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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战神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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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殷邑朝会

武丁的征召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四方。

七日后,各方国、部族的军队开始向殷邑外围的牧野集结。那里地势平坦,水草丰美,自商王盘庚迁殷以来,便是王朝阅兵、祭祀、田猎之地。

但真正决定这场战争走向的,是一场在王宫偏殿举行的小规模朝会。与会者仅八人:武丁、妇好、三位核心将领(雀、侯告、刍)、贞人、史官,以及特意召来的沚馘。

武丁褪去了宗庙占卜时的礼服,换上一件深褐色葛麻深衣,腰束革带,佩玉柄青铜短剑。他跪坐于主位苇席之上,面前摊开一张硝制过的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勾勒出山脉,墨线描绘水道,粟米标示聚落。

“沚馘,”武丁指向地图上大巴山区域,“你是唯一与巴人长期周旋的方国君主。说说看,这仗该如何打?”

沚馘深吸一口气,趋前跪坐于地图旁。他手指点向东北方向:“王请看,巴人五姓散居于此片山地。巴氏在中央谷地,依盐泉而居;樊氏在东侧鹰嘴崖,擅射;相氏在西面虎跳涧,蛮勇;郑氏在南麓,多谋;覃氏沿夷水分布,善舟筏。”

他的手指在山脉间移动:“此地山高林密,谷深流急。我军若从北面平原压境,巴人必退入深山。他们熟悉每一条兽径、每一处岩穴,可化整为零,日夜袭扰。待我军粮尽疲惫,他们便聚而击之,或断我归路。”

将领雀皱眉插话:“照你这么说,这仗没法打?”

“非也。”沚馘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巴人有一致命弱点:他们离不开盐泉。盐是他们的命脉,用以交换铜器、葛布、谷物。且五姓虽联盟,实则各自为政,遇险时往往先顾本族。我们可分兵诱敌,令其一部脱离山地庇护,于半山台地围而歼之。只要击溃一姓,余者必惧。”

妇好一直在静静聆听,此刻忽然开口:“诱敌需饵。何饵足以让巴人冒险离开山林?”

沚馘沉默片刻,缓缓道:“盐泉。巴氏盐泉有三处主眼,若有一处被夺……”

“他们必全力夺回。”妇好接过话头,目光投向武丁,“王,我可率一军迂回至盐泉西侧山谷潜伏。王率主力从东面佯攻盐泉,巴人必集结救援。届时王且战且退,将敌军引入山谷,我伏兵尽出,断其归路,四面合围。”

武丁凝视地图,手指在代表盐泉的朱砂点与西侧山谷之间划了一条弧线:“此迂回路线,需穿越无人山地。王妇之军如何隐蔽行踪?”

“昼伏夜行,不用车马,只带轻装步卒。”妇好答道,“所需粮秣由士卒背负,沿途猎兽补充。不举火,不鸣金,如影潜行。”

贞人此时轻咳一声:“王,此计虽妙,但王妇亲涉险地,恐有不妥。且大军分兵,若巴人识破,集全力攻王或王妇一部,危矣。”

“所以需要第三支军队。”武丁的手指敲了敲地图北侧,“雀,你率三千人驻守山北隘口,大张旗鼓,多立旌旗,作出我军主力将从北面进攻的假象。巴人探子必报此讯,其兵力便会向北分散部署。”

“调虎离山。”妇好眼中闪过赞许。

“此战关键有二。”武丁总结道,“其一,沚馘所部需为前锋,你们熟悉山地,负责清剿巴人哨探,确保王妇迂回路线隐秘;其二,时机必须精准。王妇需在十日内抵达设伏点,以烽烟为号。我主力将在第十一日辰时发起佯攻。”

他环视众人:“还有疑问否?”

殿内寂静。史官在竹简上刻下最后一句:“丁巳日,王定策伐巴,设围歼之谋。”

第二节 妇好选兵

朝会后第三日,妇好亲赴殷邑西郊军营选兵。

商军编制以“师”为单位,一师三千人,下设“旅”、“行”。但此次妇好所需的是擅长山地潜行、能负重急行军的特殊部队,她决定从各师中遴选精锐。

校场之上,三千士卒列队肃立。他们大多是商王直属的“王师”成员,也有来自侯告、刍等将领部属的推荐者。人人身着麻布战衣,外套简单皮甲,背负藤制盾牌。武器依兵种不同:戈手执长戈(戈头长约二十厘米,横刃,以木柲固定,全长约一米八);矛手执酋矛(双刃尖锋,柄长两米余);弓手执反曲复合弓(竹木为干,角筋为里,丝胶缠合),腰悬箭箙,内装五十支箭,箭镞多为青铜制,也有骨石质。

妇好并未着甲胄,而是一身赤色深衣,长发以玉环束于脑后。她身旁跟着两名女官——皆是出身贵族、通晓武艺的女子,一人持令旗,一人捧兵符。

“今日所选,非为车战,非为阵战。”妇好的声音清亮,传遍校场,“需翻山越岭,十日行军六百里;需潜伏蛰伏,静如顽石;需闻令则起,动如脱兔。畏高者退,惧暗者退,体弱不耐饥渴者退。”

百余人退出队列。

妇好走下土台,开始巡视。她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每一张面孔。

第一关考脚力。士卒需背负三十斤粟袋,绕校场奔跑二十圈(约十里)。中途跌倒、卸袋者淘汰。两刻钟后,近千人被筛去。

第二关考目力。百步外立草木人靶,士卒需在奔跑中射箭,三中二者留。此关过后,仅余五百人。

第三关最严苛。妇好命人于校场东侧堆起三座土山,高约五丈,坡陡泥滑。士卒需徒手攀爬,再负重下山。此关考验的不仅是体力,更是胆识——数人攀至半途滑坠,虽被下方绳网所救,但也失去了资格。

日暮时分,三百人最终入选。他们中有一半是弓手,另一半是轻装戈矛手。人人面涂黄土以作标记,眼中既有疲惫,更有被选中的自豪。

妇好登上土台,朗声道:“尔等三百人,即为我直属之‘行’,号‘山岳’。十日后随我出征,凡立功者,赏贝币、赐玉、晋爵。怯战者,斩。”

“诺!”三百人齐声应喝,声震四野。

妇好转身时,看见武丁站在校场边缘的战车旁,正静静望着她。她走过去,王挥手屏退左右。

“王妇选兵,严苛胜过寡人。”武丁微笑道。

“非常之战,需非常之士。”妇好望向渐暗的天色,“王,我有一请。”

“讲。”

“此三百人,需配发最精良的装备。皮甲需双层鞣制,弓需三反复合,箭镞需全数换为新铸青铜三棱镞。另需携带凿山开路的青铜斧、錾,以及疗伤止血的草药。”

武丁颔首:“准。寡人已命工匠日夜赶制。此外,”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青玉雕成的鸮形佩,“此佩随寡人二十年,今赠王妇。鸮能夜视,愿它助王妇洞察暗处危机。”

妇好郑重接过,佩于腰间。两人一时无言,唯有晚风拂过校场旌旗的猎猎声。

“此去凶险,”武丁最终低声道,“务必……归来。”

妇好深深一躬:“王在,妾必归。”

第三节 沚国精兵

与殷邑的庄严肃杀不同,沚国的备战充满了实用主义的急促。

沚城坐落在山前台地,城墙以夯土筑成,高不足两丈,但依山势而建,易守难攻。沚馘回国后第一件事,便是召集族中长老与将领。

“商王令我为先锋,为妇好大军开道清障。”沚馘在族厅中踱步,火光映着他紧绷的面容,“此乃荣耀,亦是险途。若开路不力,妇好军暴露,围歼之计破产,我沚国担不起这罪责。”

老将军沚猛拄着石钺起身:“君上,我部八百山地卒,与巴人缠斗十余年,熟知其伎俩。但此次要为上万商军开路,八百人远远不够。”

“所以我们要征调。”沚馘指向厅外,“凡国内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悉数编入辅兵队,负责搬运粮草、修筑临时营寨。另选三百猎户,编为斥候队,配发双倍箭矢。”

“武器甲胄不足。”掌管武库的司兵禀报,“皮甲仅四百领,铜戈三百柄,余者多为石斧骨矛。”

沚馘咬牙:“拆了族库的青铜礼器,熔了铸戈头!将祭祀用的野牛全宰了,皮革赶制皮甲!十日之内,我要八百人全部披甲执锐!”

命令下达,沚国上下陷入疯狂忙碌。熔炉火光彻夜不熄,工匠将青铜鼎、爵、斝砸碎投入陶范;妇孺老人用石刀刮取兽皮脂肪,用草木灰鞣制;猎户们穿梭山林,设置捕兽陷阱,既为练兵,也为获取肉食毛皮。

第七日,一支特殊的队伍抵达沚城——二十名庸国战俘,在五乘战车的押送下,被带到沚馘面前。

押送将领呈上竹简:“沚君,此二十人乃去岁王师征庸所俘。彼等原是庸国山地卒,熟悉大巴山南麓地形。王命其充为向导,供沚君驱策。”

沚馘审视这些俘虏。他们衣衫褴褛,脚戴木枷,但眼神中仍有野性未驯。为首的是个三十余岁的汉子,脸上有疤,自称“庸牙”。

“尔等可愿戴罪立功?”沚馘问,“若此战助我军胜,可免为奴,赐自由身。”

庸牙啐出一口血沫:“为商王打巴人,与为虎作伥何异?”

“巴人劫庸国盐车时,可曾手下留情?”沚馘冷冷反问,“去岁庸巴边境冲突,巴人杀庸民三百,掳妇孺为奴,尔等不知?”

庸牙沉默。身后俘虏中传出低语。

“为我向导,你们只需带路,不必与巴人交战。”沚馘放缓语气,“战后,愿留沚国者,可分田宅;愿归庸者,赠粟十石、盐一斗。”

庸牙抬头:“此言当真?”

“以山神为誓。”

庸牙与同伴低语片刻,最终单膝跪地:“愿为向导。”

沚馘命人解去其木枷,却暗中吩咐亲卫:“日夜监视,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第四节 战车隆隆

出征前最后三日,殷邑举行了盛大的祭祀与阅兵。

第一日,祭天于南郊。武丁亲宰白色公牛、白羊、白豕各九头,献于柴堆焚烧,烟气直冲云霄。贞人高唱祭文,祈求上帝、日神、风神庇佑王师。

第二日,祭祖于宗庙。武丁率宗室百官,向历代先王神主禀告征伐之事,请祖先之灵助战。

第三日,阅兵于牧野。

黎明时分,各军依序列阵。中央是武丁亲率的王师主力:战车百乘,分为左、中、右三阵。每乘车由两匹披甲战马牵引,车载三人——驭手执缰控马,戈手执长戈(可勾啄、可推击),弓手执复合弓(射程可达百米)。战车之后,是三千步兵方阵,戈矛如林。

左翼为侯告所部,右翼为刍所部,各领两千人。这两支军队多由各方国抽调组成,装备略杂,但士气高昂。

最引人注目的是妇好的“山岳行”。三百人独立成阵,不执长兵,每人背负藤盾、复合弓、箭箙,腰佩短剑或石斧。他们不着醒目皮甲,而是与山林同色的褐麻衣,脸上涂着灰绿相间的草汁。静立时,几乎与背后土丘融为一体。

武丁乘战车检阅各军。他今日身着全套戎装:头戴青铜胄(胄顶竖铜管,可插缨饰),身穿镶嵌青铜片的皮甲,腰佩玉柄长剑。所乘战车为六辔驾驭的指挥车,上竖玄鸟大旄。

阅毕,武丁登台誓师:“巴方不道,屡劫贡道,杀害王民,亵渎神灵!寡人奉天伐罪,王师所至,顺者生,逆者亡!凡立功者,赏贝赐玉;凡怯战者,戮于社!天神共鉴!”

“万胜!万胜!万胜!”三万将士齐呼,声浪如雷,惊起远方林鸟。

誓师毕,大军开拔。战车先行,车轮滚滚,碾过黄土道路,留下深深辙印。每乘车后系有铜铃,行进时叮当作响,与脚步声、马蹄声、号令声交织成战争交响。

步兵分为三列纵队,戈矛斜扛肩头,步伐整齐。辎重车队载着粮草、帐篷、工具,由牛车拖拉,缓缓随行。

妇好所部没有随主力出发。他们在阅兵后悄然离营,向西绕行,消失在丘陵地带。按照计划,他们将迂回一个大圈,避开所有可能的人口聚居区,直插大巴山西侧。

沚馘的八百山地卒则提前两日出发。他们轻装疾行,每人仅带五日干粮(炒粟、肉脯),肩负开路重任。庸牙等向导走在最前,他们的木枷已除,但脚踝系有细绳相连,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

第五节 雀营疑兵

就在主力南下的同时,将领雀率三千人北上——至少,在巴人探子眼中是如此。

雀是武丁一手提拔的年轻将领,勇猛善战,但性情急躁。他对此次被分配“疑兵”任务颇为不满,认为大材小用。然而王命难违,他只得严格执行。

他的军队大张旗鼓,每日行军不过三十里,沿途砍伐树木,搭建营寨,却只住一夜便弃之前行。战车刻意在松软地面碾出深深车辙,步兵故意遗落破损的草鞋、折断的戈柲。

他还命人用树枝扎了数百草人,披上麻衣,立于营中远观似真人。夜晚则倍增灶火,三千人的营地燃起六千人的炊烟。

这些举动很快被巴人探子察觉。

第三日黄昏,樊氏族猎手樊羽趴在距离商军营寨不到一里的山脊上,透过枝叶缝隙观察。他是樊鹰的侄子,以目力敏锐著称。

“至少三千人……不,看灶火得有五千。”樊羽低声对同伴说,“战车有五十乘,都在北坡扎营。看架势是要从北面强攻鹰嘴崖。”

“速报族长。”同伴悄然后退。

樊羽继续观察,看到营中“士卒”走动迟缓,几辆运粮牛车陷入泥沼,士兵们呼喝着推车……一切都在昭示:这是一支疲惫的、行动迟缓的平原军队,试图从最不适合战车的北坡进攻。

他冷笑一声,悄然退去。

消息在次日清晨传到五姓族长耳中。樊鹰立刻提议:“商军主力在北,我可率樊氏族精锐,趁其立足未稳,夜袭其营。烧其粮草,乱其军心,彼必退。”

郑岩摇头:“太顺了。商王武丁不是庸才,岂会用战车强攻山地?此恐为疑兵。”

“疑兵何须五千人?”相虎粗声道,“我看北面是真,东面沚馘那几百人是佯攻。商王想让我们分兵北顾,他好从东面突破。”

巴康沉吟良久,最终道:“郑岩,你派探子紧盯北面商军。樊鹰,你部暂勿出击,但集结于鹰嘴崖,随时备战。其余三姓,加强东、西两面哨探——我不信商王只有这一手。”

他走到聚落边缘,俯瞰云雾缭绕的群山。盐泉的雾气在山谷间缓缓升腾,像大地舒缓的呼吸。

“告诉所有族人,”巴康对身后的儿子巴坚说,“从今日起,睡觉时弓不离身,箭箙放枕边。山神赐我们的自由,得用血来守。”

远处,一只鹰隼掠过天际,发出一声凌厉长鸣。

而在更远的南方山林中,妇好的三百“山岳”正涉过一条冰冷溪流。他们白日潜伏于密林,夜间凭借星辰辨向疾行。每人背负四十斤装备粮草,脚穿特制草鞋(鞋底缠有葛藤防滑),沉默如一群夜行的豹。

沚馘的先锋队已清理掉三处巴人哨点,尸体被拖入深涧,血迹用泥土掩盖。庸牙指着前方一道近乎垂直的岩壁:“翻过此崖,再走两日,便是盐泉谷西口。但崖上有巴人祭坛,常有哨卫。”

沚馘仰头观望,夜幕中岩壁如黑色巨碑。他拔出青铜短剑:“今夜子时,攀崖夺坛。要活的,问清谷中布防。”

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群山在提前为即将泼洒的鲜血哀歌。

战幕,即将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