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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围歼之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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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血谷伏尸

相虎踏入死亡陷阱时,正午的太阳刚好升至中天。

他率三百相氏族勇士疾行在通往鹰嘴崖的山道上,心中燃烧着救援盟友的急切。当先头部队进入一处名叫“断肠峡”的狭窄山谷时,他甚至没有下令斥候探路——樊鹰的求援信使说得很清楚,沚军正在猛攻鹰嘴崖东哨,随时可能破防。

“快!再快些!”相虎挥动巨大的石斧,斧刃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光泽。他今年三十八岁,是五族长中最年轻的,也是最好战的。胸前那道从左肩斜贯至右腹的伤疤,是三年前独斗黑熊所留,从此成为他勇武的象征。

队伍完全进入峡谷中段时,第一波打击降临了。

不是从两侧山坡,而是从前方谷口。数十支拖着火焰的箭矢从谷口岩壁后射出,箭头上缠着浸满松脂的麻絮,落地即燃。干燥的秋季草木瞬间化作火海,封死了前进道路。

“中计!后撤!”相虎怒吼。

但后方谷口同样升起浓烟——沚馘早已命人在那里堆积柴草,此刻点燃,形成火墙。

相氏族勇士陷入短暂的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他们都是山林中长大的猎手,对火的畏惧远小于平原人。

“贴岩壁!用湿布掩口鼻!”相虎带头冲向右侧岩壁,那里有一道浅沟,可避火焰。

就在这时,真正的杀招才显现。

峡谷两侧的岩顶,突然站起一排排弓手。不是巴人的竹弓,是商军的复合弓;不是石镞骨镞,是青铜三棱箭镞。更致命的是,他们射击的不是人,而是岩壁上早已布置好的绳索。

箭矢精准射断数十根隐蔽的藤索。随着绳索断裂,岩壁上那些看似天然的凸起岩石,轰然崩塌!

这不是普通的落石,而是精心设计的机关。每块巨石都重逾千斤,坠落时互相碰撞,碎裂成无数尖锐的碎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避石!”相虎目眦欲裂,但他已无路可避。

峡谷宽仅十余丈,三百人挤在其中,根本无处可躲。巨石砸入人群,骨碎声、惨叫声、岩石撞击声混杂成地狱交响。有人被直接砸成肉泥,有人被飞溅的碎石洞穿身体,更有人被滚落的巨石碾过,在岩壁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第一波落石持续了约半刻钟。当尘埃稍定时,峡谷已成人间炼狱。相氏族勇士死伤过半,幸存者大多带伤,鲜血染红了谷底溪流。

相虎从一堆碎石下爬出,左腿已扭曲成诡异角度。他吐出一口血沫,抬头看见岩顶上,沚馘正俯视着他。

“相虎族长,”沚馘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放下武器,可免一死。”

“放你娘的屁!”相虎单腿撑起,举起石斧,“相氏子弟,只有站着死,没有跪着生!”

残余的百余名相氏族战士齐声怒吼,尽管人人带伤,但眼中战意未灭。他们聚拢到族长身边,背靠背结成圆阵。

沚馘叹了口气,挥手。

第二波打击开始。这次不是落石,而是箭雨。岩顶的商军弓手从容不迫地拉弓、瞄准、放箭。他们占据绝对高度优势,且相氏族人的藤盾大多在落石中损毁,此刻几乎毫无遮挡。

箭矢如蝗,每一波都带走数条生命。相虎挥斧格挡,但腿上重伤影响动作,肩头、肋下连中三箭。箭头入肉不深,但剧痛几乎让他昏厥。

“族长!冲出去吧!”一名亲卫嘶吼。

“冲!”相虎知道必死,但死也要死在冲锋路上。

残余的数十人爆发出最后的疯狂,拖着伤躯向谷口冲锋。他们跳过同袍的尸体,踏过血泊,如同受伤的猛虎扑向猎人。

但谷口早有准备。三排商军长戈手已列阵以待,戈刃如林。在他们身后,是第二排弓手,第三排矛手。标准的商军阻击阵型。

相虎冲在最前,石斧劈开一面藤盾,斧刃卡在盾牌后的戈杆上。他还未拔出,两侧同时刺来三支长戈。他勉强躲开两支,第三支刺入右腹。

剧痛让他跪倒在地。视野开始模糊,但他看见自己的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被戈刃勾断咽喉,有人被矛刺穿胸膛,有人身中数箭仍挥斧前冲,最后被乱矛钉死在地上。

最后的时刻,相虎想起了老巫在血盐祭上的话:“此战若败,魂魄不散,世代复仇。”

他咧开满是鲜血的嘴,发出最后的咆哮:“廪君啊!看着我们!”

石斧脱手飞出,砸中一名商军戈手的头盔,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七八支长戈同时刺入他的身体。

相虎倒下时,眼睛仍睁着,望着峡谷上方那一线蓝天。

战斗结束了。相氏族三百勇士,无一生还。商军伤亡不足三十人——大多是相虎最后的冲锋造成的。

沚馘走下岩顶,来到相虎的尸体旁。他沉默良久,最后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这位勇猛对手的身上。

“厚葬。”他对副将说,“这是一个真正的战士。”

消息在傍晚时分传到盐泉。

第二节 武丁定策

相氏族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到武丁大营时,王正在与将领们推演沙盘。

这沙盘是用黏土在山坡上堆塑而成,长约三丈,宽两丈,精确还原了大巴山北麓至盐泉的地形。山脉、河谷、隘口、聚落,一应俱全。武丁手持长杆,正在讲解下一步部署。

传令兵的声音打断了推演:“报!沚君急报!断肠峡伏击成功,相氏族主力三百人全歼!沚君部伤亡三十七人,缴获石斧、骨矛百余,俘虏伤者十一人!”

帐内一阵低语。将领侯告率先抱拳:“恭喜王!首战告捷,巴人已断一臂!”

但武丁脸上并无喜色。他放下长杆,问传令兵:“沚馘可提及巴人其余部族的动向?”

“沚君报:樊氏族已放弃鹰嘴崖,向盐泉收缩;郑氏族仍在西线监视王妇部队;覃氏族继续转移妇孺;巴氏族本阵未有异动。”

武丁走向沙盘,长杆点在代表盐泉的黏土块上:“相虎战死,相氏族灭。巴人五姓去其一,余者必生惧意。但他们没有溃散,反而向核心据点收缩……这说明巴康比我们想象的更难对付。”

他转向贞人:“占卜,问明日是否宜进军。”

贞人早已备好龟甲。在火盆旁,他将烧红的青铜锥刺入龟甲钻凿处。甲片裂开,纹理清晰。

“王,大吉。”贞人观察裂纹,“裂纹通达无阻,预示进军顺利。但……”他指着裂纹末端一处细微分叉,“此处有枝,预示将有变数,或与人质、俘虏有关。”

武丁皱眉:“俘虏?”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喧哗。片刻后,亲卫押着一名五花大绑的巴人战士进来。那战士左臂中箭,伤口简单包扎过,但脸色苍白,显然是失血过多。

“王,此人在营外窥探,被巡哨擒获。”亲卫禀报,“从他身上搜出此物。”

呈上的是一支竹管,管口用蜂蜡封死。武丁掰开蜡封,倒出一卷细薄的羊皮。上面用炭笔画着简略的地形图,标注着商军各营位置、兵力估计,还有一行巴人文字。

“译。”武丁将羊皮递给随军的通译。

通译仔细辨认后,躬身道:“王,这是巴人侦察情报。文字大意是:‘商军主力约八千,战车百乘,分三营驻扎。北营为疑兵,实兵不足三千;中营为王所在,约三千;南营为前锋,约两千。粮草辎重囤于中营后侧。’”

武丁冷笑:“好眼力。几乎全中。”

他走到俘虏面前,用商人语言缓慢问:“谁派你来的?巴康?还是郑岩?”

俘虏啐出一口血沫,用巴人土语咒骂。

武丁不以为意,继续问:“你们知道相氏族覆灭了吗?”

俘虏眼神闪烁,显然听懂了,但拒不回答。

武丁忽然改用巴人土语——虽然生硬,但足够清晰:“相虎死得很英勇。我以战士之礼葬了他。”

俘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悲痛,随即是更深的仇恨。

“我知道你不怕死。”武丁蹲下身,与俘虏平视,“但你怕不怕,相氏族的妇孺,因为你的沉默而全部被杀?”

俘虏浑身一颤。

“带下去,好好医治。”武丁起身,“告诉他,三日内,若巴康不派人来谈,相氏族留在虎跳涧的妇孺,一个不留。”

俘虏被拖走后,帐内一片寂静。侯告忍不住开口:“王,真要杀妇孺?这恐有损王师声威……”

“虚张声势而已。”武丁回到沙盘前,“巴人不会投降,我也不会真杀妇孺。但这个消息传回去,会扰乱巴康的心神。人在愤怒和焦虑时,容易犯错。”

他长杆点向沙盘西侧:“现在,说正事。王妇那边情况如何?”

负责与妇好联络的传令官上前:“王妇报:已在猿啼峡西口扎营三日,巴人郑氏族主力约三百人,始终在对面山林监视,但未敢进攻。王妇判断,郑岩在等待东线战事结果。”

“西线不动,东线已破一姓。”武丁手指敲击沙盘边缘,“是时候收紧包围圈了。传令王妇:五日后,也就是戊午日拂晓,她需率部出营,向盐泉西口推进十里,但不必强攻,只需做出进攻态势,牵制郑岩主力。”

“传令沚馘:三日内,扫清盐泉东面所有障碍,拔除樊氏族残余据点,将战线推进至距盐泉二十里处。同样不必强攻盐泉本阵,只需形成压迫。”

“传令侯告:你率本部两千人,秘密向南迂回,走这条路线——”武丁长杆在沙盘上画了一条大弧线,“绕过盐泉正面,抵达南侧的夷水上游。在那里架设浮桥,渡河后潜伏于盐泉南麓。待总攻开始,你部从南面杀出,截断巴人向神龙岭撤退的路线。”

侯告仔细记下路线,问道:“王,总攻何时?”

武丁长杆重重点在盐泉中心:“十日后的庚申日,辰时三刻。那一日,东有沚馘,西有王妇,南有你,北有我亲率的中军主力。四面合围,我要将巴人所有战力,全数困死在盐泉谷中。”

他环视众将:“此战,不要击溃,要全歼。不要俘虏,只要投降。巴人五姓,要么臣服,要么灭族。没有第三条路。”

众将肃然,齐声应诺:“谨遵王命!”

第三节 妇好布阵

命令在次日深夜传到妇好营中。

传令兵是趁夜色从北面绝壁用绳索坠下的,避开了所有巴人哨探。他将武丁亲书的竹简交给妇好后,甚至来不及喝口水,便又原路返回——这条秘密通道只能使用一次,第二次就可能被巴人发现。

妇好在营帐中仔细阅读竹简。油灯下,她的面容沉静如水,唯有眼中偶尔闪过的锐光,显露出内心的波澜。

“王要十日后总攻。”她将竹简递给副将,“但要求我们五日后就前出十里,牵制郑岩主力。这意味着,我们要提前暴露进攻意图,承受巴人第一波反击。”

副将皱眉:“王妇,我部仅三百人,郑岩有三百,且据守险要。若他倾巢而出,我们未必挡得住。”

“所以不能硬挡,要用巧劲。”妇好铺开羊皮地图,“你看,从我们营地到盐泉西口,中间有三处险要:一是‘鬼见愁’断崖,只有一条栈道;二是‘蛇盘肠’曲折谷,易设伏;三是‘一线天’西口,就是我们出来的那条秘道的出口。”

她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郑岩一定在这三处都设了埋伏。如果我们沿常规路线推进,每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那王的意思……”

“王没有明说,但我懂。”妇好嘴角微扬,“他要的不是我们真的攻到西口,而是要我们看起来在猛攻西口。要让巴人相信,商军的主攻方向是西线,从而将更多兵力调往西线。而王真正的杀招,在东线和南线。”

副将恍然:“所以我们要大张旗鼓地进攻,但不必真打?”

“要打,但只打一处。”妇好笔尖点在“蛇盘肠”谷地,“这里是三处险要中最难防守的,因为谷道曲折,守军必须分段设防,兵力分散。我们集中全力猛攻此处,做出不惜代价也要突破的姿态。郑岩必调其余两处守军来援,而那时……”

她笔尖移向“一线天”西口:“我们派一支精干小队,从原路返回岩缝,从背后袭击西口守军。只要拿下西口,就等于打开了通往盐泉谷的侧门。届时进可攻,退可守,郑岩的主力就被我们钉死在西线,无法回援盐泉本阵。”

“但岩缝狭窄,一次最多通过十人。十人如何袭击西口?”

“十人足矣。”妇好眼中闪过冷光,“巴人的西口守军,注意力全在前方谷道。我们十人从背后突然杀出,制造混乱,同时主力从正面强攻,两面夹击。夜袭,子时动手。”

她开始点将:“你率两百五十人,明日开始大张旗鼓地准备进攻物资,砍伐树木制造云梯,多备火把箭矢,做出要强攻‘蛇盘肠’的姿态。但要记住,前两日只佯攻,第三日才真打。”

“我亲率五十精锐,其中十人是最擅长攀岩的,准备夜袭西口。其余四十人埋伏在‘蛇盘肠’谷口,待西口火起,立刻从正面强攻,与十人里应外合。”

副将仍有疑虑:“王妇,您亲自率队夜袭,太过危险。不如由末将……”

“此事必须我亲为。”妇好打断他,“夜袭的关键是时机和决断,必须临机应变。而且,”她摸了摸腰间武丁所赠的鸮形玉佩,“我有王赐的鸮佩,夜能视物,正适合夜战。”

命令下达。次日清晨,商军营寨一改往日的低调,变得喧闹异常。士兵们砍伐硬木,用麻绳捆绑成简陋的云梯;工匠赶制更多的箭矢,将青铜镞装在竹杆上;伙夫宰杀了仅有的五头驮运粮草的山羊,让士兵饱餐一顿。

这一切,都被对面山林的巴人“山鬼”小队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要强攻了。”巴林伏在树冠中,低声对身旁的巴瑶说,“看那些云梯,至少有二十架。还有,他们在磨刀,磨了一上午了。”

巴瑶没有回答。她正用一片磨薄的水晶片(这是从庸国商人那里换来的稀罕物)观察商军营寨的细节。透过水晶片,她能看到士兵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就像一台精密器械的零件。

她注意到,营寨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妇好的指挥帐)前,有大约五十名士兵正在接受检阅。这些士兵的装备格外精良,皮甲外罩着用藤条编成的额外护甲,每人腰间除了短剑,还别着青铜斧或凿子。更重要的是,他们脚上穿的不是寻常草鞋,而是用多层皮革缝制的登山靴。

“他们要攀岩。”巴瑶放下水晶片,心脏猛跳,“不是从正面攻‘蛇盘肠’,是要绕到背后。可能是……西口!”

“西口有郑族长的主力,他们绕不过去。”

“如果从我们不知道的路线呢?”巴瑶想起那条“幽灵道”,“就像我们能发现秘道一样,他们可能也找到了我们不知道的岩缝。”

她迅速做出决定:“你继续监视,我立刻去西口,提醒郑族长防备背后偷袭。”

“但你的伤——”巴林看向她的左肩。那日从崖壁坠落后,巴瑶的肩膀虽然复位,但仍肿胀未消。

“顾不得了。”巴瑶咬牙起身,“如果西口失守,盐泉西线就彻底洞开。到那时,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她将水晶片交给巴林:“每半个时辰观察一次,尤其注意那五十个特殊装备的士兵。如果他们离营,立刻用三声鹰哨报警。”

说完,她转身没入密林,向西口疾奔。

而此刻,妇好正在帐篷中最后一次检查装备。她褪去深衣,换上一身紧身皮甲,外罩深褐色麻布罩衫。长发盘起,用皮绳紧紧束住。腰佩短剑,背负复合弓,箭箙中三十支箭全部是新磨的三棱青铜镞。

五十名精选的士兵肃立帐前。每人脸上都涂着黑灰,眼中闪着赴死的决绝。

“今夜子时,我们出发。”妇好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任务有三:一,穿越岩缝,抵达西口背后;二,纵火制造混乱;三,若有机会,刺杀守将。不必求全功,但求乱敌心。”

她举起武丁所赐的鸮佩:“此佩乃王所赐,鸮能夜视,能辨吉凶。今夜,它会指引我们穿过黑暗,抵达胜利。”

士兵们以拳捶胸,无声宣誓。

夜幕,缓缓降临。

第四节 巴康的决断

盐泉聚落中,巴康正面临即位以来最艰难的选择。

相氏族覆灭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更雪上加霜的是,沚馘派人送来最后通牒:三日内不降,便屠尽虎跳涧的相氏族妇孺。

“不能降!”樊鹰伤口未愈,但眼神依旧锐利,“降了,五姓就完了!廪君的血脉就断了!”

郑岩刚从西线赶回,风尘仆仆:“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相氏妇孺被杀。那是三百多条命,大多是老人、女人和孩子。”

覃川罕见地激动:“我们可以派兵去救!虎跳涧离这里不过三十里,轻装疾行,半日可到!”

“那是陷阱!”樊鹰拍案,“沚馘巴不得我们分兵去救,他好在半路伏击!相虎已经中了这招,我们不能重蹈覆辙!”

众人争吵不休。巴康一直沉默,目光投向角落里的老巫。

老巫盘膝坐在盐井旁,手中捧着一碗卤水。他凝视水面,仿佛能从倒影中看见未来。许久,他缓缓开口:“盐水映出两个影子。一个影子说:救,人心不散;另一个影子说:不救,战力不损。”

“到底该听哪个?”覃川急切问。

“听心的。”老巫将卤水倾入盐井,“但心有两个,一个叫仁慈,一个叫责任。族长的心,该是哪个?”

巴康闭上眼睛。他看见相虎那张粗犷的脸,想起二十年前两人一起猎熊的往事。那时他们都还年轻,相虎为了救他,差点被熊撕掉整条胳膊。后来伤好了,相虎拍着他的肩膀大笑:“咱们是过命的兄弟,你的命就是我的命!”

现在,兄弟死了,兄弟的妻儿老小命悬一线。

他该救。

但他是族长,是五姓联盟的领袖。他的肩上,担负着其余四姓、数千族人的生死存亡。如果为了救三百妇孺,导致主力受损,盐泉失守,那死的就不止三百人。

他不能救。

两股力量在胸中撕扯,几乎将他撕裂。

就在这时,巴瑶冲进了聚落。她满身泥污,左肩伤口崩裂,鲜血浸透麻布,但眼中燃烧着炽热的光芒。

“父亲!西线!商军要夜袭西口!从背后!”

她一口气说完自己的发现:五十名特殊装备的士兵,妇好可能亲自带队,目标很可能是“一线天”西口的背后。

郑岩脸色大变:“西口守军只有八十人,而且全神贯注防备正面谷道!如果被背后偷袭……”

“必须增援!”巴康终于做出第一个决断,“郑岩,你立刻带一百人回西口,加强防御,尤其注意岩壁方向。樊鹰,你派五十弓手,埋伏在西口两侧高地,准备阻击任何试图攀岩的敌军。”

两人领命而去。

帐内只剩下巴康、覃川、老巫和巴瑶。

“父亲,”巴瑶喘息稍定,“还有一件事……我偷听到商军斥候谈话,武丁主力五日后才到东线。但现在沚馘猛攻不止,很可能是为了在我们东线虚弱时,提前发动总攻。”

巴康瞳孔收缩。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东、西、南、北四个方向。

“东有沚馘,西有妇好,北有武丁主力,那南面呢?”他喃喃自语,“南面是夷水,是通往神龙岭的退路……如果我是武丁,一定会派一支部队迂回到南面,堵死我们的退路。”

覃川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岂不是被四面包围?”

“不是‘岂不是’,是‘已经’。”巴康一拳砸在地图上,“从相虎战死那一刻起,这个包围圈就开始收紧了。我们现在不是考虑如何打赢,而是考虑……如何让更多人活下去。”

他转向老巫:“如果我们现在开始撤退,沿夷水南下神龙岭,能走多少人?”

老巫沉默片刻:“老弱妇孺已撤走大半,还剩约五百人。战士一千二百人。全部撤走需要竹筏两百艘,但我们现在只有八十艘。而且……商军如果已在南面设伏,撤退就是送死。”

“那死守呢?”

“盐泉地势虽险,但并非不可破。若四面被围,粮尽援绝,最多坚守十日。”

巴康闭上眼睛。十日。

十日后,就是族灭之日。

不,还有一条路。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派人去见武丁。”

“什么?!”覃川和巴瑶同时惊呼。

“不是投降,是谈判。”巴康一字一顿,“用我的命,换族人活命。告诉武丁,巴康愿自缚请降,但条件是:放过所有巴人,允许我们迁往更深的山区,永不劫掠商道。”

“父亲!不能!”巴瑶抓住他的手臂,“你是族长!你死了,五姓就散了!”

“正因为我是族长,才该我去死。”巴康抚摸女儿的头,动作是从未有过的温柔,“瑶,你记住:族长的责任,不是带着族人走向胜利,而是在绝境中,为族人找到生路。有时候,那条路需要族长用血来铺。”

他看向覃川:“准备白旗,派三名使者,明日黎明出谷,去见武丁。”

覃川泪流满面,跪地叩首:“族长……”

“去吧。”巴康转身,望向盐井中蒸腾的雾气,“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众人退去后,巴康独自走到盐泉边。他蹲下身,掬起一捧卤水,一饮而尽。咸涩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康儿,记住,盐泉是我们的根,自由是我们的魂。只要根在,魂在,巴人就永远不会亡。”

但现在,根要丢了,魂也要散了。

不,还有希望。只要人还活着,盐可以再找,自由可以再争。但如果人都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拔出那柄崩口的青铜短剑,在月光下细细端详。剑身上映出他疲惫的脸,映出鬓角新生的白发。

四十五岁。他当了二十年族长,让巴人过了二十年相对安宁的日子。够了。

他将短剑插入土中,向着廪君神杖的方向,缓缓跪下。

“廪君在上,不肖子孙巴康,无能守护盐泉,愿以性命换取族人延续。若先祖有灵,请庇佑巴人血脉不绝,自由之火不灭。”

夜风中,盐井的雾气缓缓升腾,仿佛先祖的叹息。

第五节 风暴前夕

子时,妇好率领五十精锐,悄然离营。

他们不走营门,而是从营寨后侧一处事先挖好的地道钻出。地道出口在营外五十步的灌木丛中,完美避开了巴人哨探的视线。

出地道后,队伍立刻分成三组:第一组十人,由妇好亲自带领,负责攀岩返回“一线天”岩缝;第二组二十人,由一名什长带领,潜伏到“蛇盘肠”谷口附近,等待信号;第三组二十人,作为接应,留守地道出口,准备随时支援或撤退。

妇好这一组全是攀岩好手。他们利用青铜凿在岩壁上开出蹬脚点,用麻绳相互牵引,如壁虎般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移动。一个时辰后,他们抵达了岩缝入口。

“检查装备。”妇好低声下令。

十人迅速检查武器:短剑、手斧、匕首、火折、油布。没有带弓——岩缝内空间狭窄,弓无用武之地。

岩缝内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妇好取出鸮佩,玉佩在黑暗中竟泛出微弱的莹光,刚好照亮前方三尺。她将玉佩系在额前,如同第三只眼。

“跟我来,保持安静。”

十人鱼贯而入。岩缝内潮湿阴冷,滴水声清晰可闻。最窄处,他们需要侧身吸气,才能挤过。青铜甲片刮擦岩壁,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但在滴水声的掩护下,几乎无法察觉。

行进了约两刻钟,前方传来隐约的人声和火光。他们已接近西口。

妇好示意停止。她趴在岩缝尽头,透过一道天然石隙向外窥视。

西口比她想象的更险要。这是一处半天然的岩洞,洞口宽约三丈,高两丈,被人工用木栅加固。栅后约有三十名巴人战士值守,燃着两堆篝火。更远处,还有更多巴人宿营的帐篷,目测总兵力不下百人。

但防守有明显的漏洞: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洞外谷道方向,几乎没人回头看岩壁。而且,岩洞顶部有一处裂缝,正对下方篝火堆。

“天助我也。”妇好心中暗喜。

她退回岩缝,对士兵们打手势:两人随我上洞顶,其余八人待洞顶动手后,立刻冲出岩缝,夺取栅门。

三名最擅长攀岩的士兵点头。他们解下绳索,用带钩的一端抛向洞顶岩隙。试了三次后,钩子终于卡牢。

妇好第一个攀绳而上。她动作轻盈如猫,十息之间已爬上三丈高的洞顶。洞顶裂缝宽约一尺,刚好容一人俯卧。透过裂缝,可以清楚看见下方巴人战士的一举一动。

她看到,巴人守将是个四十余岁的汉子,正在对部下训话:“郑族长有令,今夜要格外警惕。商军可能要夜袭,所有人都打起精神!”

士兵们齐声应诺,但不少人眼中已有疲色——他们已经连续值守三夜了。

妇好等待时机。当下方守将转身走向洞口时,她做了个手势。

身旁两名士兵立刻点燃油布团。油布浸过松脂,遇火即燃,发出刺鼻的黑烟。

“扔!”

三个燃烧的油布团从裂缝中坠落,精准落在两堆篝火旁和一堆备用柴草上。火焰轰然腾起,瞬间引燃了附近的帐篷。

“火!火!”

“上面!洞顶有人!”

巴人陷入短暂混乱。就在这时,岩缝中冲出八名商军士兵,如猛虎般扑向栅门。守门的巴人战士仓促应战,但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

妇好从洞顶跃下,短剑出鞘,直取守将。那守将反应极快,举石斧格挡。剑斧相交,火星四溅。

“妇好?!”守将认出了她的装束,眼中闪过惊骇。

“正是。”妇好剑势如虹,三招之内逼得守将连连后退。她的剑法得武丁亲传,简洁凌厉,每一剑都直取要害。

守将左支右绌,肩头中了一剑。他怒吼一声,拼死反击,石斧横扫。妇好侧身避过,剑锋顺势刺入对方右肋。

守将闷哼倒地。妇好没有补剑,而是高呼:“守将已死!降者不杀!”

巴人战士见主将倒地,又见洞外谷道方向突然杀声震天——那是第二组二十人从正面发起了佯攻。内外夹击之下,守军士气崩溃。

“逃!快逃!”

残余的巴人战士放弃抵抗,四散逃入黑暗山林。

妇好没有追击。她命令士兵迅速控制栅门,点燃三堆烽火——这是给正面部队的信号:西口已破。

一刻钟后,第二组二十人冲破谷道防线,与妇好会合。西口彻底落入商军手中。

“清点伤亡,加固防御。”妇好喘息着下令,“巴人很快会反扑。”

她走到洞口,望向东方。那里,盐泉谷的方向,依然沉寂在夜色中。

但黎明将至。黎明后,真正的风暴才会来临。

而此刻,盐泉聚落中,巴康正站在最高的瞭望台上,看着西口方向突然燃起的三堆烽火。

他知道,那意味着西口失守。

最后的屏障,破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刚刚写好的降书,苦笑一声,将羊皮卷投入身旁的火盆。火焰吞噬了文字,也吞噬了最后一丝幻想。

谈判的路,已经断了。

现在,只剩下血战到底。

他转身,对等候在台下的族人们高呼:“所有能战者,拿起武器!我们要在盐泉边,打最后一场仗!让商人知道,巴人的自由,是站着死的自由!”

千人齐吼,声震山谷。

东方天际,第一缕曙光刺破黑暗。

庚申日,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