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鹰眼误判
西口烽火燃起后的第二日清晨,巴瑶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山鬼”小队位于猿啼峡上方的观察点。
留守的巴林和其他队员一夜未眠,此刻正紧张地监视着下方商军营寨的动静。出乎意料的是,占领西口的商军并未乘胜追击,反而在加固防御工事,完全没有继续东进盐泉的意图。
“他们在等什么?”巴林递给巴瑶一竹筒泉水,压低声音,“昨天夜里攻得那么猛,今天却按兵不动,太反常了。”
巴瑶接过竹筒一饮而尽,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她的左肩伤势因连日奔波而恶化,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刺痛,但此刻她已顾不上了。透过水晶片,她仔细观察商军营寨的每个细节。
营寨规模比三日前扩大了一倍,显然有后续部队抵达。新来的士兵正在构筑第二道壕沟,并在营地西侧——也就是面向巴人聚落的方向——搭建了三座简易的望楼。更引人注目的是,营地中央竖起了妇好的帅旗:一面赤色大纛,绣着玄鸟衔蛇的图案。
“他们在建立前进基地。”巴瑶放下水晶片,眉头紧锁,“这不是要强攻的架势,倒像是在……钉钉子。”
“钉钉子?”
“把一颗钉子牢牢钉在西口,牵制我们的兵力,让我们不敢调动西线部队。”巴瑶指向东面,“你注意到没有,昨天夜里西口激战,东线的沚馘部队却异常安静。按常理,他们应该趁机加强攻势才对。”
巴林恍然:“东西两线,一静一动,互相配合……商军在下一盘大棋。”
“更大的棋。”巴瑶想起父亲昨夜的决定,“父亲想用谈判换时间,但现在西口已失,谈判的筹码没了。我们必须尽快弄清楚,商军到底想干什么。”
她重新举起水晶片,这次将视线投向营寨后方。在营地最北侧的岩壁下,她发现了一些异常:二十几名士兵正在将一批用油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体搬进一个天然岩洞,动作谨慎而迅速。从形状看,像是……箭杆?或者更细长的东西。
“那是什么?”巴林也看到了。
巴瑶仔细观察士兵的动作。两人一组,每次搬运两捆,每捆长约五尺。油布包裹得很严实,但从搬运者的吃力程度看,分量不轻。更重要的是,所有参与搬运的士兵,都穿着与普通步兵不同的装束——他们的皮甲外罩着藤编护胸,小腿绑着皮革护胫,这是商军精锐“多射”(弓手)的标志性装备。
“是特制的长箭。”巴瑶脱口而出,“比寻常箭矢长一尺,用油布包裹是为了防潮。他们要打持久战,或者在等什么特殊时机。”
她转动水晶片,视线扫过整个营地。一个更奇怪的发现让她浑身发冷:营地里的战马数量不对。
三天前观察时,营地有约二十匹战马,主要用于传令和驮运。但现在,马厩空了至少三分之一。那些马呢?
“你昨晚看到有马队离营吗?”巴瑶问。
巴林摇头:“没有。西口激战后,营门一直紧闭,连斥候都没派出去。”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马匹被转移了,在更早的时候。而转移马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商军有部队在夜间秘密离开了营地,而且这支部队需要机动性。
“有一支骑兵或车兵分队,已经不在营中了。”巴瑶的声音微微颤抖,“他们会去哪里?”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答案:迂回。绕过正面防线,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动袭击。
巴瑶迅速在地上用石子摆出盐泉周边的地形图:“西口在这里,盐泉在这里。如果要从西侧迂回袭击盐泉,有三条路:北线翻越鬼见愁,但那里绝壁连猿猴都难攀;中线走蛇盘肠,我们已层层设防;南线……”
她的手指停在代表夷水的位置:“南线沿夷水河谷,但覃氏族在那里布置了竹筏防线,而且水流湍急,大部队难以通过。”
“除非他们不走河谷,走河谷上方的山脊。”巴林指向地图上一道几乎被忽略的细线,“猎鹰道。那是只有采药人和猎鹰者才知道的秘道,沿着夷水北岸的山脊线,可以绕到盐泉南侧。但那条道狭窄崎岖,连马都上不去。”
“但人可以。”巴瑶起身,眼中闪过决绝,“我亲自去猎鹰道查看。你继续监视营地,尤其注意那些长箭——我怀疑他们要用那些箭,在总攻时压制我们的弓手。”
“你的伤——”
“死不了。”巴瑶用麻布将左肩紧紧缠住,咬牙忍住疼痛,“如果我三个时辰后没回来,你就立刻回聚落报信:商军可能有一支部队正在迂回猎鹰道,目标直指盐泉南侧。”
她说完,不等巴林回应,便如灵猫般滑下岩壁,消失在密林深处。
而此刻,商军营寨中央的指挥帐内,妇好正在听取斥候回报。
“王妇,猎鹰道已探查完毕。”斥候什长单膝跪地,“道路确实存在,但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且有三处断崖需要架设绳桥。若要通行,必须轻装,无法携带重型装备。”
“需要多久能通过?”
“若精锐小队,一夜可通。但若大部队,至少需要两日,且极易被巴人哨探发现。”
妇好沉思。按照原计划,她应该在西口坚守,等待武丁主力从东面发起总攻。但昨夜攻占西口的顺利出乎意料,让她产生了新的想法:是否可以提前行动,从南侧给巴人致命一击?
但她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王命不可违,而且她手中的兵力不足——三百人守卫西口已属勉强,再分兵迂回,万一被巴人识破,将陷入两面受敌的困境。
“传令:加固西口防御,多设旌旗,每日擂鼓三次,制造大军集结的假象。”妇好最终下令,“另外,那些特制破甲箭,妥善保管,总攻之日才能使用。”
“诺!”
斥候退下后,妇好走到帐外,望向东方天际。晨光中,群山轮廓如狰狞的兽脊。她能感觉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不是战争的风暴,而是天地的风暴。
因为风向变了。
第二节 老巫预言
巴瑶在猎鹰道探查了整整两个时辰。
她沿着这条几乎被遗忘的古道艰难前行。道路确实如巴林所说,狭窄崎岖,多处被山洪冲毁,需要攀爬绝壁才能通过。在一些险要地段,她发现了新鲜的痕迹:岩壁上的苔藓有被踩踏的痕迹,一处断崖边有绳索摩擦的印记,甚至在一处避风岩穴里,她找到了几粒散落的粟米。
“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个。”巴瑶蹲下,仔细检查粟米。米粒干燥,显然遗落不久。她捡起一粒放入口中咀嚼——是炒过的粟,这是商军行军干粮的特征,巴人通常吃生粟或煮粥。
她继续前行,在接近猎鹰道中段时,突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的道路上,横亘着一段刚刚坍塌的山体。新鲜的泥土和碎石铺满了道路,几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木倒在一旁。从坍塌的规模看,是昨夜或今晨发生的。
“山崩?”巴瑶走近查看,心中却升起疑惑。最近几日并无大雨,山体怎么会突然坍塌?而且坍塌的位置如此巧合,正好堵死了猎鹰道最关键的咽喉地段。
她绕到侧面,爬上坍塌体上方的岩壁。从这个角度,她看到了不寻常的景象:坍塌并非自然形成,而是人为制造的。几处关键支撑点的岩石有明显凿击痕迹,一些较大的石块被巧妙地撬动,引发了连锁反应。
有人故意毁了这条路。
巴瑶后背发凉。这意味着,商军确实曾计划使用猎鹰道,但不知为何又放弃了,还毁掉了道路,断绝了巴人追击的可能。
或者,这是一个陷阱?故意留下痕迹,引巴人怀疑南线,从而将兵力调往南面,为真正的进攻方向创造机会?
疑云重重。
她决定不再深入,而是立刻返回聚落。如果商军真的计划从南线迂回,那么被毁的道路反而证明了他们的意图——毁路是为了防止巴人发现他们的行踪后追击。如果这是陷阱,那她更需要提醒父亲不要中计。
但无论如何,她必须先把这个发现带回去。
返回途中,巴瑶抄了一条近路,从一道干涸的溪谷直接插向盐泉。正午时分,当她接近聚落外围时,却听见了不同寻常的声音。
不是战鼓,不是号角,而是吟唱。
苍老、沙哑、如风穿岩隙的吟唱。
是老巫在举行祭祀。
巴瑶加快脚步,登上聚落东侧的山坡。从这里俯瞰,她看见盐泉边已聚集了数百族人。老巫站在最大的盐井旁,**上身,背脊上用赭石和炭粉画满了诡异的符文。他手中没有持骨杖,而是捧着一个陶盆,盆中盛满浑浊的液体。
五姓族长围跪在四周。巴康居中,樊鹰在左,郑岩在右,覃川和一名相氏族的长老(代替战死的相虎)在后。所有人的表情都异常凝重。
“山神之怒,起于东南;黑水倒灌,血染盐泉……”老巫的吟唱随风传来,断断续续,“三日之内,天倾地陷;五姓子弟,避高就渊……”
巴瑶心中一惊。这是最高级别的预警祭祀,只有在预感到灭族之灾时才会举行。老巫在预言什么?
她冲下山坡,却被守卫的战士拦住。
“瑶,祭祀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守卫低声说。
“我必须见父亲!我有紧急军情!”
“族长吩咐了,天大的事也要等祭祀结束。”
巴瑶焦急地望向祭坛。老巫已开始进行仪式的关键环节:他将陶盆中的液体缓缓倾入盐井。那不是普通的水,而是混合了多种草药、矿石粉末和……血的液体。液体入井,井中卤水竟开始翻腾,冒出大量气泡,发出“咕噜咕噜”的诡异声响。
更令人震惊的是,井口蒸腾的雾气开始变幻形状。在正午的阳光下,雾气先是聚成一条蛇形,然后散开,又重新聚集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那人形似乎手持长戈,指向东南方向。
人群中发出惊呼。老巫仰天长啸,声音凄厉如狼嚎:“东南!东南!黑云压顶,山洪将至!此非人祸,乃天罚!速备舟筏,迁往高地!”
巴康猛然起身:“老巫,此言当真?”
“盐水显形,岂能有假?”老巫喘息着,指向东南天际,“你们看!”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东南方的天际线上,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团浓重的乌云。云层低垂,边缘泛着不祥的铅灰色。虽然距离尚远,但已能感觉到空气中湿度的急剧增加。
“要下暴雨了。”郑岩脸色发白,“而且是山洪级别的大雨。”
巴康立刻下令:“覃川,立刻组织所有族人,向神龙岭高地转移!樊鹰、郑岩,你们两部协助转移,同时加强所有隘口防御,尤其是夷水沿岸,防止商军趁雨偷袭!”
“那盐泉……”覃川迟疑。
“命比盐重要!”巴康斩钉截铁,“老弱妇孺先行,战士断后。所有能带走的盐,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封井!”
命令迅速传达。聚落中顿时忙乱起来:老人被搀扶上竹筏,孩童被抱上背架,妇女们匆忙收拾陶罐、兽皮、粮食。战士们则开始用巨石封堵盐井,拆卸熬盐的陶釜,搬运武器粮草。
巴瑶终于找到机会冲到父亲面前:“父亲!猎鹰道有发现!商军可能计划从南线迂回,但道路被他们自己毁了,我不确定是真是假——”
“现在顾不上那些了。”巴康打断她,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峻,“天灾比人祸更可怕。山洪一旦暴发,整个盐泉谷都会变成一片汪洋。我们必须立刻撤离。”
“可是——”
“没有可是!”巴康抓住女儿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瑶,听着:你带着‘山鬼’小队,立刻去东南方向的鹰嘴崖,那里有我们最大的烽火台。我要你们在那里监视山洪动向,一旦发现洪水迹象,立刻点燃黑色狼烟——那是最高级别的警报,所有看到的人必须立刻向高地撤离,明白吗?”
“那你呢?”
“我断后。”巴康松开手,转身望向忙碌的族人,“我是族长,必须最后一个离开。”
巴瑶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父亲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她咽下了所有话语。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她出生长大的土地,她咬牙转身,召集“山鬼”小队,向东南方疾奔而去。
在她身后,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第三节 风雨同舟
暴雨在申时三刻(约下午四点)正式降临。
起初只是稀疏的雨点,砸在树叶和岩石上发出噼啪声响。但不过一刻钟,雨势骤急,天地间仿佛垂下无数条银灰色雨帘。狂风卷着雨水横扫山谷,树木疯狂摇摆,藤蔓被扯断,来不及撤离的帐篷被连根拔起。
盐泉聚落陷入一片混乱。雨声、风声、人声、牲畜惊叫声混杂在一起。夷水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原本清澈的河水变得浑浊湍急,裹挟着断木和碎石奔腾而下。
覃川指挥的撤离行动遇到了巨大困难。竹筏在暴涨的河水中难以控制,两艘满载妇孺的筏子被急流冲翻,尽管战士奋力救援,仍有数人溺水。陆路同样艰险,山路被雨水浸成泥潭,每一步都可能滑倒坠崖。
巴康站在聚落最高处,雨水冲刷着他**的上身,但他浑然不觉。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确保没有族人被遗漏。
“族长!东面山路塌方了!”一名战士踉跄跑来,“相氏族长老那队人被困在半路!”
巴康毫不犹豫:“带二十个人,跟我去救!”
“族长,太危险了!那边山坡已经开始滑坡——”
“那是三十多条人命!”巴康抓起石斧,“走!”
救援队在暴雨中艰难前行。东面山路果然发生了严重塌方,大段道路被泥石流掩埋。相氏族长老带领的老弱队伍被困在一处突出的岩石平台上,前后皆被阻断,平台本身也在雨水冲刷下不断松动。
巴康观察地形,果断下令:“用绳索!从上方岩壁垂下去救人!”
战士们将麻绳一端系在坚固的树干上,另一端垂向平台。但风雨太大,绳索在空中剧烈摆动,根本无人敢下。
“我来。”巴康将绳索绑在腰间。
“族长!不可!”
“少废话!”巴康抓住绳索,纵身跃下岩壁。雨水让岩壁湿滑如油,他几次险些脱手,手掌被粗糙的麻绳磨出血泡。十丈的高度,他用了整整一刻钟才降至平台。
平台上,三十多名相氏族老弱挤在一起,人人面色惨白。长老看见巴康,老泪纵横:“族长,你不该来……”
“别说这些。”巴康迅速检查平台状况,“这石头撑不了多久。孩子和女人先上,用绳索绑住腰,上面的人拉上去。”
救援开始。第一个被拉上去的是一个五岁男孩,当他在风雨中被拽上岩顶时,发出了响亮的哭声——这哭声反而让所有人精神一振:孩子活着!
一个,两个,三个……当第十二个人被救上去时,平台发出了不祥的断裂声。一道裂缝从边缘向中心延伸。
“快!加快速度!”巴康怒吼。
第二十个人刚离开平台,轰隆一声巨响,平台左侧三分之一崩塌,坠入下方深渊。剩余的人尖叫着挤向另一侧。
巴康知道时间不够了。他一咬牙,将绳索绑在自己腰上,然后张开双臂:“孩子!抱住我!”
两个六七岁的女孩扑进他怀里。巴康用另一截短绳将她们绑在自己胸前,然后对上方大喊:“拉!”
绳索绷紧,缓缓上升。带着两个孩子,上升速度更慢。雨水打得他睁不开眼,狂风吹得他如钟摆般摇晃。下方,平台继续崩塌。
当巴康终于被拉上岩顶时,他几乎虚脱。两个孩子从他怀中滑落,被等在一旁的战士接住。而就在下一秒,整个平台彻底崩塌,坠入百丈深谷。
平台上剩余的七个人,包括那位相氏族长老,全部遇难。
巴康跪在岩顶,望着下方翻滚的泥石,拳头重重砸在地上,鲜血混入泥水。
暴雨,没有给他悲伤的时间。
第四节 商军困境
同一场暴雨,也让商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武丁主力大军驻扎的北麓营地,虽然选址在地势较高的台地上,但暴雨引发的山洪仍冲垮了两处营寨。三乘战车被泥石流掩埋,二十余名士兵失踪,粮草损失惨重。
更严重的是,道路完全中断。从北麓通往盐泉的三条主要山道,全部发生塌方。工兵试图抢修,但在持续的暴雨中,每一次挖掘都可能引发新的滑坡。
“王,不能再前进了。”侯告浑身泥水,跪在武丁的营帐前,“前哨回报,鹰嘴崖方向山洪暴发,整段道路被冲毁。至少需要五日才能修复,而且这还是在雨停的前提下。”
武丁站在帐口,望着帐外倾盆大雨。雨水顺着他青铜胄的边缘滴落,在脚下汇成小洼。他的脸色阴沉如这天气。
总攻日期定在庚申日,也就是五日后。但如果道路不通,三万大军将被困在这北麓营地,寸步难行。而妇好那边只有三百人,若巴人趁机反攻西口……
“王妇那边可有消息?”他问。
传令官面色为难:“雨势太大,信鸽无法飞行,斥候也派不出去。最后一次联络是昨日午时,那时西口已在我军控制下。”
武丁沉默。他从未将天气因素纳入战略考量——在平原作战,雨天固然不利,但从未遇到过如此毁灭性的山洪。这就是山地战争的不同吗?这就是巴人世代居住的环境给予他们的天然屏障吗?
“贞人。”他转身,“占卜,问天意。”
贞人早已备好龟甲,但在如此潮湿的环境下,钻凿和灼烧都变得异常困难。他试了三次,龟甲才勉强裂开。裂纹细碎而混乱,完全无法解读。
“王……”贞人额头冒汗,“天机……被雨幕遮蔽了。”
武丁没有发怒。他走到营帐中央的沙盘前——虽然沙盘已被漏雨打湿,部分黏土模型坍塌,但大致地形仍在。
他的手指划过从北麓到盐泉的路线,最终停在半途:“如果大部队无法前进,那就派精锐小队。”
“王的意思是?”
“挑选五百精锐,轻装简从,绕开主要道路,走猎鹰道或类似的小径,直插盐泉。”武丁眼中闪过决断,“不必携带重型装备,每人只带五日干粮、武器和必要的攀岩工具。目标只有一个:在庚申日之前,抵达盐泉外围,与王妇部会合。”
侯告大惊:“王,猎鹰道已被王妇派人毁掉,就是为了防止巴人追击。而且如此暴雨,走那种险道无异于送死!”
“那就找别的路。”武丁盯着沙盘,“巴人能在山里生存,我们的人也能。传令:全军悬赏,凡有熟悉山地小径者,无论是士兵、役夫还是俘虏,只要能带路抵达盐泉,赏贝币千枚,晋爵三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半个时辰后,三名士兵被带到武丁面前。其中两人是来自庸国的俘虏,另一人竟是沚馘部队的伤兵,他曾在多年前随商队走过一条几乎被遗忘的盐道。
“那条道叫‘白鹿踪’。”伤兵跪地道,“传说古代有白鹿引路,猎人跟踪鹿迹发现的。道路沿山脊而行,虽然陡峭,但避开了主要河谷,山洪影响较小。从北麓到盐泉,正常天气需要三日,这种天气……可能需要五日。”
“五日,刚好是庚申日。”武丁盯着他,“你确定能找到路?”
“小人愿以性命担保。”伤兵叩首,“但那条道有一段‘鬼哭崖’,需要攀爬近乎垂直的岩壁。雨天岩壁湿滑,九死一生。”
“那就九死一生。”武丁解下腰间玉佩——不是给妇好的那块,而是他自己常年佩戴的龙形佩,“以此佩为凭,若你能带五百人于庚申日抵达盐泉,此佩归你,并封你为‘山地师’师长,享大夫爵。”
伤兵双手颤抖接过玉佩:“小人……誓死完成任务!”
“选人吧。”武丁对侯告说,“要最精锐的山地步卒,擅长攀岩、耐寒、能吃苦的。每人配发双层皮甲、青铜短剑、复合弓、五十支箭、五日干粮。今夜子时,雨势稍小就出发。”
“诺!”
命令下达。军营中开始秘密筛选。被选中者被告知任务内容时,无人退缩。他们大多是贫苦出身,用命换前程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而在西口,妇好也面临着困境。
暴雨让她的营地变成泽国。壕沟被雨水灌满,土垒在雨水冲刷下不断坍塌。更糟糕的是,弓弦受潮,复合弓的威力大打折扣;箭矢羽尾湿透,射出去轨迹飘忽;皮甲吸水后变得沉重不堪,大大消耗士兵体力。
“王妇,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副将浑身湿透,“巴人如果趁雨偷袭,我们很难抵挡。”
妇好站在望楼上,雨水顺着她的头盔边缘流淌。她的目光穿过雨幕,望向巴人聚落的方向。奇怪的是,那里没有火光,没有人声,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空谷。
“他们在撤离。”她忽然说。
“撤离?”
“如此暴雨,山洪将至,巴人世代居住于此,比我们更清楚危险。”妇好转身下望楼,“传令:加强警戒,但不要主动出击。如果巴人真的在撤离,对我们来说是好事——等王的主力抵达,就可以不战而占领盐泉。”
“那我们的任务……”
“任务不变:钉死在这里,牵制巴人兵力。”妇好走进营帐,脱下湿透的皮甲,“但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进攻,而是生存。让士兵轮班休息,烧热水,烤干衣物和弓弦。这场雨不会永远下下去。”
她走到帐口,望着帐外滂沱大雨,喃喃自语:“只是不知道,王那边如何了……”
第五节 山洪暴发
暴雨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日黎明,雨势稍歇,但天空依然阴霾,随时可能再度倾泻。巴瑶和“山鬼”小队在鹰嘴崖烽火台上坚守了一夜,每个人都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
鹰嘴崖是盐泉东南方向的制高点,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夷水河谷和东南群山。巴瑶的任务是监视山洪迹象,但一夜的暴雨让能见度极差,她只能凭声音判断: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鸣,那是山体滑坡;近处是河水奔腾的咆哮,夷水已暴涨三倍。
“瑶,你看那边。”巴林指向东南方向的一条支流河谷。
巴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心脏猛地一缩。
那条名叫“黑龙涧”的河谷,此刻正涌出一股浑浊的洪流。那不是普通的河水,而是夹杂着大量泥土、碎石、断木的泥石流。洪流如一条黑色巨蟒,从山谷中窜出,所过之处,树木被连根拔起,岩石被裹挟而下,以惊人的速度冲向夷水主河道。
更可怕的是,黑龙涧的洪流冲入夷水后,并未被稀释,反而因为巨大的冲击力,在夷水河道中形成了一道临时水坝。河水被阻断,水位急速上涨,开始向两岸漫溢。
“要决堤了……”巴瑶喃喃道。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巨响,那道由泥石流形成的天然水坝承受不住压力,轰然溃决。积蓄的河水如山崩海啸般倾泻而下,形成一道高达三丈的洪峰,以摧枯拉朽之势向下游冲去。
而下游,正是盐泉谷。
“点火!黑色狼烟!”巴瑶嘶声大喊。
两名队员扑向烽火台中央的柴堆。柴堆虽然用油布遮盖,但在持续暴雨下仍已湿透。他们用火折点了三次,才勉强点燃。湿柴燃烧产生大量浓烟,但烟色灰白,不是预警的黑色。
“加这个!”巴瑶从怀中掏出一小罐黑色粉末——这是用某种矿石磨制的,专门用于制造黑色烟雾。她将粉末撒入火中,浓烟瞬间变成漆黑,如一条狰狞的黑龙直冲天际。
黑色狼烟,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格外醒目。
盐泉谷中,尚未撤离的巴人看到狼烟,顿时慌乱起来。最后的撤离加速,战士们强行将不肯离去的老人背上竹筏,连一些笨重的物资也被迫遗弃。
巴康站在最后一批撤离的竹筏上,回头望着渐渐被洪水淹没的盐泉。卤水井已被巨石封死,熬盐棚在洪水中倒塌,那些陪伴了他大半生的景象,正在一点点消失。
他看见了那道黑色狼烟,知道是女儿发出的警报。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骄傲、担忧、悲伤……
“族长,该走了。”撑筏的战士催促。
巴康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转身,面向前方。筏子顺流而下,冲向神龙岭方向的安全地带。
而鹰嘴崖上,巴瑶看着洪水吞没盐泉谷,看着族人的竹筏在洪峰中艰难穿行,看着那些来不及带走的家当被冲走……她的拳头紧紧握起,指甲陷入掌心。
突然,巴林惊呼:“瑶!看那边!”
巴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令她血液几乎冻结的一幕。
在夷水南岸,一处较高的台地上,竟然出现了一支军队的旗帜。虽然距离遥远,雨幕朦胧,但她依然能辨认出那是商军的玄鸟旗。
而且,不止一面。至少有十几面旗帜,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商军……他们从南面绕过来了……”巴瑶的声音颤抖,“就在我们所有人忙于撤离、躲避洪水的时候……”
她终于明白了:暴雨和山洪不是阻碍,而是掩护。商军利用这场天灾,完成了最不可能的迂回。现在,他们占据了南岸高地,而巴人的撤离路线,正要从那里经过。
“必须警告父亲!”巴瑶转身就要下山。
“来不及了!”巴林拉住她,“你看,族长的筏队已经接近那个位置了!”
巴瑶冲到崖边,透过雨幕,她看见了父亲的竹筏队——大约二十艘筏子,载着最后一批族人,正顺着暴涨的夷水,驶向那个死亡陷阱。
而高地上的商军,已经开始行动。他们推下了早已准备好的滚木和巨石,目标直指河道。
巴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