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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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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白鹿吉兆

大巴山的晨雾还未散尽,林间传来竹弓绷紧的细微声响。

巴瑶屏住呼吸,赤足踩在覆满苔藓的岩石上,纹丝不动。她今年刚满十六个春秋,却已是巴氏部族最好的猎手之一。此刻,她的目光穿透稀疏的栎树林,锁定在三十步外那抹移动的白色。

那是一头白鹿——通体雪白,只在角根处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这样的鹿,巴瑶只在老巫讲述的祖先传说里听过。据说廪君率五姓乘土船浮夷水时,就曾有白鹿引路。

鹿蹄轻踏腐叶,低头啃食嫩芽。

巴瑶缓缓拉开手中那张用三年生毛竹反复烘烤制成的弓。箭矢是磨了三个夜晚的黑曜石镞,箭杆笔直,尾羽取自去年秋天猎下的红腹锦鸡。她的肌肉记忆告诉她要再等一瞬,等鹿完全侧身,等那致命的心肺位置完全暴露。

“嗖——”

石镞破空,穿过两片飘落的栎树叶,精准没入白鹿颈侧。鹿没有立刻倒下,而是昂首发出一声清越的嘶鸣,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三响,才踉跄着跪倒在地。

巴瑶从藏身处跃出,鹿血已经染红了一片蕨草。她跪在鹿身旁,右手按在温热的皮毛上,低声念诵部族的狩猎祷词:“山神赐肉,魂归故土;骨还山林,生生不息。”

当她扛起近百斤的鹿尸时,林间传来族人熟悉的呼哨声。三个年轻猎手从不同方向聚拢过来,看见白鹿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气。

“白鹿……”最年长的巴虎摸了摸鹿角,“瑶,你这是猎到了山神的使者啊。”

“是吉兆还是凶兆?”最年轻的巴树有些不安。

“带回聚落,让老巫看看。”

四人抬着鹿尸穿过山谷。沿途,巴瑶注意到岩壁上熟悉的盐泉仍在汩汩流淌,那是巴人世代守护的财富之源——周边方国都要用铜器、谷物来交换这洁白的盐晶。盐泉旁,几个郑氏族的妇人正在用陶罐接卤水,看见白鹿,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在胸前画出山神的符号。

第二节 五姓聚会

巴氏聚落建在半山腰的台地上,五十余座干栏式房屋错落有致,屋脚悬空以防潮防兽。中央最大的那栋属于族长巴康,此刻,屋前的火塘已经燃起。

白鹿被平放在新鲜的芭蕉叶上。老巫——一个脸上刺着靛蓝色纹路、头发编成无数细辫的老者——绕着鹿尸走了三圈,手中骨杖上的熊牙相互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白鹿现,大事临。”老巫的声音沙哑如风吹岩隙,“瑶这一箭,射中的不是鹿,是命数。”

聚落里的人越聚越多。巴康从族长屋里大步走出,他年约四十,胸膛宽阔,左肩有一道早年与猛虎搏斗留下的爪痕。看到白鹿,他浓眉一拧:“老巫,怎么说?”

“白色属金,主兵戈。”老巫蹲下身,翻开鹿的眼睑,“但它眼中无惧,死时鸣叫三声——这是说,灾祸临头,但我巴人不屈。”

人群议论纷纷。这时,山下传来急促的竹哨信号。片刻后,四个满身大汗的猎手奔上台地,为首的气喘吁吁:“族长!东面盐道!咱们运往庸国的三车盐,被……被劫了!”

“谁干的?”巴康拳头握紧。

“不是山匪,是……是沚方的人!他们穿着沚方的皮甲,用的是青铜戈,抢了盐还杀了我们六个人!”

人群中爆发出怒吼。沚方是北边的一个方国,近年来依附商王,时常与周边部族发生摩擦。

“安静!”巴康喝道,转向老巫,“请五姓族长议事。”

日落时分,其余四姓的代表陆续抵达。

樊氏族长樊鹰最先到,他身材精瘦,眼神锐利如鹰,背负一张几乎等人高的长弓。相氏族长相虎是徒步从三十里外赶来的,他赤着上身,肌肉虬结,扛着一柄巨大的石斧。郑氏族的郑岩乘竹筏沿夷水支流而来,他是五姓中最善思虑的,随身总带着记事用的绳结。最后抵达的是覃氏族长覃川——巴人五姓原为巴、樊、相、郑、覃,后世记载中的“五姓”多有演变,但此时覃姓仍是联盟一员。

五族长围坐火塘,巴瑶作为猎到白鹿者,被允许在一旁侍奉醴酒——这是一种用野蜜和山果发酵的淡酒,盛在黑陶尊中。

“沚方敢动盐道,背后必有倚仗。”郑岩第一个开口,他手指拨弄腰间绳结,“过去三个月,我们劫了商朝三支铜矿运输队。那些铜是从江南运往殷邑的,商王不会善罢甘休。”

“劫得好!”相虎一拍大腿,“那些商人在我们的山林里开矿,砍伐神木,惊扰山灵。铜就该是我们的!”

樊鹰冷笑:“商王武丁不是软柿子。我听说他登基以来,征伐四方,羌方、土方、鬼方都被他打服了。去年他的王妇妇好,带着一万三千人征伐羌方,俘虏无算。”

“妇好……”巴康咀嚼这个名字,“那个能通鬼神、会打仗的女人?”

“不止会打仗。”樊鹰压低声音,“我去年用五十张虎皮跟一个逃奴换消息,他说妇好掌祭祀,商王每次出征前都要她问卜。她在商军中的地位,仅次于武丁。”

覃川一直沉默,此刻缓缓道:“我们五姓,自廪君率我们乘土船浮夷水,定居这片山林,已有十二代。商人的势力从没真正进入过群山。他们习惯了平原的战车,进了山,就是瞎子、瘸子。”

“老覃说得对。”相虎咧嘴,“他们来多少,我们吃多少。山林是我们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认得巴人。”

巴康看向老巫。老者将一把晒干的蓍草投入火中,观察火焰的形态:“山神说:可战,但不可聚战。鹰翔于天,虎隐于林,鱼散于水。”

“分散袭扰。”樊鹰立刻领会,“不与他们正面决战。拖到雨季,山洪会替我们打仗。”

五姓最终达成共识:加强各隘口哨探;将老弱妇孺向更深的山谷转移;各姓保持独立作战,但以烽火为号相互支援;绝不被商军诱出山林决战。

会议散去前,郑岩忽然问:“如果……如果商王亲征呢?”

火塘噼啪作响。

巴康饮尽尊中醴酒,将陶尊重重放在石台上:“那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自由之民。”

第三节 殷邑卜骨

几乎在同一时刻,北方千里之外,沚国国君沚馘正匍匐在殷邑王宫殿前的青石板上。

这是商王武丁在位的第十七个年头。殷邑坐落在洹水南岸,宫室恢弘,夯土台基高达丈余,重檐草顶的建筑连绵成片。夜色中,宫门两侧矗立着巨大的石雕鸮鸟,眼嵌绿松石,在火炬映照下泛着幽光。

沚馘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他四十余岁,面庞黝黑,作为臣服于商的方国君主,他必须表现出绝对的恭顺。他腰间玉璜显示其贵族身份,但皮甲上沾染的尘土和血渍,昭示着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奔袭。

终于,殿内传出浑厚的钟声——那是青铜铸造的铙,一钟双音,清越悠扬。

“王见——”司礼官拉长声音。

沚馘起身,低头迈过高及膝盖的门槛。大殿深广,七十二根柏木立柱支撑着茅草覆顶,每根柱础都垫着雕刻狰狞兽面的青铜砧。大殿尽头,武丁端坐于髹漆木榻之上,身后屏风绘着玄鸟降生的图腾。

商王年近五旬,颌下蓄短须,头戴高冠,冠前缀有十二枚玉珠。他未着礼服,而是一身素色深衣,但腰间佩带的玉钺形刀,无声宣告着生杀大权。令人意外的是,他身旁还坐着一位女子——妇好。她约莫三十岁,面容端庄,发髻高挽,插着一支青玉笄,身着交领深衣,腰束宽带,佩玉组。她手中正把玩一片龟甲,神情专注。

“沚馘拜见王,拜见王妇。”沚馘再次匍匐。

“起来说话。”武丁声音沉稳,“盐道之事,详细报来。”

沚馘保持躬身姿态:“臣奉命巡查南方诸方国贡道,至大巴山余脉,遭遇巴人袭击。彼等善用竹弓毒矢,据险而守,劫我盐车三乘,杀我士卒十二人。臣率部反击,斩首六级,俘三人,但巴人遁入深山,未能尽剿。”

“巴人……”武丁指尖轻叩榻沿,“是巴氏?樊氏?还是五姓俱反?”

“俘者供称,五姓皆有参与。为首者乃巴氏族长巴康。”

殿内静默片刻。武丁看向妇好:“王妇以为如何?”

妇好放下龟甲。她的声音清亮而不失威严:“巴人散居山林,不建城郭,不事农耕,以渔猎贩盐为生。其民悍勇,善射,熟知地形。历代商王征伐,多止步于山麓。若大军深入,彼则化整为零;若大军退却,彼则复聚劫掠。如附骨之疽。”

“正是如此!”沚馘忍不住抬头,“王,巴人劫掠盐、铜贡道已非一日。去岁秋,劫铜矿车五乘;今春,劫玉器车二乘。长此以往,南方诸方国贡道断绝,更有甚者,恐效仿巴人,不服王化!”

武丁闭目片刻。当他睁眼时,目光已如出鞘的青铜剑:“传:明日巳时,宗庙占卜,议征巴方。”

第四节 宗庙问天

次日,殷邑宗庙。

这是一座独立的高台建筑,台高九阶,象征天地之数。庙内不设窗户,全靠壁龛中的油脂灯照明。空气中弥漫着粟酒、鲜血和香草燃烧混合的奇异气味。

庙中央,三座石砌祭坛呈品字形排列。正北祭坛供奉着商王室祖先神主——刻着先王名号的木牌;东坛供奉日神东母;西坛供奉风神。此刻,西坛前,贞人正在主持占卜。

贞人身着白裘,面涂朱砂,双手捧着一片打磨光滑的牛肩胛骨。骨面已被钻凿出数十个排列整齐的凹窝。两名助手将烧红的青铜锥插入凹窝,骨片受热发出“噗噗”轻响,随即裂开细纹。

“贞:王供人乎妇好伐巴方——”贞人高唱问辞。

武丁、妇好以及二十余名重臣、将领静立观礼。沚馘也在其中,他注意到妇好身侧站着一位年轻将领,那是武丁的心腹爱将雀,以勇猛著称。

龟甲裂纹显现。贞人俯身细察,随后转向武丁,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王,兆成!裂纹通达,分支上扬,此大吉之兆!天神允诺此战,且预示将获大胜!”

武丁微微颔首,但未露喜色。他亲自上前,观看裂纹,又命妇好上前。妇好仔细观察后,道:“裂纹虽吉,但主干有三处细微中断。此预示战事将有三次险阻,或耗时三月。”

“王妇明鉴。”贞人拜服。

此时,妇好忽然转身,面对武丁单膝跪下——这个动作让所有人一怔。商代尚无跪拜礼,最隆重的礼节是躬身俯首,妇好此举,显然是极郑重的请命。

“王,请允我率军为前驱。”妇好仰首,目光灼灼,“巴方地形复杂,需分兵合击。我可领一军迂回设伏,王率主力正面推进,驱敌入彀,一举围歼。”

“围歼”一词,让一些老将低声议论。此前商军作战,多是击溃战,即击破敌军主力,追杀溃兵,但少有全歼之谋。

武丁凝视妇好良久,终于伸手扶起她:“准。但王妇需应我三事:其一,所领兵力不得少于三千;其二,沚馘熟悉巴地,其为副;其三,”他顿了顿,“无论战况如何,保全自身。”

“诺。”妇好郑重应道。

武丁环视众臣,声震庙堂:“即日起,整军备武。战车百乘,士卒三万,弓矢倍之。三月后,粮秣齐备,祭旗出征!”

第五节 山风起于青萍之末

消息如野火般传开。

在殷邑,铸铜作坊的炉火日夜不熄,工匠们浇铸出更多的青铜戈、矛、镞。制甲匠人缝制皮甲,将野牛皮反复捶打、浸油,使之坚韧。战车场中,驭手驾驭双马战车反复演练转向、冲锋。每乘车载三人:左为驭手执辔,中为戈手执长戈,右为弓手执复合弓。车轮高及人胸,辐条十八根,轴裹铜套,行进时隆隆如雷。

在沚国,沚馘紧急征调八百山地步兵。这些士兵不披重甲,只着麻布战衣,足蹬革履,持短矛、石锤,善于攀爬。他们是沚国与山地方国多年摩擦中练就的精锐。

而在大巴山深处,巴瑶正站在聚落最高的瞭望台上,远眺北方。

她手中握着从白鹿身上取下的石镞——老巫说,这支箭要随身携带,直到战争结束。山风吹起她以葛藤束起的长发,露出颈后那个巴氏族独有的纹身:一只简化的白虎,据说是廪君魂魄所化。

山下,盐泉依旧流淌。但汲盐的妇人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磨制石箭镞的撞击声,是烤制竹弓的烟气,是少年们第一次握紧父亲传下的石斧时紧张又兴奋的眼神。

巴康走到女儿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层峦叠嶂之外,是巴人从未真正涉足的平原,是那个号称“天邑商”的庞大王朝。

“瑶,怕吗?”

“不怕。”巴瑶握紧石镞,“只是不明白,我们在这山里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去打一场我们不想打的仗?”

巴康沉默良久,缓缓道:“因为有些人,见不得别人活得自由。他们要所有人都跪着,按照他们的规矩活。而我们巴人,”他拍了拍胸膛,“生来就是要站着活,站着死。”

远处山谷,樊氏族的烽火台升起第一缕青烟——那是演练信号。

巴瑶看见,更远的山脊线上,相氏族的人正在搬运巨石,那是为滚木礌石准备的。郑氏族擅长制毒,他们的猎人正在采集箭毒木的汁液。覃氏族在加固沿夷水的竹筏,那是他们撤退和转移的通道。

五姓松散,却血脉相连。

山风渐强,吹动满山树叶,如涛声阵阵。巴瑶忽然想起老巫昨天吟唱的那段古歌,那是廪君时代传下来的:

“土船浮夷水,白虎导前程。
盐泉出岩隙,自由生山林。
五姓同血脉,宁折不易形。
若遇豺狼至,弓石皆为兵。”

她将石镞举到眼前,透过那个小小的黑曜石尖端,看见天空被切割成锐利的形状。云层正在北方聚集,厚重如铅。

山雨,真的要来了。