出,人数不多,约二十人,但攻势凶猛。他们显然埋伏已久,选择的时机极佳——商军正在通过一处狭窄地段,首尾不能相顾。
战斗瞬间爆发。巴人战士悍不畏死,石斧、骨矛、毒箭齐出。商军虽然训练有素,但地形不利,仓促间数人倒地。
妇好拔剑指挥,声音在谷中回荡:“前队结圆阵!弓手占据高地!后队包抄!”
商军迅速反应。弓手向两侧山坡攀爬,试图占据制高点;前队士兵背靠背结成防御阵型;后队则试图绕到巴人侧面。
但巴人并不恋战。一轮猛攻后,他们迅速后撤,如幽灵般消失在密林中。整个过程不过半刻钟。
商军清点伤亡:死亡三人,重伤七人,轻伤十余。巴人留下了五具尸体。
妇好走到一具巴人尸体旁,蹲下检查。她翻看了死者手中的武器、身上的纹身,然后抬头看向巴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他们在拖延。”她对副将说,“不是为了杀伤,是为了拖延时间。巴人知道我们要去哪里,他们在为盐泉的撤离争取时间。”
“那我们要加快速度了。”
“不。”妇好摇头,“既然他们知道我们的意图,前方很可能有更多埋伏。传令:改变路线,不从白鹿踪走,改走东侧的‘野猪径’。”
“但那条道更远——”
“安全更重要。”妇好起身,“另外,派斥候去南岸高地,看看那支伏兵是否还在。我怀疑……巴人可能已经发现了他们。”
命令下达。商军改变了方向,转而向东。
上方石檐上,巴瑶听到了这一切。她心中焦急:妇好改变了路线,这意味着她无法再预测这支商军的动向。而且,妇好提到了南岸高地的伏兵——证实了她的猜想。
时间不多了。她必须立刻行动。
趁着商军重新整队的混乱,巴瑶决定冒险。幽灵道在前方不远处与一条地面小道交汇,她可以从那里下去,然后全速奔向父亲所在的河段。
她沿着岩壁快速移动,受伤的左肩每一次受力都痛得她眼前发黑。但她强迫自己忽略疼痛,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赶到父亲身边。
抵达交汇点时,她愣住了。
小道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商军斥候。
显然,刚才的战斗让商军加强了警戒,这个斥候被派来侦察这条侧道。他背对着巴瑶,正警惕地观察前方,手中握着青铜剑,腰间挂着弓。
巴瑶瞬间僵住。她藏身在一块岩石后,距离斥候不到十步。如果后退,可能会踩到松动石块发出声响;如果前进,必然被发现。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竹弓——在如此近距离,弓来不及用。右手摸向腰间的石匕。
斥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身。
两人的目光在雨幕中相遇。
斥候是个年轻士兵,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锐利。看到巴瑶的瞬间,他瞳孔收缩,张口就要呼喊——
巴瑶如猎豹般扑出。
石匕刺向对方咽喉。斥候本能举剑格挡,剑匕相交,火星四溅。巴瑶左肩剧痛,力道减弱,匕尖只划破了对方皮甲。
斥候反击,青铜剑横扫。巴瑶侧身躲过,匕首顺势刺向对方肋下。这次中了,但皮甲阻挡,入肉不深。
两人缠斗在一起。巴瑶受伤在先,力气渐弱;斥候年轻力壮,剑法扎实。几个回合后,巴瑶被逼到岩壁死角。
斥候一剑刺来,巴瑶已无处可躲。
生死关头,她做了个冒险动作:不躲不闪,任由剑锋刺来,同时右手石匕脱手飞出,直取对方面门!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斥候显然没想到,下意识偏头躲避。剑势一偏,刺入巴瑶左肩——正是旧伤位置。
剧痛让巴瑶几乎昏厥,但她咬牙忍住,趁机用右手抓住对方持剑的手腕,狠狠撞向岩壁!
一下,两下,三下。青铜剑脱手。
斥候怒吼,用头撞向巴瑶面门。巴瑶侧头避开,额头仍被擦中,鲜血流入眼睛。她不顾一切,右手摸到地上掉落的青铜剑,双手握柄,刺向对方胸膛。
剑锋穿透皮甲,刺入血肉。
斥候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的剑柄,又看向巴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
然后,他缓缓倒下。
巴瑶松开剑柄,踉跄后退,背靠岩壁喘息。左肩的伤口鲜血如注,混合着雨水流淌。她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胃里一阵翻涌。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不是猎杀野兽,不是战场交锋,是近距离的、你死我活的搏杀。她能清楚地记得剑刃刺入身体时的触感,记得对方眼中最后的光芒,记得鲜血的温度。
雨水冲刷着尸体,血水在泥地上晕开,像一朵诡异的花。
巴瑶跪倒在地,剧烈呕吐。吐出的只有酸水,因为她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许久,她挣扎着站起。用麻布草草包扎伤口,捡起自己的竹弓和箭囊,又看了看地上那柄青铜剑——犹豫片刻,她还是捡了起来。青铜剑比石匕锋利太多。
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死去的斥候,她低声说:“对不起……但我必须去救父亲。”
转身,冲入雨幕。
而此刻,她不知道的是,刚才的战斗已经惊动了附近的商军。一队斥候正朝这个方向搜来。
更不知道的是,父亲的竹筏队,已经驶入了死亡河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