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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自由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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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盐泉烽火

黎明前的巴氏聚落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中。

巴瑶站在瞭望台上,看见五姓烽火台依次燃起青烟——这是约定信号,表示各方正在按计划集结。但在东北方向,代表樊氏鹰嘴崖的烽火却迟迟未起。

“不对劲。”她低声自语,快步走下木梯。

族长屋内,巴康正用磨石打磨一柄青铜短剑——这是三年前用五十罐盐与庸国商人换来的,剑身已有数处崩口,但刃线依旧锋利。听到女儿的报告,他手中动作一顿。

“樊鹰不会误事。”巴康放下剑,走到屋外向东眺望。晨雾如纱,遮蔽了远山轮廓。“除非……”

话音未落,山下传来急促的竹哨声。片刻后,两名满身血污的樊氏族战士被扶上台地,其中一人左肩插着半截箭杆,箭头已没入骨肉。

“族长……”受伤较轻的战士喘息道,“昨夜子时,沚馘的人偷袭了鹰嘴崖东哨!他们攀岩而上,杀了我们七个兄弟,抓走了三个。樊族长带人追击,在鬼哭涧遭遇埋伏……对方用的不是寻常竹弓,是……是商军的复合弓,箭镞都是青铜三棱的!”

巴康脸色骤变:“沚馘哪来的商军精良箭矢?”

“不止箭矢。”另一战士咬牙道,“他们披双层皮甲,我们的竹箭根本射不穿。樊族长说,这绝不是沚国军队,是商王直属的王师混在其中!”

屋内,正在用炭笔在木板上记录各姓兵力部署的郑岩猛然抬头:“调虎离山。北面大张旗鼓的商军是假的,真正的精锐已经混入沚馘前锋,开始清除我们的眼睛。”

老巫从内室缓步走出,手中骨杖上的熊牙碰撞作响:“东面的鹰已被射瞎了一只眼。西面呢?瑶,你昨日在西谷发现的痕迹,可有新发现?”

巴瑶正要回答,聚落南侧突然传来号角声——那是覃氏族沿夷水传来的紧急信号。

众人奔至南崖,看见夷水河面上,三艘竹筏正顺流疾下。筏上覃川亲自挥动一面染血的麻布,那是代表“发现敌军”的信号。

竹筏靠岸,覃川跳下筏子,脸上带着罕见的惊慌:“上游三十里,黑石滩!发现大规模渡河痕迹!至少三百人,但……但他们没有走河滩,而是直接进了西面绝壁下的猿啼峡!”

“猿啼峡?”郑岩倒吸一口凉气,“那是连猴子都难过的险道,只有采药人在枯水季用绳索才能通过。三百全副武装的士兵怎么可能……”

“所以他们不是普通士兵。”巴康声音低沉,“是妇好亲自训练的山地精锐。他们不走寻常路,是为了避开我们所有哨卡,直插盐泉西侧。”

他转身扫视众人,一字一顿:“商军东西两路,都是精锐。北面虚张声势的才是疑兵。武丁和妇好,要合围盐泉。”

第二节 廪君之血

五姓族长紧急议事。

这次会议没有在族长屋的火塘边举行,而是在盐泉旁最大的熬盐棚下。五十口陶釜下柴火正旺,卤水沸腾,白色盐晶在釜壁凝结。咸涩的水汽弥漫在空气中,与紧张的气氛交织。

“我们必须放弃盐泉。”郑岩第一句话就激起千层浪。

相虎拍案而起,石斧砸在木桌上:“放屁!盐泉是廪君留给我们的根!丢了盐泉,五姓还能叫巴人吗?”

“如果人都死了,要盐泉何用?”郑岩毫不退让,“商军东西夹击,兵力、装备都远胜我们。正面决战,十死无生。”

樊鹰肩头裹着麻布,血迹渗出。他声音沙哑:“郑岩说得对,但不是放弃,是暂时撤离。将族人分散到各深山猎场,把盐井用巨石封死,卤道改流。商军得不到盐泉,还要面对我们无休止的袭扰。等他们粮尽退兵,我们再回来。”

“然后呢?”相虎吼道,“等明年他们再来?后年再来?商人要的是永绝后患!这次退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众人争吵不休。巴康一直没有说话,他走到一口沸腾的陶釜旁,伸手从滚烫的卤水中捞出一把盐晶。灼热的疼痛让他眉头紧皱,但他没有松手,而是将盐晶举到众人面前。

“这盐,烫手。”巴康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争吵,“就像我们现在的位置。握紧了,手会烂;松开了,命就没了。”

他将盐晶撒回釜中,转身面对四位族长:“老巫,请廪君神杖。”

老巫郑重捧出一根长约五尺的木杖。杖身漆黑,顶端雕成虎头,口中衔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天然岩盐——这是初代廪君在盐泉发现的第一块盐石,三百年来,一直是五姓联盟最高权力的象征。

巴康接过神杖,高高举起:“五姓子弟听着!自廪君率我们浮夷水、定盐泉,已历十二代。这三百年来,我们自由生息于山林,不跪君王,不纳贡赋,不蓄奴隶。商人要的不只是盐泉,他们要我们跪下,要我们的子孙世代为奴!”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今天,如果我们退了一步,明天就要退十步。等退到无路可退时,我们的孩子会问:祖先的自由之血,到哪里去了?”

盐棚中一片寂静,只有釜中卤水沸腾的咕嘟声。

“所以,不退。”巴康将神杖重重顿地,“但不是硬拼。樊鹰,你部继续骚扰东线,但每次交战必须且战且走,将沚馘部队引入黑熊沟——那里地形狭窄,战车无法展开。郑岩,你部在西面猿啼峡出口设伏,用滚木礌石,绝不能让妇好军顺利出峡。相虎,你部作为机动,哪边吃紧支援哪边。覃川,你负责将所有老弱妇孺沿夷水向南转移,进入神龙岭深处的祖洞。”

他顿了顿:“我巴氏子弟,守卫盐泉本阵。若东西两线皆破……我们就在盐泉边,与商军决死一战。”

四族长沉默片刻,相虎第一个单膝跪地,以手抚胸:“相氏,愿死战!”

樊鹰、郑岩、覃川依次跪地:“愿死战!”

老巫走到盐泉主眼旁,用骨杖蘸取卤水,在每位族长额头画下盐痕:“廪君之血,山神之盐,佑我巴人。”

第三节 猎人之眼

巴瑶领到了一项特殊任务:带领十名最优秀的年轻猎手,组成“山鬼”小队,潜入西面群山,追踪并监视妇好军的动向。

“你们的任务不是交战,是眼睛。”巴康在女儿临行前嘱咐,“我要知道这支军队的确切人数、装备、行军速度、休息规律。每半日,必须派一人回来报信。”

“如果他们发现我们呢?”巴瑶问。

“那就让山林吞噬他们。”巴康将一支特制的箭递给女儿。箭杆比寻常箭短三寸,箭镞不是石制也不是青铜,而是一种深黑色的坚硬木头,削得极尖,浸过箭毒木汁液。“这是先祖传下的毒箭,见血封喉。但记住,不到生死关头,不要用。我们不需要激怒他们提前清剿。”

“山鬼”小队在午后出发。十一名成员,年龄都在十五到二十岁之间,是五姓年轻一代中最出色的猎手。他们不穿麻衣,而是披着用树皮、藤蔓、苔藓编织的伪装服,脸上涂着黑绿相间的泥浆。每人只带一张竹弓、二十支箭(其中三支毒箭)、一柄石匕、三天干粮,以及用竹筒盛装的清水。

巴瑶选择了一条几乎不是路的路线:沿着猿啼峡上方的岩脊行进。这里距离谷底近百丈,崖壁近乎垂直,只有一些岩羊踩出的细小蹬脚处。但从此处俯瞰,整个峡谷一览无余。

他们在日落前抵达预定观察点。那是一片突出崖壁的岩石平台,上方有岩檐遮蔽,下方藤蔓垂落如帘,是绝佳的隐蔽所。

巴瑶趴在岩缘,拨开藤蔓向下望去。

猿啼峡名不虚传。谷底宽度不过十丈,两侧绝壁如刀劈斧削,猿猴难攀。此刻,谷底有火光闪动。

“点火了?”身旁的猎手巴树低声惊呼,“他们不怕暴露?”

巴瑶凝神细看,摇头:“不是营火,是……熔炉?”

的确,谷底一处较宽敞的河滩上,支起了三个简易的陶土熔炉。炉火映照下,数十名士兵正在忙碌:有人用青铜斧砍伐岸边的硬木,有人将砍下的木料送入炉火,更多人围着一辆……损坏的战车?

“他们在烧车。”巴瑶明白了。

妇好军为了穿越不可能通行的猿啼峡,必然抛弃了所有战车和重型装备。但其中某些部件——比如青铜车轴套、轮毂包边——是珍贵的战略物资,不能留给巴人。所以他们熔毁这些铜件,重新浇铸成箭镞或戈头。

“数人数。”巴瑶下令。

十一名猎手分散到岩脊各处,借着暮色掩护,清点谷底敌军。他们采用猎人数鹿的方法:每人负责一个区域,记住区域内人数和特征,然后汇总。

半个时辰后,数据汇齐:谷底共有二百七十四人。其中约三分之一是弓手(背复合弓,腰悬两箙箭),三分之一是戈矛手(执长兵,披皮甲),剩余似乎是工兵(携带斧、凿、绳等工具)。没有发现骑兵或车兵。

“比预想的少。”巴树说,“不是说有三百吗?”

“可能分兵了,或者有伤亡。”巴瑶在脑中快速计算,“但他们装备精良,几乎人人披甲。你看那些弓手,每个人的箭箙都是满的,至少五十支箭。而我们……”

她摸了摸自己的箭囊。里面只有十七支普通箭,三支毒箭。大多数巴人猎手出征,带箭不会超过三十支,因为石制箭镞制作耗时,竹箭杆也需要精心烤制。

“报信吧。”巴瑶选中最擅长攀爬的巴树,“告诉族长:敌军二百七十余人,装备极精,正在猿啼峡中段休整,预计明晚可出峡。建议在峡口设伏时,第一波必须用最大量滚石,因为他们有盔甲,寻常箭矢难以致命。”

巴树点头,如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沿岩壁向下,消失在暮色中。

第四节 自由之价

夜幕完全降临后,峡谷中的熔炉火相继熄灭。商军似乎要在此过夜。

巴瑶和剩余队员轮流休息。她睡不着,仰躺在岩石上,透过岩檐缝隙望着星空。山区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如瀑,倾泻天际。

她想起小时候,老巫教她认星:“那是北斗,指北;那是织女,那是河鼓;那些连起来像白虎的,是廪君之魂。”

“廪君真的变成白虎了吗?”年幼的巴瑶问。

“不是变成,是回归。”老巫抚摸她的头,“我们巴人,生于山林,归于山林。活着时像风一样自由,死后像山一样永恒。这就是廪君给我们的道。”

自由。这个词在巴瑶心中重如千钧。她见过山外的世界——十二岁那年,她随父亲去庸国边境交易盐和兽皮,看见庸国的村庄:土墙围拢,茅屋低矮,田地里的人弯腰耕作,有穿着皮甲的人骑马巡视,鞭打那些动作慢的农人。

父亲说:“那就是不自由。”

“他们为什么不跑?”巴瑶问。

“跑不了。他们耕种的是贵族的田,住的是贵族的屋,欠的是贵族的债。跑了,全家都会被捉回来,变成奴隶。”

那一刻,巴瑶第一次理解了盐泉的价值。它不仅带来交换物资,更带来选择的权利:巴人可以选择今天去打猎还是采盐,明天去东山谷还是西水畔,后天与谁交易或不交易。而山外的人,没有选择。

岩下传来轻微响动。巴瑶立刻警觉,翻身俯卧,拨开藤蔓。

峡谷中,一队约二十人的商军正悄然离开营地,向西摸索。他们不着甲胄,只穿深色麻衣,手持短兵器,行动轻捷,显然是斥候队。

“要跟吗?”身旁的猎手低声问。

巴瑶犹豫了。她的任务是监视大部队,不是斥候。但这些人可能是去探查峡口地形,为明日行军做准备。

“我和巴林去。”她点了最机敏的同伴,“你们继续留守,如果大部队有异动,立刻用鸟哨报警。”

两人如影子般滑下岩壁,利用垂藤和岩缝,坠到距离谷底约三十丈的一处突起上。从这里,可以勉强追踪那队斥候的动向。

斥候队行进速度很快,且路线选择极其专业:避开阔地,贴崖而行,每隔一段就有人留下暗记。领队者不时抬头观察星象,修正方向。

“他们在找最短出峡路线。”巴林耳语,“你看,他们没走河道,走的是北侧岩壁下的那条干沟。那条沟我知道,确实比河道近三里,但有一段‘一线天’,宽不过五尺,是个绝佳的伏击点。”

巴瑶心脏猛跳:“郑氏族长的人知道那条沟吗?”

“不一定。那条沟平时被山洪冲下的碎石埋了大半,只有采药人和我们猎手才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焦虑。如果妇好军从这条秘道提前出峡,郑岩在正峡口的埋伏就全落空了。

“必须报信。”巴瑶当机立断,“你回去,告诉所有队员,立刻撤回聚落,向族长和郑族长报告这条秘道。我继续跟踪,看他们到底要探到什么程度。”

“太危险了!你一个人——”

“我是‘山鬼’队长,这是命令。”巴瑶语气坚决,“快走!”

巴林咬牙,最终转身消失在岩影中。

巴瑶独自继续追踪。她像真正的山鬼一样,在绝壁上攀爬腾挪,始终与下方斥候保持可视距离。一个时辰后,斥候队抵达了“一线天”入口。

那是一道天然岩缝,高十余丈,内部曲折,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斥候队长在入口处停留良久,点燃一支浸过松脂的火把,探入岩缝观察。火光映照下,可以看见岩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凿痕——那是古代巴人为采岩盐开凿的旧道,早已废弃多年。

队长做了几个手势,两名斥候侧身挤入岩缝。约一刻钟后,他们返回,比划着报告情况。

巴瑶屏住呼吸,读着他们的手势语言:通路可行,但有坍塌风险;出口隐蔽,距离预定集结点仅五里;未发现巴人活动痕迹。

队长点头,率队原路返回。

直到斥候队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峡谷黑暗中,巴瑶才松了那口气。她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必须立刻赶回聚落。这条秘道,将彻底改变战局。

第五节 最后的盐祭

当巴瑶在黎明前赶回聚落时,发现盐泉边正在举行一场特殊的祭祀。

不是往常的月祭或节祭,而是“血盐祭”——只有在面临存亡危机时才会举行。五姓所有十六岁以上的男子几乎都到场了,约有一千二百人,黑压压站满了泉边台地。没有妇孺,她们已在覃川指挥下,乘竹筏向神龙岭转移。

祭坛设在最大的盐井旁。井口以原木围砌,卤水从深处涌出,在晨光中蒸腾着白色雾气。坛上摆放着三样祭品:一罐新熬的雪盐,一张完整的白虎皮(据说是初代廪君猎杀的那只白虎的后裔),以及一柄折断的青铜戈——那是三十年前,巴康的父亲与商军交战缴获的战利品。

老巫身着全套祭服:头戴雄尾羽冠,身披百兽皮缀成的法衣,脸上用赭石、炭粉画满符文。他手持廪君神杖,绕着盐井缓步行走,每一步都踏着古老的鼓点节奏。

巴康、樊鹰、相虎、郑岩、覃川五位族长跪在祭坛前,**上身,背脊上分别用盐卤画着本族图腾:巴氏为白虎,樊氏为猎鹰,相氏为山虎,郑氏为灵猿,覃氏为游鱼。

老巫停步,仰天高歌。歌词是古巴语,年轻一代已不能完全听懂,但其中的悲怆与决绝,所有人都能感受:

“盐泉涌兮,廪君所赐。
山林深兮,自由所依。
豺狼来兮,弓矢为誓。
血沃土兮,魂归故地!”

歌毕,老巫用骨杖蘸取盐卤,点在每位族长额头:“以盐为誓,以血为盟。此战若胜,五姓永昌;此战若败,魂魄不散,世代复仇!”

五位族长齐声重复:“魂魄不散,世代复仇!”

台下千余战士随之高呼,声浪如雷,在山谷间回荡。

祭祀进入最后环节。老巫走到巴瑶面前——她刚匆匆赶到,还未来得及换上祭服。老巫凝视她片刻,忽然将骨杖交到她手中。

“瑶,你猎白鹿,见敌踪,传急讯,已是山神选中的眼睛。”老巫声音沙哑,“现在,我要你成为连接先祖与今人的纽带。持此杖,立于坛侧,见证这最后的自由之誓。”

巴瑶双手颤抖地接过神杖。杖身温润,虎头口中的盐石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她感到一股奇异的力量从杖身传来,仿佛历代廪君的灵魂正透过这杖,注视着她,注视着所有巴人。

五族长起身,面对族人。

巴康上前一步,声音响彻山谷:“巴人的子弟们!今天,我们要做一件先祖从未做过的事——不是劫掠,不是袭扰,而是正面迎战商王大军!我们人数不及他们三分之一,装备不及他们十分之一。但我们有他们永远没有的东西!”

他指向身后蒸腾的盐泉:“我们有自由!有廪君赐予的选择之权!有山神庇佑的家园!今天,我们不为国王而战,不为奴隶主而战,我们为自己、为子孙、为‘站着活’的权利而战!”

他拔出那柄崩口的青铜短剑,划破左掌,让鲜血滴入盐井:“此战若生,自由永存;此战若死,魂归盐泉!”

千余人齐声咆哮,无数手掌被利刃划破,鲜血滴入大地,渗入盐泉。卤水与血水交融,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妖异的粉红色。

巴瑶紧握神杖,望着这悲壮的一幕。她想起昨夜星空下的思索,想起山外那些弯腰耕作的人,想起父亲说的“不自由”。

她忽然明白了:自由不是天生的,是要用命去换的。而今天,她和她的族人,正在做这笔交易。

东方,第一缕阳光刺破群山。

几乎同时,东北和西北两个方向的烽火台,同时燃起了代表“敌军接近”的赤色狼烟。

战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